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定佳人香第2部分阅读
想,她克制着怒气,一字一顿地说:“你,焦元广,根本没有资格吃我做的菜,更没有权利评断袁氏菜系。请你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芙蓉饭庄。”
“如你所愿,因为那正是在下的心愿。”他不妥协地回答。
“祈祷老天爷作证,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现在请你离开吧!”袁咚咚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因为若再与他对视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挥出,打掉他俊面上冷酷的笑容。
“逃吧,逃到没人的地方去大哭一场吧,因为你的饭庄不会再顾客盈门,你的招牌即将被彻底砸烂!”
身后传来他无耻至极的嘲弄,袁咚咚脚步滞住。
她缓缓转身,僵硬地问:“焦少爷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他得意地轻摇手中折扇,指着大堂门柱上的楹联念道:“‘登门亲尝珍馐美,过街犹闻佳酿香。’嗯哼,好楹联!据说这是你亲自拜托老进士撰写的,可惜用错了地方!”
这可真是致命一击!
袁咚咚觉得眼前发黑,呼吸骤感困难。她竭力稳住脚跟,不让人看出她正被眼前的男人激得想尖叫,然而急促起伏的胸部将她难以克制的情绪泄露了出去。
存心要激怒、报复她的焦元广,非常乐意看到她失去冷静,这样,当今晚的事传遍京城时,他才能真正挽回受损的颜面与自尊。因此见她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他更加恶毒地嘲笑道:“有这么漂亮的女厨子掌勺,难怪芙蓉饭庄生意兴隆。以在下看来,此楹联不如改成‘登门悔尝无名宴,过街仅记美娇娘’,那样的意境更适用于你。”
“混球!”
面对他职业与人格的双重污辱,袁咚咚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冲去,本想将他踹出门去,却被洪天海半路拦住。
“咚咚,不要理他!”他知道她的脾气一旦发作时会有多大的破坏力,也知道对面这个男人是故意要激怒她,而他不愿意看着她以卵击石,让自己受伤。
“天杀的无赖,邪恶小人!”她在他双臂间挣扎着怒骂。“你给我滚出去!”
唰!焦元广手中折扇猛收,冷酷的笑容消失,面色阴沉得可怕。
大家都知道他生气了,但没人知道他并不是因为听到她的咒骂而生气,对那样的咒骂,他早已习以为常。此刻他生气,全都是因为她,因为那个娇小美丽,却勇气过人的女人正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放开她!”他冷然一喝,大堂内霎时冷气森森。
食客们暂时忘记了食物,袁咚咚停止了叫骂,洪天海本能地放开紧搂在她腰上的手,就连跟随在他身边的那群朋友也一个个失去了说笑的能力,所有人都怔忡、惊惶地看着他。
对自己忽然爆发的罕见怒气,焦元广同样吃惊。
他很少动怒,尤其今天他更不该生气,而该高兴。难道不是吗?他今天来此就是为了吃她亲手做的美食,然后再羞辱她,以惩戒这个胆敢无礼对待他的女人,报两次被拒之仇。如今,他的目的达到了,撕下了对方刻意伪装的冷静自制的外衣,破坏了对方的声誉,逼得她像个泼妇般地跳脚骂街。
可是,为什么当看着她因受辱而涨红的双颊,因愤怒而发亮的双眸,因无力挣脱约束而颤抖的身躯,因激动而哆嗦的双唇时,他没有丝毫报复后的快感,却有个疯狂的念头,想将紧搂在她腰部的那条胳膊砍断,想将她从那个粗壮的男人怀里夺过来,用自己的双手安抚她的怒气,用自己的唇熨平她的颤栗……
他被自己这样强烈的反应吓住了,一时呆立无语。
沉默与僵局并未消除袁咚咚受辱的愤怒,她抚平衣裙,力持镇静地对他说:“焦元广,你欺人太甚。当初夺走我的燕窝,今天还敢来这里耀武扬威,不要以为有点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燕窝?”焦元广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一个月前老茂的燕窝是为你准备的,而你就是为了那个而两次拒绝我入堂?”
