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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声音高叫着:“打倒后妈!”
于是黑压压的人群涌上舞台,迅速将阿酒小小的身躯淹没……
悲剧。
theend
茕茕
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古艳歌》
·壹
爹爹死的时候,我刚过了十岁的生辰。
他的尸体躺在十里外的竹林,一剑割开咽喉,死不瞑目。
师父领着我去看,什么话也没说,却在回去之后,将南魅影刀交给了我。
刀身状如新月,刀光氤氲流转——那是历代影奴执掌者的标识。
师父说,司马府即将有一个新的家主,相应的,也要有一个新的影奴。
司马柳意是我的叔叔,然而我从七岁起跟着他学习冥夜诀,他就让我叫他“师父”。
爹爹的头七刚过,十五岁的大哥便一身孝服,接任了家主之位。
同一天,我接替了师父的位置,与大哥立下血契,誓死效忠,生死相随。
饮下和着锥心蛊的血水,我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然而我知,从此刻起,它将不再属于我自己。
·贰
从记事起,我便知道我与其他的兄弟不同。
娘是西域有名的舞姬,天生蓝紫的眼珠,妩媚多情,却被中原人骂作妖孽。
命运多舛,流落江北,因着一次欢宴上的相识,被爹爹带回了家。
起先也是极为宠爱的,这才生下了我。然而色衰爱弛,本是常事。异族的身份,也必定难容于世家宗族的礼法。
玄衣墨袂,蓝裾绯裳,紫衿青衫。
自我出生,司马家的族谱上,便没有我的名字。
顾盼、顾盼,其实只是娘许下的一个希冀。
她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去世,走的很安详。
那一夜,娘在屋后亲手种下的花草,忽的全部凋零,被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只剩颓败的泥土。
于是记忆里再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一开就是整个春天。
只依稀记得,娘叫它“醍醐花”。
·叁
七岁的时候,爹爹让我跟着师父学剑。
夜魔剑。
印象里这个男人从未对我笑过,却在师父称赞我天赋极佳的时候,头一次露出了赏识的表情。
我便愈加的刻苦,修内力,练轻功,舞剑法。
大哥偶尔会来看我练武,兴致高的时候,还会和我切磋几招。
人如其名,他总是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和三哥一起来。
三哥蓝裾,是司马家这一代的子嗣里,最清秀儒雅的一个。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却不知为什么,总跟在一脸阴沉的大哥身后。
满身的风雅气度,璀璨光华,便生生的被那一股子圆滑世故,压了下去。
小顾,练功是不是很辛苦?
小顾,后山的梨花开的好漂亮,改天我们一道去赏花?
小顾,我在前院的枣树下面埋了一坛子酒……
……
所有的人里,蓝裾第一个叫我“小顾”,等到大家都这么称呼我的时候,他却开始和大哥一样,唤我“四弟”。
当时我没有想过原因,后来懂得,不过是因为司马玄衣。
·肆
武林历一百二十七年,守诺城灭,城主枫远斜自刎城下。
有关苏卿和《岐黄手卷》的旧事浮出水面,我听着大哥的周密部署,笑而不语。
枫林晚,当时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我在妙音阁第一次见到她,彼时,还根本是个孩子,面上稚气未脱,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情绪失控。
却又耐人寻味。尤其是她眸子里的一点寒星,清亮如许,照的我自惭形秽。
身为影奴的这些年,我也算阅人无数。
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很多,但能够在我的剑下流露出那样坚决的表情,她却是第一个。
所以后来放过她,并不是因为乐修律搬出了慕思容的名头——我从未怕过那位风华绝代的断义谷主。
枫林晚,无端的让我觉得很有趣。
何况,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司马玄衣如愿。
第五层的冥夜诀,已经让我清楚的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无论男女,寿命缩短,断绝子嗣,即便怀孕,必为死胎。”
日日夜夜的寒气入骨,凝血成冰。
多年的切肤之痛,以及从小就纠缠不休的低贱出身,一点一滴,都是销魂蚀骨的毒药。
吞噬灵魂,逼人成魔。
·伍
飒景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提起,叛出司马家,另立门派,从此不再受司马玄衣的ca控,自在逍遥。
我虽笑她异想天开,但心里也并非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然而锥心蛊,始终是我的肉中刺。
不得不忌惮。
有一日蓝裾忽然来找我,面色苍白,步履蹒跚,很不寻常。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却不回答,只是站在院子门口,静静的看我。
我走近去拉他,才发现他身上有伤。
胸口及锁骨处的咬痕,细细密密,我只看了一眼,便知是何人所为。
蓝裾问我,可愿意一起离开司马府,我并未答话。
这世上,最容易者许诺,最困难者守诺,最无奈者毁诺。
蓝裾要的,我根本给不了。
司马玄衣有锥心蛊在手,对我从来不防。然而这一日后,他却将袁嵩等人悉数从我身边撤离,安排到了各个堂口。
过于明显的挑衅,其实并不至于将我逼到最后一步。
可恰巧就在这个关口,我突破了长久以来修习冥夜诀的瓶颈。
第七层。
骨骼血脉,停止生长,周期反噬,内力尽失,裂骨断筋。
·陆
魅影立派之后,很快的,慕思容下了战书。
除夕之夜,洛阳城上。
真正惹恼这位断义谷主的,恐怕还是薛恒和月牙儿的事情。
