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药世家第35部分阅读
向白決,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些安定的感觉,哪知白決垂眉而立,从始至终都并未关注过她。
白苏只觉得这半天过得异常混沌,她靠着从前经营白家药堂的一些常识,勉强将这数百两银子合理分配了下去。秦老也来看过她手上的账册明细,他口上没说,但心里禁不住暗叹,白苏这个后生的确有点本事。
转眼就到了傍晚,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聚在一起吃起晚饭。他们并没有像前两天那般,给白苏留下位置。白苏一个人忙完后,揉着自己因为写字而酸涩的右肩,走到回廊底下,却看到圆桌周围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大家见她走过来了,都纷纷搁下了碗筷,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让个座位出来。白苏愣了半晌,只见她唯一关心的白決依旧在夹菜,好像从未看到自己一样,不禁有些伤感。
她盛好自己的饭菜,落寞地走到旁边去,蹲了下来,独自吃饭。
旁边小方桌子上坐着的七妞看到白苏被大家冷落了,不禁有些心疼,她挥挥手,喊白苏加入她们。白苏感激地看过去,却见方桌子旁坐着的都是女人,她以男人的身份实在不好凑过去,便摇头拒绝了。
叫醒大婶一直不看好白苏,她低声跟方桌子旁的众姐妹揶揄道,“他还真能藏着掖着,我道他是个穷小子,想不到能攀上朝廷里头的靠山。以前惹了他,可真是我不识抬举了。”
七妞并不觉得白苏是这样的人,她刚想反驳,就听得叫醒大婶又开了口:“你们可知道,负责这事儿能吞下多少银子给自己?”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数字,惹得众人一阵唏嘘。
白苏隐隐约约听到了她的话音,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她胡乱吃了几口,便搁下碗筷,独自走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暮色四合,只有西方还有一线浅淡无比的光亮,白苏怔怔望着,出神了许久。
别人如何议论她也就罢了,她想不到白決竟也会误会她,对她不闻不问。细细想来,白決这两天都似乎在刻意疏远她,她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冒犯了他。白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深吸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她合上双眼,想象着慕云华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轻声问道,“云华,哪怕世人皆非我,你一定相信我,对不对。”
静默无语的世界。
“你真是懒,懒到不肯回答我。”
世界依旧静默无语。
突然间,一阵热气哈在了白苏的肩颈处,白苏猛地睁开眼睛,就在她以为云华可能还魂了的时候,她看到了半夏的一张大脸。
“公子!”半夏兴高采烈地搂着了白苏,眼泪水都快涌了出来。
白苏怔怔然地望着站在半夏身后同样无奈的吉祥,高兴之余却是一脸茫然。她好说歹说地推开了半夏,轻咳提醒道,“男女有别,尊卑有分。”
半夏这才反应过来,她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在院子里空空荡荡,没人注意。
“公子,我可是好一番打听才知道你被派来了这里,你呀你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
“我也未想到这么快就被罚到了这里,没能及时告诉你们,是我的错,害你们担心了。”白苏感激地望着半夏和吉祥,她安心了好多,这世上不是没有支持她信任她的人。半夏、吉祥、还有云华,有他们陪着,她就满足了。
白苏向秦老求了情,恳求暂时留下半夏和吉祥。秦老见半夏也有些医药功底,吉祥又会认字,现下惠民司正缺人手,便同意了。
夜半时分,白苏睡意全无,她与半夏坐在回廊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聊着天。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她从前在戊庸的时候。
七妞也没睡着,她有了醋意,嫉妒起半夏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丫头。她趴在门缝边偷偷瞄了许久,最后决定出去棒打鸳鸯,夺回自己在白苏心中的位置!
七妞笑盈盈地凑到了白苏和半夏身边,也不过问,便贴着白苏坐了下来。这样白苏身边一左一右拥着两个女子,任谁见了都眼红,可白苏却万分不是滋味。倘若七妞知道了她是女的,岂不是会气愤地把自己的脸皮抓破……
半夏才不跟七妞计较,她从白苏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陈弗陷害她到莫名其妙被委以重任。半夏倒是觉得眼前的七妞十分单纯,似乎可以套套她的话。
“七妞,你们了解白苏公子多少?大家都是怎么议论的?”