“没错,如果今天知道是你,我绝对会再送你一份闭门羹!”袁咚咚也明白了今天他故意来此寻衅的理由,不由更加痛恨他的卑鄙。
“可是你没有。”焦元广得意地指指身后的桌子。“我进来了,还领教了你的厨艺,吃了你津津乐道的芙蓉宴,当然,还把你气得吐血,我可没什么损失。”
他的直言不讳和沾沾自喜再次把袁咚咚激得两眼冒金星,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在今天与他的交锋中,她确实是一败涂地。
但她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她的沮丧。她深呼吸,保持冷静地说:“都怪我一时不察,竟让你这种无耻小人玷污了我的厨艺,毁了我精心维护的菜品!”
听到她再次用尖刻的言语咒骂他,焦元广的心一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听过更糟的咒骂,但从来不在意,可这个女人此刻对他的轻视和咒骂却让他分外恼怒。当即讥诮地回敬道:“没错,是该怪你自己,黄毛丫头做‘老板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完这话,也不管对方如何回应,不看任何人,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丰二爷等人尾随在他身后一路而去。
等这群扫帚星离开后,袁咚咚回到厨房,洪天海对在座的食客连连表示歉意,堂倌继续迎来送往,大堂看似恢复了平和的气氛。
可是在剩余的时间里,袁咚咚除了感觉到愤怒、困扰和失望外,不再有做菜的快乐和热情。
这真是个灾难的日子!
从这夜开始,关于“芙蓉饭庄”的菜肴“不伦不类”的各种说法在京城到处流传,使得饭庄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日常来的食客多不再出现,偶尔上门的食客也多不怀好意,极尽挑剔寻衅之能事,将袁咚咚的厨艺和饭庄评说得一无是处。
她和洪天海、袁玥自然猜得出这是谁搞的鬼,并从其他同行处确认了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焦家大少爷。
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就算他散布对芙蓉饭庄的不实谣言,破坏袁氏菜肴初创的好名声,威胁那些上门的食客致使人们不敢再登门用膳,甚至找流氓来马蚤扰饭庄的生意,她又能奈他何?
就是在这个时候,袁咚咚才真正明白了焦家在京城的影响力,知道了当初老茂和洪天海对她的警告绝非恐吓。因此她更加讨厌焦元广,恨他因一己之私,不顾别人的死活,破坏她名声的恶劣行径。
可是,痛恨他的同时,他的身影总缠绕在她心头,他所说的话、他的眼神及每一个表情无一不困扰着她,让她在恨中,更多了理不清的愁绪。
可是不管怎样,她发誓绝不退缩,绝不能让自己和天海哥、袁玥多年的心血和梦想,因为一个无赖饕客而付之东流。
为了赢回声誉,招回顾客,她在大门外贴出不仅供堂吃,也供外卖的告示,以更便宜的价格吸引食客。如此,确实保住了部分生意。
但她失去了选择食客的条件,无论是真心寻找美食的食客,还是恶意挑刺的饕客,她都认真接待,并努力用最好的菜式来证明自己的厨艺。
“咚咚,这样做你太累了,我们今天早点打烊吧!”
这天上午,伙计们在下门板准备开张,洪天海来到后堂与正忙着整理食材的袁咚咚商量。看到短短几天她像脱了层皮似的瘦了一圈,他很是心痛。
袁咚咚打起精神说:“不用,我不累,这两天食客不是又增加了很多吗?我们只要继续努力,人们自然会知道,‘芙蓉饭庄’的饭菜是货真价实的美味佳肴!”
