血药世家第34部分阅读
能是纯粹的自言自语,不管怎样,我还是应了一声。
“roln,五年了,你去了多少趟拍卖会?”
“少说也有六十次了,先生。”roln是我的名字。
“六十次了,六十次她竟然从不露面。”先生苦笑了一声,我听上去,竟觉得格外苍凉。
“再去一次吧,最后一次。如果她本人还不出现,以后就不去了。”
这是我丢了饭碗的意思吗?我有点紧张,“先生——那我——我这儿也——”紧张起来我就说不好汉语,想说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但这先生十分通情达理,他知道我担心什么,也格外贴心的换成了法语跟我说话,“你放心,我会给你找个别的活计干。”
我高兴的应了,干什么不打紧,有钱赚最重要。
先生不再跟我说话,他让我退下,却把自己反锁在了这个画室之中。恐怕他这样一呆,又要一整个上午了。
这就是我的东家,我连他的姓氏都不知道,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只见他偶尔会披着军衣,从而推断出他大概从前是个军人。
我唯一了解的就是,他喜欢kthie的画,或者很可能是喜欢kthie这个人。
而且,喜欢的深沉。
他整个人就像这个房间一样,永远是紧锁的,里面有着满登登的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想,他的人生,应该也是这样……
第一章晚秋的马赛
晚秋的马赛,满街的白蜡树枝掩叶映,丛簇的金黄之色,遮天蔽日。
夕阳之下,||乳|白的房屋坐落在宁静的街角,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幅用温暖色调晕染开的油画。
然而,一声划破长空的枪响打破了一切宁静。
刺耳的清脆,令沈晚殊顿下了手中的画笔,一抹不该有的痕迹跃然纸上。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落地窗外,那些藏栖在树枝间的乌鸦扑扇着翅膀,争先恐后的冲上了天际。
下一瞬,一个大喘着气的男子突然闯进了她的画廊。
沈晚殊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又抓紧了笔杆,警惕的双目盯住这个不素之客。
黑头发,黑眼睛,松垮的马褂下略显单薄的身躯。
马赛这里鲜少见到东方人。
“姑娘——拜托——”脱口而出的流利汉语,令沈晚殊吃了一惊。
然而接下来更令她吃惊的是,眼前的男子异常迅速地脱掉了马褂和马裤,转眼只剩一条遮羞的底裤。
“你——”晚殊大惊失色,光天化日之下,这个混蛋难道想欺负她不成?!可哪有滛贼会先扒掉自己的衣衫的,兴奋过头也该保有基本的理智吧。
听了他接下来的话,沈晚殊彻底迷糊了。
“画我,画我。”男子焦灼不已,他换了换角度,最终摆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姿势。
自恋?
还是脑子有问题?!!
沈晚殊一头雾水,看着这个不知身份的怪人,她哭笑不得。这才过了多么短的时间,一旁的怀表秒针还没转过一圈,这个世界就摆出了一副让她难以招架的样子。
“姑娘,我不是坏人,我会向你解——”
男子的声音被破门而入的巨响打断,铛铛的皮靴声传入耳膜,晚殊望过去,见是一个手持枪支的法国警官。
若不是这个金发外国佬的身上穿着警服,她会以为世界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莫名其妙的滛贼不说,再加上一个凶悍野蛮的盗贼就麻烦了。
金发佬用法语盘问起晚殊。
男子的手心悄然间已经攥出了一层细汗,他听不大懂快速的法语,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晚殊,生怕晚殊出卖了他。
金发佬刚问了一句,晚殊就迅速的明白了这个警官必是冲着眼前的人而来,而他之所以会奇奇怪怪的……
原来,如此。
她终于放松一笑,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答道:“我在画人体肖像,这里没人闯入。”
男子有点不敢迎上晚殊的目光,性命攸关,与其担心被出卖,他应该想想怎样先发制人才对。
法国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几乎全裸的男子,狭目眯成了一条缝。
男子故作轻松地笑着冲法国佬打了打招呼,吐出了他会的为数不多的法语:“bonjour!”
