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

字数:7216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尼克四下环顾,旷野一片寂静,最近的马路也在两英里之外。“起来,脱掉外套。”他悄声对伊利亚索夫说,“我们去散散步。”

    两人离开了码头,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游走去。“你和别人说起过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事吗?”

    “不。”

    “仔细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和我都要小心行事,不要在我指定的安全地点以外提起你的工作,也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我们稍后会定下一套暗号,不管在什么场合,你想和我谈起你的工作时都必须使用这些暗号。定期检查你的外套口袋、翻领和纽扣背面,如果有人在监视你,他们会把窃听器放在这些地方,假如发现了,不要拆掉,告诉我,我会处理。要是你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只是觉得不安,也告诉我。”

    小路终止于一处浅滩,草丛变成了稀疏瘦弱的芦苇,藏不住什么东西。尼克在这里停住脚步。对岸,一只母鹅滑进水里,六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小鹅紧随其后,蹒跚走向被阳光晒暖的浅水。

    “我们会接着钓鱼,和平常一样五点回去,但今晚我们会一起吃饭,这很容易解释,因为我已经邀请过你很多次了,你可以说你实在找不到借口拒绝。我们会把你的要求发给相关的人,但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要花几个星期才回复。”

    “为什么要这么久?”

    “他们要评估你的动机和你给他们的信息。”

    “我的动机?”

    “是的,你想要什么,钱?勋章?一个新身份?你是不是克格勃抛过来的诱饵?兰利要搞清楚这一切,才会开始行动,都是标准程序。”尼克轻轻抓住伊利亚索夫的手肘,对方很紧张,僵硬得像个木偶,“米沙,别害怕。”

    “光是说出实验室的名字就足够克格勃枪毙我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们总会知道的。”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不会。”尼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我们该回去了,你继续你的飞虫钓,刚才的谈话不存在,懂吗?”

    “飞蝇钓。”

    “谢了,教授。”

    两人原路返回码头,尼克的钓竿有鱼上钩了,而且这可怜的家伙肯定已经挣扎了好一会,耗尽了力气,伊利亚索夫轻而易举地把它拉了上来,一条四五公斤重的鳟鱼,痛苦地甩着尾巴,水花四溅。

    第6章 .

    如尼克所料,兰利犹豫不决,怀疑伊利亚索夫是克格勃的烟幕弹,准备用真假不明的情报迷惑白宫和五角大楼。莫顿从柏林飞来,和伊利亚索夫见了一次面,复印了他公文包里所有可以复印的东西,亲自带回总部,说如果一切顺利,四十八小时内会联络尼克。实际上四天过去了,杳无音信。返回莫斯科的日期逐渐接近,兰利还是没有做出决定,伊利亚索夫明显变得焦虑起来,尼克尽力安抚他,每天用公共电话打给伦敦站,问他们“订购的咖啡豆到了没有”。

    “恐怕还没有,先生。”伦敦站每次都这么回答,“但是货物已经在路上,到了之后我们会马上通知你的。”

    兰利的答复是深夜来的,十二点刚过,有人往尼克的住处打了电话,想找一位“科尔小姐”,因为“科尔小姐的母亲急病入院”,尼克告诉对方打错了,挂断电话,穿上外套,开车冲向联络站。科尔小姐和不幸的母亲并不存在,那是兰利要求立即联络的暗号。

    “绿灯。”莫顿的声音从加密线路另一头传来,即使是静电噪音也盖不住里面的兴奋,“这是你的第一个线人,尼克,别搞砸了。苏联分处已经为你的朋友开立了新的档案,代号‘燧石’。他怎么样了?”

    “吓坏了,紧张,不耐烦,生气。”

    “当他的天使,尼克,当他唯一的朋友,把其他人从他脑子里挤出去,同事,父母,妻子也不例外。”

    “他没有结婚。”

    “棒极了,节省很多麻烦。”电话那头传来翻弄纸张的声音,“告诉他中情局同意支付酬劳,可以一次过存入开在他名下的海外账户,也可以按月付,当然还是海外账户,不能给他本人,给他解释一下突如其来的现金有多危险。”

    “他不是情报贩子,他想离开苏联,安安静静地做细菌还是什么别的研究。”

    “我们最终会帮他离开的。”

    “‘最终’是什么时候?”

    “取决于他能给我们的是钻石还是沙子,不是吗,尼克?”

