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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是问题所在。女性真正需要的不是这种集体性的表白口号,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在这个社会上的话语权,是政治!”

    王雨旗忍不住说:“一个人的地位是他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继续鼓励这种两`性`关系的话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女性整体在将来的地位。”

    汪贺西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这个话题很值得讨论,我问问宣传部能不能赶在女生节那天之前,组织个辩论赛。”

    “这个提议可以。”小胖子忍不住插嘴,“并且我已经把网上的回帖都标记出来了,可以侧面反应一下民意。”疼疼讲:“我可以做个民调小程序,精准投放在校园网各类女生节相关网站页面上。跟小广告一样。”“这个可以有!黑一把傻`逼网站。”

    “咳咳!”汪贺西咳嗽一声,忍不住提醒:“这个行为不行。我会亲自送你去教务处。”

    所有人眼神暗了暗,集体瞪向王雨旗。王雨旗惊了!看我干什么?他悄悄踢了汪贺西一脚,讲:“程序正义,没有办法。”

    曹雅蓉抬了抬受伤的那只手:“行吧。程序正义。”

    小胡靠在椅背上看指甲:“既然由宣传部来组织这个活动,那今天我们也没什么可讨论的了。等汪贺西学生会的消息呗。”

    汪贺西捏着咖啡杯,拇指缓缓摩挲着杯耳:“小胡有新的想法可以随时向我补充。”

    小胡一边伸手玩弄身边王雨旗头顶的卷毛,一边对汪贺西讲:“主席,我这里有不少信息是你随时随地用得上的,欢迎来找我咨询。”说罢朝他挑了挑眉毛,邪邪一笑。汪贺西瞥了眼王雨旗,对小胡说:“好的。这次活动虽然由宣传部出面,但是雨旗和我们组还是主要策划者。我和雨旗会跟他们仔细讨论的。”

    “多谢了。”

    王雨旗再次一头雾水:“你们是不是在争点什么?”

    “没什么。下午跟我去开会,早点把这个辩论会落实下来。”

    “又开会?汪贺西,你这个人到底学不学习了,怎么每天会里来会里去,这么官僚主义呢?”

    等王雨旗与宣传部、通讯部等一干人困在学生会办公室半小时后,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开会,什么叫做落实。

    汪贺西行动力很强,很快就把材料准备好发给了各干事。“你们看一下这个活动初衷,把辩论赛题目定一定。”他们一群人反应也特别迅速,团委机关报的编辑讲:“这个话题正好紧扣时下热点,我下周可以做这个版面,老杨帮我们网站买一个promotion,感觉kpi能爆。”运营部那位老杨同志讲:“不用买,我们新媒体团队能够立刻配合得上。”

    “配合校庆一起宣传吧,把它当成一个本校自由精神的卖点,很有正面导向意义。”

    “据我所知女生节活动举办了很多年,那两所公立学校去年被批评横幅露骨,但是一直没有闹大,今年我们来挑一挑,成功的话应该对招生有利吧。”

    “我觉得能成功。我们做了近三个月的数据分析,当下最热门的话题元素:女权主义,消费升降级,爱国热情。一般来说稍微用心点的自媒体扣上以上任何一个元素都能爆。”

    汪贺西想了想,讲:“嗯,你们看着办吧。学校的辩论比赛已经很成熟了,这个筹备时间不需要很久吧?”

    “不需要。但是评委老师就不知道……有谁有空了。”

    “我去请王潘。王潘肯定有空。”

    底下人听主席这么讲了,也纷纷附和:“我会联系朱政民老师。”“我去联系一下沈杨老师。”

    王雨旗盯着这一群人中龙凤们,只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会议,对于那些讨论也全然不理解,只感觉那群人在做什么非常厉害的事情,可是这事又显然与自己无关。自己坐在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雨旗?”

    “啊?”王雨旗回过神来,发现汪贺西在问他话。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哦……”王雨旗思索了几秒,懵懂地对校报编辑说,“你们的报纸是叫《青年》吧?”

