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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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欢娱夜短,寂寞更长。两人快活一夜,早上醒来,已过八点。匆匆洗把脸,喝碗李雨潺煲好的粥,乔不群先出门去了办公楼。刚进办公室,就听市长办传来何德志的训斥声。

    侧耳一听,那训斥声好像是冲着陶世杰去的。

    乔不群没听错,此时站在市长办里低头挨训的,正是陶世杰。陶世杰何等机灵之人,怎么会惹何德志大发雷霆呢?

    这事恐怕还得从企业改制领导小组说起。前面说过,过去企业改制领导小组正副组长是甫迪声和栾喜民,栾喜民调离后,副组长本该由现任市长何德志接替,谁知甫迪声却安排给了杨国泰。为此甫迪声特意找何德志交换过意见,说企业改制牵涉面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利益格局不容易摆平,杨国泰来自省里,方方面面的关系多,让他来主持这项工作有一定优势。这倒也不全是套话,何德志心里明白。不过在他看来,除工作需要外,甫迪声恐怕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要做给侯副书记看。杨国泰来自侯副书记身边,隆重推出杨国泰,无疑是想在他与侯副书记之间求平衡。

    何德志没话可说,必须无条件维护甫迪声。他是甫迪声亲手扶上来的,还敢抗旨不成?只是心里老大不爽,杨国泰你小子算什么?要经验没经验,要能力没能力,无非在省委领导身边待了几年,才到桃林来做了常务副市长,竟然上场就来抢我的风头。说穿了,企业改制就是企业变卖,企业卖给谁不卖给谁,这里面是挺有学问的。说个很简单的例子,企业值两个亿,有背景的人想来购买,你出五千万卖给人家,那你这个人情就做大了,人家的背景也就可能成为你的背景。

    企业改制有这么一个妙处在里面,何德志没做上这个副组长,不便过多插手改制的事,自然吃亏不小。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这段时间他有些郁闷,脸色不太好看,见谁就发谁的脾气,秘书长赵小勇还有下面几个来找他汇报工作的局长,都挨过他的批评教育。

    这天早上何德志接到几个电话,都是改制企业的工人打来的,反映改制改得不应该,要到政府来上访。虽然改制工作不归自己管,何德志身为市长,要维护市里大局,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对方却听不进去,在电话里嚷起来,搞得何德志很恼火。谁知扔掉电话,火气还没消干净,陶世杰送材料来了。这是前几天乔不群和杨国泰都签过字的关于参加省招商博览会的方案,陶世杰拿回去后,当做红头文件打印好,复又跑到政府来,分送给市长们和有关处室。走进市长办,见何德志青着老脸,陶世杰也不敢多话,悄声问句好,轻轻放下方案,转身准备走人。不想何德志见文件末页下方报送栏里的字,火气顿时又蹿了上来,指着文件说:“陶世杰你给我回来,这是什么玩意儿?”

    陶世杰不知何故,只得回到何德志桌前,根据他的手指,伸长脑袋去瞧文件报送栏里的字。那些字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报给谁谁谁,送给谁谁谁,发给谁谁谁,都是正常的公文格式。见陶世杰一时没反应过来,何德志重重敲着文件道:“我问你,桃林市政府里到底有几个市长?”

    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得陶世杰不知所措,只得嗫嚅着,答非所问道:“除了何市长您,其他几个市长我也会呈上一份的。”何德志大声训斥道:“我是问你桃林市政府里有几个市长!你如果硬是不太搞得懂,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桃林市政府里只有一个市长,那就是何市长!”

    陶世杰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报送栏里的上报对象除写着何市长外,还写着杨市长乔市长罗市长等字样。本来市长就是市长,副市长就是副市长,按规矩杨市长乔市长罗市长的市长两个字前还得加个副字。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大家仿佛约好了似的,见了副职领导,都直接称呼职务,再不肯让副字出口,生怕喊声副字,便亵渎了领导,是对领导大不敬。过去耿日新做市长时,书面材料和文件上多称同志,自耿日新走后,同志也被扔到一边,渐渐连副职领导的副字都被忽略掉了,也没经得组织部门同意下文,就擅作主张,将人家转了正,提了级。久而久之,成为行文惯例,也就难得再在地方红头文件里看到副职领导名字后面的副字。这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和大是大非问题,若放在平时,实在算不了问题,何德志绝不会为此大发肝火的。今天一定是他老人家心里不怎么痛快,才借题发挥,拿你陶世杰做出气筒。

    陶世杰明白了,也就坦然多了,垂手而立,任凭何德志动气发火,只是一副痛心疾首痛彻骨髓痛定思痛的样子。直到何德志的气消得差不多了,这才细声表示,一定痛改前非,回去好好整顿机关作风和文风,以后坚决不让这类严重错误再次发生。

    夹着尾巴从市长办逃出来后,陶世杰走进乔不群办公室,给他也送上一份文件。乔不群看看报送栏里乔市长三个字,笑道:“我这副市长做上还没几天,这么快就被陶局长扶了正。让你做招商局长,实在浪费了个好人才,你应该去做组织部长。”陶世杰摇摇头,低声道:“都怪我只注意文件内容,文字上把关不严。”

    两人又就文件关于赴省参博的话题交换了些意见,陶世杰问及请欧美外商老板参加签约仪式的事,乔不群说:“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杨市长已答应我,到时花点钱,去他教过书的大学里,请几位高鼻蓝眼的外籍老师到展位上去露露面。”陶世杰说:“这我就放心了。去年的招商博览会,桃林市的展位上见不到欧美客商,省里还在总结会上点名批评我们招商力度不够,拖了全省后腿。有杨市长和乔市长帮忙,下次我们就不会挨批评了。”

    两人说着话,外面又起了喧哗声,好像来了不少人。自企业改制工作铺开后,政府里头难得有几天安静,隔三岔五就有人来上访告状。一来就直冲三楼,要跟市长直接对话,副市长和秘书长们出面都不行。还有人手拿农药瓶,说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就死给领导看。甚至有拿炸药包的,要跟领导同归于尽,自己活不成,大家也别想活得自在。

    可这天来的却不是企业上访人员,是中心广场周边的居民。中心广场要扩建,红线内的居民都得迁走。那是市区中心,医院学校商场就在附近,不远处还有一个新近免费开放的公园,生活休闲都很方便,自然谁也不想迁出去。偏偏还有公检法司等部门的家属宿舍,这些人平时搞惯了人家的,现在要来拆他们的房子了,那还了得?于是一个个杀气腾腾,女的**跳脱,男的睾子跳飞,扬言要跟拆迁人员血战到底。