七妞不屑地瞥了一眼半夏,幽幽道,“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晓得。我可是大婶身边的红人,大婶是给秦老办事的。大婶知道的,我都知道。”
半夏也不管她说的是什么大婶,只顾追问道,“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啊。有本事你一五一十地说说。”
七妞见此女如此挑衅,自然不甘罢休,转眼就把叫醒大婶叮嘱她的不要与外人道的说法给抛之脑后了。
她瞪着眼睛,道,“呶,我知道白苏公子与司天监的陆桓大人是故交,陆桓帮着肃远侯做事,所以白苏公子才被安排了负责整顿惠民司的任务。”
七妞的语速很快,半夏差点没听明白,什么司天监,什么陆什么……
白苏倒是听得清楚,她轻轻念道,“陆桓——”
七妞见白苏有所反应,立刻来了劲,得意地望着半夏,“你看看,我说对了吧。”
白苏蹙起眉尖,沉声接道,“可是,我并不认识他。”
第119章疫情爆发
半个月后,天气骤然回暖,一切就如陆桓所预料的那般,途经平阳城外的岭河水不断高涨,决堤之水淹没了两岸许多农田农舍。
皇宫的嘉和殿内,慕安的案前叠放着高高的奏折,都是来自岭河沿岸各处府衙的。疫病横行,哀鸿遍野。慕安一本一本地批阅完,出于体恤百姓之心,他的眉头已然深锁。这会子,孙福连见皇帝跟前的奏折都有了朱批,便弯着身子,又端来了小山一般的另一叠奏折,搁到了慕安身前。
慕安实在累了,他接连看了三个时辰的奏折,眼中酸涩不已。他放下手中的朱批细豪,打算先歇息片刻。孙福连识相地走上前,开始为慕安揉肩捏臂,恭敬地伺候。
“陛下,之前您派老奴去查的事情,有点眉目了。”孙福连小心翼翼地提起,生怕扰了慕安歇息。
慕安一时未反应过来,经孙福连再一提醒,才明白,原来是他着孙福连寻找孩子一事。
孙福连见慕安默许他继续呈报,便开口道,“前些日子有信传来,老奴派的人已经到了戊庸,也找到白璟一家了。”
“哦?那孩子呢?”慕安顿时精神起来,他追问道。
孙福连躬了躬身子,“按陛下吩咐,老奴手下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向邻里周旋打听过后,方得知了几条有用的消息。”
“说。”
“白璟膝下一共有一子两女,其子年纪稍长,要比陛下的孩子年纪大上四五岁,名为白敛。现下只有白璟家里只有白敛了,另外两个女儿都不知所踪。长女是白璟正房孙兰芝所出,次女则是妾室如玉所出。一经推算,这个次女的出生年月,恰好就跟陛下给老奴的消息吻合了。”
“如玉——”慕安沉吟了一声,许多记忆都纷沓而来。他想起来了,十八年前那个给他送药至东宫的煎药宫女,就是如玉。
这么说,白璟的次女就是他的女儿了。慕安有些激动,他立刻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朕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白璟为她起名为白苏。”孙福连见慕安龙颜大悦,立刻跪下,恭喜道,“恭喜陛下,寻回失散公主。”
“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慕安心焦起来,他恨不得立刻见到白苏,不,他要立刻给她更名为慕苏。
“老奴手下的人还在调查,相信不日后就会得到消息。”
慕安开怀起来,这两天为了岭河水灾的事情他几乎茶饭不思,现在总算是有了些让他宽慰的好消息。
“快平身,朕要好好打赏你。”
孙福连却依旧跪着,他拱起双手,低声道,“陛下,其实还有一事——白璟的长女,犯了清雅殿主子的名讳——老奴觉得,应该让陛下知道。”
慕安琢磨了一下,问道,“你是说,白璟的长女,也名为白芷?”
孙福连点了点头,不敢多言。
慕安细细一想,恍若记起之前皇后楚氏曾经提过,说白顺仪是来自戊庸城的。可是他也问过白芷有关她亲人的事情,白芷却说自己无依无靠,已经没了亲人。慕安十分谨慎,他不会妄加揣测,他为孙福连又下了旨意,“白家这两个女孩的事情,务必给朕查清楚,不容有错!”
孙福连接旨下来,退到了一边候着。
慕安也没了歇息的兴致,又重新投入到批阅奏折之中。十本过后,他突然放下毛笔,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孙福连,朕阅了这么多奏折,为何不见有关平阳城外灾情的请款?或是陈情?”
