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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作者:vallennox
文章简介
1978,莫斯科,情报官和他的线人。
短篇已完结。
Ember
第1章 .
尼克看着“燧石”向他走来。
风扬起雪粉,街道看起来像是被灰色的流沙淹没了,稍早前铲开的雪堆在人行道旁,砌出两堵冰冷的坚壁。“燧石”戴着带有护耳的皮帽,裹着臃肿的大衣,在积雪里跋涉,看起来像是从一台接收不良的电视机里走出来似的。每当尼克想起“燧石”——他后来有许多时间这么做——他记起的既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最后一次,而是此时此地,1978年1月14日,晚上十点过一刻,莫斯科。
“燧石”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停下,事先约好的暗号是,假如他摘下皮帽再戴上,就表示一切安全,无人跟踪。要是摘下手套,不摘帽子,那意味着克格勃就在附近,行动终止。
“燧石”把帽子摘下来,抖掉上面的雪片,按回头上。
尼克从车里出来,没有锁门。他划了根火柴,假装点烟,火苗马上被吹灭了,尼克顺理成章地走到雪墙后面,借助它挡住寒风,再试了一次。“燧石”走过的时候撞到了他,把两个信封塞进他手里,道歉。尼克敷衍了一句“没事”,侧过身,双手护住火柴,点着了烟,站在寒风中抽完,这才回到车里。引擎在低温中难以启动,尼克试了好几次才哄骗它开始工作。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燧石”早已不见踪影。无线电监听装置一片寂静,这种天气能把最固执的克格勃赶回卢比扬卡广场的地洞里。
这辆挂着外交牌照的蓝色小车绕了一个曲折的圈子,确保没有跟踪者,才掉头驶向美国大使馆。那个两个光滑的信封安全地待在尼克的大衣内袋里。
车在使馆门前停下车的时候是十一点半,整栋建筑物乌灯黑火,但中情局莫斯科站从不入睡。警卫已经习惯了尼克的飘忽行踪,冲他点点头,没有说话。尼克径直走上七楼,踏进中情局在莫斯科这个悬崖上搭建的小小巢穴里。
今晚值班的是明斯基,这是件好事,明斯基像那种尼克在地理杂志里见过的巨蜥,阴沉,迟缓,安静,如果不受到挑衅就没有攻击性。尼克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剪当天的《真理报》,贴到巨大的相册里,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明斯基的任务还是私人爱好,从来没人敢问。
“燧石。”尼克简短地说,明斯基点点头,放下剪刀和报纸,伸出手。
“谢谢,我来发电报就行。”尼克说。
巨蜥再次点头。
尼克轻轻关上发报室的门,取出今晚的收获。两个信封的大小和材质都是一样的,其中一个用铅笔写着拉丁字母“N”,封口开着;另一个没有字迹,封口用胶水粘牢。尼克打开了第一封,抽出薄薄的一张纸,把台灯拉过来,读了两遍,对着字迹微笑,又看了一遍,这才拿出火柴,点燃了信,塞进烟灰缸里,轻轻用镊子拨弄燃烧的纸,确保除了灰烬,什么都不会留下。
另一个信封里才是兰利想要的东西。“燧石”一丝不苟的笔迹整齐列出了奥博连斯克生物实验室(注1)的数据,整整四页。尼克拿了两支铅笔,从保险箱里取出密码本,深知两个小时之后,这些数据就会通过中情局和五角大楼的手,放进椭圆办公室。
第2章 .