法国佬点了点头,最后环视了一圈不够大的画廊,步子旋开,皮靴落地。
男子和晚殊各自暗松了一口气,这人总算走了。
哪知下一刻,这个金发佬像是突然醒悟了什么一样,大步流星的重新走回到晚殊身边。
糟了!
两个人同时发现了警官的目的,他必是想看画板上的作品,沈晚殊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男子的拳已经握好,脚下不易察觉的步子已经迈开。虽然赤手难敌枪火,可总比束手就擒了好。
晚殊看出了男子蠢蠢欲动的心思,她反而沉着下来,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道:“不要动。”
斜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投射在女子温婉却坚定的脸上,柔和的金光像是给她画了一层朦胧的淡妆。
落霞与美人,相得益彰。
如此千钧一发的间隙,男子还是停下了动作。他对她,打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他不是偶然在穷途末路之时闯进了这家画廊,沈晚殊也不是上帝安排给他的意外救星。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奇遇,他从未在什么街角巷陌蓦然见她,也从未在什么光怪舞会迷恋上她。他只是暂住在她的画廊对面的公寓中,每天午后都会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专注的绘画。
马赛的秋天,阳光总是那么温暖,她沉浸于绘画世界的面庞也是那么恬静。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
国内时局动荡,战乱频起,不然他也不会远渡重洋来进行不甚光彩的军火交易。所以相比之下,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法国佬盯着画板瞅了瞅,就兴趣索然的离开了画廊,推门而出前还嘟哝了一句不甚清晰的法语。
画廊里只余两人,沈晚殊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旁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抓起衣裤,边穿衣服边自我介绍道:“多谢姑娘,在下段星予。”
“不谢。”沈晚殊拒绝将自己的名字相告。来者被当地警方追捕,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她出于同胞之情帮他一下,他们再不需有什么交集。
段星予很是好奇,他上前几步,也去瞅了瞅晚殊跟前的画板。油画的帆布被四角的钉子钉得死死,紧致的画布有一股莫名的张力。而最神奇的是,画上的油墨线条虽不多,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苍天,你会不会太过眷顾我?段星予心中十分窃喜,若不是这个女孩恰巧在画一个男人,他恐怕今天就要抛尸于此了吧。
“心上人?”
晚殊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才道,“是爱德蒙。”
“爱德蒙?原来你喜欢西洋人?”段星予有些不屑,似乎有种肥水流到外人田的唏嘘。
“基督山伯爵。”沈晚殊又重复了一遍,以为这样他就会知道。
听闻伯爵二字,段星予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乌黑直发简单的垂于肩迹,虽不如国内近期流行起来的波浪卷发有魅力,但清丽脱俗之感,倒也叫人忘餐。冰肌玉肤,不施粉黛,却也显得滑腻似酥。从前远望之下,只觉其身材曼妙,如今细细打量,五官倒也精致异常。
美人胚子嘛。
这样波澜不惊的美人,竟也跑不掉是个拜金的户儿。真是可惜,要给那些洋鬼子糟蹋了。
沈晚殊只见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灼热异常,哪知道他心里头都是些贬损她的龌龊想法。终于,她再受不住男人目不转睛的注视,清了清嗓子。
画廊外响起了一声悠扬的口哨声,这是段星予和兄弟之间的暗号。
“姑娘,我们后会有期。”段星予跳了两步,就跑出了画廊。背对着她,他比划出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沈晚殊不由得追着他的背影望去,街角处同样跑出来了一个穿着马褂的男人,两个男人猛地搂住了对方,又一起嘻嘻哈哈地走了。
她刚想收回目光,段星予就回过头来。
惊鸿一掠的相望,隔着很远的距离,远到有些不够真切。
段星予的这位兄弟叫做岳明杰,两个人从小就混在一起,感情好得很。小时候,段星予经常撺掇他,傻傻的岳明杰就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长大了,段星予又撺掇他,两个人就一起加入了清城的黑帮。
就连这次出国,本是大佬给段星予的任务,段星予硬生生地又把岳明杰给撺掇了来。
这下好了,今儿他们刚想行动,却偏偏遇上了警察,岳明杰的小命差点也被段星予给撺掇没了。
“兄弟我算是知道了!”岳明杰猛地勾住段星予的肩,段星予心下一沉,不妙,这厮怕是要开条件了。
八九不离十,只听得岳明杰道:“兄弟我的脑袋——不是别在裤腰带上!根本就是别在你的裤腰带上!”