孙福连提醒道,“陛下,您忘了,半月前肃远侯大人在早朝上提过,他拨了八百两银子给西城郊的惠民司。现如今平阳城外的病患都安置在了惠民司,药材和医者都充足,疫情也都控制住了。”
慕安略一回忆,确有此事,他又摊开下一本奏折,口中感叹,“赵策何时也有这般先见之明了。”
孙福连知道慕安一心想动摇赵家的根基,眼下这事儿赵策却又立了一大功,他沉默了下来,不敢妄言什么。
过了许久,慕安才道,“拟道旨送去赵府,就赞肃远侯赵策体恤百姓之心。”
孙福连领了命,便匆匆退下为慕安办事去了。
为了应对这次疫病,白苏一共安排搭建了百余处蓬帐,每一个都厚实保暖,足足可以容下十来人。从惠民司院门跟前放眼望去,一个个蓬帐错落有致,放射状绵延到万步开外。
许多难民都听说了惠民司的好处,正源源不断地向惠民司涌来。白苏带着惠民司的伙计们,仔细地为每一个来到惠民司的难民安排。染上疫病的安排到隔离蓬帐,身子弱却没有病的安排在普通蓬帐,其余只是想讨口饭的便打发给他们馒头菜头。
在她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惠民司里虽然人头攒动,十分拥挤,却并没有任何乱子。
她与白決两人更是彻夜未眠,一有闲暇便开始研究根治时疫的方子。白決对她的态度不再那么冷淡,却也远不如刚认识的时候那般熟络了。
白苏见身旁的白決一直在专注地查阅医典,面孔板着却难掩倦意,她主动开口道,“要么你先睡一会儿,我帮你查着。”
白決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续专注地翻阅医书。
吃了个闭门羹后,白苏打了个哈欠,她实在是困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得半夏在耳畔道,“公子,我已经按照新方子熬好了药。”
白苏立刻站起身来,强撑着意识,应道,“好,咱们这就送过去。”
白決突然拦住白苏,将一块方布递到了白苏手中,“你忘了这个——”
白苏接过方布,蒙上了自己的半靥,又在脑后打了个结,“谢过白兄。”
半夏端着药跟在白苏身后,两个人向隔离区域走了过去。
路上半夏靠近了白苏几分,低声玩笑道,“我瞧那白決是真的关心你,虽然他一副冷淡,但摆明了是有意避着你。我猜,他怕是属意你了,却因你是个男人,不敢承认呢。”
“简直胡说。”白苏摆摆手,将半夏推开两步,“你这意思,岂不是在暗示白兄是断袖了?这种话岂能乱说?”
半夏又靠近了过来,笑道,“公子别忘了,你可是个女的!他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啊。所以我并没有污蔑白決公子。”
白苏不再理她,她知道半夏就喜欢胡思乱想猜来猜去。说话间,她们走进了一个隔离蓬帐,将汤药给里面躺着的七八个病患喂了下去。
现在还未有针对此次疫病的方子,白苏给他们服下的也不过是尚在尝试中的方子。这些病患持续低烧,心律不齐,伴有盗汗,当务之急便是缓解这些症状。
白苏在他们喝下药后又静等了一会儿,并不见任何起色,只好退出了蓬帐,继续另寻他法。
然而,当她回到方才白決所在的位置的时候,却看到惠民司的一众伙计都聚集到了那里,还有许多围观状态的百姓。
白苏连忙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在她看到立在人群中央的人之时,她惊住了。
副提点薛达?!
薛达也瞧见了挤上前来的白苏,他睥睨着白苏,道,“正好,白苏你过来了,我也刚好说到你。”
他来做什么!见识过这位大人对白決的刁难之后,白苏顿时心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薛达悠然开口道,“岭河决堤,疫病泛滥,太医院关心惠民司的情况,特派来二十位医士来此帮忙。白苏,自现在起,你负责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了,你同其他医士一起,照顾病患研究药方。疫病过后,你可以回到太医院去继续参加外教习。”
白苏不知道薛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没有听到关于白決的安排,所以她忐忑不安起来。她在人群中寻找白決,却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薛达又给每一个惠民司的伙计都安排了具体的任务,然后才让大家散开了。
他拄着拐杖,挑了一处温暖的地方,坐了下来,只看着众人忙来忙去。
白苏环望四周,惠民司的伙计她都看到了,却独独没有看到白決。他究竟是去哪了?薛达有没有同意他疫病过后返回太医院呢?白苏越想越着急。
七妞的身影从眼前晃过,白苏一把拦住她,急切地问道,“你可有看到白決?他去哪了?”
