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苻坚微笑,侧身问一旁侍立的王猛:“景略可曾听说过此子?”王猛微微一怔,低声回答:“哦,听说过。此子两年前被封为大司马时官家还笑称‘燕国灭矣’。当日登台拜印颇为惊才绝艳,曾被鲜卑武士戏称为‘第一美人’的便是他了。虽年幼但性情暴烈,极为尚武,鲜卑人好斗,所以这慕容冲在下属中颇有威信。”他偷瞄着苻坚的脸色,忍不住再加上一句:“得天下易治天下难,鲜卑武士重颜面,在官家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罢了,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谁知,此话适得其反。苻坚闻言微微一笑:“景略,你知孤闻此言心中作何想?”不等王猛回答便自言自语道:“鲜卑人宁折不弯。孤在想,得此子胜于得天下,降此子胜于降天下。”王猛脸色一变:“官家三思…”苻坚回身望着自己这位忠直重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景略何必如此紧张,孤不过开个玩笑而已。闺房之乐虽怡情宜兴,但孤实实没有这龙阳之好。”王猛这才偷偷吁了口气。时下男色蔚然成风,难得苻坚竟不好此道,这当然是臣子之幸,社稷之幸。
才稍稍放下心,谁知苻坚突然低低笑道:“奇哉怪也,这天下居然有比女子更为美貌的男子吗?孤却不信。莫要被这世间难得的绝色给蒙混了去…”转头指着少年扬声吩咐:“来人,请去暗房给我验身。”一声令下,立时有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秦军纷纷淫笑着扑了上去。这几个人曾负责贵族俘虏的长途押运,路上不知糟蹋了多少婢女仆妇。对于那些身份尊贵的公主皇子,虽然垂涎已久但终究不敢下手。这位号称鲜卑第一美人儿的中山王,大司马,更是只得耳闻不曾得见,今儿远远一望便早已色授魂与。此时得了王令,只有嫌慢嫌晚的哪还有忍着装君子的?!
少年奋力抵挡,手下亲随不敢回击一个一个被打翻在地,眼看着无数双肮脏的手爪抓了过来。他面无惧色,突然朗声断喝:“官家,您就是这样服天下的吗?!想知道我慕容冲是否男子,何须如此费神?与其让这些下作东西辱了我,当然也辱了官家你的威风!不如真刀真枪上马拼杀几个回合,便知我是男是女!”抬腿,以稚子之力居然踢倒了两名壮汉。清河公主在一旁抖成了一个儿,颤着声喊:“凤哥儿!你且忍一忍…”
少年打得兴起,哪里肯听?无奈势单力薄,终于被人扭住手腕子倒背在身后,纯白色的狐裘被扯了开来,露出里面穿的白色中衣。少年再也顾不得处境,竟然破口大骂起来,更毫无惧色的冲着苻坚的方向扬起两道剑眉,原本狭长的丹凤眼也瞪得滚圆。电光火石间,苻坚依稀看到一张秀丽无铸的脸庞,心中一荡,突然下令:“罢了罢了,前朝皇子,原不该辱没的…”嘴里说着,禁不住抬头细看。谁知那慕容冲挣扎得狠了,此时束发金冠突然脱落,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披散开来,虽然更显得雌雄难辨,却及时的,遮住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苻坚只觉心里痒痒的,刚要下令把慕容冲捉到眼前细细端详,那个修长的身影已经被手下亲随团团围住。刚刚被秦王下诏收为妃嫔的清河公主,突然一咬牙,手提着裙裾盈盈走到苻坚面前,翩然跪拜下去:“官家…”声音娇柔婉转,只这一句叫出来,就令苻坚酥麻了半边身子。只听那小女子低声啜泣道:“官家,凤哥儿年幼,在家里娇宠惯了的,昔日在父兄面前都不曾给他立过规矩…今奴有幸蒙官家不弃收为左右,定当倾力服侍…幼弟…请官家恩赦了,自然有兄长叔伯们管教他…改天懂事了,叫他来与官家赔不是…”说罢,磕头如捣蒜,更放声大哭起来。
