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1948我的战争第4部分阅读
就给拿下了。
这座山海拔不高,但刚下完雨,进到山里头一看,光秃秃的,没什么树没有把手,走两步就往下滑一步,空手走都累得慌。我才十六岁,身子骨没那么结实,背负重量差不多七八十斤,一挺轻机枪二十四磅;五个弹夹,一个弹夹里压二十四发子弹,一个弹夹可以装二十五发子弹,少装一发是给弹簧留点余地,压得太紧会影响弹夹弹性,五个弹夹装一百二十发子弹,将近三十磅;帆布背包里有薄、厚毛毯各一床、蚊帐一床、两用雨衣一件、军便服和内衣裤各两套、毛袜两双、皮鞋、胶鞋各一双;开路用的缅刀一把有四五斤;还有五天的粮食七斤半米和一个八磅的罐头。这个数量就太重了,步枪兵的背负要轻一些,我扛着机枪背着行李走不动,累坏了。少尉排长有时看我扛不动,就说,来,机枪给我。我就把机枪给他扛一会儿。
路很滑,走两步就往回哧溜一步,很辛苦,实在是走不动,
就把背包放下来坐在路边靠着休息,副师长刘建章刚好骑着马
路过,那个路吉普车也走不了。一看这个小孩坐在地上,就问:
“是学生吧。”我说:“是的,报告副师长,是学生。”“怎么了?”我说:“走不动了。”他说:“把米扔了,用不着的、大皮鞋都扔。”最后我就剩半床毯子,晚上盖身子的大毛毯毛挺长,很重,我就剪一半留一半,那一半给扔了,这就轻了好多,扛着机枪就好爬了。路上我就合计,回头段班长非剋我不可。
预备射手卓干成就背个预备枪管,轻机枪都备个预备枪管,
两斤多重,跟机枪比差多了。本来应该和我轮流扛机枪,他耍
j,从来不上前帮我扛一会儿,就让我自己扛。他就带个挖工
事的镐头,还背个八磅重的罐头,也没背子弹,子弹由两个弹
第六节中国军队在世界上是一支能打的军队(4)
药兵背。
后来他把罐头扔了,最后把镐头也扔了,我说镐头不能扔,
镐头扔了怎么挖工事?部队只要一宿营,不论有无敌情,都要
挖工事,明天换个地方宿营还要再挖。机枪阵地要挖一人深,
起码要一米五六,缅甸的树很多,一挖净是树根,没有镐头没
法做工事。我说罐头扔了,我们可以饿肚子不吃,镐头不能扔。
后来他光背个镐头和一个预备枪管,比我轻多了,我说应该分
担的你都不给我分担。
他跟我关系非常好,教我唱歌,我有病的时候在旁边陪着
我,老跟我摔跤,写作水平很高,但就是这个时候耍滑。
总算爬上去了,回头一看,终于上来了。
到了宿营地,段班长说来倒米。米口袋是帆布做的长口袋,
他看我没米,说你没米晚上就不能吃饭。我说我干吗不吃饭?