“噗——”段星予差点笑喷出来,“这么多年你才发现?!”
话音刚落,段星予就挣脱掉岳明杰死搂他的手臂,一溜烟跑了开。
“想跑?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岳明杰发了力,蹭蹭蹭就对着段星予穷追猛打起来。
两人沿着小路一直跑着,头上偶尔会有白蜡树的叶片旋落下来。
金色的晚秋,一切欢笑,似是都能定格成最美的彩画。
男人的声音悠悠地传出,又被马赛港口的船鸣声淹没。
“喂!我问你——这镇上是有个基督山伯爵吗?”
我是个从小就在法国长大的孩子。
父母会汉语,我也就学来了一些,却远不如法语说的利索。
这是个东方人在西方很不受待见的年代。
第116章宁华殿主
御药司设在整个太医院里紧邻着内宫墙的地方,里面候着不下十几位长官和御医,他们都在随时等待内宫的传令。所以,御药司里一直气氛严肃,大家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进了御药司的主房向左侧看去,三排长桌工整而立,这些分别是两位副提点大人以及四位左院使的席位。他们的后面,是一个隔着拱门和屏风的里间,那是独属于长官提点的房间。与他们相对的右侧房,方桌更加密集,且都是些半长的小桌,那都是其他待命御医的位置。
今日与其他日子并无不同,沈济生刚从白顺仪的清雅殿请脉回来,忙了大半天,他打算好好歇歇。
薛达瞥了沈济生一眼,稍加琢磨,而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清雅殿那位主子还好么?我瞧你送了大半个月的汤药了。”
沈济生心明镜似的,他知道薛达想问的并不是白顺仪身子是否安好,而是白顺仪肚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他淡笑答道,“还好,有劳副提点大人挂心了。”
薛达也笑了,他提起毛笔,一边写着自己手上的方子,一边笑道,“后宫许久没什么喜事了,清雅殿那位莫不是急了?沈大人,这催孕的药可慎重点用,吃多了会适得其反。”
沈济生见薛达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血口喷人,一时间气愤填膺,他站起身来,异常严肃地回应道,“副提点大人,就算你在太医院位高如此,也无权过问别宫娘娘的情况。清雅殿的用药情况我从来都只依规矩上报给薛显大人,他觉得我用药合理那便是合理。请副提点大人自己先守规矩,再来苛责其他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薛达怎么会服气,他勾着眼睛盯住沈济生,一番琢磨过后,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处罚白決处罚的不合理了?什么自己先守规矩,再苛责别人。院规在上,你道我是苛责了他?笑话!”
沈济生不能就此辩驳,他若多说了,恐怕会给白決带来更多的麻烦。这口气只得暂且忍下,他重新危坐了下来,只淡淡地答道,“副提点大人多虑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两人说话间,薛显也在里间内听得了大半,他掖袖踱步出来,扫视了薛达和沈济生两人,“御药司中何时可以说这些没规没距的话了?”
外头的人见薛显走了出来,都纷纷起身行礼拜过。薛达因为腿脚不便,就免去了这个礼节,他又仗着自己是薛显的大哥,更是坐得理直气壮,目光都不落在薛显身上。
薛显瞥了薛达一眼,心中有不满,却并未表露出来。他沉声道,“安心做自己的事情,不是自己负责的事情,不要多问。薛大人,不若你也来问问我陛下的情况?”