    这天中心广场的拆迁工地又发生了冲突,拆迁办和姬老板的电话刚打到何德志和杨国泰手机里,公检法司几个部门的老干和真假家属数十人就涌进政府大院,直奔三楼,门卫和保安怎么拦也没拦住。好在他们手上没有农药和炸药,估计出不了人命案。这些人包括家属子女亲戚朋友,待的部门好,有权有财有势,命比别的上访人员值钱。上楼就堵住何德志和杨国泰两人的办公室,数十双手爪一齐舞动,都戳到了领导脸上,数十张嘴巴一齐大声吼叫,像水源充足的喷头,要给领导免费冲淋浴。

    领导受围攻,政府大楼里的人一时复杂起来,有急得出尿的,有吓得腿发软的,还有捂嘴偷着乐的,反正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不过有一点是共同的,大家都走出办公室,跑去给领导解围,并尽量往前挤,要让领导看到危难时刻,你在为他挺身而出。

    只有乔不群没出办公室。他给公检法司几家老一都打了电话,叫他们赶快来叫人,否则出了什么差错,小心他们脑袋上的帽子。乔不群话说得声色俱厉,心里却明白不过,自己又不是常委领导,没资格参加研究人事的常委会议,哪里管得着他们头上的帽子?这些人势利得很,肯定不会听你的。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其实也得看是什么官,你掌握不了人家的升降去留,别说大一级,大十级八级,人家都不会理你。乔不群就从没睬起过人家全球一把手联合国秘书长。

    联合国秘书长管得着中东问题朝核问题,却管不着乔不群头上的乌纱帽,你天天给人家抛媚眼都没用。

    乔不群猜得不错,公检法司几家老一电话里的口气非常生动,答应马上叫人把自己单位老干和家属弄回去,可放下电话后,却撇撇嘴巴,该忙什么仍忙什么。乔不群只得打电话给甫迪声,简单汇报了几句。中心广场是甫迪声在常委会上亲自拍板要扩建的,阻止扩建,事实就是跟你甫迪声对着干,这还了得!甫迪声叫来秘书陈副主任,吩咐了两句,陈副主任马上回副主任室,给公检法司几家一把手打了电话。陈副主任的口气很温和,说是请他们看在甫书记面子上,出面帮个忙。末了还轻轻补上一句,要不要甫书记亲自给他们打电话。

    对方忙说不用不用,甫书记日理万机,还是忙他的大事去,他们会坚决按他老人家的意思办,立即把人弄走。陈副主任无声地笑了,说声等你们的好消息,扣下话筒。

    事情就是这么怪,乔不群堂堂政府副市长,公检法司的领导可以不把你的话当回事,陈副主任说上两个请字,他们便乖乖跑到市政府,将自己的人叫了回去。

    还不忘给陈副主任回电话,要他只管放心,已按他的指示精神圆满完成了任务,要他在甫书记面前多美言几句,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事先他们什么风声也没听到,不然肯定不会出现这种局面。

    陈副主任又跑去给甫迪声复命。从公检法司老干和家属围攻政府的事,甫迪声意识到拆迁问题不是小问题。最近媒体上经常报道拆迁拆出人命的案例,哪天桃林出了乱子,市委政府就被动了。甫迪声于是让孙文明发通知,开个常委扩大会议,重点研究拆迁工作。

    白天大家工作忙,常委扩大会议放在晚上召开,乔不群也参加了会议。七点半正式开会,一直开到深夜一点多,给过去拆迁过程中遗留下来的问题定了性,又讨论研究了拆迁办呈报上来的拆迁原则和措施。散会回到家里,洗漱完毕,已快两点。乔不群睡前非得看两页书不可,否则没法入睡。看书要开灯,怕影响史宇寒,只好上书房去。

    自做上这个副市长以来,天天晚上不是常委扩大会,便是政府常务会,要么就是在外周旋应酬,乔不群很少十二点以前回过家,在书房过夜的时候多。

    好在市长楼里的房子大,书房里除好几大柜子的书,还安了个小床,平时看书批文累了,放倒身子就可休息。不想现在竟成了夜宿的主要地方,渐渐习惯成自然,乔不群已很少回主卧室去跟史宇寒同床共枕,两人几乎做起无性夫妻来。

    不用拿学分,考博士,乔不群的书也就看得很杂,有什么看什么。这天夜里看的是林语堂先生著的《苏东坡传》。东坡先生实在可爱之至,诗绝文妙不用说,诸如《饮湖上初晴后雨》、《题西林壁》、《水调歌头》、《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都是脍炙人口的千古诗文,且他老人家中医佛学园艺烹调样样精通,搞起城建和水利来,也脚盆里撑船,内行得很。只是像东坡这样才高德劭的文人,胸无城府,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只知率性而为,从不会设防,身处官场绝对有他大亏吃。用现在的话说,叫做官场性格缺陷症。有此性格缺陷症,东坡常遭小人算计,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那帮小人让他吃尽了苦头,不曾想却正成就了他伟大的作品和非凡的人生。试想不是小人将东坡赶出京都,而让他一直待在深深皇宫里,天天给皇帝写写诏书,陪皇子做做游戏,没有机会游西湖,上庐山,出走黄州,流放岭南,又怎么写得出那些千古绝品?看来这世上需要伟大的人格,也万万不能少了琐屑小人的存在。所以今天读着东坡的妙文佳品,要感谢的恐怕不止东坡本人,还得记住那些背后捅东坡刀子的小人的好处。千年之后,再难产生东坡这样伟大的灵魂和诗文,也许不是缺少东坡那样的大文人,是缺少必欲置大文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小人,正可谓大文人常有,而小人不常有也。

    这么胡思乱想着,乔不群不觉自哂了。若把此等谬论发表在网上,肯定会有无数板砖铺天盖地砸将过来。世上真缺小人,岂不早就乾坤朗朗,人间清明了?