“可是,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都是那个焦大少爷害的!咚咚何必跟他计较?如果这里撑不下去,我们可以回香河老家去开店,反正现在我们已经有些积蓄了。”袁玥虽比袁咚咚年幼两岁,但人情世故一点不比她差,早看出导致堂姐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根源。
“小玥不要乱说。”天海阻止她。他非常清楚袁咚咚从小学厨艺,就有要在京城开饭庄,做最好的女厨师的梦想,并且这两年已小有成就,如果不是焦家少爷的捣乱,他相信她一定能做到。因此即便现在面对焦大少爷也许不会放过芙蓉饭庄的悲观前景,他仍不能轻易提出要她放弃这里,回老家去的主张。
袁咚咚没说话,她知道他们关心她,可是他们不会明白她这几天的心情。她热爱厨艺,始终怀着圣洁的心情看待她烹制的每一道菜,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盆污水弄脏了,她必须用心地清洗自己,还原自己的清白和美丽,否则她的心无法重归平静。
“洪掌柜、洪掌柜,那人又来啦!”伙计匆匆跑进来,看到袁咚咚也在时,急切地说:“老板娘,是他,那个焦大少爷又来了!”
“他来干嘛?”洪天海一惊,随即说:“去把门板关上,说今天不开张。”
“不要。”袁咚咚阻止他。“让他来,看他要干嘛,如果要吃喝,就说本店不欢迎他,让他离开!”
“我不是为吃喝而来。”门口传来不受欢迎的声音。
回头看时,见那恶劣大少竟神态潇洒地倚在门框上了。
“不为吃喝,你来此地干嘛?”看到他,袁咚咚脸色立刻变了。她身躯紧绷,眯起双眼,防卫又冷漠地责问他。
“找你。”他的神情悠闲自得,望着她的目光仿佛与她是熟稔的老朋友。
这让袁咚咚非常不高兴,当即冷冰冰地说:“你说过不会再进芙蓉饭庄的,你给我立刻出去!”
然而对面的男人只是微微一扬眉,淡淡地说:“我说过什么通常都记得,可是偶尔也会有例外。”
“你真是个无赖!”尽管今天他的神情和那天晚上很不同,但袁咚咚一见到他就难以保持冷静,她希望借助咒骂让对方明白她的愤怒,并将他赶走。
可是对方似乎丝毫不介意她恶劣的语气和态度,轻松地走下台阶步入堂内。
洪天海立刻横挡在他身前,厉声警告道:“焦大少爷,不要靠近她!”
他目光一凛。“走开!本少爷没有找你说话!”
洪天海身子一僵,正要做出回应时,被袁咚咚一把拽开。“天海哥,他既然是来找我的,就让我来处理吧!”
看到洪天海沉默无语,袁咚咚回头冷漠地瞟了焦元广一眼。“这里是后堂,闲杂人等勿进!”
“那好,你找个地方,我有话跟你说。”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心中的嫌恶,但焦元广似乎没看见,语气神色均没改变地要求。
洪天海立刻说:“店铺开张,大厨没有闲工夫陪人说话!”
“为了她好,也为了贵饭庄好,我劝你闭嘴!”他瞪着洪天海的目光瞬间变得冷酷无情,让袁咚咚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几下。
“该闭嘴的人是你,芙蓉饭庄不欢迎你!”洪天海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而他的眼神瞬间恍若犀利的刀刃。
看着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袁咚咚不愿让芙蓉饭庄的情势更加恶化,便让步说道:“如果想打架,焦少爷找错地方了;如果想说话,那就在这里说吧!”
焦元广锐利的眼神转向她时略有收敛,但下颚绷得很紧。
眼前这个困扰了他许多天的女人再次让他感到迷惑。
从那天离开这里后,她的身影、她的言词和她的厨艺就没有一刻不占据着他的脑海,让他既感到苦恼,又十分惊讶。
最初从丰二爷口中得知她的姓名、家世及开店详情时,他以为自己将要见到的会是个人如其名,长得胖墩墩、傻呵呵,浑身带着油腻气息的女人。可是不然,他所见到的竟是个身材苗条,模样漂亮,气质独特,言词犀利的泼辣女子。
她娇小的个子有着惊人的爆发力,明亮的眼睛看似冰冷,却透着机灵,线条分明的嘴唇使人感受到一般女人少有的坚强,那篷丰厚但略显凌乱的黑发表现出一种难驯的野性。她的全身充满了刚柔并济的特征,这深深吸引了他。
可是,他绝对不会承认吸引他的是她本人,只认为是她烧的菜,那些被他口口声声说成“不伦不类”的菜令他难以忘怀。
回家后的这几天,他对她给他吃“闭门羹”的怨恨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她所烹调的那些色彩斑斓、唇齿留香的菜肴的思念。
那道让他难以忘怀的菜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金盏芙蓉煲”吧?