薛达听闻陛下二字,这才浑身一抖,他摆正目光,强颜道,“不敢,下官不敢。”
薛显又扫视了一眼沈济生,用同样的语气责备道,“沈大人,薛大人毕竟是你的长官,有错可以指正,不得用过分言辞冒犯。”
沈济生双袖相合又行了一礼,恭敬道,“是,谨遵提点大人话。”
这时候,外头来了一个传话的宫人,说是凝华殿的主子请薛达过去把脉。薛达见自己的分内事来了,便也不顾别人的脸面,拄起拐杖,不曾告辞就走出了御药司。多少御医看到这一幕,心里头都在想,这个薛达真是放肆,简直不把长官提点放在眼里。不过大家再一想,又觉得薛达这种行径可以理解,毕竟如果不是薛达遭遇横祸瘸了腿,那么白瑄退位的时候,就是薛达补上去了,哪还轮到他的弟弟薛显呢。
薛达一瘸一拐地来到了凝华殿,刚走到殿前,就只见好多奴才们都聚在殿门口忙着换牌匾。薛达扫了一眼放置在一边的新牌匾,上面写着“宁华殿”三个字。原是换了一个字,薛达琢磨了一下,便又拄着拐杖请安进殿去了。
赵宁入宫后,就和当年她的姑妈一样,顺顺利利地封了嫔位,号宁。现下,赵宁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早早怀上龙嗣,也便晋个妃位。
薛达进屋请了安,又油嘴滑舌地道,“恭喜宁嫔,换了牌匾后,这殿里也算有了新气象。”
赵宁弯起柳叶眉,满意地打量着铜镜里自己的容貌,悠然道,“毕竟这里换了主子,不能再将姑妈留下的晦气染到自己身上。”
薛达上前几步,躬下身子,摆正了迎枕。赵宁就将细瘦的腕子搁了上来,由着薛达把脉。
“怎么样?有动静没?”
每日薛达前来请脉,赵宁都十分期待,死命盼着自己的肚子能争气点。
薛达摇摇头,安慰性地淡笑道,“娘娘莫急,只要平日注意调理,保持好心态,便是迟早的事儿。”
“你可有见过我爹了?”
“是,下官已经见过肃远侯大人。”薛达笑得殷勤了许多。
赵宁转了转眼珠,态度高傲起来,她微微睥睨着薛达,“这么说,方子终于不再寒碜了?”
“那是自然,下官都给娘娘换了最最上等的药材,娘娘放心。”末了,薛达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比皇后那边的用药,不知好上多少倍。”
赵宁满意地笑了,她斜着嘴角,又问道,“那白顺仪那边呢?你可有给本宫打听来什么消息?”