    慢慢乔不群感觉眼睛有些发涩,只好合上书本,熄掉台灯,沉沉睡去。

    睡得正香之际,书桌上的手机突然惊天动地响起来。这是甫迪声做的硬性规定,如今突发**件频繁,几大家领导和部办委头儿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出现紧急情况,免得找不着人。

    电话是杨国泰打来的,他说:“姬老板的司机刚才电话告急,姬老板被公安局的人抓了起来。我已经下楼,你也到桃林宾馆来一下。”乔不群闻言,二话不说,披衣下床,匆匆出了门。身上有小车钥匙,也不喊小左了,打开车库,开着车出了政府大院。赶到桃林宾馆,杨国泰刚到,公安局汪局长的车也开了过来。

    汪局长一下车,就凑到杨国泰和乔不群面前,低头向他俩赔不是,说没管好自己的人,惊扰了姬老板,也弄得领导们不得安宁。

    三人急急上楼,往姬老板的大套间走去。门外守着两位干警,屋里则灯火通明,姬老板和一位漂亮女孩被铐在一起。从他俩身上裹着的大浴巾,就明白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被逮住的了。床前还站着三个高大汉子,正低声下气给姬老板解释着什么。有一位手上还拿着钥匙片,凑上前去,要开姬老板的铐子。姬老板摆着那只没上铐的手,笑笑道:“别劳驾你了,待会儿有人会来开锁的。”

    乔不群认识拿铐子钥匙的人,是公安局的刘副局长,估计是接到汪局长电话,提前赶到的。另外两位不怎么熟悉,估计是治安大队的头目。乔不群知道姬老板每次回桃林,都住在这个大套间里,这里从来就没缺过漂亮女孩,公安局的人早不来抓人,迟不来抓人,中心广场要拆迁动工时来抓人,自然事出有因。这些人也真是的,姬老板给桃林带来两三个亿的投资,市里的领导敬若父母,他们也敢来抓,真是吃了豹子胆。

    三位领导进屋后,刘副局长退后一步,乖乖将铐子钥匙递到汪局长手上。

    汪局长横三人一眼,恨不得踢他们几脚。转身蹲下身子,满脸歉意地对姬老板说:“对不起姬老板,误会误会。”公安局长亲自开锁,姬老板不好再拒绝,可一听误会两个字,马上不干了,把汪局长拦开,说:“既然是误会,那得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误会的。没说清楚之前,最好别开锁,反正我已被铐了半个小时了,再铐一阵也没啥的。”

    汪局长脸上有些尴尬,一时语塞。姬老板提高嗓门说:“这有什么好误会的?桃林人民谁不知道我姬某人就住在这个套间里?”汪局长只得连声认错,说:

    “都怪我没管好手下的人,委屈姬老板了。”姬老板说:“委屈我没关系,你们搞公安的人最看不惯就是我们这些做老板的,我不止一次两次领教过你们的威风了。可我的女朋友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你们吓坏了,我到法院去告你们侵犯人权。”

    见汪局长开不成铐子,乔不群上前要去拿钥匙,被杨国泰先伸手要了过去,捞过姬老板和女孩的手,愧疚万分道:“姬老板真对不起,要怪还是怪我们做市领导的,平时没教育好自己的干部,他们太不懂规矩,才做了不该做的蠢事。

    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你先让我把锁开了,回头我们再好好批评教育他们。”

    杨国泰的面子已够大了,姬老板总不好再摆架子,等着甫迪声亲自来开锁。

    也就没再说什么,让杨国泰将铐子打开。杨国泰如释重负,像是自己脱了铐子一样。

    又对姬老板说了两句好话,才掉头指着汪局长和他身边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通,而后责令汪局长,立即在全市公安系统进行一次作风整顿,好好整顿整顿干警们的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并将整顿效果书面上报市委和政府。

    乔不群不想让汪局长他们太难堪,解围说:“我看还是这样吧,除对干警们进行必要的作风整顿,汪局长身为公安局一局之长,更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就由你做东,选个适当时间,给姬老板压压惊,以实际行动表示诚意。”汪局长顺着台阶往下爬,说:“行行行,就放明天晚上,我好好敬姬老板几杯。”

    姬老板不好拂杨国泰和乔不群的面子,勉强同意汪局长给自己设压惊宴。

    压惊宴定在桃林宾馆最最豪华的一号餐厅里。这可是桃林人民的一件大事,杨国泰提前把压惊宴的事给甫迪声做了汇报。甫迪声主动提出,他也来看看姬老板。甫书记要来看姬老板,其他在家常委不好缺席,能来的都来了。连蔡润身也到了场,享受起常委待遇来。一号餐厅于是济济一堂,煞是热闹。

    菜上来前,甫迪声就昨晚发生的严重恶**件,代表市委市政府给坐在上席的姬老板表达了歉意。又当面批评汪局长和管政法的常委领导,说:“姬老板给家乡带来大笔资金,带来可观项目,带来过硬技术,唯一没带来的就是老婆了。

    没带老婆就没带老婆嘛,就地取材,顺便在桃林找个女孩,也是应该的和必要的,你们怎么能棒打鸳鸯,惊扰姬老板呢?今后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恶**件,我拿你们是问!”

    汪局长痛定思痛,说:“今后这样的恶**件再也不会发生了,我拿头上公安局长的帽子作担保。请姬老板和领导们放心,我已将惊扰姬老板休息的四位干警调离现在岗位,发配边远乡镇。分管领导刘副局长也受到严重警告处分,正在家里反省和检讨,反省和检讨不深刻,不能出来工作。下午还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开展了作风整顿,大家一致认识到,今后要坚决维护好全市工作大局,为桃林经济建设保驾护航。”

    何德志发表意见道:“姬老板回来投资,一方面是对家乡感情深,另一方面也是咱们桃林美女多,富有吸引力。桃林没别的资源,就是桃树多,桃花似美人,美人如桃花。现在不是提倡美女经济吗?这就是美女经济,是一种潜力很大的地方资源。我们以后要进一步挖掘美女资源,吸引更多外来资金,发展好地方经济。”

    冯子愚也说:“我看可以出台一个内部规定,市内几大重要宾馆,以后公安部门没得到市委政府许可,不能随意涉足他们的营业,影响桃林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杨国泰说:“早就应该出台这样的规定,外地都是这么做的。一个地方要想把经济建设搞上去,首先经济环境要搞好,不然谁还敢到咱们桃林来投资和建设?”