我背不动,刘副师长让我扔的。班长就不敢说啥了。
段班长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看我扛不动了,他也接过来
帮我扛一会儿,经常帮我挖工事,班长可以不挖,但我体力不
行,经验也差,他也是以身作则。
行军宿营,首先要观测好机枪在哪里能够发挥火力,然后动手挖机枪阵地,有没有战斗都要挖掩体,这是规定,预防万一。轻机枪阵地要挖成半圆形,人在月牙里面,掩体边沿比胸口高点,机枪前面的沙包必须把土拍实,有点厚度,这样才会起到隐蔽作用。
一个步兵班十二个人,副班长指挥步枪手,班长指挥轻机枪,机枪组是四个人,机枪阵地挖好后,有情况班长就在机枪阵地观测、指挥,他有冲锋枪,轻机枪换弹夹时,他的冲锋枪就顶上。
下士副班长是个江西老表,我们是下士学生,他是副班
长职务,但军衔一样。有次砍树搭床,他嫌我们砍树砍得慢,
说你们干什么呢,砍了半天就砍了那么一点?我没理他,但
卓干成不干了,拿把缅刀要砍他,他就跑。我劝卓干成,
他说要吓唬吓唬他,太猖狂了,成天绷个脸像别人欠他多少
钱似的。一般部队里的士兵哪敢啊,我们敢,后来他就真老
实了。
把毛毯扔了以后就受苦了,尽管缅北当时还很热,但那时
已经是十一月份,白天热,穿衬衣就行,可晚上露水很大,从
树上掉下来就像下雨似的,很潮湿很冷。底下没铺的,半床毯
子盖不住人,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扔了。卓干成也剩半床毯子,
我俩就背贴背,睡觉很辛苦。这时我们就后悔了,扔什么不好,
把毯子扔了,皮鞋扔了行,毯子扔了没有盖的啊。
部队一直在前进,来不及马上补充,白天行军挺累的,晚
上就裹上半条毯子这么熬了一个多月,好在年轻身体好,没有
冻出病来。也没想到找条缴获的来御寒,我们的比他们的好,
好的都扔了,日本人那破玩意儿没人要。
皮鞋是纯皮高靿的,好几斤重,底子很厚,打的铁掌,森
林里面荆棘、树杈太多,穿胶鞋很容易扎破。不过扔什么蚊帐
不敢扔,蚊子蚂蟥很厉害。
小说上传分享
第七节不是为了蒋介石,是为了国家(1)
进攻瑞古,首先要突破伊洛瓦底江,先头部队已经打下了渡口,李涛师长、傅忠良副师长赶到江边,指挥部队渡江攻击,刚好轮到我们三排跟随师长到前沿,负责保卫师指挥所,大家特别高兴。距离日本人最近的地方有三四百米,一点不紧张,就是兴奋,心想我能上去多好,不知道害怕。渡江用的橡皮船都安上了发动机,安好先不下水。
这时天上已经没有日军的轰炸机、战斗机,他们上来一架就掉下去一架,整个制空权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战斗一打响,炮火开始轰击,敌军滩头阵地顷刻就被我军炮火全部摧毁。枪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连敌人的活动都能看到,步枪、机关枪有效射程一千米,全能够着。敌人开始垮了,一声令下,橡皮舟全部下水,一个橡皮舟可以装一个班的人,发动机打着,万舟齐发就上去了,渡江船只布满江面,我们在师指挥所看得清清楚楚,兴奋得大喊大叫。
对手还是号称森林之王的日军十八师团,但抵抗一下就不行了,士气太弱。担任主攻的六十六团率先过江后,一鼓作气把瑞古也拿下来了。日本鬼子撤退时,派出监视哨观察我们动向,了解我们下一步的动作,结果被六十六团逮住三个,送回来交给特务连看管。
我们找到一个半地下室,里面有一个关野兽的大笼子,就把这三个人关进去了,吃饭的时候给他们送大米饭,不限量随便吃。那时候已经看出他们没有士气了,不是很堆,但是没有神,问他们什么都回答。
当年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挺凶,但后来我们总结了一下,武士道精神其实也是唬人。
中国人没文化,没受过更多的教育,不一定懂得更多的道理,但是不当亡国奴这种民族精神,这种很淳朴的爱祖国精神,武士道精神真比不了。我们有个同学就讲,武士道就是宁死不投降,就是杀人很凶,但我们不杀人。蒋介石说日本武士道精神赶不上黄埔精神,我觉得他说得不到位,是赶不上我们的民族精神。
