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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六章
梧阳坐在车里好久没动,一直保持着看向车外的动作。车里随着浮水流灯不停的变换着昼白和黑暗,胜岚左手攀着方向盘,也不过是刚好转弯的间隙才抬起眉看一眼,却见大侄子沉在光影里头的侧脸,似足浮雕的轮廓。
不过是恍惚了一下,后面的车灯就刷刷的赶超上来,景色往后掉,车窗上跳跃纵横着江灯渔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江面的缘故,所以觉得格外的遥远。
到公寓后,已是午夜,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胜岚拿着钥匙走在前面,梧阳亦步亦趋走在后面。走到大厦管理处,才被通知电梯坏了,正在临时抢修。
保安一直在说着抱歉的话,胜岚索摆手,不再多说,在这个时候也不愿多等了,径自就走楼梯上去,梧阳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
公寓在31层楼,看上去却真叫人望而生畏,胜岚本就在江边吹了风,走的筋疲力尽,却不想在大侄子面前示弱,脚步一直都没有慢下来,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渐渐亮起来,又熄灭。楼梯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着,时不时回响着声控灯啪嗒一声打响,又啪嗒灭了的声音。
不过也就31层楼,却好像走了很久,走到过道的时候明显有穿堂风吹过,伴随着空荡零落的脚步声,直吹到人心里去,只觉得冷。
大侄子的脚步声比她慢一点,步子比她大,却更沉稳,她的响起不久,他的就跟在后头,她的影子拉得长了,隔着旋转的楼梯,两人的身影重叠,很容易把两个人看成一个人。
走到17层楼的时候,她就靠在扶手上微微喘气,突然就记起前阵子去香港时候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面的矮胖富商,雍容华贵的身形,却听闻曾经为了女朋友在半夜爬三十层楼送宵夜。当时也不过引为一个谈资,却在这夜半爬楼梯的时候陡然想起来,再一怔,大侄子已经越过了两层楼梯,直接踩在上一层的阶梯上,啪的一声,把声控灯震响了。
她循着光亮望上去,正好看见他前的扣子,他站在光源之下,想要向她伸出手,她眼里生出踟蹰,就在他的手向着她手臂划过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循着他的脚步,侧身躲过了他的搀扶,很快转身,上楼,走的比刚开始还要快。
身后梧阳顿了顿,眉间高高拢起,心里明白这个女人的纠结,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走着,眼眸静默如海。
这么一段由楼梯构成的路途,好像很近,近得那人就在咫尺,却没有力气再去搀扶一把;又仿佛很远,似乎她的身影都飘扬在灯火阑珊里,没有尽头。
有时候他似乎一转身,就又弄丢了她,再在下一个转口里看见急促喘气的她,很快又消失在阶梯尽头,再快走几步,又见到她……倒像是故意赌气在避着他一般。梧阳冷笑,至于吗,不就是在车上嘲讽了三叔的品味几句吗?
一路由楼梯隔间走到公寓门口,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胜岚却莫名觉得忐忑。来不及去细究,大侄子已经抢先她一步走到门口。
她走到腿酸,一低头扭动钥匙,大侄子的声音空幽幽从耳后传过来,手竟搭上她肩膀,戏谑地说,“怎么样,昨天晚上玩得开心吧?”
昨天晚上?胜岚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是闪过一点昨天的蛋糕。而后一声不吭直接进屋把外套搁在沙发上,连鞋子也没拖,甚至连不经意把羊绒地毯踩出了墨黑的鞋印也没留意。
大侄子就站在眼前不远处,身形像大理石雕刻出来一样分明,却真是瘦了。
她揉了揉眼角,只觉得眼睛酸胀,太阳突突的跳着,再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涌动,话一说出口,就变得淡漠无比,“我想了想,觉得你还是不适合再住在我这里了。今晚上你收拾一下,明儿就走。”
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去看着他,好像在心里规避着什么,不想看见他失望受伤的神情,钥匙还攥在手心里,似乎是漫无目的的,拿着不停的剐着沙发外套,一下,又一下,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梧阳却没有回避,只一味看着她,想了好一会,突然轻笑出声,恍然大悟的说,“原来小姑很不乐意见到我?”