那柔软带劲的面食又是什么呢?是芙蓉糕?还是芙蓉饼?
呃,还有那道菜,那个貌似芙蓉花的蔬菜到底是什么做的呢?
唉,那时要是不那么急着报复,不要一心只想让那个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将他拒于门外的老板娘下不了台的话就好了,那么他一定可以好好地品尝美味,弄清楚那些食材到底是什么了。他懊悔地想着,也再次对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居然出自那个小女子之手感到不可思议。
若干个问题困扰着他,爽口的美食诱惑着他,他好想再吃一次她做的美食,可是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回头,也知道这次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混进那间小饭庄。为此,他深感挫败。
“你到底要说什么?”见他一迳看着自己发呆,袁咚咚不耐地问。
“呃,我想说——”
他回了回神,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是要推行那个他这几天终于想好的,既能尽兴品尝她的厨艺,又能清除因她而起的迷思的一石二鸟之计,不由黑眸闪烁,含糊地说:“我想收回那天在这里对你说过的话。”
一听到这些话,袁咚咚心中惊讶不已:焦家大少爷这是在承认错误吗?
看着他颇不自然的面色,她明白要他放下身段承认这一点有多难,由此看来,他还有点良心。“你是说,想向我们认错道歉吗?”她口气略微放缓。
“嗯,是这个意思。”她不带鄙视的目光让他觉得有点轻飘飘的,不过还没让他忘记自己此举的目标。“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袁咚咚的表情僵住,但仍抱着希望问。毕竟,他是京城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如果他真的那样做,对挽回芙蓉饭庄的名声只有好处。
他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两天后是我祖母的生辰日,我请你到我家去为寿宴掌勺,帮我开三日流水席,如果三天三夜后,来宾将你所做的菜肴全部吃光,并称赞食物美味,那么我就公开向贵庄赔礼道歉,并承认那天我在这里说的话错了,承认你的厨艺一流。”
“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袁咚咚一愣,疑惑地看着他。“那我住哪里?”
对方眼中出现一抹谐戏的光。“如果你能保证流水席菜肴不断,我不在意你住在哪里。”
废话!袁咚咚白眼仁一翻。“没有厨子可以隔着半个京城布席上菜。”
“所以,生辰宴期间你得留宿焦府内。”谐戏的目光带上了很深的笑意,这是袁咚咚第一次看到他眼里出现暖意,可是她无暇细想,因为他的话让她很不安。
“住到你家?”他突兀的请求让她措手不及。
老实说,她打从心底排斥他的这个提议。想到要去那个门庭高深的大宅里跟他近距离相处,她就觉得难以忍受。可是她也清楚,如果没有他的配合,她很难挽回失去的名声。同时更担心,如果她拒绝了他的要求,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芙蓉饭庄的前途会怎样?这段时间以来,因为他,她所承受的挫败感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现在有了机会,她不能不抛开个人的喜恶而作其他考虑。
她迟疑地看向洪天海,后者立刻递给她一个反对的眼神。尽管他也知道这是个赢回声誉的机会,但更知道让她去焦府,无疑是送羔羊入狼口,他做不到!
“不,我不去。”袁咚咚旋即表示拒绝。除了洪天海的反对外,不愿与焦元广有更多瓜葛是最主要的因素。
她的拒绝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焦元广对她与洪天海之间那默契十足的对视感到十分恼怒,决心一定要达到目的,于是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我不仅会公开认错,承认你的厨艺,而且如果你愿意把芙蓉饭庄迁到闹市区的话,我答应以同这里相等的房租,任你在东大街上选一处楼宇。”
这个条件不能说不具吸引力,不仅袁咚咚眼睛一亮,就连她身侧的洪天海和袁玥也脸放异彩。做生意、开店铺的人,谁都知道地点场地最是重要。几年前,当他们从香河来到京城时,就梦想要在繁华热闹的东大街开自己的饭铺,可惜那里昂贵的房租是他们根本无法奢望的。
如今,难道这个美梦可以成真了吗?!