七妞不知道白苏哪来的急迫,只愣愣地指了指院内,“不是进屋收拾东西去了吗?”
白苏立刻撇开她,飞奔回院内,去寻白決。
白決正在收拾包袱,白苏看到他将一些衣物放了进去,不免又惊又喜地道,“白兄!副提点大人准许你现在就回太医院去了?”
白決系好扣子,转过身来笑着恭喜白苏,白苏却察觉出他的面色有些不对。
“发生什么了?副提点他怎么说?他准许我疫病过后就回去了,你呢?”
“我还要去趟顶南村,副提点让我去那诊治。我大概会去四五天,回来后,就可以回太医院了。”
白苏愣住,她喃喃问道,“顶南村?那不是疫情最严重的村子么?他怎么可以让你去那里?这分明是害你!”
“你放心,这次的疫病传染性不强,我不会有事。”白決拍了拍白苏的肩膀,试图让她安心。
“不可以!”白苏用力拽住他,又重复了遍,“不可以,你不能去那里。你若也病倒了,谁人知道?谁人救你!”
白決知道白苏是真的关心他,他打心底感动于白苏和他之间的情谊。他这些天一直刻意回避白苏,对她吝啬言语,却想不到她丝毫不计,初心相对。得友若此,白決已然满足。他坦白道,“白苏,这趟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去,薛达就有理由将我禁在惠民司。为了我的家族,我必须接下这个任务。”
他提到了家族,提到了白家,白苏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阻止他了。
白決见白苏失神,便推开白苏钳制他的手,兀自走出了房间。
白苏义愤填膺,她想不到,薛达这位高居太医院副提点之位的医者,竟然会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他这个安排,简直就是想置白決于死地!白決作为白家唯一的希望,断断不能有事。可恨自己虽姓白,却并非白家之后,也不能承认自己与白家的瓜葛。否则她便可以和白決共同承受对手的仇恨。
她能做的就只有守护真正的白家人了,如此想着,白苏做了一个决定。
第120章寂静疫村
白決毫无异议地接下了薛达的命令,他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又准备了充实的药箱,独自骑马,前往疫区。顶南村距离惠民司足足百里路,还要翻越两个山头,越前行越觉得前路荒凉,再加上烈烈的早春之风,白決只觉得浑身上下浸透了寒意。
刚入了夜,林子里开始有了微弱的虫鸣,虽说是大地回暖的象征,在昏暗的环境下,这些声音还是显得十分怵人。
白決突然勒住马,原地周旋几番,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哒哒,越来越近,白決循声望去,黑暗中对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白苏……
他其实早有猜到白苏定会随他同来,可是在他真的看清楚白苏的身形后,他还是动容了。眼中止不住的温热,却因为白苏即将靠近他而不得不隐藏起来。
为了在天黑前赶上白決,白苏骑的很快,额上都沁出了细汗。在看到白決后,她总算舒了一口气,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人安全,出了任何事也好有照应。因此,她善做主张离开了惠民司,只嘱托了半夏和吉祥,却没来得及向薛达等人打过招呼。
两匹马缓下步子,靠在了一起,白決望着身旁的白苏,有太多感激的话想说,却无从说起。
为了让他轻松,白苏玩笑道,“这只是还你人情哦。之前你本不必来惠民司,却为我而来。这次我不必去疫区,但也要为你而去。兄弟嘛,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白決扫见白苏所骑的马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大大的药箱,也禁不住笑道,“这么沉的药箱,实在苦了你的马。”
白苏拍拍马的鬃毛,似是有些志在必得道,“既然去了重症疫区,那就得拿出些干劲儿,等到我们找到根治的药方,我就不信那个薛达还有什么理由撵我们出太医院。”
白決若有所思地望着白苏,他实在欣赏白苏身上的倔强,但他又觉得,白苏的话音中总有些女孩子才会有的赌气之感。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白苏已经轻夹马肚,倏然冲在了前面,一边驾马一边回头对他道,“来比比,谁的马更快些?”