    编辑有些莫名其妙:“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

    汪贺西瞧他反应不太对,凑过去小声问他:“身体不舒服么?”“没有。”“你脸色有些难看。”“我、我有事需要先走一步。不好意思。”王雨旗颤抖着身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之后,便如做了亏心事的逃犯奔跑出了警察局。

    他疯狂地奔逃,直至心脏鼓动到自己无法承受的频率,令他难以呼吸起来。王雨旗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狼狈,他朴素的情感在那群人眼里荒谬又好笑,汪贺西像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挥舞着漆黑的棍棒,将他打得体无完肤,哪怕是他在流露最真挚的情感之时。“我为什么会如此信任汪贺西呢?”王雨旗痛苦地叩问自己,他为什么还在抱有幻想,觉得那个人终究与自己在某个地方心灵相通?他满脑子关心的到底还是学校的招生率,炒作概念,对外宣传……而自己那所谓为不平等发声的天真想法,与他来说,就是一个插进严肃场景中的劣质小品罢了!王雨旗大梦初醒,方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彻头彻尾地错了。最初要进学生会的意义是什么?呵,他最初还想着要打入这个体系内部,去改变这个系统,而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系统是长着可怕獠牙的怪兽利维坦!

    汪贺西这时追了出来,在他身后大声喊他:“雨旗!你到底怎么了?”王雨旗回头看到他,面色惨白,瞬间如一只惊惧的羔羊一般飞快地跑走了。

    23

    小胡检阅自己的ins新自拍点赞数:没有上一千。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仔细观察了一番,疑窦丛生:王雨旗为什么没有给自己点赞?很是反常!她当即转身质问塑料姐妹,回头一看,后排空空荡荡,王雨旗根本没来上课。他人呢?萍老师的课竟然也敢逃?小胡想了想,立刻拨通了王雨旗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

    ……

    “行了,你等我。”她挂了电话,跟疼疼说了句“我去看看雨旗”便往外走。她经过前排男生的时候两个足球队的起哄了:“女神快上课了出去啊?”“女神去哪里?”小胡没搭理,径直往前走。这时候有句调侃声尖锐地传到她耳朵里:“她还能去干嘛,当然是操逼。”小胡停了脚步,看着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男人。她一言不发,全班也不知不觉跟着静了下来,无数饶有趣味的眼神同时投向她。小胡挺直了她的胸`脯,突然提高音量对全班讲:“各位听一听刚刚这位同学对我说了什么!你能把刚刚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吗?”那个被点名的男同学没料到小胡会来这么一下,直接愣在当下,显得非常尴尬。旁边的男的反应稍微快了点,冲着小胡说:“老子说你是只鸡,有问题么?”

    “你有权利说,当然没有问题。同样我也有告你造谣诽谤的权利。我现在打开录音,请你对着我的手机大声再说一遍,我是一只鸡。请。”出于意料,所有人齐齐闭嘴。小胡朝那男同学笑笑,嘴里念叨了句“孬种”,在老师到来之前快步离开了教室。

    她没工夫去搭理那些低级的辱骂。王雨旗的情绪在电话里显得非常不稳定,她几乎是小跑着赶去那位小姐妹的唯一指定藏身地点,果不其然,才靠近湖边,小姐妹远远地坐在那发愣的身影就立刻印入她眼中,显得很可怜。

    “回去上课去!”她气喘吁吁地朝他喊了句。

    王雨旗抬头,也朝她大喊:“不去!”

    “你昏头了?!”小胡三两步走去他身边,恨不得去揪他耳朵,“这节课萍老师给讲重点,你不来考试要挂了!”

    “小胡小胡。”王雨旗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拖住,逼她坐下,“我跟汪贺西可能要完了。”

    “什么完了?”小胡莫名其妙。

    “我估计没法再面对他了,我不知道是谁的问题,但是我就是没办法跟他……我不知道……”

    “好好说,把逻辑理出来!”