    这些意见仿佛大厅里挂字画,客观得很,其他常委跟着附和,甫迪声也点头同意,当面吩咐孙文明,赶快召集相关部门,就优化经济环境问题,起草一个详细规定,今后各部门都不能胡来,要坚决按规定办事,为桃林的经济建设服好务。

    说话间,酒菜已开始上桌,何德志对甫迪声说:“常委扩大会议是不是暂时开到这里为止?”甫迪声点头笑道:“好的,先开到这里,大家举杯吧。”

    名曰压惊宴,主角当然是姬老板,齐喝过头杯,甫迪声带头,领导们一起举杯同敬他。昨夜被铐了半个小时,今晚常委领导和公安局头儿都来陪酒,姬老板觉得没被白铐,情绪激昂得很,桌上气氛显得很是融洽。

    同敬后吃口菜,汪局长先端杯来到姬老板面前,说:“姬老板姿态这么高,我非常感动。我是搞公安的,不懂酒礼,只知路见不平一声吼,一齐干掉这杯酒。”见汪局长态度如此诚恳,姬老板也就不计前嫌,跟他碰了杯。政法委书记管公安的,不甘落后,也举杯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杯子一端要喝好。”姬老板又跟他干了。

    欢笑中喝完酒,甫迪声说:“各位有急事的去办事,事情不怎么急的,留下来再陪姬老板ok一阵,怎么样?”大家响应,一齐走出餐厅,去了楼上歌厅。走进大包厢,大家坐定,甫迪声拿过小姐递上的话筒,带头唱了《永远是朋友》。大家热烈鼓掌,说甫书记的歌跟在台上做工作报告一样,底气非常足,特别有感染力。甫迪声谦虚两句,对姬老板说:“今天主要是陪你来唱歌,你给露一手。”

    姬老板心想甫书记以歌言志,把我当朋友,我可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殷切期望,拿过话筒,说:“我嗓子不行,可甫书记和各位领导看得起,盛情难却,就献上《把根留住》吧。”张口唱起来。

    姬老板唱完,众人鼓掌,说热烈欢迎姬老板把根留住。又对汪局长说:“姬老板看得起桃林,打算留下自己的根,以后他留根的时候,你别再让人去捣乱哟。”

    汪局长说:“不敢不敢,以后姬老板要留根,打个电话给我,我派人为你站岗放哨。”甫迪声点头说:“这个态度还不错。小汪你也唱一个,表示表示嘛。”汪局长挺挺胸脯,说:“甫书记要我唱,我就唱一个。我是警察,唱首《少年壮志不言愁》。”

    汪局长唱得很投入,大家都说唱得好,唱出了人民警察的风范和气势。甫迪声不同意,说:“风范和气势有什么用?离题太远,再唱一个。”警察唱个警察的歌,怎么又离题了呢?汪局长一时没搞懂领导意思,心想领导刚才唱的《永远是朋友》,跟着领导走应该没错,说:“我就唱首《朋友》: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有新的你有新的彼岸,请你离开我离开我。”

    甫迪声说:“有点意思了,大家都是朋友嘛。问题是你老要朋友离开你,姬老板还怎么好把根留下?还是没有完全扣题,得再来一首。”汪局长只好说:“那我唱个《好人一生平安》,祝大家平平安安: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

    这歌里有朋友仿佛还在身边,甫书记应该没意见了。甫迪声表态说:“比刚才那首要强些,显得还比较有诚意。不过力度还是不够,要继续努力。”汪局长挠挠脑袋,这才明白过来,大概是你昨晚错铐姬老板,领导要你给个交代。于是唱了一首《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如此失落。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如此迷惑。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如此难过。哦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能再错上加错。哦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好好改过。哦错都是我的错,哦错都是我的错,哦错……

    大家鼓掌,说汪局长今晚唱得最深情也最动听的,还是这首《都是我的错》。

    甫迪声也肯定说:“这很好嘛,有错没关系,有错能知错,知错再改错,错改了也就等于没有错。”姬老板深受感动,上前握握汪局长的手,又跟他搞了个拥抱。

    唱完ok,大家走出歌厅。送姬老板上车走后,常委们才各自离去。甫迪声径直回了书记楼。车才停稳,蔡润身的车也靠过来,泊在一旁。蔡润身人年轻,动作快,甫迪声刚下车,就来到他身边,递上一个小包,说:“这是您那三本书的清样,您先过过目,如果还满意,我们就照这个样子正式印刷成书。”

    这是第一次出书,又是三本,甫迪声比较看重,进屋后就打开包,靠在沙发上,翻看起来。蔡润身是个细心人,又是从事文字工作出身的,编的书当然不会差,无论封面设计还是内文排版,都堪称一流。甫迪声很满意,感觉比预想中的还要好。

    正看得专注,骆怡沙走过来,说:“老甫什么好书?看你全神贯注的。”甫迪声说:“哪是什么好书,是润身给我编的诗文和书法作品集。”

    骆怡沙拿过一本,说:“做得还挺漂亮嘛,小蔡真能干。”翻开封面,扉页上是甫迪声的彩色照片,骆怡沙仔细端详起来,说:“照片上的你风度是有些风度,只是这拿烟的姿势还不够酷。”甫迪声说:“又不用拿去征婚,要那么酷干什么?”

    骆怡沙横他一眼,说:“你还想去征婚,纳个妾放在家里?也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能耐。”甫迪声说:“看把你急的,还以为我真去征婚?”骆怡沙说:“你只管去征好了,我不会拦你。”

    说笑两句,骆怡沙说:“你早不征求我的意见,不然我给你另找一张照片,肯定比这张要好。”书里的照片是甫迪声自己提供的,还算过得去,被骆怡沙这么一说,也觉得不是特别理想,说:“这是清样书,你有好照片拿出来,还可换回去。”

    骆怡沙起身进屋,拿出几本影集,很快选出一张。里面的甫迪声手上也拿着一支烟,却比书上那张照片有派头得多,有些像某位领袖人物。甫迪声眼前一亮,暗想这样的照片印到书上,才能真正显示领导风度。

    第二天把照片交给蔡润身,他也一下子想起曾见过的某领袖的照片,印到书上再好不过。忙跑到印刷厂,换下原来的照片。

    不久书就正式印出来,以两立学习读本的名义,按事先定好的计划数分配到各地各部门。反正是公款购买,桃林范围内的干部职工几乎人手一套。领导的书到手,不见得精读细品,翻还是会翻几下的。扉页上就是甫迪声的光辉形象,大家都觉得颇有领袖风范。中国人老爱强调人不可貌相,原本就是以貌取人的现象太普遍。有些阅历的人好像多少都懂些相面术,诸如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器宇,事业看精神,寿夭看指爪,风波看脚跟,若要看条理,尽在言谈中。据说曾国藩就很善于看相,有一回李鸿章命三位淮军将领去见他,他始终没露面,只让三人在大厅外等候,两个小时后便叫人打发他们走了。其实曾国藩就待在厅里,一直借墙上的大镜子仔细观察三位。后曾国藩在李鸿章面前论及三位,说麻子将军大概没得到接见,觉得受了羞辱,面红耳赤,要打人的样子,有威武不屈之气概;高个子将军始终从容站着,坚毅沉稳有定力,可担大任。矮个子眼神闪烁,有人从旁经过,站得规规矩矩,人一走开就松弛下来,显得没出息。多年后,麻子将军刘铭传转战南北,直打到台湾,凭大智大勇战胜法军,成为郑成功第二。高个子将军刘树声,积功升至两江总督,政绩卓著。

    只姓吴的矮个子,作战投机取巧,没什么大作为,只做到小小道员,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地厅级领导。

    再说甫迪声,平时大家就觉得他四平八稳,沉着冷静,精神充沛,器宇轩昂,是个要成大业做大官的样子。今细瞧他的相片,见他南人北相,目光炯炯有神,鼻梁挺直坚毅,再加之方颐阔嘴,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大进步。还有传得更神奇的,说北京早有这个意图,准备调开龙书记,让他入主省委。果真如此,怕是要不了几年,就会形成更大气候。

    这些说法传到甫迪声本人耳里,他稍稍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听信骆怡沙,换下这幅照片。若被别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将话递到上面,岂不犯忌?