我们很多参加过打昆仑关的、第一次远征的士兵,就是一
个普通的老百姓,从当士兵开始跟日本人打,一直打到当上班
长、排长,他那是什么?就是不愿意当亡国奴的民族精神,很
淳朴。国家到了危险时候,最紧要的关头,我就跟你拼死。在
远征军里,成排成排的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不是一例两例,你
攻我的阵地,绝对不让你攻下来,就跟你死拼,最后你攻上来,
我拉手榴弹和你一块儿完蛋,就是这种民族精神,为了不当亡
国奴,为了胜利,才干出这个事,很多部队都有这样的例子。
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也不是为了蒋介石,就是为了国家,
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我们在学生大队的时候,就经常唱这样
的歌:向前进,不后退,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把我们的热血去
拼掉敌人的头……
渡过伊洛瓦底江后一路进军很顺利,和敌人一接触他们就
撤,撤得很快,他打不过,认输了,不像第一次远征那么困难。
师长、副师长带着师前线指挥所领着前卫团就往前追。尽管不
像前面的步兵班、排、连那样离敌人那么近,但是遇到开阔地
有时也能望见敌人,师指挥所不能距离敌人太近,不知道什么
时候,旁边出来一股人就容易把你收拾了。
部队按照命令向北行进,遇到没有路的地方,如果指挥官的指北针就在眼前的位置指着北边,就得砍树开路,我们一人一把缅刀,只要行军需要就砍。前卫团和前卫营负责开路,第二天前卫团轮换,新部队上去继续开路。
第七节不是为了蒋介石,是为了国家(2)
部队行军的安排,前卫团走在最前面,团前面有前卫营,
营里还有尖兵连、尖兵排,排前面还有个班,班前面还有伍,
一层一层各有各的任务。向前推进的时候,发现情况都是鸣枪,不用人跑过来报告,那就晚了。营以上才有无线电,连一级只有有线电话,但行军的时候挂不了,所以最前面出情况肯定是鸣枪。
师长、作战副师长、参谋长组成师指挥所跟着前卫团在前面,师部在后面,后勤副师长、政治部主任、各个处长在师部。师特务连有三个排,轮流跟着师长、副师长上前沿,今天一排去,明天二排去,后天就是我们三排,每三四天我们能轮到一次。轮到我们跟着师长到师指挥所,碰到前线有战事,就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团向前进攻时的布局是,前面放一个主攻营,一个营做预备队,一般布置在师前线指挥所后面做保护,还有一个营摆在主攻营的左右,主攻营打不下来,伤亡太大时,就撤回来上预备队。师指挥所前后左右都有部队,中间是我们特务连的一个排保护。
在缅甸,我们师部没有遇到过险情,特务连没有正面跟敌人发生战斗,我们的机枪要响了,那就是敌人打到师部了,说明前面的步兵团、步兵连顶不住了,我们没事就说明前面打得好。
每次跟着师长李涛到前线我都有这种感觉:必胜!
指挥官的指挥很有条理,一点不慌乱,部队发起进攻的时候很有层次,没看过我们的部队像一群发了疯的疯牛似的进攻,都是很有层次。这个连向前运动,另一个连帮你掩护,用重机枪进行火力支援,打击要攻击的目标。你这个连攻上去到达指定地点,再用火力帮我压住对方,我再过去,很有层次不慌乱。
这都是黄埔军校步兵操典规范的,是战争经验的总结,美国也这样打,不然伤亡就大。当然后来在解放战争时就不适用了。
指挥官用无线电指挥战斗,如果预定今天拂晓进攻,进攻之前先用无线电喊话,在指挥所站岗时就能听到,他们互相喊话不叫名字、不叫职务,都叫:“朱先生吗?我是李先生。你到达什么位置?现在什么情况?”敌人离你多远?准备好了没有?有什么问题没有?尽管他已经知道情况,但还要再摸摸。
进攻前询问一次,枪响以后,很快再次通话,询问顺不顺利,需要什么支援?