尼克——护照上的姓名是尼古莱·格里宁——自诩是个诗人,唯一的问题是诗人常常不能养活自己,假如你在大学里花了四年琢磨俄语诗歌,这个问题就更显严峻。在他的硕士申请遭到拒绝的第二天,莱曼教授邀请他到办公室去,就在尼克满怀希望地带着论文赴约的时候,在场还有一位陌生的先生,戴着过时的圆眼镜,磨旧的外套里面穿了件格子衬衫,数学教授和剪羊毛工人的奇异混合。莱曼教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陌生先生冲尼克微笑,催促他坐下,自称“莫顿”,问他是否乐意为国家效劳。
为了付房租,尼克甚至乐意为撒旦效劳。
1970年9月,尼古莱·格里宁以俄语翻译的身份进入中情局,背景调查花了漫长的四个月,因为他的祖父母和父母在旧世界和新世界都留下了过分复杂的搬迁史。1918年,为了躲避布尔什维克,祖父带着妻子和尚未出生的儿子逃往比利时,在布鲁塞尔经营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二十一年后为了躲避纳粹,又不得不再次举家搬迁,在饱受轰炸的伦敦逗留了短短两个月,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前往纽约的船票。父亲在一个会计师事务所年末酒会上认识母亲,后者是个科西嘉岛移民,由此造成了格里宁一家的语言分层:父亲和祖父母之间说俄语,父母之间说法语,所有人都对小尼古莱说俄语。祖母只会俄语,而且随着年岁增长,越发坚定地认为自己住在圣彼得堡郊外,没有人忍心戳破她为自己架构起来的泡泡。
在兰利的头两个月,尼克都在翻译别人扔到他面前的剪报和电报,偶尔有些机密文件,出于安全理由,只给他零碎的、不明所以的段落。他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写字台和打字机,就在他觉得自己开始适应这个情报机构的节奏时,莫顿被调往东柏林站,把尼克也带走了。
“我不打算甜言蜜语。”莫顿在散发着烟草和油墨气味的办公室里告诉他,“之所以选你是因为没人愿意去那冷飕飕的鬼地方,如果你拒绝,我不会惊讶的。”
尼克没有拒绝。
“那冷飕飕的鬼地方”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莫顿首次给他分配了工作名和对应的护照(“尼古拉斯·彼得森”,翻译);斯塔西(注2)不甘落后,给尼克分配了监视小队,由一辆车和三个穿着风衣的“尾巴”组成,这些人根本没想过掩饰自己的身份,那辆车日夜停在尼克门外,三条尾巴跟着这个新来的翻译去餐厅、滑冰场、理发店和商店,阴沉地守着出入口。监视本身并不稀罕,几乎所有外国使馆雇员都至少有一条斯塔西“尾巴”,但很可能因为尼克是和莫顿一起来的,而戴着标志性圆眼镜的莫顿早就被怀疑是中情局的人,因此尼克也受到了同样的礼遇。整整半年后,应该是被尼克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说服了,斯塔西“尾巴”从三条减少到一条,频率也从全天监视减少为每周随机跟踪他几个小时。用莫顿的话来说,检疫结束了。
当时中情局柏林站手上有一个高价值线人,代号“月桂”,尼克不知道“月桂”的姓名——他还没爬到这个保密等级——但知道这个人从事军工,并且是莫斯科的宠儿。莫顿从没说过自己为什么会被调到欧洲大陆,但尼克很确定部分原因就是要侍弄这棵月桂。斯塔西仍未放弃对莫顿的严密监视,尼克自然而然接过了和“月桂”接触的任务。