她转过头,才发觉自己被他望得耳后跟发热发烫,“不是这样的原因。”
“不是这样的原因?那你告诉我你今晚上去了哪里?不就是和三叔吃了顿饭吗,回来就要赶我走?”梧阳再也淡定不了了,在地毯上来回的走,差点就要踹坏茶几。
胜岚好整以暇的等待他的反应,却真是料到了,会这样气急败坏,她了解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她开口,语气尖锐,“那么你这阵子书都不读是去了哪里,离家出走?你够有勇气有谋略的啊,还想怎么着了,学我一样耷拉着脸皮不要叶家身份的做人吗?”
“是不是三叔和你说什么了?”他望着她不说话,走过一步,差点踉跄。良久,才冷冷溢出一句,“你就不怕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他们?”
胜岚只是埋首,从烟盒里抽出来一烟,点着了,眯起眼看他,“……我无所谓了。”当初一时心软才让他住进来,现在他倒是登堂入室了,还自作主张替她张罗什么了。
她只是觉得心乱,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再让他这么荒谬下去。是的,荒谬,她得让他走回以前的路,而不是和她一样和叶家闹翻,在外面浪荡漂泊,一个人无所依傍。
她明知道他应该去做什么,现在应该在哪儿的,却还是放任他一个人自作主张,真是胡闹。
梧阳不知道她怎样想,听见她那么说,就恨不得掐死她,他最后的赌注全压在她身上,她却说自己无所谓,真的是无所谓。
他气得扑过沙发,想要捻住她的喉咙,却被她反手一扑,差点儿磕倒在地,他随手把她的胳膊一拉,她没有防备,居然被他从沙发上拽下来。
他斗红了眼,唯一喃喃着的,居然是:“叶胜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就偏让人这么讨厌吗?
他的手就搁在她脖子边上,她坚持不再看他,他的手捏住她的脖子,手指的皮肤冷冽钻进她衣领里,她的声音莫名抖了三抖,“大侄子,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了。”
忽而一阵拳风刮过,缓缓拂过她的脸,却只是一瞬,再下一秒,便是直接打在侧面的墙上。内嵌的玻璃碎了一地,她看见他的手指血迹斑斑。
猝不及防的冷淡让他失去了自持,几乎是笨拙的问着她,一次又一次,苦楚的,“为什么?”
她凝视他的目光里漠然一片,“为什么?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从四年前开始,你就没停止过……”
她顿了顿,再反过来看着他,“大侄子,玩弄小姑就这么好玩吗?”
“不是这样的……”他霍的起身,撞到桌角也没哼哼一声,眼睛盯着她的,嘴唇轻轻扇动,直接叫她的名字:“叶胜岚,那是因为,我爱你啊……”
他生平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和人说话,只觉得连带着心肝脾肺肾,全部都要软化起来,只为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便可以什么都不要。终是说出口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被她鄙夷也好,遗弃也好,他却还是终于将这样不堪的话说出来了。
梧阳只觉得像放掉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从未有过的轻松。背着她,却不敢再回头望,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连看她一眼都是奢求。
自小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努力追逐她的脚步,自知的,不自知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对自已而言是这么特殊的人。
她已经嵌进他的心里,那么多年,挥之不去。
那年,她住进叶家,他才刚刚学会走路,再大些,她拿着爷爷的枪在大院里耀武扬威,逮到背着书包从学校放学回来的他,就是一顿扭打。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是女人,却在年少时,让她误会自己那么深……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宁愿,那晚的一切,这些一起过来的那么多年,都不要再经历过。
她却似受了很大的触动。一地狼藉中,似乎连话都堵在口里,她也笑,不可抑制的笑,“你爱我?叶梧阳,你是一时冲动,还是贪图新鲜?”