薛达啐了一口,接道,“沈济生向来嘴严,什么都套不出来。不过,听闻圣上这段日子只去了清雅殿一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那便好。”赵宁盯着薛达,笑道,“大人既拿了家父的好处,就得好生替我们办事儿。本宫可不想让那个贱人先于我有了孩子,不管是防患于未然,还是扼杀于襁褓,本宫都交给你了。”
薛达连连点头,嘱咐赵宁放一千个一万个心。未免他人猜忌,赵宁也没久留他,很快便放他回去了。
天色已黑,惠民司里头的伙计都凑到一起吃饭去了,白苏还未醒过来。白決一直守在她床边,时而为她把脉。白苏这是急火攻心,一时间血脉不顺所致晕厥。白決不禁心下思忖,那个名唤“云华”的人,真真是白苏兄弟的心结。
七妞端着食盘走了进来,这整个傍晚她都在关心白苏的情况,白決也看出来她的一些小心思。他对七妞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七妞缩着脖子会意了,她点着头,将食盘递上前,用足够低的声音道,“赶紧吃饭吧,你也别饿着。”
白決谢过她,七妞则多瞧了两眼白苏,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她还有自己的分内事要忙。
食盘上的饭菜还冒着热腾腾的气,白決垂眉望着,虽是饿了,却提不起任何食欲。
出神的当口,只听得白苏低喃了几声,像是梦到了什么。
白決靠近了些,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云华——”
还是这两个字,白決又坐正了身子,打算靠后一些。哪知这时候,白苏突然伸出手来,轻轻将他的手腕握了住。
白決大惊,他望着白苏依旧紧闭的双眼,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不要走——”
白苏的两靥泛着红晕,衬得她的皮肤十分剔透,白決不禁看得怔了。他只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清秀柔嘉的女子,一个脆弱悲伤的女子。迷茫间,他甚至忘记了抽手,任由着白苏握着他。
睡梦中的白苏,仿佛回到了离家出走的那个雨夜,而慕云华就坐在她身边。彼时她不知道他是谁,也无从答谢,现在她知道了,她就不能放他走。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她觉得幸福极了,口中喃喃着他的名字“云华——”。
不知为何,白決心中竟然腾起了一种莫名的滋味。他好想知道这个云华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可以让白苏急火攻心至此。他为白苏也做了不少事了,两人感情已如兄弟,真不知道他若出了什么事情,白苏会不会也如此担心。然而,有了这个想法后,白決猛然哆嗦了一下,这种感觉莫非就是醋意?
白決慌忙甩开了白苏的手,两个男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这成何体统!自己怎么就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了!若是叫别人看了去,名声何存?!白決啊白決,你何时竟这般糊涂了!
七妞正在井边打水,哪知一个人影笔直地冲了上来,夺过了她手中的水桶。
“白決?”七妞愣了一下,方才他不还好好照顾白苏呢么。突然一下,七妞明白了过来,她瞬间飞红了脸,不禁偷偷打量起白決。白決不如白苏长的清秀,他的脸庞更有棱角一些,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男子。如果他对自己有意,那随了他也不错,哪个女人不享受着男人们的你抢我夺呢。
七妞正害臊地扭捏着,却见白決一个用力,已是将水桶举至高处。
“你做什么呢?”七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了。
下一刻,满满的一桶冷水就顺着白決的发冠流淌了下来,哗啦一声,也溅到了七妞的身上。
七妞看着白決鬓角处不断滴水的碎发,大吃一惊,尖叫出来:“你疯了?!疯子!!!”
寒风吹过,打透了白決的衣衫,白決抖着身子,却从未觉得如此清醒。他不能误了白家的前程,更不能辱了家族的名声。不管他对白苏兄弟的感情是什么,他都不能任由其发展下去了。他怕自己看不透自己,怕自己朝着自己最怕的那种人发展下去。
第117章遥远守护
当晚,沈济生回到自家府上的时候,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他走到饭桌前,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在桌前坐定,手边摆着碗筷,还未曾动过。
“乾儿,你回来了。”沈济生脱下外袍,交到了小厮的手中。
沈乾听到父亲的话音,立刻起身行礼,“父亲。”
沈济生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了旁边。
“你娘呢?”沈济生见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遂问道。
沈乾神色黯淡下来,“娘的病又犯了,现下在屋里歇养着。”
沈乾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好,沈济生为此十分忧愁,他也请了很多太医院的同僚帮忙看病,大家都没开出个彻底根治的法子。这病说起来也有三四年了,反反复复,却并不构成威胁,沈济生也习惯了。
“爹,按您的吩咐,今天我去了惠民司,见到白決了。”沈乾说起了正事。其实他跟白苏说的那番解释都是谎言,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就来了惠民司,而是在沈济生的安排下有意为之。
沈济生抬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说,他在那儿怎么样了。”
“惠民司里的人都游手好闲。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白決想有所作为,恐怕也十分困难。”沈乾为白決担忧起来。
沈济生默然着点了点头,半晌后才道,“现下是秦老看管着惠民司,我想他会帮助白決的,咱们不急,慢慢等就是了。”
“秦老是何许人?爹不是说薛家有意陷害白決,如今太医院里还有谁人能胜得过薛家势力?”