    直到过去一段时间,传言慢慢消失,也没听上面有什么反应,甫迪声悬着的心才渐渐落下来。

    书到干部职工手中,事情还没完,蔡润身又与孙文明共同策划,准备以市委办和宣传部的名义,借文化立市的强劲东风,在全市上下掀起一个放下麻将拿起书本的学习热潮。拿起什么书本?主要就是拿起甫迪声同志这三本书。学习内容分三个部分,一是由社科联牵头,与桃林日报社联合,以《甫迪声文论作品集》为主要读本,搞一个学习甫迪声作品的征文活动。二是由政协诗词协会牵头,与老干局联合,以《甫迪声诗歌作品集》为主要内容,搞一个诗词研讨会。三是由文联牵头,与书法家协会联合,将《甫迪声书法作品集》的作品原件进行装裱,搞一次有规模的展览。

    以上几个单位,诸如社科联文联之类,都属于四清单位:清闲清冷清苦清贫,长年无人可管,无事可做,无钱可用,无聊得满眼都是眼屎,也就什么油水也捞不着。好不容易有人想起他们,要搞活动,可趁机弄两个小补助了,自然欢呼雀跃,乐得裤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市委办一个电话,他们就飞快跑过去,兴致勃勃研究起举办三项活动的方案来。搞活动无非得有两样东西,一是人,二是钱。人绝对没问题,哪个单位都人满为患,搞这类活动又不是去打伊拉克,死不了人,还愁没人发派?剩下的问题主要是个钱字。钱不嫌多,再富的地方也觉得钱不够花,何况桃林经济并不发达。可蔡润身却说钱的事好办,他负责去找财政局栗局长,要大家先匡算个初步的经费方案。匡算来,匡算去,每个项目得有个七万八万的才拿得下。蔡润身于是打了个二十多万元的报告,亲自去了趟财政局。

    桃林是个财政穷市,全市包括县区在内,财政赤字已快突破三个亿。财政穷,要钱的人又多,栗局长的手也就攥得紧点,不是谁想掰就掰得开的。他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大家当面对他客客气气,背后恨得牙根直发痒,只盼着他早点患上不治之症,或被反贪局的人叫走,好换个大方点的人去做财政局长。不想栗局长是个不倒翁,身体健健康康,反贪局的人也不上门,在财政局长位置上一待十多年,谁也无奈他何。

    也许看在蔡润身大小也算个常委的分上,又是搞的与甫迪声有关的活动,栗局长手再紧,也不好紧他,说:“真不好意思,还要蔡常委亲自到财政局来送报告。打个电话,我去拿就是。”蔡润身说:“栗局长是财神爷,管着全市干部职工的饭碗,工作千头万绪,我怎好劳你大驾?你能支持市委,把这个活动搞起来,我就千恩万谢了。”栗局长说:“桃林财政穷是穷点,这个月干部和教师的工资还没完全筹拢来呢。可再穷也不能穷领导,蔡常委的大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蔡润身笑道:“不是我的大事,是经济立市和文化立市的大事。”栗局长点头道:

    “对对对,两立的大事。为办好大事,我尽快把资金调剂出来。”

    过了几天,蔡润身正想打栗局长电话问经费的事,栗局长主动跑到市委,进了蔡润身办公室。财神爷上了门,应该不是坏事,蔡润身忙倒上茶水,说:“莫非栗局长送拨款书来了?”栗局长也不做声,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样东西,递上前来。蔡润身还以为真是拨款书,哪知仍是自己几天前送的那纸经费报告,脸色一沉,说:“栗局长这是什么意思?”

    栗局长笑笑,端杯喝口茶水,说:“我想让蔡常委另打个报告。”蔡润身说:

    “报告上的数字大了点?”栗局长说:“不是大了点,是小了点。”蔡润身迷糊起来,说:“是不是栗局长明察秋毫,觉得这个活动二十多万元拿不下来,得多给些?”

    栗局长说:“活动得多少钱,是您蔡常委的事,我这个财政局长哪敢操这个心?

    我是觉得您堂堂常委领导,又是第一次对我开口,给个二十余万,实在过意不去。”

    栗局长还真是嫌你口张得不够大,要多送些钱给你。这样的财政局长也太少见了,还确实不容易碰得到。栗局长不好怪蔡润身见识短浅,解释说:“孙秘书长曾透露过,想将市委大院整修一下,栽些树木,种几块草坪。如果为此专门安排一次经费,人大和政协会搞攀比,提七七八八的意见,干脆跟这个活动捆在一起给足,谁也不会有想法,您看行不行?”

    蔡润身这才明白过来,栗局长是借机讨好你,又不落下孙文明。这人哪还是需要有人讨好,没人讨好,只能说明你没分量。你是常委领导,又是甫迪声的人,栗局长能不讨好你?还解决了孙文明的问题,可谓两全其美。蔡润身觉得这个栗局长真会办事,估计在别的领导面前,也是这么个搞法。不过也不奇怪,这是人人眼红的财政局长位置,没点过人之处,又怎么能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十多年,没被人赶下去?蔡润身说:“栗局长说的还有不行的?那打个多大的报告?”