炮火支援很重要,军一级才配备榴弹炮团,师一级有战斗
任务需要炮火支援,就把榴弹炮团一共六门榴弹炮都配过来,
榴弹炮主要是打敌人纵深的指挥部,山炮、八一迫击炮、四二
迫击炮还有一些较小的步炮打敌人阵地工事。发起主攻前,进
入位置。炮位架好、标点好目标,步兵都在前进的位置站好,
等待出击命令。炮轰之后,马上询问还有没有问题?还需要轰
多少?还有哪些主要工事需要继续打击?马上通过无线电下达
命令。
二十二师的传统是六十五团专打迂回,潜入到敌人后方埋
伏,专门打敌人的增援部队、辎重部队,掐断补给线。团长周
璞是个小老头,善打这个仗,他不是黄埔的,都四十多岁了,
按理说不能提升,但上面舍不得让他走,又不能老让他当团长,
到东北后提升了副师长,很不容易。他专门琢磨、研究这个,
是这方面的老手,很多战斗都把他放在那个位置,先派他包抄,
每次都很有效。
二十二师当时的干部政策是团级军官要黄埔十三期毕业、
第七节不是为了蒋介石,是为了国家(3)
参加过昆仑关的。黄埔十三期是一九三八年毕业,一九三九
年打昆仑关时他们也就是个排长,经过了昆仑关、第一次远
征、第二次远征,这些军官每一个人的个性特点都表现出来
了,当初来二十二师一大批,最后选中当团长的,只留了两
个。其他的也够资格当团长,但是在二十二师当不了,没有
位置,只能调到别的师当团长。十三期留在二十二师这两个
当团长的周九皋、余汝干,都是比较有脑筋,比较沉稳,比
较有把握的。六十六团留的余汝干,这个人很聪明,非常能
干,也很能打。
打马拉关的六十五团团长傅忠良,也是因为留不下,到东
北后升任青二师少将师长,小矮个,挺沉稳,资历够、能力够,
但是在二十二师升不上去,只能到别的师当师长。六十四团团长李平,资历也够,打昆仑关、第一次远征、第二次远征都有他,很不错的,也升不上去,后来到别的师当副师长。
营、连级也同样如此,很多连长调到别处当营长可以,在二十二师就干不上,能力也够,不能耽误他,就让他上别的师当营长去。留下的必须是硬手,老乡啊、同学啊,拍拍肩膀就行了,这个不行,打仗是玩命的,涉及部队的生存问题,不敢感情用事,非常慎重。
团一级番号是国防部给的,营一级是本师定。
还有的是先安排个闲职,比如十七期的已经当了三年排长,到别的部队早就当连长了,这里没位置提不起来,又不想放他,就先做连指导员,将来有机会了再安排。连指导员不是政工干部,也是军事干部,但是没有兵权,连队是连长说了算,二十二师没有副连长,营里是有副营长,是营长的助手,帮助搞训练、写训练计划。这是廖耀湘带兵的特点。
六十五团团副邱钟岳是湖北人,黄浦十四期的,昆仑关以后来的,他当连长的时候就很厉害,曾经在他阵地前面数出来过二百多具日军尸首。他后来当过我的营长。
这人很有个性,非常傲,很能打,有战功,谁都瞧不起,目空一切,眼睛长到额头上去了,这是不行的,友军之间互相协同作战很重要,谁都看不起,有困难的时候,人家就看热闹,增援你的时候我走慢几步、枪响了我慢点接火,那你就受损失了。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耽误十分钟,你的营就被歼灭了。考虑这个,没留他,最后在东北调他到六十师当团长。
编者注:百贼河战斗,一九四四年一月,六十五团第六连官兵在连长邱钟岳指挥下,向日军猛烈攻击,全团此役总共歼灭日军官兵七百余人,第二营在此战役中仅伤亡官兵六十人。总指挥史迪威将军,很怀疑百贼河的战果,命令六十五团不要把敌人尸体埋掉,等他亲自看过才掩埋。次日上午,史迪威将军到达百贼河。指定要主攻连连长邱钟岳陪他巡视攻克的敌军阵地,待清点敌军尸体后连声赞美:“打得好,打得好,我要为你们向最高统帅请奖。”
因为要等待友邻部队跟上来,我们就地在瑞古住了五六天,瑞古是个挺大的村镇,很多建筑是英国式,有英国人在这里经商。我们学生兵跟一般士兵不一样,对我们比较宽松,吃完饭
