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4
夏天在河里游泳,我能迎着浪头呛着水从李家瞳的皮狐子洞游到毕家庄的万丈崖。那几个怪乎乎的洞还在,那不就是它们吗?还是那个熊样,石棚中间有一些土,这些土叫白乡土。自乡土二月二炒蝎豆子最好。老百姓常年挖呀挖呀地挖出了一根一根的洞,弯弯皓曲,洞口像个糖粽子。里头屋廊大殿似的。这些洞皮狐子洞,住着一家一家的皮狐子。皮狐子爷爷、奶奶,皮狐子娘、爹,还有一窝小皮狐子。青杨河十八洞,“老山羊”最有名。老山羊是一匹活了上百年的皮狐子,满身银白,山羊一般。它经常坐在孟家庄的那个大洞的洞口发出鸣呜的哭声。小孩子听到这样的哭声就唱,皮狐子娘,好狠心,撇下男人就归了阴。我爷爷坐在秋天的禾场上摇着老蒲扇,周围萤火虫围着他,举着一个一个的小灯笼,爷爷说,老山羊当年有一个相好的叫小白菜。小白菜那个俏呀,老山羊天天跟在它的屁股后头转悠。那天,老山羊坏了心肠又好上了一个皮狐子,小白菜坐在洞口傻呆呆地等着老山羊。
毕家庄的毕远香扛着他的那杆土枪来了,他那年才十六岁,枪法就神了。青杨河十八洞的度狐子都害怕毕远香,老山羊会说几旬人话,第一句就是——毕远香来无(了),包(跑)呀。小孩子也给他编出了顺口溜——毕远香,扛大枪,打狐子,炖肉汤,喝一碗,拉一筐。他一枪就把小自菜打得脑袋开了花。老山羊傍黑来到了小白菜的洞口,看见了一摊黑血。老山羊从此就住在了这个洞里,天天傍黑时候发出哭声呜呜。毕远香后来当了国民党的大官,衣锦还乡,老山羊那天集合了十八洞的几百匹皮狐子齐刷刷坐在青杨河的十八洞洞口,一起哭声震天,向毕远香示威。毕远香吓坏了,命令卫队朝天开枪。那天青杨河热闹了,皮狐子呜呜呜呜,哭声迎风传出十八里。枪声叮当叮当也传出十八里。枪声再响,皮狐子也不害怕,照样哭。毕远香没有回家,打道回府了…我得说一句,毕远香就是毕天成的爹爹。我正在想着青杨河上的老山羊,一匹老黑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了。来到我的身边。我看着老猫,悲喜交加。人问都说猫是奸臣,我说猫比人好。老黑来给我送行了,这不。老黑,有情有义的老黑呀。老猫悲怆地叫着。
猛地,我又看到了青杨河边孟家庄的庄头,站着一个老男人,和一个老女人。老男人一身青,老女人则是满身披麻戴孝。我情不自禁地大叫爹爹。我哽咽着说,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广太的老爹,老大,赶着一辆毛驴车,车子上放着一口棺材。老大搀扶着爹爹。爹爹嘟哝着罪过罪过。那种女人不来也就罢了,她怎么能不让龙子来送送他的爹爹最后一程呢?老大说,爹爹,那种女人,只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罪的。爹爹问,怎么,他们不让埋进亚圣林了?老大说,爹爹,亚圣林叫人家没收了。
您老也进不去。爹爹说,没收阳宅也就罢了,这阴宅他们怎么能这样造孽呢?罪过罪过。老大说,也好,爹爹,这样广太能回老家了,还是老家好啊。爹爹说,是的,出门千里,不如老土一把。
我也是愿意回到老土的。毛驴发出长嘶——喂哇喂哇喂喂哇……
那匹老山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发出了回应——鸣呜喂呜呜畦。
孟广太显然也听到了老山羊的哭声,很高兴。但是,他的最后时刻到了。
孟广太朝南而站,猛地,他调转身子,面朝了北方。刑警要他朝南而站。需广太说,这是一个人,不,一个老兵最后的一点要求。让我朝北而站。执行官问他,为什么?他说,北边有鸭绿江,那里有我的生命。执行官默许,死囚的要求。孟广太甩开了搀扶他的狱警,一个人昂起了头颅,满头白发在风雪中飘拂。那颗子弹出了枪膛,一个老兵凭着本能感觉到子弹向自己头颅的逼近。他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高叫——
金子,我操你八辈子祖宗!
他终于倒在了雪地里。他的脑袋把雪地染得血红。端木云机场。队旅客向飞机走去。那是飞向新加坡的新航波音747。
端术云先生安详地站在队伍里,他接近舱口的时候,两个警察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警察说,老先生,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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