看出她和她的同伴们似乎动了心,焦元广再接再厉,继续抛出令人难以抗拒的诱饵。“还有,在你帮我开流水宴期间,我会按当今一流大厨的价码付给你报酬,而且,我收藏在食库内的上好食材可供你随意使用。”
一流大厨?!那么说,他其实是承认自己的厨艺的?袁咚咚心里产生了超出她预期的喜悦,而他的提议也深深抓住了她的心。
“什么样的食材?”她急切地问,对他的反感和警戒心随之淡去。
“山水八珍,天地八灵,你需要什么就有什么。”他自信地回答。
吹牛!一听他的话,袁咚咚当即撇嘴表示怀疑,但她仍相信他的食材库绝对丰富,不然,人们不会对他的美食收藏如此津津乐道。而烹饪者对奇美食材的极大兴趣,在袁咚咚身上丝毫不弱。
“我能带助手吗?”她试探性地问。冲着他所收藏的美食食材,她绝对值得到焦府住上几日,但如果能有洪天海或袁玥陪在身边会更具安全感。
可是焦元广无情的话粉碎了她的希望。“不需要,焦府内有的是训练有素的厨娘,足够你使唤的。”
如此,袁咚咚再次犹豫了。
她很想去焦府一显身手,除了焦元广收藏的名贵食材吸引着她,让她意识到那是她尝试爹娘传下的袁氏菜谱上那些美妙菜肴的机会外,挽回“芙蓉饭庄”的名声和自己的面子,给这个骄傲自大的贵公子一个教训的想法也刺激着她。
想想看,令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俯首认错,那该是多么痛快的事情啊!
就为这个,她的心也不禁跃跃欲试。可是,他仿佛一切都在算计中的神情,又让她对自己孤身入焦府感到惴惴不安:他那样的人,怎可信任?
“怎么?难道你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信心,不敢接受我的条件吗?”看出她内心的挣扎,焦元广有意采用了激将法。
这招果真管用,不服输的袁咚咚立刻咬住了他抛下的饵。“好,我答应你!”
“咚咚,不要信他的话。”洪天海见她改变主意答应了,立刻出声阻止。
她略感迟疑,但焦元广眼里挑衅的目光让她拿定了主意。就算此刻她心里有很深的忧虑,但打死她,她也不会在这个时而刁钻刻薄、时而温文尔雅、时而冷漠无情、时而貌似真诚的百变公子面前承认自己的怯懦。
“没关系,天海哥。”她安抚似地对洪天海笑笑,再转过脸慎重地提醒焦元广道:“我答应你的条件,去帮你办三天流水宴。但你必须保证会公开认错,帮我芙蓉饭庄恢复名誉,还要兑现你所答应过的那些条件。”
“只要你做到我所要求的事情,我保证绝不食言!”他掷地有声地发誓,眼睛一转,扫了洪天海一眼。“也或许,你们想要一个字据为凭?”
洪天海没有说话,袁咚咚抢先说了。“那样最好。”
“宝儿!”焦元广眼中闪过谐戏的光,对身后一弹手指。
那个在几天前的“芙蓉宴”上,咬着牙签刁难袁咚咚的年轻男子从门边角落里冒了出来,将手中一卷纸递给他。
他单手轻抖,那卷纸顺势展开,平摊在桌子上。
袁咚咚等三人凑近细看,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刚才对袁咚咚的要求和所承诺的条件,落款处还有他的签名和一方私印。
看到这么认真的文字,袁咚咚和洪天海都没有话说了。
“如果没有错,你也得在这上面签名盖章,咱们各执一份,以备查证。”当他们看完后,焦元广公事公办地说。
“好吧!”确定上面并无其他刁难或陷阱后,袁咚咚爽快地按他的方式,在两张纸的落款处分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焦元广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的签名,将其中一张折叠好交给身后的宝儿,对袁咚咚说:“明日清晨,焦府马车会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袁咚咚说:“不用焦府的人来接,我能找到焦府大宅。”
“你等着就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辞,即大步流星地离去。
注二:南宋高宗时,历史上第一个宫廷女厨师,被称为“尚食刘娘子”。
第三章
“吓,好跩!”袁玥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冷哼。
而洪天海和袁咚咚并没在意他离去的方式,因为他们的心里此刻都有难以说清楚的担忧,毕竟这事发生得太快,决定得也太快。
“咚咚,那家伙好像是有预谋而来的。”洪天海皱眉道:“你不该答应他,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我们怎么能相信?”