没什么事就溜达。
有一天我和卓干成、李子琛、卓贯能几个同学在街上散步,
看到有两个上年纪的中国人,一搭话,还是广东人,他们在缅
北已经生活三四十年了,老人很热情,邀请我们到家里坐会儿。
第七节不是为了蒋介石,是为了国家(4)
一看他们生活得挺贫穷、挺困难,穿的衣服没什么像样的。我
就跟卓干成说,咱们去给养站给他们弄个降落伞。
空投物资时飘下来的降落伞很多,我们的衬衣、衬裤本来
一人两套,因为是棉线的,有的穿穿就坏了,降落伞是绸子的,
各种颜色都有,就拿来一个做内衣,我们不会做,段班长会做,
给他盒烟,他是个大烟鬼,给他烟抽就干了。
我们到给养站要了一个蓝色、一个白色的降落伞给了这两
个广东老乡,降落伞很大,拉开了比房子还大,可以做衣服、
裤子,他们感激万分。
部队每个月发给我们十六个卢比加上十二个安的印度币,
有钱可是没有花的地方,都在森林里打仗,没商店也没城市,
只能是看到合适的东西就买点。爱抽烟的可以买烟卷,烟卷不
是商店卖的,是跟美国兵买,美国兵有烟卷,骆驼牌、太阳牌,
跟他们一比画就卖你了。美国人什么都卖,我们大部分同学都
不会抽烟,有的同学钱攒得差不多了,遇到美国兵向他腰上一
比画,要买美制手枪,美国兵也卖。中国兵不行,发给你的枪
要是卖了那要杀头的。手枪很漂亮,是打冲锋枪子弹的,我看
了都很喜欢,但觉得买这东西没意思,那都是指挥官用的,我
们平时用冲锋枪、机关枪,比这个顶事。
我就找老百姓买鸡去,跟老百姓一说,人家摇头,说没有。
当地人白天都找不到鸡,他们是散养,大白天鸡都不知道走哪
儿去了,让我到晚上黑了再来买。晚上再去,鸡都飞在树上睡
觉,鸡到了晚上看不见,拿竹竿一打掉下来一个,我留着钱也
没用,拿一块钱给他看够不够,卖鸡的直点头。
鸡有了还没有菜,他们房前屋后都种辣椒,不像我们一棵秧子上面没几个辣椒,他们都是密密麻麻的那种朝天椒,拿个篮子,一块钱,随便摘。我不要那么多,吃不了就坏了,捧两捧就得了,他也赚钱,我们也没多要东西,都很高兴。
顿顿吃牛肉罐头没胃口了,把辣椒洗洗,去掉把儿扔到茶缸里面,放点盐,用树棍捣碎了,一辣就开胃了。老吃罐头受不了,得改善一下胃口,弄只鸡,弄点辣椒,花不了多少钱。
我过去也挨过饿,按道理应该什么都能对付,但始终不行,吃东西比较娇气。有一次晚上生篝火,卓干成说吃点什么呢?我说吃啥啊,牛肉罐头像草一样。他就把牛肉罐头扔到火里,噼里啪啦地响,时候差不多了,用根树棍拨出来,拿衣服包着打开,里面的油都烧化了,这个罐头和平时炒的就不是一个味,特别香。牛肉罐头油多,脂肪也挺多,一个人对付一个罐头,补充点能量,站岗时多少能解决点御寒问题。
我买辣椒、买鸡从来不讲价钱,要多少给多少,人家也不多要。给钱的时候一直给到他直点头,那意思说够了、不要了为止。
我对钱毫不珍惜,买辣椒、买鸡都是我掏钱,年龄大的同学都把钱攒起来了,回国后到银行换成国币都成了小富翁,这时我才发现,同学里面最穷的是我。
缅甸人吃饭用手抓,我们就教他们拿筷子,训练的时候教过我们几句常用的缅甸语,用手比画他也明白。
他们的竹筒饭很有风味,把米倒在竹筒里,加上水,筒头塞上木塞,放在火上烧,烧好了剥开竹筒,米饭被一层薄薄的竹衣包着,蘸点白糖,吃起来很清香。
国内的兵有很多吃不饱肚子,规定每人每天一斤半米,但是当兵的都是青壮年,每天很辛苦就不够吃,也给几个菜金,可物价很高,买不到菜,就吃咸盐水。
在印缅没有限量,随便吃,中国兵刚到这儿感到很舒服,每天都有牛肉罐头,就是午餐肉,但有一个缺点是没青菜,顿顿是南瓜炖牛肉罐头,时间长了就不爱吃了,不爱吃也比咸盐水好,但就不觉得香了。