“也并非是他有多大能耐。”沈济生叹道,“秦老如今年过七旬。自白家老爷子走后,他就是太医院里还活着的人中,年纪最大的长者了。当年白決的大伯父入太医院外教习的时候,就是这位秦老做的教习管勾。”
“这么说,秦老算是白家的人?”沈乾一直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太医院一应的事情也有所了解。他早就听说白決有位伯父,医术十分高超,所以他也大概领会了秦老的能耐。
“秦老是与白家有些渊源了,只不过这位老先生近些年一直消极避世,不插手太医院的事情,偏安在惠民司,无所作为。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为白決制造回太医院的机会。”沈济生锁起眉头,呷了一口温酒。
沈乾见父亲鬓角花白,又一脸忧思,忍不住安慰道,“爹,您一直为白家着想,也该顾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沈济生笑道,“没有白家,哪来的我。做人须得报恩,乾儿不必为我担心,我还硬朗着。接下来的日子,你不时去惠民司看看,我这里也想想办法。”
沈乾答应了下来,不过他又一想,为难道,“爹,我倒是想再去看看,可是有个极认真的兄弟,不肯让我们这些官兵再去惠民司呢。”
“哦?怎讲?”沈济生突然有了兴趣,他搁下酒盅,饶是认真地听了起来。
“是一个叫白苏的兄弟,我在外头驻军的时候认识了他。那时候我们军营中好多人都病倒了,随军郎中都束手无策,却叫他一下子解决了。今儿我去惠民司,他说这些官兵经常去惠民司不太妥当,说惠民司是为百姓计的地方。还让我向上头反映一下。”沈乾一五一十地把有关白苏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沈济生。
沈济生边点着头边听完,他捋了捋胡须,忍不住朗笑出来,“想不到这孩子是这样的性子,难得难得啊。”
“爹,你知道他?”
沈济生点了点头,转而道,“既然他这么说了,你便向上头反映一下官兵擅去惠民司一事吧。这惠民司消沉了将近二十年,也该来个人整顿它一下了。”
沈济生满意地眯起双眼,眼尾的褶皱也随之加深。他回想起他还年轻的时候,还帮助过白璟整顿过惠民司。那时候惠民司总算有点起色,却因为白璟的流配,又停滞了下来。想不到,世事真有轮回,一个白璟离开了,还会有和他性子想象的人出现,继续他未竟的事情。
沈乾本来还有些犹豫,但见父亲如此反应,便利索答应了下来。父子俩继续聊着,直到晚饭结束,还有些意犹未尽。
于此同时,赵府里,赵策也用好了晚饭。刻薄的余氏对着饭菜也挑挑拣拣了一番,听得赵策实在倦了。他打心里头希望赵宁千万别继承了她娘亲的啰嗦。
余氏霸道的很,每晚进餐她都必要陪着赵策,府上的另外两位妾室根本就别指望能上饭桌。她啰里啰嗦地说话,也说得累了,恰逢有小厮进来通传,说有人求见老爷,她便告退回房休息去了。
赵策移步去了正堂会客,深夜里,会是谁呢,他也琢磨不出来。
正堂里,陆桓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墙上挂着的书法字画。他认得出那是大书法家钟繇的笔墨,当初慕天华也寻得了钟繇的真迹,还毫不心疼地送给了他。思及过去手足情深,陆桓心底一阵怆然,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赵策口中打探到发榜那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赵策走进正堂后,一眼就认出了陆桓。他坐到主位上,挥挥手,示意陆桓也坐下。
陆桓先行了礼,说明来意:“赵大人,陆某有些发现,特来告知。”
赵策满意地搓了搓手,静等着陆桓继续说下去。
“天象有兆,十数日后天气会骤然回暖,在下担心岭河水不日后就会开化高涨,給沿岸百姓带来水灾。”
“哦?可是算起来,还未到惊蛰之日,如何来的回暖之说?”赵策对节气也略通一二,他质疑起陆桓的看法。
陆桓解释道,“惊蛰固然是冬去春来的分节点,可是,过去的经验中也不乏惊蛰前大地就突然回温的事实。”说到这里,陆桓知道赵策根本不会在意他的解释,赵策在意的是此事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停顿片刻后,陆桓又道:“在下以为,这是一个让候主博取陛下好感的机会。”
赵策果然起了兴趣,他直了身子,问道,“怎讲?”