    栗局长说:“打个好听点的整数吧。”蔡润身玩笑道:“打一百万?”栗局长也笑道:“一百万太大了,打八十八万,争取给个六七十万。”

    蔡润身要他稍等等,马上弄个八十八万的报告,当面给了他。

    改日六十六万元拨款就到了市委办财务账户上。孙文明不解,问蔡润身,不是栗局长眼睛老花吧?怎么二十多万元的报告,拨了六十多万过来?蔡润身给他说了原委。孙文明说:“都说栗局长手紧,我看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嘛。”蔡润身说:“他是该紧的时候紧,不该紧的时候不紧,不然他这个财政局长怎么做得下去呀。”

    钱到了位,事情就好办了。学习活动广泛开展起来。《桃林日报》开辟了学习活动专栏,每天安排两到三篇学习心得一类的文章跟读者见面。不用说,文章作者多是各地各部门主要领导。这是做甫迪声学生的好机会,他们当然不想放弃。

    有些领导怕自己的文章见报迟了,专门跑到报社来攻关,争取早日让甫书记看到自己的大作,成为他的学生。事实也是甫迪声还真的很看重这些文章,每天一上班,别的事暂时扔一边不管,先摊开《桃林日报》,找专栏文章看。看到满意的,就让秘书陈副主任收集起来,装订成册,作重要资料保存在档案柜里。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陈副主任的手机便二十四小时铃声不断,地方和部门头头都找他打听,甫书记让他收集的文章是谁的。若自己的文章被荣幸收集,便乐得合不拢嘴,比年过八十养了嫩崽还激动。若没被收集,便如丧考妣,愁容不展,一边赶紧组织秘书班子另写,想办法再上专栏。

    甫迪声诗词研讨会也如期召开,近百名诗词爱好者齐聚一处,从内容和艺术手法方面,对甫诗作了高度评价。作为作者的甫迪声也从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到会恳谈诗词创作体会。一些诗词功底好的老干还当场写了和诗,得到甫迪声和与会者一致好评。

    甫迪声书法作品展览搞得也挺有规模。展览放在宽敞明亮的桃林会展中心,开展仪式非常隆重,甫迪声和几大家领导亲临现场,发表了重要讲话。仪式结束后,甫迪声走下台来,与广大书法爱好者零距离切磋书艺,交流心得。还挥毫泼墨,现场写下两幅珍品。一幅写着:一帘风月当歌饮,万里溪山带醉看。

    另一幅写着:殿前无灯凭月照,山门不锁待云封。在会展中心展览了一个星期,又放到人民广场进行露天展览。天公也作美,一连数天,紫阳高照,清风徐徐,广场人气旺盛,观者如潮,效果也极其理想。

    露天展览结束后,天上这才突然下起雨来。这雨不大不小,却下得缠绵,一时半刻不见有停下的迹象。正是雨季,下雨没啥奇怪的,不下雨才奇怪呢。

    大家都说甫迪声吉人天相,学习活动的整个过程,一直风和日丽,活动刚刚结束,就风起云涌,天气突然发生了变化。人走运的时候,连上天都顺着你来。也许这就叫做天人感应吧。

    有人又提出,这次活动虽然开展得很成功,但仅此还是很不够的,还必须落实到实际工作和具体行动上。为此市委办和宣传部联合发文,号召各地各部门积极推荐通过学习,产生的可歌可泣的先进事迹和典型人物。同时派出精明强干的写作班子,深入基层调查采访,了解情况,掌握事实,发现好事迹和好典型,尽快摸上来,好进行表彰推广,发扬光大,以有效促进全市经济建设和两立工程进一步向纵深发展。

    忙活了一阵,各地汇报上来和写作班子带回来的情况却不怎么理想,与市里要求还有一定差距。天上的雨却越下越大了,气象和防汛部门发出紧急通报,未来半个月里,全市范围内将有一次更大的持续降雨过程,各地要切实做好防汛准备,迎战汛情和山洪的到来。学习活动只得暂时停下来,大家都积极投身于防汛工作中去。这是当务之急,不像学甫著活动是项长期任务,以后还可慢慢来。

    这天晚上甫迪声亲自主持召开全市防汛电视电话会议,部署布置防汛工作。

    会议结束后,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又亲自赶往气象局,具体询问未来天气情况。

    气象局的人告诉他,通过分析气象云图,综合各项气象数据,预计桃林市西南方向,也就是桃宁县永安乡一带将有特大暴雨和山洪发生。甫迪声马上拿过电话,跟桃宁县委书记肖宗华取得联系,一再嘱咐他,要坚决做好防大汛的准备工作,绝不能掉以轻心。

    肖书记其实早就得到县防汛部门的报告,知道县境内尤其是永安乡方向将有大汛,参加完全市防汛电视电话会后,便连夜带上人马,冒着倾盆大雨,离开县城,往永安乡方向赶去。出发前打永安乡电话,已没法打进去,电话线路早已损毁。乡里手机信号一向不怎么好,雷雨天气更没法打通。

    眼看快到永安乡边界时,前面的路被汹涌的山洪冲毁,断了去路。这是桃花河西南方向最大的源流,平时水流量就很充沛,雨季来临,山洪发生,桥断路毁也就在所难免。一伙人只得披上雨衣,撑开雨伞,弃车绕行。

    永安乡阳书记和卫乡长他们,此时也没闲着,正在忙碌哩。他们长年累月待在乡里,一到雨季,经常风里来雨里去的,没像市县领导少见多怪,并不觉得这一下好几天的大雨多么恐怖。原来这永安乡地势高峻,森林密布,又处于我国南北冷热气流交汇之处,每逢春夏之际,天无三日晴,下雨稀松平常得很。不过尽管如此,阳书记和卫乡长他们还是紧急布置了防汛工作,还亲自带人到境内几个稍大点的水库巡查了两遍。

    就在肖书记他们赶往永安乡的头天中午,阳书记和卫乡长将乡里工作交给瞿副乡长几个,一行四人坐上三菱越野车,又到乡里最大的永安水库绕了一个圈,也没发现什么特殊情况,干脆去了隔壁的长乐乡。永安乡水源充足,从不缺水,水库里的水主要通过环山水渠,流进了长乐乡的农田里。这也是怪,与永安乡一山之隔地势稍低的长乐乡,气候条件却完全不同,是个严重缺水区域,永安水库就是专门给长乐那边几个乡镇建造的。也是这个原因,水库虽归口永安乡管辖,长乐几个乡镇每年都得定期拿钱,以补贴水库管理维护方面的开支。说是定期,却常常逾期好久,还不见钱影子。阳书记和卫乡长他们这趟长乐乡之行,就是特意上门催钱的。

    长乐乡饮用灌溉都是永安水库引过来的水,又欠着人家的钱,乡里领导对阳书记一行自然客气有加。别看这长乐乡缺水,却交通方便,离邻县县城也不太远,经济相对比较发达,与永安乡那边比较,一个富,一个穷。乡领导先嘱咐财务,办好水库钱款手续,再把阳书记他们请进乡里新开办的酒店,用当地米酒款待了一番。饭后又陪着打了两三个小时牌,才送客人入住休息。

