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绿冉抱来幽素的时候,实际上我考虑了许多,比如忧心叶离离会露出和扶堇相似的神态,幽素和洒尘相接近时是否会有反应,这都是一种冒险。不过依事实来看,倒是我多虑了。
“绿冉,你先退下吧,不用跟在跟边伺候。”支走她是必要的,有些话她是听不得的。
“离儿,这便是母妃留给我的幽素。”我把从绿冉手里接过的幽素安置在琴桌上,去看她的反应。
她果真十分欣喜,深眸散落零碎的光亮,想必也是极为喜琴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抽出绣帕作势靠近她,“诺,我来给你擦擦口水。”
“别闹,你快弹首曲子听听,音色断也不会寻常吧”
“好,你想听哪首?”
“听闻青妃娘娘《青门引》名动天下,那时我年纪小,无缘感受她的弦技,实在有些遗憾,术儿可会?”她眼神真挚自然,确实丝毫没有造作故意的痕迹。
“离儿倒是和将军别无二致。”我瞥了眼安然而对的两把琴,熏炉的沉香燃得飘飘渺渺,弯弯唇,笑意带些明亮,“我并非全然能弹出母妃的意思,离儿恐会失望。”
每把琴都逃不出一首名曲的束缚,为今看来,幽素像为《青门引》而生,黯退了它本身的姿采。听琴的人并不知这把琴这首曲子这个弹琴作曲之人的故事,只是感怀那个烟霞落日的黄昏,有过一个惊人眼眸的女子在辉煌之时奏过这样的曲子,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洒尘就像个看淡浮华的老者,面色无波地旁观幽素在曲调中重复哀色沉沉浮浮。我想得有些多了,现在该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青门引》于我来说并非是一首简单曲子,还是这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蓼兰的哭声,白色的帷幔和滚落一地的白烛,母亲沾着血的衣裙,以及母亲夜里弹曲时压抑的苦痛。我十分抗拒这样的回忆,但又不得不十分谨慎地记每个乐音,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实在不多,我一样都舍不得放弃。
曲子的末尾有些短促,像一番汹涌而出的感情被人用利刃遏止,动弹不得。叶离离有些怔忡,清亮的眸有些失焦,像陷入沉思不得拔旋。我不置可否,大概自幽素弹出的《青门引》凡人都拒绝不得。
每次弹这曲我都并未投入感情,因为不敢,但它音律本身就足以撼动人心。
“术儿,我有些后悔听这曲了。”她表情有点幽怨。
我轻声笑开:“你是怕旁的乐曲再难入耳。”
她语气有些回忆的沉淀,不紧不慢地说:“这把琴想必不寻常吧,我知晓你在方才一曲中并未付出些真感情,却依然让人无法斟酌言语来评赞。我是因师傅而学琴的,那种琴音就像是在一片阴暗的房间里徒然亮起的烛火,让人奋不顾身。然而已有十年师傅再未碰过琴弦。我听过许多山间市井的弦音,现下看来却是连你随手拨弦都是比不过的。”忽然语止于此,用更加复杂的眼神探寻我。
“术儿,你的事情我有些耳闻,且不说你现在尴尬敏感的身份。单看你不遑多让的姿容,及无上的琴技,将来之路必不会轻松顺利。安然之世,女子惊才艳艳自然是好事,将来必会嫁给显赫之家,一世荣华无忧。如若是亡国公主,便只有两种路。要么与世相知,站在耀眼瞩目的高处,被人争来夺去,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地护住性命。要么便是直接隐匿,永别不在世人眼前出现,孤老山林。但不论哪一种,都不会是幸福的。术儿,你想过这些么?”
我怔在原地,有些发懵,像被人从掩映的丛草中拽到众人面前,面上惊色未消,周遭满目的恐惧。不过我习惯选择安静地对待每件事,我从未哭闹地缠过蓼兰和母亲,师傅每次讲起母亲时,我都是一副沉静的模样,走上高台时我也没有挣扎的姿态。年幼的经历和青落寺的尘埃早就让我生得气淡神闲,然而我却真的害怕,怕到夜里浑身颤抖,怕到费尽心思努力学许多,从而变得特别而出众,引得旁人的注意,寻一处安全的栖息地。
我不明白的是,和叶离离仅相识不足一日,她却能够推心置腹与我分析这长篇大论,字字铿锵有力。人有些时候真的很寂寞,连灵魂都是孤独的,而这种孤独的时候,说出什么话都是可以被解释的。
“叶离离,你说的我全都明白。”我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严肃而恳切,“你能不能带我出府?”
她身体明显僵住,却并未松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现下你已经是烙下火印的乱国筹码,如若在府里,堇便可护你安好,若是出府,稍有不慎,便是无法回头的致命错误。”
“我明白,也深思熟虑许久,实不相瞒,我本想假借与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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