一时冲动,还是贪图新鲜,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她都不会绕过他。既然他都能够这么正大光明的提起了,她也不能不把那件已经从记忆里抹走的事情想起来。
她以为他一直是和她一样做戏,却没有想到,他入戏的时候,比她还认真,差点就要让她信服了。
和叶梧阳谈真感情?
她摇了摇头,表示绝对不可能。
正文第四十七章
“一时冲动,还是贪图新鲜?”梧阳不禁噤声,微一扬眉,终于嗤笑出声,“如果我说……都不是呢?”
几乎是同时的,胜岚无奈笑笑。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如果都不是,那么只能是逢场作戏了。
今晚从回来到出去吃饭,直至走楼梯上来,不知怎的,却突然发觉比之前十几年来所受过的训练都要累,她试图从沙发上爬起来,径自在橱柜里找吃的,又用勺子把摩卡倒出来,倒得满台都是黑糊糊的粉末,看在眼里,只觉得荒唐。
彼此之间相隔几步,却犹如隔了很远很远,大侄子由厅间步入,向着她跨进一步,直挺挺的看着她,目光如炬,直看得她汗毛竖起,不知道要作何应对。
她一点也不想再问他心里的想法,他却好像步步为营,一点一滴想要撬开她的防线,知道她心里所想。
这让她感觉非常没有安全感,恐怖得如同《2012》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一样。这个眼神如同鹰一样的男人,比三哥有过之而无不及,是她太低估了他,才会让他一次又一次的登堂入室,把她的家看成是他自己的家。
见她没有反应一般搅拌着眼前的勺子,梧阳咬了咬牙,从齿间溢出不情愿的称呼,“……小姑?”
………………
她一抬眸就看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仿佛随时随地会扑过来打架互相撕扯一般。
他却仿佛没有表情,陡然欺近,伸手想要按住她的肩膀,却被她察觉,身子灵活得像只豹,只是一个转身,已经冷冷把他的掌风躲开。
“我这座小庙还是容不下你这座大佛。”她低头,看着他笔直的腿落在地板上的剪影,悻悻的说,“你要玩心跳,玩暧昧,玩离家出走,都和我毫无干系。”
她摞下狠话,他听得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冽的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连呼吸都没有声音,几乎是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神一字一顿说:“我不是在开玩笑的。”
“我是认真的……”他简直要窒息了,灯光打在他脸上,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像要爆炸开。从来没有这般努力过,在她的面前剖白,像幼时的孩子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尽管他从不觉得这是错的。
说到最后,几乎说不成声,言辞太过苍白,他近乎是残酷而认真的刮着脑袋想了一遍又一遍,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爱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
………………
她的声音冷淡得像窗边的罅隙里忽而吹进来的风,吹到人心里去,只觉得透过骨头都觉得冷。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在追逐。”她还不忘补上一句,“自打小时候开始,你做事学习就很认真努力,凡事总要争第一,追求一样东西的时候,也是认真的在追逐,从不假手于人,也不畏惧困难。但我并不是像你所有想要追逐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让你获得成功。”
她的笑容明丽,和她相识那么久,却难得见到她笑。然而真见到她笑了,内心却困涩得犹如见到她哭一般,在那个时候,他是真那么想着的。
她于是就真的笑着对他说,“叶梧阳,我现在宣布,这场追逐的游戏结束了。gameover。”
她起身把摩卡粉全部倒进垃圾桶里去,像扫落身上的尘埃似的拍了拍手。
他觉得心中坚持着的什么在这一瞬间坍塌颐尽,陡然欺身上去,想要和她说什么,嘴唇抖了抖,却发觉说什么都是无益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要搞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南柯一梦,梦醒了,才发觉就是一场无谓的追逐。
不是因为什么名义上的小姑侄子,而是她早就把自己看得如此不堪,并且在他还没有厘清的时候,就先发制人洞察了他。
他像死守的狼,一直在树桩旁等,却不料兔子早就知道他的想法,并且暗地里笑话他的傻。除了一头撞死在树桩上,他别无他法。
………………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心里一瞬间已经全然被她无情碾碎。所有的希冀,所有平凡的期望,年少时就存在的儿女情长,被击打得粉碎,片甲不留,一片虚无之中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呐喊,“叶梧阳,你之前怎么就能那么对她,让她对你丧失所有信心……所有的信任……”