    王雨旗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讲:“刚刚学生会他们开了个会,讨论如何把女生节辩论会推广出去,满嘴都是什么正面导向什么提高学校对外形象之类的,完全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要搞这个辩论。每个人都很快接受了我的提议,甚至没有一句异议。”

    “他们很清楚原因啊。”

    “你不觉得这才是可怕的地方么?”王雨旗睁大眼睛,“原来他们一直都清楚女生节的问题,只是因为没有讨论的价值才被忽略,现在它有些价值了,可以为功利主义者所用了,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它。”他越说越大声,最后竟哽咽了一声,呜咽道:“正义为学生会所用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它代表着正义!平等成为了学校的口号不是因为学校赞同平等,而是因为当他赞同了平等他便立于不败之地了!那我们现在寻求平等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胡不响。她换了个坐势,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湖面。半晌,她说:“在这里,民主开始之时便是民主寿终正寝之日。”

    王雨旗颓丧地倒在她的肩头,忍不住捂住脸孔。小胡拍拍他,讲:“我跟着姚薛上了他们的政治哲学课,他们班主任讲词源学民主的一个天然产物是’人民崇拜’,即大谈人民而实际上对他们不屑一顾。人民的崇拜者也谈论’真正的人民’,但实际上他总要造出一个虚无缥渺的理想的人民偶像。更糟糕的是,人民崇拜并不必然是爱民,即对穷人、被遗弃的人和地位低下的人的实际爱怜,制造一个理想的人民偶像常常同完全蔑视实际存在人民相伴而生。[1]”

    王雨旗又猛地坐直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小胡:“你都去他们班级上课了?!”

    “……”

    “我看你要和姚薛结婚了!”

    “瞎讲什么?”小胡撇了撇嘴,“我们没可能的。他喜欢的是女人,我又不是。”

    “你将来会做变性手术么?”

    “不会。”

    “为什么?”

    “我从不期待将来。”

    此时一群惊鸟飞过长空,掀动起西南方向的风。他们两个一吓,痴痴地抬头看着,欣赏天边的美景。

    小胡讲:“汪贺西喜欢你。”

    “啊?!”王雨旗张大嘴傻盯着小胡,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你喜欢他么?”

    “不喜欢。”他斩钉截铁,嫌恶地摆摆手,“我喜欢他做什么?”

    “嗯。你和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他强行拖着你的。”

    王雨旗动了动嘴,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脑子此刻乱作一团,只觉得自己今天接受的信息太多了,太阳穴突然突突地发胀。小胡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能说:“那我先去上课了,你需要我的时候发我消息。”

    “嗯。”王雨旗抱了抱她,随后目送她走远。

    少女摇曳的身姿一如远去的飞鸟,给这片地带来了风,湖面波光粼粼,再将年少的心事荡漾。王雨旗愣愣地盯着湖面出神。他的信仰曾在不久前崩塌,重建的过程缓慢而又痛苦,但是他自始自终认为成长的过程就是一次次重建信仰的过程。只要他还对万事万物饱含热情,愿意一次次地经受这洗礼,那他的成长可以维持一生,即为他个人的永恒;若有一天,他的心再也不会为某件事、某个人而震动了,那他便是老了。下一次他重返年轻的时刻只能是下一次突然心碎的瞬间。

    这样的烦恼脆弱得不堪一击,被蓝色的湖水轻轻摇动,便碎开了。

    并且,无论此刻这位青年的心是如何的愁苦,灌木丛里的玫瑰也不在乎这些,早已开得满满当当,它们美丽的花瓣中盛满了晨间的露水,整日都不会消散,这秘密连伟大的哲学家都无法领会,智者哪怕写一千页文章都抵不过夏末玫瑰的一缕幽香。它们只为了痛苦绽放自己的一生。王雨旗的痛苦翻滚在他簇拥着他的玫瑰花瓣尖,令它们盛放——这世间最真实的情感才是秘密所在,它比黑欧泊更珍贵,比红宝石更稀有,他只存在于年轻人心脏的最中心。

    王雨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了决定。他站起身走回海海人群之中。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王雨旗走进去瞧了一眼,房内空无一人,会议似乎早就结束。他看了看时间,决定去汪贺西的寝室。此时一阵脚步声急促传来,汪贺西拿着钥匙快走回办公室,准备锁门的时候与王雨旗打了个照面。

    他一把捏住人:“你跑去哪里了?!我丢下满屋子的人到处找你,你开心了?满意了?”

    王雨旗挣脱他,讲:“我现在来找你。”

    “你说。”

    “我不赞同你的做法,这个活动我还是希望由我们组来策划。”

    “晚了,已经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