白決无奈地笑了,这种时候白苏还能有这般雅兴,他自然不甘落后,便也加紧跟了上去。
到了后半夜,他们才赶到了顶南村。
甫一进顶南村,白苏不禁打了个寒颤。按理说染了疫病的村子总是哀鸿四处的,这里却一反常态——太过安静了,安静到有些死寂。
行至村口,两人纷纷下了马,又将马匹拴在了树干上,忐忑不安地向村内走去。
天幕和大地都是漆黑一团,偌大的村子里竟然没有半点烛火。白苏和白決沿着甬路挨家挨户地敲门,却没有一家做出回应。
走着走着,只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半掩着,敲门过后却并无应答。白苏斗起胆子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只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似乎是被后面的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两个人必须要找到个歇脚的地方,这里是个贫苦的村子,也不见有什么客栈,所以必须要借宿在民舍。白苏见只有这家未合门,便决定先冒昧地进去看看,再跟主人解释。
她先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然而当她看清挡在门后的竟然是一具还具人形的尸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
“啊!”白苏尖叫着退了出来,几乎是哭喊着就躲在了白決的身后。
白決拉住白苏,扶住她摇摇欲坠几近瘫软的身体,焦急问道,“怎么了!”
“死人……门后有个死人……”白苏到底是个女孩,就算她再怎么装男人,也装不出男人的胆子。
白決锁起眉头,他将白苏挡在身后,自己则上前几步,仔细审视起那具尸体。少顷过后,他直起身子,严肃着对白苏道,“他死于疫病。”
白苏听闻此话,思及这村中的空荡寂静,只觉得背后一股凉风飕飕吹过。出于本能,她向白決的身后躲了躲,又靠近了白決些许,低声颤抖着问道,“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白決深思半晌,缓缓决定道,“不若我们先寻一处空房舍休息下,明早天亮后再打探个究竟。”
白苏连连点头,她迫不及待要休息下来,劳累并不是休息的原因,深深的恐惧才是根本所在。她跟在白決身后,半步都不敢离开,她早已横心地想,就算白決笑话她胆小如鼠,不配做个男人,她也认了。
花了许久两人才找到一间独立的房舍,房舍的门锁早已生锈,用脚一踹,便门洞大开。白決先进去查看了一番,发觉里面并未有什么不妥,便招呼白苏也进来。
这个房舍不大,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只有光秃秃的一对桌椅和一些破碗。白決摸索到桌上还剩着一半的烛台,从怀里掏出火绒,拿着石块和铁片敲击几许,火星撞出,一下子引燃了火绒。
暖黄的烛火一跃而起,总算是让白苏踏实了许多。定神后,她复又觉得头脑昏沉,似有千斤重,想来是接连两日没睡,累成如此。不消一会儿,她就倒在地上,合上了双眼,陷入睡梦。
白決见白苏如此快就睡着了,便拿出长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他将房门关紧,又搬来桌椅将门口抵了住,折腾片刻后才挨着白苏睡下。
次日清晨,惠民司里头公鸡刚刚打鸣,半夏就和衣起来了。她十分担心白苏的情况,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白苏临走前嘱咐她一定要关注着那些服过方子的病患们,她谨记在心。这会儿才刚洗漱过,半夏便蒙上方布前去隔离区了。
她走进昨天和白苏一同送药的那个蓬帐,却看到吉祥已经站在里面了。吉祥见半夏掀起了帐帘,连忙走了出来,微有惊喜道,“今儿丑时,这些病患就开始退烧了,现下盗汗的迹象也减轻了许多。”
半夏也高兴起来,“他们一直在喝公子新开的汤药?”
“自昨儿午时起,已经喝了四顿了,都有起色了!”
听闻白苏的新方子开始见效,半夏险些蹦高起来,她撼着吉祥的双肩,乐道,“太棒了!咱们公子总算是建功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太医院了!”