那丫头自从跟着我,就没少惹过事。
时常是偷了我的南魅影刀,去和某个正派人士打对台,将人家杀的七零八落,再赢回一个“魅影妖女”的名号。
可终于栽在了薛恒的手上。
情之一物,便是如此。
讲不得半点道理。
月牙儿是个认死理的,被薛恒搅乱了一池春水,偏偏正邪不两立,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居然直冲冲的杀回了江北司马府。
于是蓝裾死了。在月牙儿一刀挥向司马玄衣的时候,甘愿的用胸口撞上了刀锋。
那般绝决的求死之心,让月牙儿到后来都心有余悸。
我告诉月牙儿,从此便说,是我吩咐她去杀司马蓝裾的。
他想离开司马家的心思,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
离开,无论是以哪种形式。生,或者死。
我不能给他实质的应承,便在这虚名上,了他一个心愿。
于是便有了断义谷的难辞其咎,便有了,我与慕思容惊世对决。
·柒
枫林晚,第二次见到她,是在断义谷的止戈堂。
能够一眼洞悉我击出的最后一掌,她的确有几分与众不同。
冥夜诀的先天修习者。
纯脉之身。
每次见到这个丫头,居然都会给我带来惊喜。
慕思容,你果然收了一个好徒弟。
离开司马家的时候,我没有死在司马玄衣的血咒之下。所有的人都在探问这背后的玄机,然而我知,那不过是一点运气。
再加上,娘的一手安排。
可是冥夜诀的蚀骨之苦,并不会因为我的不纯血脉而减轻多少。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聊胜于无。
黑暗中,我望着枫林晚,淡淡而笑。
相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
·捌
我不知慕思容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破了我的无常蛊。
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带走枫林晚。
是我的,我终将得到,无人可以阻拦。
看得出,这丫头对她师父痴恋的很。
很好,这世间我最不耐烦的就是痴恋。
偏要打破。
名利权势乃人之大欲,江湖中人也不能免俗。
承诺奉其为尊,再不做违背道义之事,给断义谷一个台阶下,月轮果然乖乖的同意我将枫林晚带走。
那一刻小丫头眼里的惊恐不安,真是我在她脸上,见过的最美的表情。
索性再告诉她慕思容与苏卿的江湖往事,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意犹未尽。
打碎希望,扼断所有的年少梦想。
一如当年司马檀素,对我做的那样。
真的是,很有趣呢。
却不知此刻的枫林晚,和我当年比起来,谁更加绝望?
·玖
我推开门,飒景已经在外面候了多时。
我告诉她枫林晚在我房里,让她进去收拾上药。
一回身,便看见她眼中的惊讶。
惊讶?
何必呢。
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
想起她在我身下的挣扎反抗,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如墨的青丝犹在脸侧,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她皮肤的滑腻触感,无端的让人兴奋。
枫林晚,我对你真的越来越有兴趣了。
犹记得四年前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十三岁的年纪,叛逆的如同一只桀骜的小兽,囚于笼中,便只会拼命的撕咬。
眸子清亮,一如她纯洁无暇的灵魂,偏生让我想要玷污。
这样不堪的身世,这样颠沛的命运,枫林晚,为什么你还能这么执着,这么向往幸福?
我们分明,就是同类。
魔鬼的妖冶,要用仇恨反复的淬炼。
枫林晚,我期待着在你身上,看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拾
天气渐渐转凉。每到冬天,体内流转的冥夜诀便分外的刺骨,时常让我彻夜难眠。
然而自从……以后,寒冷的夜里,也有了微微的暖意。
无数次的在暗夜里睁开眼,一转头,就看见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手指蜷曲着,放在身侧胸前,竟然是一个提防的姿势。
我知她其实从未熟睡。
这个女人躺在我身侧,却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杀我。
十七岁的枫林晚,模样已算得上秀丽倾城。
可惜她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慕思容。
痴恋自己的师父,本是大逆不道之举,却又偏生楚楚可怜的让人心疼。
下意识的贴过去,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肌肤相触,微凉的体温,仍旧是这寒夜里,唯一可以慰藉的温度。
有时候我很疑惑,苦心将她抓回来,教她冥夜诀,究竟是为了什么。
缓解蚀骨之苦,或是其一。
然而恐怕我更加介意的,是她在慕思容身边时,一身的明媚光辉。
那么耀眼,那么灼人。那么容易,就照出我可怖的原形。
那么像我,曾经希冀的温暖。
却不是我的。
·拾壹
和我缠绵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回应。
咬着下唇,不叫,不唤,不哭,不闹。却偶尔会用一种淡漠的神情,笑着看我。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萌生出莫名的怜惜,却又万分的想要弄疼她,刺穿她,弄哭她。
仿佛只有这样,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与伤害,才能证明她是专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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