    大约夜里三四点的样子,阳书记正在梦乡里,窗外雷鸣电闪,风雨大作,将他惊醒过来。他一下子没了睡意,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万一乡里发洪水,自己没在场,怎么组织抗洪抢险?赶紧奔出房门,将卫乡长他们叫醒,匆匆上车,冒雨往永安乡急赶。

    山区山高林密,加上雨雾迷蒙,到了早上快七点,天还没怎么亮。几个人已回到永安乡境内,透过车窗玻璃,望着公路旁绰约的桃花河水,跟昨天似乎没有两样,悬着的心渐渐放了回去。坐在副驾驶室里的阳书记舒一口气,对司机说:“路不好走,车速放慢点。”头一歪,睡死过去。卫乡长他们也觉困意袭来,哈欠一打,进入梦乡。

    不想阳书记他们睡得正沉的时候,排山倒海的大水从后面奔涌而来,眨眼间就追上了他们。原来一夜暴雨,永安水库上游发生特大山洪,顿时将已蓄满的水库冲垮,库里的水像脱缰的群马,怒吼着,轰然而下,向着山外一路狂腾而来。车上的人浑然不觉,只有双眼紧盯前方的司机,忽听后面似有巨声滚雷劈过来,心头一惊,去扶后视镜,想看个究竟。还没看明白,铺天盖地的浪头已訇然扑至,将车子一把掀往空中,再重重抛向远处……

    肖书记他们赶到永安乡时,桃花河两岸起码有二十多个村庄,已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好在昨天阳书记几个走后,瞿副乡长见下了那么多天的雨,永安水库却没提前泄洪,当心发生意外,紧急安排人员,责令桃花河两岸各村干部,赶快疏散村民,村民们这才及时转移到高处,只有个别年老病人和部分牲畜动作稍慢,被突至的洪水冲走,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至于阳书记他们的三菱车,是瞿副乡长看望完村民,在乡政府上头五公里处的河滩上发现的。当时洪水还没完全退去,三菱车四轮朝天,车身埋在水里。

    瞿副乡长一惊,喊人下水,将车子翻过来,发现车里只有两具尸体,是前排的司机和阳书记。昨天瞿副乡长是看着三菱车离开乡政府的,知道车上还有两人,叫大家赶快寻找。一直快到乡政府门口,才发现另外一个乡干部的尸体,只有卫乡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肖书记与瞿副乡长接上头后,听说卫乡长失踪了,指示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把人找到,不管是死是活。指示没下达完,便接到报告,已在乡政府上游十公里处发现卫乡长,就卡在河岸一棵大树的枝杈上,虽人事不醒,却没咽气,说不定还有救。肖书记一听,带上瞿副乡长和随行人员,往上游赶去。

    才到半路,碰见抬着卫乡长的村民们,大家又掉头往回走。也是卫乡长命不该绝,昨夜肖书记他们遇到的那处断路,已被县里有关部门派人连夜修好,中午时分肖书记他们扔下的车子就赶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将卫乡长弄上车,火速赶往县城。

    卫乡长只断了两根肋骨,并没生命危险,一个多星期便恢复得差不多,可以试着下地行走了。至于阳书记等三人的尸体,已运进县城,县里视作抗洪英雄,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肖书记亲自致的悼词。安葬完死者,肖书记又嘱咐有关部门,对死者家属进行了安抚。这才腾出时间,到医院来看望卫乡长,对他和阳书记几位,在村民们面临巨大危险的关键时刻,置生死于度外,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的献身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殷切期望卫乡长今后继续发扬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做出更大贡献。

    卫乡长非常感谢肖书记的鼓励,表示一定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学习,不断提高,努力工作,将阳书记他们没有完成的伟大事业继续下去。也是怪,慷慨激昂说着这些的时候,卫乡长脑袋里莫名地浮现起出事头天晚上的事,感觉有些不太自在。虽说几个人是去长乐乡催缴水库管理维护费,也与抗洪不无关系。

    不过没人在意卫乡长脸上的微妙变化。

    有关方面和媒体记者来到桃宁县,进行实地采访调查。桃宁县干部群众对他们肯定也敬仰不已,问到他们如何冒着生命危险查看水库,解救村民时,众人都说得头头是道。原来近段时间县里的电视报纸,天天都在报道他们的事迹,大家耳熟能详,也就人云亦云,众口一词,很是那么回事。

    喜欢寻根究底的记者们,觉得采访对象的口径如出一辙,不免心存疑虑,忙跑到永安乡去进行实地调研考察。找到当夜转移出村,免遭灭顶之灾的村民,要他们回忆阳书记几位是如何与群众同生死共命运,带领群众跟特大洪水进行搏斗的,也许是当地电视设施受毁,邮路也不怎么畅通,没电视和报纸可看,大家一个个茫茫然然,不知说啥才好。记者们还以为村民们听不懂普通话,忙找在城里中学上过学的年轻人来做翻译,村民们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记者们又去找已提拔为乡党委书记的瞿副乡长,他也感到很为难,不知该怎么答复记者们。瞿书记已从永安水库管理员和附近村民口中得知,出事头天下午,阳书记几位确实在水库周围转了一个圈,可随后便驱车到山那边的长乐乡催缴水库经费去了,直到第二天水库被突发的洪水冲垮前一个小时左右,才又回到永安境内,而此时水库下游的村民早已被瞿书记他们和各村干部疏散完毕。后来瞿书记又从长乐乡政府领导那里获悉,阳书记几个果然在长乐乡待了半个晚上,直到夜里四点左右才冒雨离开。

    这些实情瞿书记还真不好直接透露给记者。反正记者又没拿枪逼你,或是在你身上上了测谎仪,也用不着什么都说。阳书记他们人都牺牲了,还说人家的不是,于心何忍?何况他们也是为水库的事牺牲在路上的。没死的卫乡长更说不得,他现在是县领导,得罪了他,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就完了?再说贬损在这次洪灾中付出生命代价和差点付出生命代价的人,也有些不够厚道。

    瞿书记不肯开口,记者们只好再访其他人。访来访去,终于访出些真实情况,大家很是诧异。为把事情弄清楚,记者们又去了长乐乡,证实出事前阳书记几个确实到那里去催过水库钱款,有财务账单可查。

    大家心情复杂,尽管阳书记他们没牺牲在抗洪第一线,却牺牲在洪水现场,实际也是英雄。再说永安乡领导带领村干部连夜疏散村民,将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的事实却是存在的。记者们又一次赶赴永安乡,去采访瞿书记和其他乡村干部。可瞿书记已躲得不知去向,再不愿跟这些多事的记者见面,其他乡村干部也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记者们只好离开永安乡,离开桃宁县,悻悻回到桃林市。下去采访前,市委宣传部领导曾召集记者们开了个见面会,要求尽可能把英雄们的壮举和详细事迹带回来,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并及时推荐到上级有关部门,让全社会都来颂英雄学英雄。不想事有出入,记者们心情灰灰的,不知怎么向部领导交差。

    不过大家还是麻着胆子去了宣传部。见记者们空手而归,宣传部领导也感到为难,这是市委主要领导布置的光荣任务,任务没如期完成,市委领导那里可不怎么好说话。不好说话也得去说,总不能把牺牲在洪水现场的英雄,与牺牲在抗洪第一线的英雄混为一谈,拿去哄主要领导吧?