“下官建议赵大人捐资惠民司,兴办民间药堂医所。”
赵策大笑起来,“什么惠民司?这和天气回暖有何关系?陆先生,你莫要诓我。”
陆桓有条不紊地说道:“大人,如果一切如我预料那般发展,岭河水灾,势必会有很多难民流离失所。水灾带来时疫,大批难民若感染,他们该去何处?惠民司为太医院设置在民间的医药处所,主要负责时疫治疗。可是就在下所知,惠民司不成规格,太医院拨款严重不足,导致医者药材极度匮乏。若是天灾突降,惠民司势必无法承受。但倘若大人愿意帮上一把,未雨绸缪,陛下那边,定然会认为大人体恤百姓。”
赵策深思了片刻,而后道,“陆先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该如何相信你的判断呢?倘若天气并未如你预料的那般变化,岭河水也不曾高涨,那我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陆桓心中不禁一阵苦涩,这位肃远侯大人眼中只有利益,又如此狡诈。他若不是因为打探慕天华的事情,是断不会跟在如此势利小人的身边的。他双袖合十,又道,“大人,就算岭河未有水灾,惊蛰之后,天气回暖,也必有猪瘟。猪瘟易染上人身,虽与水灾情况不同,但后果却是相差无几。所以在下认为,捐资惠民司对大人来说只有好处。”
赵策抬手扶额,片刻思索过后,点了点头,“那么捐资惠民司,重振民间医所的事情就交给陆先生全权负责了。陛下那边,我会将你的预测呈报上去,也好提前遣置难民,免得更多人受灾。”
陆桓深深鞠了一躬,谢过赵策。他舒了舒气,好在一切顺利。
离开赵府之后,平安在府外驾车等着陆桓。陆桓上了马车,平安询问他事情进展的如何。
陆桓有些累了,他半靠着马车的边壁,微微合起了眼,“赵策答应了下来,明日我便可从赵府提款给惠民司了。”
“公子,你这么做,是因为白苏小姐么?”平安回过头看了看陆桓的情况,手上依旧牵着缰绳。
陆桓沉默了下来,他的确是在为她着想,他不忍让她在这么冷的天气下还要坐在院外给人望诊。他不能在她身边抱着她为她驱寒,就只能远远低尽他所能,带给她一线温暖。
平安见陆桓不再言语,便知道自己的话扯动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他不禁感慨起来,曾经百毒不侵的慕二公子,有朝一日,竟也会为情所扰。他更加好奇那位同时牵动了慕家两位公子心思的白苏,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
末了,只听得陆桓缓缓开口道,“只有为赵策真的做些事情,才能让他放下防备,信任我们。和赵策走得越近,才能离大哥出事那天的真相越近。平安,我不是为了白苏,只是刚好可以帮到她,罢了。”
平安含糊地喏了一声,他怎能不了解慕云华的性子呢。他生平最擅长的就是隐藏真我。就像现在,连平安都有些疑惑,顶着陆桓名号的慕云华,究竟还是当初的慕云华呢,还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陆桓。
第118章全权监工
三日后,惠民司迎来了意料之外的一笔捐资,来自肃远侯赵策。
沉甸甸的银子被工整地装在箱子中,从城内抬了过来。这些银子对权倾朝野的肃远侯来说实在轻于鸿毛、不值一提,但对拮据的惠民司来说,却非常可观。
监送这些银子的是平安,陆桓并未现身。
秦老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上前迎接,连连谢过后,才收下肃远侯的心意。平安一边推却着秦老的谢意,一边从人群里扫见了白苏的身影,为了不被白苏认出自己,他微侧过身,邀请秦老进屋内详叙。
有伙计端来了热茶,秦老让平安徐徐喝着,先暖身子。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秦老一把年纪,依旧识礼地拱了拱手。
平安立刻放下茶杯,也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叫我小安就好。我只是替肃远侯大人遣送资银,又替我们主子置办此事,秦老不必客气。”
“这么说,您的主子是?”