    尼克第二天把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伊利亚索夫,一个经过稀释和删改的版本,隐瞒了“钻石还是沙子”的部分。他们开始每天中午和傍晚见面,尼克教伊利亚索夫使用暗号,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发出加密信息;解释什么叫死信箱,怎么用;继而教他用两种不同的微型相机,拍摄文件时如何保证对焦,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两人逢周六晚就离开剑桥,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伊利亚索夫周日会去钓鱼,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尼克把他带到军情六处的其中一间安全屋去,让他练习用无线电发报机。

    那间安全屋被戏称为“豆荚”,是栋爬满藤蔓的木石结构小房子,原本应该是守林人的住处。外墙漆成明亮的豆绿色,里面只有一个半房间,之所以说一个半,是因为客厅和卧室之间只用一道厚重的灰色布帘分开。客厅里有个巨大的壁炉,占了半面墙,壁炉前面只有光秃秃的冰冷石头,没有地毯,木椅子上也没有软垫。尼克觉得这地方即使在夏天也充满敌意,难以想象入冬之后会有多阴森。

    然而尼克的被监护人非常喜欢“豆荚”,明显表现得更加自在,罕见地开起玩笑,也开始谈论自己。他从不喝酒是因为父亲死于酒精中毒,在伊利亚索夫的印象里,整个俄罗斯似乎都是醉醺醺的,从巴士司机到打字员。一切都如此匮乏,没有肥皂,没有布料,食物贵得吓人,咖啡的价钱是人们月平均工资的好几倍,唯一供应充足的就只有伏特加。是他发现父亲的,脸朝下倒在浴室里,他还没有走近就明白父亲已经死了,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早有预感。那时候他刚过十九岁生日。

    伊利亚索夫的父母都是小职员,从没离开过新西伯利亚。父母原本打算让他中学毕业就找工作,但伊利亚索夫很擅长数学和化学,被推荐到新西伯利亚理工大学,后来又分配到微生物学研究所。没人问他的意见,他自己也没有意见,他从未感觉到有必要表达自己的个人喜好,直到克格勃强迫他进行鼠疫研究。他在实验室里没有朋友,谁都没有朋友,因为谁都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克格勃的耳目,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因为藏有外国杂志而被开除了,伊利亚索夫很确定他是被告发的。

    “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伊利亚索夫告诉尼克,两人当时并肩坐在门廊上,裹着同一张毯子,看着被晨雾笼罩的草地,木栏杆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非常缓慢地凝聚成更大的水珠,滴在尼克的手背上。伊利亚索夫后天一早就要飞回莫斯科,他整晚没睡,尼克也是。

    “只是想阻止他们制造瘟疫。”伊利亚索夫继续说,“这样我还算是叛徒吗?”

    尼克揽住他的肩膀,“这和政治无关,米沙,你在做正确的事,我会保护你的。”这些话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听起来苍白无力,但伊利亚索夫需要这些甜美的承诺,如有必要,尼克会一直重复下去。

    “我能阻止他们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们会的。”尼克握了一下他冷冰冰的手,站起来,“我给你煮点咖啡。”

    第7章 .

    “篝火已经点燃。”伊利亚索夫的航班起飞之后,尼克从伦敦站给莫顿发了一封电报。对方不到一小时就回复了,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睡着。”

    第8章 .

    奥博连斯克实验室藏在郊野里,是一排匆匆建起的丑陋平房,被沼泽、荒地和杉树林包围。每两周一次,伊利亚索夫会有一天休假。他早上自己开车去莫斯科,先去理发店,然后到特供商店买些茶叶和饼干——这些稀罕的商品必须有特殊许可才能买到。非常偶尔地,他会去电影院,监视他的克格勃很少跟进来,可能是不愿意在漆黑的放映厅里干坐一个多小时,一般会停止监视,到散场才像秃鹫一样守在出口等伊利亚索夫出来。这就给尼克提供了一个整整两小时的行动窗口,他们原本会买相连的座位,伊利亚索夫直接把缩微胶卷交给尼克,但后来总部认为这个做法过于危险,禁止尼克再和“燧石”直接接触。于是伊利亚索夫转而把缩微胶卷塞进一个纸袋里,放到座椅下面,电影结束后尼克会把纸袋取走。