“是啊,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袁咚咚抖抖手中刚签下的契约,将它扔在堆放蔬菜的架子上,仿佛它会烫手似地说:“由此可知,如果我不答应他,芙蓉饭庄肯定会被他弄垮。”
“别乱扔,说不定真有用。”洪天海拾起那张契约收好,以炽热而担忧的目光望着她。“你真的相信他不会打别的主意吗?”
“会有什么主意呢?你难道看不出他其实是想再吃我们的菜肴,只不过拉不下面子,所以来这一手给自己搭个台子。”袁咚咚转开眼睛,整理着那些蔬菜。
看到洪天海注视袁咚咚的眼神,袁玥拽住他的胳膊不高兴地说:“天海哥,咚咚姐去焦府不过几天,你干嘛这么不放心?”
“你懂什么?我就是不放心那个焦家大少爷,瞧他盯着咚咚看的目光,准没什么好意。”他烦恼地说着想甩开她的手,但她抓得很紧,没被甩开。
袁玥任性地说:“那不就是老饕看美食的眼神吗?我可没瞧出什么好意歹意,只瞧出天海哥心里只有咚咚姐!”
“小玥,你又在使小性子了!”听她又扯上自己,袁咚咚责备堂妹。“天海哥心里一直都有我们两个,想想这么多年来,你生病时都是谁在照顾你,小时候逃难走不动时是谁背你?你可不许乱说话伤了天海哥的心。”
“天海哥,你不要生我的气。”见他们都不高兴,袁玥的眼中含泪,知道自己过分了,可是每次看到天海哥对咚咚姐好,她就无法控制地想发脾气。
洪天海脸色和缓,揉揉她的头。“我永远不会生你和咚咚的气,只是担心咚咚答应得太快了,会害苦自己。”
“是啊,那家伙逼得是太紧了点。”见他们和好,袁咚咚松了口气,并振作起精神安抚他。“不过小玥说的也没错,我不就是去三天吗?”
“哪里才三天?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要两天后才开宴,你起码得待五天。”洪天海计较地说。
袁咚咚不以为然地说:“三天、五天没什么差别啦,吹口气时间就过去了。可是想想看,五天后我们可以得到什么,那不是很值得吗?”
她熠熠闪亮的眸光立刻将她兴奋的心情传给了身边的人,袁玥欣喜地说:“没错,想想看他得公开向我们赔礼认错呢,杀他的威风真让人痛快!而且,我们还可以用与这里一样低廉的房租租到东大街的铺面,把饭庄迁过去!”
袁咚咚立刻点头道:“没错,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大街开饭铺,那不正是我们一直想要的吗?”
“是啊是啊,你们说的都没错。”洪天海也被她们的快乐情绪感染了,但仍难排除隐忧地说:“可是首先,咚咚得顺利度过那三天哪!”
“天海哥,你这是不相信咚咚姐的手艺吗?”袁玥眉飞色舞地说:“放心,凭咱们的袁氏菜谱,保证咚咚姐三天内定能将焦府上下和宾客全都征服,然后大胜而归!”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袁咚咚坚定地承诺。堂妹的信任和鼓励给她极大的信心。“小玥说的没错,别忘了我袁氏祖上可是出过宫廷御厨的喔,如果连小小的焦府都搞不定,那我袁咚咚还如何面对袁氏祖先?等着吧,三天后我定凯旋而归。只是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小玥不可以再偷懒,要来顶替我。只要用心,你做的菜也很不错,以后迁到东大街,你得跟我一块儿掌勺!”