美人儿落泪,果然如梨花带雨,苻坚一颗百炼男儿心顿时化作绕指柔肠。更兼一旁有王猛连使眼色,示意他鲜卑人性子狂野,刚刚大司马受辱已经令降兵队伍发生骚乱,千万不要酿成兵变才好。苻坚此时的一颗心全放在了清河公主身上,那鲜卑第一美人儿终究是个男子,只好丢开手,亲自下台扶了慕容初雪的手,好言抚慰着,恨不得拥进怀里回宫去也,碍于帝王颜面不好太过猴急。只好强忍了,当天下午便命人备下八抬大轿,把慕容初雪接进了长安城。
一入宫门深似海,清河公主这一去便是一月有余。从里面传出的消息看来,似乎极为受宠。母亲兄弟慢慢放下心,其他的慕容氏亲族见秦王和蔼,自家又有个公主圣眷正浓,不免忘记亡国耻辱,渐渐的竟有些耀武扬威起来。慕容冲当日回来便被慕容暐逮住狠捶了一顿,着令在居所念书思过,或者陪母亲吃斋念佛,连二门都不许他出,把个生性喜好策马狂奔的“泼猴儿”约束得暗暗暴跳,面对母亲的泪眼求恳也只得忍了。
按照规矩,出嫁的女儿应该于三天后回门,皇帝家叫做“归宁”或者“省亲”,可寄人篱下的前朝旧人就说不得这些规矩老套了。所以,当突然接到清河公主奉旨回家探望母亲幼弟的时候,族里人高兴自不必说,街头坊间更是传遍了,这位前朝公主如何如何美貌贤惠,把个秦王苻坚迷得夜夜专宠,眼里再没有其他妃子了。慕容一族更加明里暗里的扬眉吐气,至于初雪本人到底幸不幸福,根本无人问及。那时的女子,纵然金枝玉叶,也总归是男人的附属品。
慕容暐仍记得当初的事情,早早就把慕容冲交给乳母看管了,说什么也不让他出来。一个小孩子家,本来就被关了一月有余,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自小跟初雪亲近,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的。听见外面人来人往,连丫鬟婆子们都一口一个公主的叫,急得个中山王在屋子中来回踱步。及至听着外面喊“请公主起驾回宫”,再也忍无可忍放声大哭起来。慕容暐见苻坚确实不曾跟随,一时心软,就命人把慕容冲放了出来。临进去反复嘱咐,叫他见姐姐一面,切莫多话,尽快辞出来。慕容冲哭得哽咽难言,执了哥哥的手连连点头应允。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见个面请个安就走。可及至到了初雪面前,见自己好好的一个姐姐,如今宫髻高挽,广袖长服,俨然一个小妇人模样。更兼下颌尖尖,比在家里时明显瘦了许多,便知宫里日子不甚好过。想起姐姐是个雪样儿肚肠的人,性情懦弱温吞,如今一个人被送进没有亲人陪伴的宫闱里,整日面对的是个奸诈残忍的秦国皇帝。慕容冲到底是个孩子,一个没忍住,拦腰抱住慕容初雪嚎啕大哭起来。初雪不过年长两岁而已,便也搂了他哭成一团儿。
慕容暐立在窗外,听着里面弟弟妹妹的哭声,渐渐红了眼圈儿。不敢再听,刚要返身走开,突见会客厅左侧偏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位壮年金甲武士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搭眼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叔父,冠军将军宾都侯慕容垂。忙走过去,被慕容垂把腕子攥住,一把拉进了屋内。
慕容暐心中疑惑,刚要开口询问,便发现小小的偏房里桌边还坐着一人,身着侍卫服侍,看样子是送慕容娘娘回家省亲的亲随头目。慕容暐有些不快,自己大小也是个废帝,何况还是在自己家里,什么人如此托大?!