部队出发时每个人要背五天的粮,粮食有的是,但道路不行没车给你运,就得靠自己背,一天的量是一斤半,背五天的就是七斤半,谁能多背更好,还要携带武器、弹药、行李,粮食就只能背五天的。出发第四天就需要空投粮食了。部队行进到一个位置,推土机就上来作业开出一块空地。每个营有一个美国联络官,电报发出去,说明部队行进到什么位置,有什么标志,很快降落伞就下来了。
有次师里把守给养站的任务派给特务连,我们到了那儿看
见有好几种颜色的降落伞,白色、绿色、红色。因为我们老吃
牛肉罐头,就觉得肯定不止一种罐头,白的是牛肉罐头,还有
饼干盒子,肯定是我们的了,那绿的呢?红的呢?大家一商量
刺刀扎上去就打开了。一开是豌豆罐头,再开还有鸡肉罐头,
大家一尝挺好,就捞来什么开什么,开什么就尝什么。鸡肉罐
头我们平时吃不着,是给团长、师长的,我在师部站岗时,干
部在帐篷里吃饭,厨师端菜的时候从身边经过,所以都看到了,
青菜的、牛肉的、鸡肉的,各类罐头都不一样。捡点干树枝点
火烧一烧,大吃一顿,大的有八磅一罐的,还有小的,吃剩了
就扔了,谁也不带,有的是。
后来一看还有麻袋,大都是米。有次我们打开个麻袋,一
看是砂糖,我们就留了一麻袋。美国钢盔比较长,里面一个套,
外面是一条固定在脖子上的带子,就把美国钢盔洗干净烧上水,
也不会做面食,把面和完,搓成小团往水里一扔,煮熟了再倒
点糖,吃起来很甜。那一麻袋糖,吃不多少,也不能带走,就
扔掉。扔掉的也浪费不了,缅甸人就捡去吃了。
这段生活虽然很辛苦,但是很有趣。缅北的气候和印度相差悬殊,印度是晚上倾盆大雨,白天晒死你,钢盔戴一会儿就烫手了。缅北比印度凉快点儿,也可能是季节关系,这时候已经深秋了,天凉了,森林也多。
第八节印缅抗战,是我一生里最可贵的(1)
从瑞古再出发,又先后打下来叶克、曼大等多个大小据点,那个态势真就是势如破竹,此时新一军三十八师主力已攻至八莫外围,与我们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
我们的任务是攻击八莫的侧翼,如果日军有增援部队来,我们挡住,主攻部队就可以放心打。就在向八莫进军的途中,和敌人打了个遭遇战,对方是防守八莫侧翼的日军十八师团。
我们是在密不见人的大森林里行军,部队行进时都要派出斥候,在前边侦察、打探敌情,摸清楚周围的情况,部队的术语叫斥候,相当于搜索班或者尖兵班,但斥候人数很少,三个人一组,右翼派一组,中路派一组,左翼也派一组,数量很少,有森林掩护,敌人不容易发现。
那天派出的斥候听到前面有砍树声,声音很大,说明离得不是很远,马上回来报告六十五团一营营长陶逸。一营长陶逸是黄埔十三期的,江苏镇江人,性情比较急躁,好斗,仗打得很好也有战功,但这种性格的人,二十二师不留。他后来也当过我的营长,到东北不久他离开二十二师到二○七师当团长,我在东北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投奔了他。
伐树的目的就是要做工事,部队到达一个地方不管有没有战斗,都要挖工事。没有帐篷就伐树,老兵干得快,一会儿就打出来一铺炕,把雨衣都拿出来扯在上面当棚盖,炕上铺雨衣和毯子。睡觉时派出哨兵,看地域多大、战况怎么样,决定派一组哨兵还是两组哨兵,加流动哨还是不加流动哨,根据情况而定。
根据当时的部署,那个方向没有我们的部队,所以陶逸听说有砍树声音,就知道是敌人来了,敌人伐树的目的,无非是要开路用、做工事、要住下来准备搭帐篷。
能听到伐树的声音,一般也就离个几里地,再远就听不见了,陶逸马上布置构筑工事。先把机枪阵地、步兵掩体等等全部挖好以后,再打铺。美国联络官住下时把降落伞一拉就是一个帐篷,在缅甸每个营里面有一个美军联络小组,一个少校和一个上尉带几个兵,只管通信联系,不负责指挥打仗,不给他们指挥权。但这个帐篷不可能发到每一个班去,而且你住的位置是被指定的,那个位置左右都有树不一定适合搭帐篷,伐树还费劲,干脆就在树和树之间搭上铺。那边火夫就做饭。都弄差不多了,饭也做好了,速度都很快。