    有时候伊利亚索夫会在文件里夹一份给尼克的私人信件,看起来是分许多次写成的,墨迹深浅不一,笔迹一时工整,一时非常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在这些信里,尼克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他的天使、魔鬼和告解神父,伊利亚索夫从不写出他的名字,都是以“亲爱的N”开头。他什么都谈,实验室的工作,他最近读的书,外出散步时意外碰见的鹿群,但他讲得最多的还是剑桥的夏天,他们常去钓鱼的小码头和雾气蒙蒙的午后。尼克本应把这些信件全部归档上交,但他每次都把信偷偷抽出来,读完,烧毁。有时候他会回复短短几句话,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

    如果说柏林站是“冷飕飕”的话,那莫斯科就是酷寒。克格勃从不放松对每一个外国使馆雇员的监视,尼克被迫过一种单调的生活,只往来于住处和使馆之间。他早就不再和伊利亚索夫在电影院见面了,但为了不引起监视者的怀疑,尼克仍然保持每周六下午去一次电影院的习惯。他多次在衣柜和壁橱里发现窃听器,拆了之后很快又会出现新的,克格勃甚至没想过要换个地方安装窃听器,像是在对尼克炫耀某种绝对的控制权。

    他们的第一个死信箱设在电线杆下面,就像当年的“月桂”那样,用一个踩扁的烟盒装载胶卷。后来又换成了一间废弃公寓里的暖气片,然而这个地点虽然隐蔽,多次出入无人居住的公寓未免过于可疑,因此暖气片用了一次就放弃了,改成一个仓库外墙上松动的砖块。如果有更敏感的文件,伊利亚索夫会和尼克约定时间见面,假装擦肩而过,迅速交换信封。克格勃从未察觉他们的小诡计,显然也没有把莫斯科大使馆的尼古莱·格里宁和伦敦大使馆的俄语翻译尼古拉斯·彼得森联系起来。

    1977年,《生物武器公约》生效两年之后,伊利亚索夫作为苏联代表团的专业顾问前往日内瓦,带着伪造的数据和图表,向联合国解释苏联早已停止生物武器的研发,并且已经着手销毁已有的高致病性菌株,只留少数样本用作科研。尼克和他在酒店见面,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能在不担心监视的情况下说话,也是尼克第一次见到伊利亚索夫喝酒。当他措辞委婉地问伊利亚索夫这是不是一个好选择的时候,对方不耐烦地耸耸肩,重新往空杯子里倒酒。

    “你听到我的演讲了吗?”

    “听了。”

    伊利亚索夫喝了一口威士忌:“非常漂亮的谎话,不是吗?这是你的功劳,尼古莱,我现在是个撒谎专家了。”

    尼克把玻璃杯从他手里拿走,推开酒瓶。

    “还给我。”

    “你喝得够多了。”

    “我自己能决定够不够。”

    尼克坐在原处没动,也没有回答。伊利亚索夫不再坚持,扯掉领带,在床沿坐下,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尼克清了清喉咙。

    “米沙,我想我们是时候谈谈退路了。”

    “‘退路’是什么意思?”

    “最坏情况,假如克格勃怀疑你一直在泄露机密文件,我想在捕兽夹合上之前把你带走,姑且这么形容。”

    “你的意思是离开苏联。”

    “是的。”

    “我能去哪里呢?”

    尼克耸耸肩:“美国有不少大学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我不想离开俄罗斯。”

    “我明白,但如果——”

    “氰化物胶囊。”伊利亚索夫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把这些东西提供给侦察机飞行员,免得他们被克格勃抓住。你能给我这种胶囊吗?”

    尼克呆住了,一时间不确定该如何回答。有人用力敲了三下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听着。”尼克走到伊利亚索夫旁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没有什么胶囊。仔细考虑我刚才的提议,好吗?最好在这两天之内作出决定,我们在瑞士更容易行动,你知道怎么联络我的。米沙,你听见了吗?”

    对方迟钝地点点头。

    门打开了,负责望风的探员冲尼克打了个手势,催促他快走。他们已经能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了,尼克迅速离开客房,跑向走廊另一端。中情局临时设立的小型指挥中心在倒数第二间客房里,尼克按紧把手,小心地关上门,以免锁发出声音。地毯上到处都是电线,一台笨重的录音机在咖啡桌上运转,莫顿按下暂停键,摘下耳机,怒视着尼克,因为身高,他看起来像只准备咬人的土拔鼠。

    “是谁批准你向‘燧石’提出逃跑计划的?”

    “他的状态很糟,不该再回去了,他会暴露自己的。”

    莫顿用力把耳机摔在沙发上:“你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尼克,见鬼。”

    “我在保护我的线人。”

    “你把这叫保护?你差点把整个‘燧石’网络连根拔起。氰化物!这家伙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