刚要开口询问,此人已从桌边缓缓站起,脱下头盔含笑望着慕容暐:“孤来的唐突,未及提前招呼,新兴侯不怪罪吧?”慕容暐大惊失色,刚要三拜九叩早被苻坚伸手拦住,把中指放到嘴边嘘声:“侯爷切莫出声,打扰了孤的爱妃与幼弟相聚就是孤的罪过了。”话音未落,也不等慕容暐回答便扭转头,就着雕花的窗棂往隔壁的会客厅里看去。
慕容暐心里咯噔了一声,侧过头,狠狠瞪了眼一旁侍立的慕容垂。慕容垂漠然摊手,表示此事于己无关,当然也就无能为力。见秦王苻坚眼珠儿不错地盯视着隔壁房间,慕容暐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知道他看的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秦晋男风盛行,漂亮少年甚至比豆蔻少女更受欢迎。尤其士大夫贵族间,更以比较谁家娈童美貌为乐。
慕容暐是什么人?好歹也做了十来年的皇帝,大有作为谈不上,亲贵陋习加奢靡享乐那可是样样儿拿手的,甭说别的,单是美貌小倌就养了不少,如今虽然国破家亡,仍有几个可心的舍不得遣散。报应啊…慕容暐心里不住哀嚎。想起凤皇儿绝世的美貌,想起他嫉恶如仇的爆烈性格;想起那张亲哥哥见了都难免恍惚的脸庞;更想起他对自己府中小倌的不屑一顾,还有他路遇不认识的登徒子出言调戏时,竟然忿而刺瞎了那人的双眼…
想起凤皇儿未满周岁便辞世的父皇,想起他最最疼爱这个小儿子,亲自为他取了乳名“凤皇儿”;想起恹恹病体的母亲可足浑氏,更想起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挑起家族危难的妹妹初雪,想起她对凤皇儿的疼爱有加,那日朝见天子,为了保护心爱的小弟弟,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几乎是自荐到秦王的面前…
慕容暐一阵心悸,把目光从如痴如醉的苻坚脸上移到慕容垂的身上。他从小就知道这位叔父不简单,并且一向与父亲慕容俊不和。早年间,母亲可足浑氏更虐杀了慕容垂的正室夫人段氏。虽然后来将小姨子扶正,却又被可足浑氏废黜,并蛮横的强行把自己的亲妹子嫁给慕容垂。这些,都足矣令这位鲜卑第一勇士怀恨在心,以至去年(369年)终于叛逃,归至秦王帐下效力。如今大燕被灭,风水轮流转,曾经势如水火的同族人又开始同殿称臣。虽然心里不屑,但比起虎视眈眈的外族人来,这位叔父总体来说也算是个亲人。同为慕容氏,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慕容暐心里一阵寒透…上辈子的恩怨如今已经烟消云散,父亲慕容俊也薨了十几年了。母亲那时的做法虽然有些过分,但应该不关凤皇儿的事吧?他那时还没有出生…而且,自己的亲侄子被收做娈童的话,于他这个做叔父的面子上也未必好看吧?想到这里,慕容暐强掩心中忐忑,一边拼命给慕容垂使眼色,一边低声招呼苻坚:“官家请坐,罪臣去给官家奉茶…”苻坚充耳不闻,好像魂魄早被隔壁的美人儿勾去了。若是他娶走的那个倒还好,若是另一个…
那天苻坚倒也没说什么,略坐坐就告辞走了。慕容暐的一颗心还没有完全放入腹中,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慕容垂亲自颁读的圣旨:“念爱妃慕容氏年幼入宫,昨日省亲着了些风寒,又因思念寡母幼弟,恹恹不起。特着令其弟慕容冲进宫陪伴,玉体安好自然送出,钦此。”预感成真,慕容暐顿时如雷轰顶。妹妹的病倒成了其次,弟弟被秦王看中这份羞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慕容暐呆呆跪地不起,牙咬得咯咯直响,恨不能冲进宫去与那个荒淫无度的秦王同归于尽!仿佛知道他此时所思所想,慕容垂慢慢走到他身旁蹲下,在他耳边缓缓说:“我那皇侄…如今不是寄人篱下嘛?不低头非关一两人的生死,你我慕容氏一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凤哥儿那里先瞒着才好,他那个性子…不怕他杀人,倒怕他自缢。”
他坦然面对着慕容暐投来的目光,继续道:“我慕容氏终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如今只好先忍了。凤哥儿的脾性你知道,若得了苻坚的欢心,那可是十个初雪丫头都比不了的!别担心他冲撞得罪了皇上,那日你也见了,恐怕就是那份野性难驯对了苻坚的胃口,更别说咱们凤哥儿的小模样儿,除非永远不出来行走,那是早晚都要被权贵发现的。”
见慕容暐颓然瘫坐到地上,慕容垂继续好言开导:“与其最终让凤哥儿落到某个阿猫阿狗手里,倒不如今日便宜了苻坚贼子!以咱凤哥儿的聪明智慧,只要肯隐忍了身下之辱,无疑是给咱慕容家在秦王身边安插了一把利剑。他日功成,他就是我鲜卑族最值得尊敬的勇士!谁敢笑话凤哥儿,我慕容垂第一个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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