宿营时一营把工事全部做好了,但是那边也没有声音了,
敌人也发觉了这里有中国军队。晚上日本人就摸上来发动了夜袭,这一摸就出麻烦了,他
们冲进来一个就被打死一个。
部队行军时宿营都稍微密集,到处都是大森林不能离得很远,师和团挨得很近。半夜一听前面机关枪哗哗响,就知道有敌情了。特务连的任务是警戒师部,敌人如果冲上来,这个任务就是由特务连解决了,拿着步枪、端着刺刀就得上了。
整整打了一个晚上,轻、重机枪不停地响了一夜,天亮时
战斗结束了,我们遭遇的敌人,是从八莫退下来的,他们支持不住,撤退的路上和我们遭遇了。
师指挥所离一营很近,第二天一早,我和几个同学就上前
面去看,一营还在打扫战场,一百多具敌人尸体,有真死的、受伤的,还有装死的。我们损失不大,伤亡三十多人,主要是一个美国联络官被打死了,日军摸到他的帐篷里去了。
第八节印缅抗战,是我一生里最可贵的(2)
刚好遇到了从香港回来参军的同学黄树开,他和我们那个有夜盲症的李同学分在一营。我说怎么样,你还活着,怎么没打死你呢?他说那昨天打得都蒙了,我是通信兵没有战斗任务,就管架线,后来打蒙了我就带着枪趴在树底下,那子弹来回飞,谁是谁都分不清,不知道哪边是我们的人哪边是敌人了。他说我死不了,我命大。我没死还不算,我还俘虏了俩呢。
部队之间架的是有线通信,战斗结束了,营长陶逸打电话打到哪里都不通,需要查线,黄树开就背着步枪,拿着线轱辘去查线,查到哪儿断了就把哪儿接上。查到一个地方他抓着电话线一拽,怎么也拽不动,再一看是打死的鬼子压着呢,他合计把尸体周起来好接上线,一
周其中有两个是活的,两个鬼子一周起来连忙就举起手。他说你们不要怕,就都带走了。
捉了两个鬼子黄树开跟我们炫耀,我说捉俩还能给你记功呢,其实那时候哪有啥记功。
大家就笑鬼子的武士道精神遇到了我们最朴素的民族精神就不行了,这个精神是什么?我不怕死,我就跟你干到底,死了拉倒,你政府怎么黑暗是你的事,我要尽到我的责任,就是不愿当亡国奴的这种精神。
也有发洋财的,日本军官都有手表、钢笔,谁见到就是谁的。特别是日本旗,可以跟美国兵交换香烟,甚至手枪。
但是从那开始,有夜盲症的那个李同学就不见了,我说小李哪儿去了?谁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最后他们说,唉,牺牲了呗,不见了就是牺牲了。我说牺牲了应该有尸体啊?有啥尸体?今晚牺牲了明天就剩一堆白骨了,蝼蚁、蚂蟥早就给吃掉了。缅甸的蝼蚁、蚂蟥非常厉害,不用说死的,就是活人倒地上,一会儿就成堆地爬上来了。
在缅甸的森林里,跟敌人就是一棵大树、一棵大树地争,你从这棵大树跑到那棵大树,大家都是分散前进,有人牺牲了可能你都不知道,当时战事紧张,双方都不打扫战场,打扫了也不彻底。
战斗时每棵大树都可以作为你的掩体,大榕树的树洞也可以利用,进攻前,首先要观察前面的地形,哪有可以掩护的地方,能发挥我的火力敌人还打不到。日本鬼子在树上建机枪巢,我们也一样,所以进攻的时候要观察,看树上有没有敌情,有就把他打下来,有时候很难打,树太多。观测好了再前进,虽然慢点,但是伤亡少了,不利用好地形很难获得胜利。
在二十二师,两次远征没立下战功的是提不起来的。不过除了战死的,一般都有战功,那时候没有说你们冲,我在后面,没有这样的。打密,团长、营长都有牺牲的,士兵上去一大帮,没有几个回来的,又上去一帮也没有了,还不是搞人海战术集体冲锋的,都是利用地形地物上去的。我冲,先占领这棵树,你再冲,占领下一棵,都是有目标、一步步地往前进,不能一窝蜂那么上,那有多少也不够死。