吉祥看着半夏的反应,又感受到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知怎的,一时红了脸。好在有方布蒙在脸上,谁也看不穿谁。他忐忑地转过身去,回到蓬帐中,继续检查病患的情况。
半夏开心了一会儿后又沉重起来,虽然药方开始见效,可未必就是真的有效。在白家药堂的时候,她也见识过某些病患在突如其来的见好后,反而更迅速地走向了死路。半夏重新认真起来,同吉祥一起,悉心照看起病患。
天亮了,白決依稀听到了远处人家的鸡鸣声。
他猛然睁开眼睛,侧望向白苏,只见她还在沉睡。白決没有打扰他,自顾起身披好长衣,走到屋外寻得井水。一番洗漱后,又四处转了转,才回到房间。
他摊开药箱,取出这些天他列过的药方,又拿出沉甸甸的药典,仔细翻阅了起来。
惠民司的隔离蓬帐总共有十余个,每个帐篷都试了有差别的方子,可就昨天他离开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一个方子有明显的起效。他想不出问题处在了哪里,只愣愣地看着药方上一排又一排的药名发呆。
他现在身边又没有病例了,单想方子全然无用。薛达将他安排到顶南村,让他在此处研究病患、寻找药方、拯救村民,可目前看来顶南村根本就是毫无人烟。唯一一个见到的人,还是个已经病发身亡的死人。
白決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落向白苏。
如果他找不出病方,不止他自己回不了太医院,也会连累白苏兄弟。他若回不了太医院,父亲白瑄一定会异常失望,白家宗族的那些长辈肯定会出言折辱父亲。百年世家的他们,就真的要彻底告别太医院了。
出神间,白苏的唇齿间蓦然发出一声低吟,呓语一般。白決靠上前,却看到白苏两靥泛红,额上、鬓角皆是细汗。他吃了一惊,连忙拂开白苏的袖口,三指齐并,覆上了她的手腕。
糟了!白苏竟然染上了疫病!屏息间,白決仿佛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他慌了神。
手掌又覆上白苏的额头,那额头竟如烙铁一般,滚烫无比。白決试图唤醒她,可是白苏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
白苏浑身都被汗打透了,厚厚的衣料都被汗水打成了更深的颜色。
白決思忖了一下,决定先为她擦干汗水,再换上一层干爽的外衣。他席地半蹲,开始去解白苏领口的扣子。
外衣的排扣被解开,白苏所着的青白色中衣转眼便露了出来。白決没有犹豫,他利索地将白苏的外衣退下,又伸手去解开中衣的排扣。
俄顷,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怔怔地望着已经被他解开三寸长的中衣,脑中劈过一道闪雷。
他看到白苏的中衣下方竟然还有一件衣物,而那浅胭色的光滑衣物上,竟绣着荷花……这样的针脚,这样的布料,这分明就是女人所用的抹胸……
他愣了好久,脑中空白一片,支吾了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她——”
第121章一步一生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白苏还是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她额头的细汗已经汇成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下。而白決,也足足发呆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苏清秀苍白的面庞上,脑中不断回想着认识她以来的种种。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实在粗心,忽略了那么多次的直觉,他早该从林林总总的迹象中察觉到白苏的异常。另一方面,他又暗自庆幸,这个让他欣赏、牵挂、甚至喜欢的人,还好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违反纲常伦理的龙阳君了。
既然他知道了白苏的秘密,他便不能继续肆无忌惮地为她更衣了。他重新系好了白苏中衣领口的扣子,只将自己备用的干爽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当下之计,必须要尽快为白苏降温,再止住盗汗。他打开药箱,决定为白苏施针。
然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句高声的对话。
“老叔!井边的水桶有人动过!”
“还真是的,有人刚打了水。”
这村子里还有活人……白決喜出望外,他连忙放下针囊,起身出门去看个究竟。
那外面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身上都脏兮兮的,像是好久没有洗过衣衫了。其中那个年轻的见房门突然被打开,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老者。他看到白決衣衫平整,面容干净,不禁转了转眼珠,对身后的老者嘀咕道,“是个体面人,身上肯定有银子,不如咱们——”
那老人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噜咕噜了,自从疫病席卷这个村子以来,村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他们叔侄俩连着两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不过老人毕竟有点见识,他没那么冲动,他低声回应道,“你先问问他是来干嘛的。”
年轻的听闻,立刻仰起脖子,故作底气十足地问道,“你是谁!来我们村子作甚?!”
纵使对着这些不经教化的农民,白決依旧态度恭谦,他拱拱手,道:“在下是太医院的医者,奉命来此地监测疫情。”
一听说是太医院的人,老人立刻两眼放光。他蹒跚着上前两步,取证一般地问道,“既然你是医者,为何躲在这茅屋里头?难不成你怕自己染上?”
“在下有一兄弟,也身染疫病,此刻正在屋中。昨晚我们便到了这个村子,却不见一人,能否请两位告知,现在这里是什么状况?”