“接触”不是一个准确的词,考虑到“月桂”只同意通过死信箱(注3)和他们沟通,除了莫顿,没有人知道“月桂”长什么样。每两周一次,尼克会检查设在一条小巷里的死信箱,那是一条两头都不通往大街的窄巷,左边是一家土耳其餐厅的厨房,右边是一栋六层住宅的后门,用砖块和水泥堵上了,只剩下门的轮廓。门边的花槽还在,五个花盆挤在里面,左起第二个后面丢着一个压扁了的烟盒,脏兮兮的,商标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如果花盆上没有标记,那尼克就会径直走开;假如花盆上有一道粉笔线,那意味着“月桂”在烟盒里留了缩微胶卷,尼克会假装系鞋带,或者假装弄掉了钥匙,蹲下去,擦掉粉笔痕迹,迅速把烟盒塞进口袋里,带回柏林联络站。
1972年7月16日,“月桂”在花盆后面留了一张撕坏了的电影票,背面用铅笔写着“十一点半与马蒂亚斯叔叔有约,必须带上猫咪”。“十一点半”指的是“即将”,“马蒂亚斯叔叔”指的是莫斯科。“带上猫咪”是一个不祥的信号,意味着“叛逃”。
莫顿拿到电影票之后接连给兰利发了四五封电报,催促总部立即批准将“月桂”送出柏林的行动,然而总部犹豫不决,认为没有迹象表明“月桂”暴露了,如果他现在突然消失,等于坦承自己是个间谍。
“经讨论,驳回请求。”最后一封从总部来的电报这么写道,“‘月桂’应如常前往莫斯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七月某天,“月桂”动身前往莫斯科,中情局始终没有查出到底是哪天,克格勃很可能篡改了乘客信息,也可能直接把“月桂”押上了一架军用飞机。无论如何,他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地方。
“月桂”送来的最后一批胶卷拍摄的是会议记录,其中两次提及位于莫斯科郊外和新西伯利亚的实验室,却没有给出邮箱编码。四月份刚刚启动签署仪式的《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占了更多篇幅,从会议内容看来,莫斯科并不打算遵守《公约》。这份会议记录最后附上了即将派往海外访学的苏联研究者的名单,大部分是微生物学家或遗传学家,回国后极有可能从事生物武器开发。
名单上的倒数第二个名字就是米凯尔·伊利亚索夫,又或者,用他后来更为人所知的名字,燧石。
第3章 .
“燧石”是尼克的人,这是没有争议的,虽然从书面文件来看,“燧石”的管辖权在军情六处手上,但这些书面文件唯一的作用是保护六处所剩无几的自尊心罢了。
根据伦敦和柏林大使馆之间的电文,俄语翻译“尼古拉斯·彼得森”比伊利亚索夫早两天——也就是1973年3月22日——飞抵伦敦。“彼得森先生”的工作内容包括“必要的文书翻译,会议翻译和其他随行活动”。兰利和伦敦站之间的电文更直白一些,注明尼克的任务是“接触、评估并拉拢M. 伊利亚索夫,如有可能,招募其为线人,取得关于苏联生物武器研发的情报。”
伊利亚索夫并没有给尼克留下很深刻的第一印象,他和尼克想象中的学者没什么两样,眼镜,灰色风衣,穿旧了的衬衫,肩膀略微有些前倾,常年伏案工作的后果。尼克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在出口等候,他事先见过照片,但那个不起眼的微生物学家可以轻易地淹没在人群之中。是伊利亚索夫先看到了尼克,有些畏怯地走到他面前,用英语向他问好。
“你好。”尼克用俄语回答,“很高兴看见你安全到达,我是尼古拉斯·彼得森,你的翻译。”
“你的俄语讲得非常好。”
“我是俄罗斯人——至少我的家人是,我能帮你拿行李吗?”