她的一番话果真让洪天海不再那么担心,他笑着对袁玥说:“小玥虽赶不上咚咚,可也不赖,这几天就看你的手艺了。”
袁玥一仰头,神气地说:“那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顶个三、五日吗?”
“芙蓉饭庄”老板娘将要进焦府做三天大厨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京城的商贾店东和市井小民间引起阵阵轰动。
虽说偌大的京城无奇不有,但玩世不恭、狂妄自负的焦家大少爷前倨后恭,亲临拐子街,请曾在几天前被他贬得一无是处的芙蓉饭庄老板娘到府上亲自掌厨办酒宴的事,仍被人们当作最新的一件奇事议论着、关注着。
这样,不仅当天芙蓉饭庄生意大为好转,也让袁咚咚再也没有了反悔的机会。于是,带着几许忧虑、几许期待,她在次日清晨进了焦府。
前来接她的焦府车夫一见面就冲着她笑。“老朽丁伯,焦府赶车的,今奉我家少爷之命前来接袁大当家的。”
从他乐呵呵的笑脸上,袁咚咚看出这是个厚实、守本分的老人,不由回笑道:“什么‘当家’的?大叔不用这么客气,称呼我咚咚就好。”
“行,那老朽就称呼您‘咚咚姑娘’吧!”老人让步,转身看到洪天海将一个大筐子搬上马车时,忙说:“少爷吩咐姑娘除了随身衣物,啥都不用带。”
袁咚咚解释。“那是我平日用顺手的工具,有了它们,我才敢进焦府掌勺。”
老人理解地点头,甩甩手中的马鞭。“姑娘说得是,‘人巧不如工具妙’。就像老朽手里这条鞭子,缺了它,只怕老朽连车都不会赶啰!”
焦府大宅座落于东大街顶端,虽位于闹市区却闹中求静,以深墙宽道和巨树繁花营造出足够的静谧空间。
宽大深邃的正门临街而开,雕镂精致的门楣和华而不俗的门饰,既体现了官宦门第的气派,也带有浓厚的商贾之风。
当马车经过正门,绕到专供车马进出的侧门进入大宅时,袁咚咚怀着几分敬畏心情看着车窗外沐浴在阳光下的高大门扉。
进了侧门,是一条长长的,两边有灰色院墙的青砖甬道,转过几个弯,甬道的尽头是个由房、廊、园、墙围成的小四合院。
“姑娘,到了。”丁伯停下车对她说。
“这里是厨房吗?”跟随他跳下车,袁咚咚四处看了看这个整洁安静的院子,很是喜欢,却没看见烟囱柴禾,井水石磨,不由好奇地问。
“不是,这里是横跨院,大厨房在西院,瞧那儿。”丁伯指着左侧前方。
袁咚咚跟随他转头,看到那条装修典雅的穿廊环绕着的跨院,由看得见的穿廊顶部有道圆门,她心想由那里出去,应该就是西院或厨房了吧!
“丁伯,接到人了?”车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问候。
袁咚咚循声回头,看到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正从房内跑来。
“是喔,接到了。”丁伯乐呵呵地指指袁咚咚。“妮子,以后几天可得多照顾咚咚姑娘。”
那个女孩笑嘻嘻地答应,袁咚咚回她一笑,转身搬她那筐“宝贝”,可是筐沉个矮,她一时弄不下来,丁伯想来帮她的忙,但妮子动作更快。
“我来帮你吧!”她热心地跑过来抓住筐子,与袁咚咚合力将它抬下地,并在看到那些锅勺刀铲时惊叹道:“袁老板果真是大厨,行头都不离身呢!”
袁咚咚直起身子纠正她。“我叫袁咚咚,你喊我的名字就可以。”
“可以吗?就怕大少爷不高兴。”妮子爽朗地说:“我叫妮子,十八岁,是府上老夫人跟前的跑腿丫鬟。这几日因老夫人寿辰将至,来了不少客人,所以少爷要我来帮忙。”
快人快语的她立刻给了袁咚咚温暖的感觉,便也随和地说:“我比你大一岁,你要是愿意,喊我姐姐也可以。”她不习惯被人称为“老板”,只有在买卖时例外。
“行,我就喊你咚咚姐。”妮子开心地说。
见她们熟络了,丁伯放心地赶着马车回马房去。
“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妮子帮她把那些炊具搬上台阶后,拉她进屋。
这里的每一间房屋都布置得整洁雅致,与她自幼的住宿条件比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站在敞开的雕花窗前,她打量着眼前这座小院,感叹地说:“这里真清静,谁会想到那高墙外面就是热闹的东大街呢?”
