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may 09 22:23:01 bsp;2014

    立秋了。

    天气还不算冷，而是进入了一年中最令人感到舒服的时候。树上的叶还未开始变黄，但也显露出一些衰败的迹象了。在万物凋零的这种时节，立在秋鹤学校旁边的几栋老楼开始拆迁了。

    这几天施工的噪声总能在上课时透过薄薄的玻璃传过来。有时秋鹤会被那叮叮咚咚的声响吸引过去，稍稍偏头便看到已经拆掉一半的楼。仿佛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只有当风毫不留情地穿过它的身体时才会发出貌似抗议的呜呜声。

    放学的时候，唯一通向大街的胡同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推推搡搡，把秋鹤挤在当中。似乎已经堵了很久，秋鹤在维持自己平衡的时候，抱怨和咒骂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在车里按了几下喇叭，声音极尖极响，好像这样就可以冲破拥挤的人群。

    似乎是前面发生了什么争吵。

    不过等待结束的时间其实并不长。秋鹤垂下眼眸，将画夹向上推了推，随着逐渐蠕动起来的人群继续向前。一度喧嚣嘈杂的巷子慢慢静下来了。秋鹤走得不急，一些人皱着眉从她旁边挤过去，快步向前。

    于是在人们渐渐散去，尘埃也渐渐落地之后，秋鹤看到了那个老人。单薄虚弱，尚暖的天气却穿着毛衣。藏蓝色的。他在和工头模样的人争执，只给秋鹤一个倔强嶙峋的背影。她看到那个工头张着嘴，好像被老师教训的学生一般膛目结舌。

    这个刚刚造成拥堵的老人，一定能言善辩吧。老人最终还是被说不过的工头推了一把，向后趔趄了几步，坐倒在了地上。男人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秋鹤，狠狠地瞪她一眼，走进了工地。秋鹤看着在原地正要缓慢起身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前走过去。但愿他不是言语尖刻的人。

    秋鹤过去将对方扶起来，老人愣了愣神，在搀扶下起身道谢。看清他的容貌，秋鹤因自己之前的顾虑感到有些羞愧。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老人，脸上的一道道沟壑雕刻出慈祥的模样。在他缓慢温文的道谢声中，秋鹤恍惚间看到他身后的影子虚着，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色。

    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去，但老人起身后向最远处还未被拆除的楼。秋鹤不放心的跟过去。老人好像知道她一定会跟上似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笑意：“你别小看这几栋楼，那时可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居民区了。”

    秋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没有被拆楼机波及的老楼站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光，古老的欧式楼顶和装饰发出更加灿烂的光芒。

    “我和我妻子，啊，她已经不在了。”老人说着，有些颤抖的指尖抚上满是尘土的墙壁。“我和她，大半辈子都住在这里。我们的三个孩子，都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夏天的时候，他们喜欢在楼下的院子里玩儿，那时我们就坐在楼口，桌子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顺便说啊，这楼是我设计的。哈，没看出来我这糟老头子还蛮厉害的吧？”

    “这里，我真的是舍不得啊。”

    与其说是说给秋鹤听，不如说老人是在自语更为贴切。秋鹤环顾四周，眼里只映出飞扬的沙土和挖掘机的影子。这里，曾回荡着一群孩子的笑声。

    她跟着老人一遍遍绕着仅剩的老楼，惊异地发现对方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

    他明明可以被人类看到的不是么？

    是拼了最后一丝魂魄也要跟那些人理论一番么。

    秋鹤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睛渐渐的眯起来，直到视野里只有一栋孤零零的楼。

    一周后，所有的工程全部告终。

    据说那里要建一个大一些的集市。工地的围栏撤走前，秋鹤悄悄地溜进那片废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再看看这片曾回荡孩子们笑声的土地。

    这栋楼啊，让一个老人久久地不舍。

    那个老人啊，他已经安然地，舍下了。

    秋鹤捡起一片断了的砖，她的脚下踩着破碎扎人的玻璃片。

    会疼么，会冷么？

    对不起。

    那个会微笑着抚摸你们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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