“谢谢,彼得森先生。”
“叫我尼克就好。”
伊利亚索夫从来没有叫过他“尼克”,而是称呼他“尼古莱”,也许是不太熟悉盎格鲁-萨克逊姓名,也可能是单纯不想用英语化的昵称。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叫尼克,他考虑过向伊利亚索夫指出这一点,最终没有这么做。“拉拢”,电报里是这么说的,不是推开。要是伊利亚索夫在这个远离莫斯科的陌生国家里需要一个尼古莱,就给他一个尼古莱。
尼克同时饰演着翻译、司机、向导和周末钓鱼搭档,从不问起伊利亚索夫的工作,谨慎地选择诸如鱼饵制法、诗歌和食物之类的轻松话题。伊利亚索夫比他更小心,很少用超过五个单词的句子来回答问题,几乎不发表任何个人意见,像是害怕被偷听并记录下来似的。尼克至少三次以各种名头邀请他晚上外出,都遭到礼貌的拒绝,谢谢,尼古莱,但我感冒了;我很乐意去,但我今晚实在不能离开实验室。这位微生物学家只会在剑桥停留九个月,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过去了,尼克依然在伊利亚索夫筑起的高墙外面绝望地跳来跳去,试图瞥一眼里面有什么。
每两周一次,伊利亚索夫会到苏联大使馆去。尼克开车把他送到使馆,把车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外,进去点一杯根本不喝的咖啡,侍应是中情局伦敦联络站的人,尼克会把写在小纸条上的任务报告和钱一起递给他。
四点前后,尼克离开咖啡店,驾车回到大使馆。伊利亚索夫一般会等在路边,抓着自己的帽子,像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遗弃了的小狗。尼克冲他按两下喇叭,对方推了推眼镜,过来打开门。
“你不用等在外面,米沙。”尼克告诉他,“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我没担心过,我可以坐巴士。”
“巴士。”尼克看了他一眼,“我会非常担心。”
“尼古莱,我是个大学教授。”
“教的是‘如何寻找合适的长途巴士’吗?”
伊利亚索夫笑起来,再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回答。车快要驶出市区了,建筑物逐渐被未经修剪的树和空旷田野取代。
“我知道你不喝酒。”尼克对挡风玻璃说,“不过今晚我准备去一个小派对,很小,都是些领事馆的翻译和秘书,你见过他们了。你也不一定要喝酒,我敢肯定他们会提供果汁之类。”
伊利亚索夫抓紧了放在大腿上的帽子,仿佛尼克刚刚命令他跳出车窗。“谢谢。”他犹豫着开口,“但是,我想,今天我可能——”
“没关系。”尼克打断了他未成形的借口,“下次吧。”
第4章 .
时间,在那些越来越短的任务报告里,尼克一遍遍地向莫顿重复,我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砸开这颗核桃。
第5章 .
伊利亚索夫喜欢钓鱼,这是尼克唯一能确定的。每个周日他们会开四十分钟车到一个废弃的码头去。那是河湾旁边的一个偏僻角落,杂草丛生,如果不穿上靴子的话,虫子会爬进裤腿里。尼克对钓鱼一窍不通,更讨厌在荒郊野外坐一天,他希望伊利亚索夫能有别的爱好,比如电影。
“你讨厌钓鱼,对吗?”
尼克原本快要睡着了,突然惊醒,差点把鱼竿撞到水里:“什么?不。”
“你没有钓鱼的耐性。”
“我不讨厌钓鱼。钓鱼是一种,我的意思是,这很令人放松。”尼克摘下黑色软帽,抓了抓头发,“是的,我讨厌钓鱼。”
伊利亚索夫专心致志地看着浮标,那鲜艳的小东西在河水里一浮一沉。有细小的气泡从河岸的淤泥里冒出来,尼克一点也不想知道那里面藏着些什么。一只蜻蜓掠过细长的草叶,悬停在钓竿顶端。
“我知道你是什么,尼古莱。”
这句话触发了尼克脑子里所有的警铃,他笑了笑,拿起装鱼饵的小铝罐,假装研究这团散发着腥味的糊状物:“好吧,我是什么,鳟鱼?”
伊利亚索夫侧过身,严肃地看着尼克:“我想和你的上司谈谈。”
“米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鼠疫,尼古莱,我在奥博连斯克工作,这是莫斯科郊外的一个秘密实验室,研究鼠疫杆菌。是学校推荐我到那里去的,原先说这是一份研发疫苗的工作,防备美国人发动细菌战,克格勃让我们签一份保密协议,那时候我才知道莫斯科想要的是生物武器,是克里姆林宫想打细菌战,但我已经不能退出了,没人能退出,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都明白你要不就留在实验室里,要不就去劳改营。”伊利亚索夫摘下眼镜,他的手在发抖,“我不能继续这么做了,我的工作应该是制止瘟疫,不是制造瘟疫。告诉你的上司,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