“是啊,听人说,都是那些高墙起的作用。”
“真的吗?”袁咚咚想起进门后一路看到的高高低低的院墙和山墙,很怀疑如果没有人带路,她是否还能循着原路走出去。
“少爷说,那些树也能隔音。”
袁咚咚顺着她的手势,看到稍远的花园边围了一圈柿子树和槐树,这院子靠走廊的地方有棵长得很不错的海棠树,爹娘去世前,她家中也有棵相似的树。
怀着几分伤感和惊喜,她出门,走下台阶,站在树下抚摸着树身,问:“谁住这院?”
“这里是横跨院,通常没人住,只有少爷的客人偶尔会留宿。”
“少爷的客人?”袁咚咚心一沉,锐声问道:“你家少爷住何处?”
“那儿。”妮子拉她走向身侧的那条穿廊。
袁咚咚这才发现,穿廊与小院平行处的墙壁上,还镶嵌着一道扇形门。
跨入那道门,迎面有道用木制雕刻装饰的大理石影壁,转过影壁,眼前是个青砖铺路,环以花园的院子。
好秀雅别致的院子!她心里暗自赞叹。
这个院子足足有刚才那个横跨院的三、四倍大,由南面正房、东西两侧厢房和北面大厅与书房围成的四合院内,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那个面积不小的水池。人人皆知,京城水贵,家宅中能有这样一泓池水实在令人惊喜,更别提此刻池塘内朵朵粉荷迎风舞动,碧绿阔大的荷叶舒展于水面,伴着清风随波起伏,景色煞是迷人。
而池塘边的花园内群芳争艳,一座亭阁傲然屹立其间,阁檐上挂了个横匾,上面用朱笔题写着“鸟食居”三个字。
“那是我家少爷自己刻写的匾。”见她注视着那块匾,妮子自豪地说。
“是吗?”看着那清秀俊雅的笔锋和雅致美丽的花园,袁咚咚心里暗想:看来这位大少爷并非只知吃喝的纨裤公子,还是个挺有雅兴的读书人呢!可是,为何要题“鸟食居”这样古怪的名字呢?
她没问,妮子主动解释了。“这个院落本来有个雅名叫‘紫云轩’,可是大少爷偏要把它改名为‘鸟食居’。”
“鸟食居?!”玩味着这个名字,想到焦元广的性情,袁咚咚会意地笑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大饕客,果真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吃呢!
妮子以为她在笑这个名字,也笑着说:“就是嘛,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名字,老夫人还生了气,可少爷说他是只为美食而活的鸟,所以不能更名。”
她的话提醒了袁咚咚,她看看四周,小声地问:“你家少爷在家吗?”
“放心吧,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一定又是去寻找美食了!袁咚咚放心地想。
“找到了吗?”扇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令她俩立刻竖起了耳朵。
“没有,我分明看到他跑进穿廊的,可是转眼就没了影儿。”
“唉,算了,我去告诉老夫人吧!”
“呃,一定又是小少爷不肯吃早饭!”妮子眉头一皱,对袁咚咚说:“我得到老夫人住处去看看,你先回房休息吧,我一会儿来找你。”
“你去忙吧,别管我。”看出她很焦虑,袁咚咚忙让她走。
随后她也准备离开,可是无意间往花园瞥了一眼,却发现一簇花枝在晃动,那绝对不是微风所能造成的晃动,想起妮子刚才说到“小少爷”,她多了个心眼,转身沿着青石幽径往花丛走去。
花枝不动了,可她却看到一截红色织物,于是她微微一笑,拨开了花丛。
顿时,两张孩子的面孔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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