老人见他文质彬彬,也不像是说谎骗人的样子,便解释道,“这村里不剩下多少人了,总共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丁,现在都聚在村南边的大院里了。”
“那么剩下的这些人里,可有患病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差点流出眼泪,他干涩着声音道,“有六七个都染了病,我的小儿子也——”一旁的年轻人连忙帮着老人顺气,不让他太伤心。
白決实在同情他们,他转身望了望屋内的白苏,沉声道,“大院在哪里,请你们带我过去,我会尽我所能,救治他们。”
一老一少连连答应,这种时候,对一个濒临被疫病吞噬的村子来说,一位医者就是再世菩萨,是上天派来守护他们、拯救他们的。两个人感激着进了屋,蹲下身,打算帮助这位医者把他的患病朋友抬起来,一道抬走。
白決连忙拦住他们,谢绝道,“没关系,我来背着她。”
很快,一老一少先走出房间,他们手上提着沉甸甸的药箱。白決则走在后面,将白苏背在了身后。
白苏恍恍惚惚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疼了空,脸颊旁则是另一人的肩颈。
轻盈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飞了起来,飞向虚无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最爱的娘亲,思念的云华……
白苏鬓角的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都顺着白決的颈部线条,流到了他的衣襟深处。白決强忍着酥痒,稳稳地扶着她的身子,即便脚下石子嶙峋,他也不忍让她感受到一丝颠簸。
那一老一少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过头看看白決的情况。他们瞧见白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他身后背着的男人身上,不禁面面相觑,恍悟了大半分。
白決一进大院里,就有几个村民围上前来。起初他们还有些抵制这个外来的后生,后来一听乔家叔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来了两个郎中。
白決先求了一处独立的小屋,将白苏安顿了下来。然后,他随着乔家叔侄,去正房检查其他病患的情况。正房里阴阴暗暗,地上并排躺着六个病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白決一一为他们观了面色把了脉,开出个暂缓病情的方子,给每个人都服下了。
“这些药,可有用没?”方才那个老人,也就是乔家大叔,开口问道。他正蹲坐在他的小儿子跟前,揪心地抚着他儿子滚烫的额头。
白決没有隐瞒,他坦白道,“现在并未有根治此病的方子,但是这剂药可以缓解病情,我会趁着这点时间,赶快把根治的病方找出。”
乔家大叔指着屋外头问道,“你那兄弟呢?如果你弄不出方子,你那兄弟是不是也要死了?”
“每个人体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有的人就算得了重病,也能不治而愈;而有的人哪怕病情轻微,也可能被夺去性命。”白決守着本分,说着十分负责的话。
然而,周围听到此话的人们却并不答应。这六个躺在地上的病人,大半都和这些人有或远或近的血脉关系。其中有两三人已经开始恐吓起白決,“休想说这样的嘴皮子话!倘若你的兄弟好了,而我们这些亲人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但凡有一人死了,也要让你那兄弟去陪葬!”
白決陡然怒了,他站起身来,“你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在乎你的亲人,我就不在乎我的人了么!”
见白決突然厉声,那个恐吓白決的人抖了一抖。片刻过后,却更加变本加厉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管你在不在乎!你既然是太医院派来的人,就该给百姓办事!你那躺着的兄弟也是太医院来的人,他本该也给我们办事!我看他病的不轻,就饶了他,让他好生躺着。你若再横,看我不把他拖起来!”
白決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他好心好意帮助的人,竟然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之前从薛达那里受的气也就罢了,毕竟他和薛达从来都是敌手相交,谁也没给谁好脸色过。可这些百姓呢,他们又是凭什么对一个郎中如此出言不逊的!更何况,那人口口声声说要伤害白苏,他听了,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这些天积攒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白決扬起手臂,对着那个口出狂言的男人猛然挥下一拳。
那妄徒子被这一拳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要反手扑上前去。乔家叔侄见情况急转直下,连忙一左一右抱住了此人。
“谁都不要冲动!”乔家大叔大喊一声,胡须都跟着发颤,“老胡,你是想让咱们都撂在这儿吗!老天爷送了郎中给顶南村,就是要拯救咱们!”
老胡还是不忿,他挥着拳头,浑身使着劲儿,对着白決吹胡子瞪眼。
白決冷静了许多,他感受着手指关节上的疼痛,有些为方才的无礼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一直家教甚严,还从未做过这么野蛮的动作。可是,在他听到那个人反复粗鲁地提及白苏后,他的愤怒就这么轻易的喷薄而出了。
白決舒了舒泛红的指根,只低声嘱咐了乔家大叔两句,便离开了正房。
老胡还想不依不饶追上去,却生生被乔家叔侄按了住。
白決回到白苏身边,将房门紧紧掩了住。他想安静下来,安静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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