“大侄子,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你也都忘了吧。”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等他开口,就已经把他的后路全部斩断了。
她似乎像在哄着他,目光游离在他脸上,观察他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就当做是一场梦,你也没有强迫我,我也不是不情愿。你不用再放在心上。”
他全身上下好像被撕裂一样,只觉得筋扯着骨,骨拉着皮,痛得七晕八素,只想要中途有一个人跳出来直接把他打晕打进医院那就好了,就不用再在她面前装壮士断腕那样又要里子又要面子,他本没有办法做出表情来。
“不要再说了。”他霍的起身,差点踢翻了旁边的小茶几,震得放在上面的玻璃杯子掉落下来,哐啷一声,玻璃渣渣就那样四处飞溅,还好碎的不是很厉害,但他没有穿鞋子,还是不小心踩到了几片,杯子边缘还有晶莹的水珠,挂在脚边只觉得钻心的冷。
有细微的血腥味在脚底蔓延,他视若无睹,只是很淡的,和她告别,“你不用担心我,我今晚就走,马上就走。”
她抬眼,余光之中,只看见他站在一地狼藉的碎片中,脚底已经潺潺流着血,而他就那样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口,面无表情决然离去。
………………
她觉得站得脚酸,背坐在厨房凳子上,突然感觉后悔。
这几天雨雪不断,就几句话的工夫,外头已经利落的下了几场鹅毛大雪,眼见他衣服单薄的走出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怎样。
她忽然觉得地上的玻璃碎片十分刺眼,不晓得扫把和簸箕藏在哪里,只是蹲□子,一点一点的把剩下的碎片捡起来放在掌心。
玻璃碎片上还残留有刺目的猩红,定然是刚从他着急走的时候被划伤的。
她有些不忍,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想起来往时的小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却依然记得那个时候他的决绝与倔强的神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他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但也不是人人所艳羡的那般快活。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背负的压力却只是他的九牛一毛。
她深诘他是叶家长门长孙,即便是在外面露脸,那也关乎叶家的颜面。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的童年时候过的并不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知道他是不开心的呢?她摊开手,只觉得掌心殷红,就好像最疼他的过世一般让人感觉凄怆。
出殡的事情她都忘得差不多了,却只是记得在那个傍晚,下山回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个人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大院里头,任凭众人劝说也不肯离去的样子。
大院里头的人都知道,叶家最疼的人就是叶家大孙子,他做错了事情,受了挨打,头一个上去解围的就是,最心疼他的也是。
那时候她很是孤高清冷,看见他坐在大院里冷得哆嗦的样子,终是熬不住,跑过去问他,“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时他不过半大的孩子,身上稚气未脱,还带着些娃娃音,却还是执拗的坐在那里,抬眼看她,“我怕不认识回家的路,我得坐在门口等她。”
她当时不置可否,想想,却是没有劝说他离开的必要,也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呆愣着站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年画娃娃一样稚嫩的脸。
她仔细端详他,才发觉他的眼眶发红,手里攒着一枚沉甸甸的子弹。
他发觉她在看他,不自觉摆弄着手里的子弹,这才不好意思的说,“她要看我拿学校击比赛的冠军,她说她会来看的……她答应过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这名少年就红了眼眶。她觉得稀奇,从过世一直到出殡之后,都没有人看见生前最疼的大孙子哭过一次鼻子,却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湿润的眼。像一只受伤的兽,十分衰弱的躲在一角,不愿让人看见他的哀伤。
她颇有些动容,突然就被他抓住衣摆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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