“陆桓陆大人,在司天监任职,现下是肃远侯府上的幕客。”
“如此——”秦老经验丰富,他稍稍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了大概。想必捐资惠民司这个主意,是出自这位陆桓大人,而肃远侯肯忍痛割财,必是有什么利益掺和其中。
老头子抬起矍铄的目光,望向平安,问道,“肃远侯大人府上可有何叮嘱?”
平安笑了笑,答道,“有一条是自然的,这些银子不得滥用,要建蓬帐,添药材,置医者,切实为百姓计。”这句话还是陆桓教他说的,他背了十几遍,如今才脱口而出,说得如此顺溜。
秦老边听边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自然的。”
平安拱手又道,“还有一条不情之请。我们陆大人与贵处的一位医者白苏,是故交。他深知白苏的医才医德皆在普通医者之上,所以他希望这些事情都移交给白苏全权负责。”
秦老着实暗惊,他沉思了几许,而后缓缓应道,“委任惠民司负责此事的医者,本就该是你们的权力,既然陆大人有此意,我们照做便是。”
平安谢过秦老,深揖了一番,便告辞了。
惠民司的伙计都等在院里,他们都知道惠民司来了金主,恐怕短期内这里会有大变化。带着期待,大家看到秦老走了出来,都纷纷迎了上去。平安则带着手下的人匆匆离去,片刻未曾耽误,白苏只瞥见了平安的一个剪影,并未认出他来。
秦老咳了半晌后,才缓缓道:“我们惠民司有幸得到肃远侯大人捐资,自今起便要斥资整顿。从前你们散漫惫懒,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蒙混过去了。如果以后,还让我发现你们当中,有谁不恪守本责,我必当责罚。”
众人鲜少见到秦老如此严肃,都纷纷答应了下来。
末了,秦老的目光转向白苏,停顿了片刻后,补道,“肃远侯的意思是,让我们十日内建蓬帐,添药材,置医者。那么,我决定让白苏负责安排所有的事情,十日内完工。”
“白苏?”
“谁是白苏?”
一时间人群里微微炸开,大家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有几个还不怎么熟悉白苏的人还在左摇右摆地张望。
白苏也惊诧住了,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七妞就一把搂住了她,大赞道:“白公子,你真厉害!竟然能得到秦老的垂青!”她一边夸张地感叹着,一边暗暗瞥了瞥一旁的白決,低声在白苏耳边道,“秦老那白字一脱口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呢。”
白苏并未听进去七妞的话,她自己也在琢磨,她跟秦老完全没有任何接触,秦老怎么会将如此重任安排给她?她甚至怀疑秦老是不是老糊涂了,把白決错说成了她。
下一刻,但见秦老对着自己招手,白苏才确信不疑,迷迷糊糊地迈开步子走上前去。
站在秦老身边,白苏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灼得她靥上发烫。秦老拍着白苏的肩,对大家吩咐道:“从今起,有关整顿惠民司的事情我就托付给白苏了,大家要听他的安排,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懂了吗?”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却还是免不了一番议论。白苏甚至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这小子哪来的如此大后台,真是不敢惹啊。
白苏有些怕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确是有后台的人……难道说她是公主一事已经被人所知?白苏忐忑不安地望向?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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