战争就是这样,防守部队肯定比进攻部队牺牲少,防守的有防御工事,进攻的没有,如果遇到开阔地,伤亡就更大。如果这个地方对方能密集冲锋过来,防御工事早就在这儿布置好了火网全给你封锁了,要不你就进不来,进来了就出不去。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当年有些人战死了多少年家里都不知道,当时的制度很差,没有说谁阵亡了随后通知家里的。部队战事紧张天天打仗时,没有时间通知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事后应该有通知。
第八节印缅抗战,是我一生里最可贵的(3)
六十五团有一个战功卓越的连长,一九四一年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时,从新加坡回来考进黄埔十七期,部队第一次远征打败退到印度,他从黄埔毕业分配到蓝姆伽,在二次远征的一次战斗中,一发炮弹落下来被炸死了。
他考军校参军去了,老母亲在新加坡能不等不盼吗,结果
战死了家里都不知道。当时死了都不一定埋,也来不及埋。黄埔军校出来的军官,或者像我们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都会利用地形、地物,每一棵树都要充分利用,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就这样第二次远征还伤亡了七八万,当然主要是卫立煌的远征军伤亡大,二次远征驻印军一共就五个师六万多人,加上坦克兵、特种兵、工兵,也就九万多人,等于都死光了,重换一帮。
死了就死了,什么待遇也没有,谁死了都白扯,弟兄们在当时哪知道?政府事后什么都没有做,这个理是说不通的。
我们有个同学朱富华和这个连长在一个团,所以我知道这件事,我还和朱富华开玩笑,说你给他家写封信,他说哪知道他地址啊。朱富华原来在广东一家教会学校培英中学工作,学生大队分配时,他分在六十五团团部当司书,管关防大印、写写公函。
战争太残酷了,有的时候我就想,死伤的战士为啥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民族解放,为了祖国,一点奢想都没有地一往无前,但他们的结局却是很悲惨的。
在二十二师有一件事广为流传,第一次远征时,长沙有所护士学校,在为了祖国、为了民族的号召下,护士学生们集体报名参军,来了几十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女人也不让须眉嘛,你能上我也能上。那时为了民族的存亡,都往上冲,全都拼了,争不上去都是耻辱,能上去的才是光荣,都是这种孩子。还有一些搞文艺的文工团员,都是能唱能舞的女孩子。等到部队战败进野人山的时候,全师女战士还剩五六个,几十号人都没了,剩下的一个是唱歌的文艺兵,另外几个是护士。到了印度一个也没有了,全饿死在野人山了,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连廖耀湘都要砍芭蕉树喝芭蕉水,部队主官都艰苦到这个程度,士兵不是更难吗?惨啊!但也有人说有一个护士走到了兰姆伽。
二十二师和三十八师的余部能到达印度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第二次远征虽然打得艰难,但是很胜利。很多士兵尽管没什么文化,但刚一进部队就打了胜仗,消灭了日本人,情绪就不一样了,感觉这个兵没白当,自己的枪口下、自己的刺刀下杀死过敌人,虽然没有立功受勋,但是心里很安慰。当时政府对战功奖赏很差,没有那些讲究。
我们学生兵了解得多一点,知道要打通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