    这个市委主要领导就是甫迪声。听了宣传部的汇报,甫迪声脸色青着,什么也没说,让蔡润身把他们打发走,忙自己的去了。

    蔡润身最懂领导心思,宣传部的人走后,便进了书记室,对甫迪声说:“桃林市记者素质只有那么高,光靠他们,再伟大的人物,也不可能发掘出来。还是我带几个笔杆子,下去跑一趟吧,学甫著活动正缺少有分量的先进事迹和典型人物,这就是现成的好素材。”这话正中甫迪声下怀,他说:“那你就去跑一趟吧。”

    当天蔡润身就带着几个笔杆子,赶往桃宁县。原来的卫乡长亦即如今的卫副县长是唯一活着的人,当然得先找他谈谈情况。卫副县长沉吟着,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形:“那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我们一行四人上了三菱越野车,沿着桃花河旁的乡道,往永安水库进发。到达水库后,在水库管理人员的陪同下,绕着水库视察起来。我记得很清楚,水库里的水位还远没到警戒线,加上年前水库做过一次维护,应该说不会有太大隐患。”

    说到此处,卫副县长停顿了一下。当时的实情是,几个人觉得水库没什么隐患,便若无其事爬上车子,离开水库,到长乐乡催缴款子去了。可话不能这么说呀,得找更恰当的词儿往下链接。只是这词儿还真不好找,卫副县长到底没做过演员,说过评书,应变能力不够强。蔡润身便一旁启发说:“你们不是有四个人吗?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认为没有太大隐患不奇怪,可并不能代表大家的观点呀?”

    卫副县长当即反应过来,说:“对对对,说这话的是另一个姓阳的副书记,我和阳书记都不同意这个意见,认为没有太大隐患,不等于真没有隐患。何况天上仍然下着雨,水库上游随时有可能发生山洪,加大水库的压力。几个人于是着手研究对策,决定动员水库下面的村民紧急转移。估计到第二天早上村民完全可转移到安全地带,还交代水库管理人员,可视山洪情况适当采取泄洪办法,以保护水库安全。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大家意见非常统一,立即上车下了山。”

    卫副县长又不知怎么叙述下去了。当时他们确实是下了山,两个多小时后便到了长乐乡政府,办好了财务手续。水库维护有了钱,可以放心落意了。

    经这么一点拨,卫副县长很快重新回到刚才的思路上。以下的叙述就简单了,几个人兵分几路,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动员村民,离开危险境地,往外转移。

    有些老弱病残的村民走不动,乡领导还亲自把他们背出家门,送到高处。有小孩慌乱中掉下河,又奋不顾身往水里跳,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捞上来。也有死也要死在自家屋里,怎么都不肯转移的顽固分子,各位就苦口婆心给他们讲革命道理,讲党和政府多么关心他们的生命财产,直感动得人家热泪盈眶,才恋恋不舍离开屋子。待桃花河两岸村民全部转移完毕,已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钟。

    几个人还不放心,又从下游驱车往上游赶,一路复查是否还有人留在家里没走。

    村民们都到了安全地带,大家这才松下一口气,准备赶回乡政府,不想洪水从山上奔涌而下……

    对卫副县长的讲叙,蔡润身感到非常满意,让旁边的笔杆子们做好笔录,一字不漏地记载下来。还录了音,写稿时好任意调用。卫副县长的潜力挖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又在县委肖书记的陪同下,到永安乡转了一圈,觉得材料比较充分了,才回到县城宾馆,编提纲,打框架,大刀阔斧搞起集体创作来。

    花了一个多星期,初稿出来,蔡润身觉得不太理想,又推倒重来。重来还是没达到预期效果,只得来第三稿。

    正在蔡润身无计可施之时,肖书记到宾馆来看望大家。蔡润身顺便让他看看稿子,他当然说写得不错,应该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英雄了。蔡润身心想,对得起英雄有什么意思?先得对得起甫书记才好说话。只得向肖书记求助:“县里有厉害的笔杆子吗?可不可以借来一用?”肖书记知道蔡润身对稿子还不怎么满意,可他清楚县里那些笔杆子的底细,说:“县里笔杆子的水平哪敢跟市里的比。”

    蔡润身说:“市里的笔杆子就一定比县里的强?不见得吧?你仔细想想,能否推荐一两个给我应应急?”

    被蔡润身逼得没法,肖书记只好说:“写这种高水平的大作品,县委政府和部门里的笔杆子,肯定是不中用的。倒是县文化馆有一位姓万的编剧,编的故事曾上过北京刊物和省里舞台,是不是把他叫来?”

    蔡润身一想,这有道理呀,本来就是在编故事嘛,让做编剧的人来编故事,肯定比党委政府机关里的笔杆子要强。机关里的笔杆子写惯了工作报告和汇报材料,那主要是逻辑思维,要他们搞形象思维编故事,实在为难他们了。

    蔡润身暗骂自己不开窍,早应该想到这上面的,让肖书记快把万编剧请到宾馆来。

    编剧就是编剧,只将笔杆子们写的材料过了过目,又问了问情况,便很快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抗洪抢险故事。蔡润身感觉非常不错,握着万编剧的手,问他有什么要求没有。万编剧这半辈子不知写过多少剧本,也在外得过无数奖项,为县里挣回不少荣誉,却从没人关心过他,问过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一时间激动得泪水都淌了下来,颤抖着身子说:“我也没什么要求,只我老婆下岗后一直待在家里没事可做,县里若能安排个工作,我就谢天谢地了。”

    蔡润身转身拍着肖书记肩膀,说:“这事就交给你做书记的了。”又对万编剧说:“两个月内,如果肖书记没解决你老婆的工作,就打电话给我。”

    县委书记给一个下岗工人安排工作,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月后就兑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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