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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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离开桃宁,回到市里后,蔡润身家门都顾不得进,就跑到书记室,把阳书记他们的抗洪抢险故事稿本送到了甫迪声手上。甫迪声连夜看完稿本,觉得故事写得很到位,对蔡润身说:“前次那帮记者还说这不是事实,这不是事实是什么?”

    蔡润身附和道:“做记者的写惯了简单的通讯报道,这样稍稍有些深度的人物事件,他们哪里拿得出来?只好找些借口,给市委打马虎眼。不过这样的事迹,也不是说产生就产生得了的,主要是这次学甫著活动,让广大干部职工受到深刻教育,才出现了这样为人民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感天动地的英雄行为。”

    在蔡润身策划下,阳书记几位的动人事迹得到全面推广,省市各大媒体进行了全方位宣传报道。

    这年南方普降大雨,其他地方的确出了许多感人的抗洪英雄,上面也准备组织一个抗洪英雄演讲团,到各地去进行巡回演讲。蔡润身得到消息后,立即跑到上面,找有关方面斡旋,又将卫副县长争取进了演讲团。演讲团每到一处,受到地方党委政府和有关部门热烈欢迎,他们的许多演讲以情动人,打动了无数听众。

    在各地巡回演讲了两个月,演讲团辗转来到桃林,准备给桃林市广大人民群众演讲。这样高规格的演讲团来桃林演讲,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何况演讲团里还有桃林自己的卫副县长,桃林市委市政府自然高度重视,对演讲活动进行精心组织,召集八千多机关干部和学校师生到市委大礼堂听演讲。演讲前市委书记甫迪声和市长何德志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出席了简短的欢迎仪式,何德志还代表市委政府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领导的讲话都是客套话,无须赘述。只有何德志讲话过程中出现的一个小小插曲,还有些意思。这样的大型活动,免不了要挂些横幅,以欢迎英雄,营造气氛,鼓舞士气。这天大礼堂里除了两幅常见的热烈欢迎和衷心祝愿式的横幅,还有一幅与演讲活动相关的大幅横幅:树雄心,立壮志,学习英雄事迹,开创桃林建设事业新局面!

    这幅横幅其实也没什么独特的地方,独特就独特在何德志讲话讲得正起劲的时候,横幅中间的一个字突然掉了一截下去,让在场的人感到既惊讶而又兴奋。

    要说横幅里有字掉一半下去,也是荷花池着火,纯属偶然(藕燃),无非不干胶质量有问题,字粘得不够牢靠,出了小小差错,这样的差错又不是从没发生过。

    只是这个掉了一截的字,看去跟何德志有些关系,如一道神秘的谶符,似乎预示了正在讲话的何德志日后的命运。

    能做到市长一级的领导,别的不好说,至少讲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政府工作都是通过领导讲话部署布置下去的,领导的话讲得不像样,实在没法想像如何开展工作。不用说,这天何德志的讲话水平绝对一流,不仅言简意赅,而且形象生动,极富感染力。比如他强调要把学英雄活动与桃林工作实际结合起来,特别是在实施两立工程时,绝不能有丝毫放松,一定要三年不拉屎,坚持不懈(泄)抓下去。说得台下数千名干部群众和老师学生忍俊不禁,一个个都笑起来,觉得何市长风趣极了,也可爱极了。

    就在大家笑得正欢之际,墙上大横幅中“立壮志”的“志”字下面的“心”底,忽然脱落,秋风落叶般,飘飘荡荡,搁到了正在专心听讲的听众头上。

    也真是巧,一幅横幅二十三个字,其他的字稳稳妥妥,偏偏这个“志”字掉了一截,想不叫人产生想法都困难。这不就是何德志的“志”吗?又恰是他老人家讲话讲得兴致正浓之时,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台上的何德志站得高,看得远,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奇异的一幕,似有什么预感,心里咯噔一下,语速都不由得缓了下去。

    演讲活动一结束,这事就在桃林上下传开了,大家都觉得玄乎乎的。在国人心目中,汉字都是些非常神奇的符号,民间就有字谶之说,叫做字里乾坤大。

    传说当初仓颉造字,字成之时,就曾惊天地,泣鬼神,很有些动静的。有人于是认为何德志已失去民心,他的市长怕是做不了几天了。另有人持反对意见,说人在官场,谁又在乎过民心不民心的?失去民心也就算不了什么,怕就怕失去官心,官心若失,其官运就成问题了。何德志失去的也许正是官心。至于他失去的到底是哪位大官的心呢?这就挺费思量了,还不太好说。还有人想起何德志身体不怎么好,好像患的就是心脏病,看来他确是凶多吉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心出毛病,失去本钱,哪还有你革命的份?

    事情越传越奇,越奇越传,以至走到哪里,都有人窃窃私语,兴趣盎然的样子。

    如今官方信息传播得最快的地方是“两上”,一是办公桌上,一是酒桌上。走进办公室,光喝茶抽烟看报,实在太过单调,说说单位的逸事,论论领导的长短,容易打发时光。进得餐厅,几杯下喉,酒精一发作,思维变得活跃,讨论国家大事太虚,研究中东问题太远,最热衷的还是大家都熟悉的身边人事,尤其是主要领导的是是非非。

    比如这天刘小富请蔡润身出去吃饭,一上桌,几个人又将何德志说了好半天。

    这顿饭刘小富已约过蔡润身好几次了,只因近段忙于学习活动,蔡润身抽不出时间,才一拖再拖,直到将演讲团的人送走,才有空接受刘小富邀约。学甫著时惊动了不少人,也没来得及感谢人家,何不借刘小富的酒,表示表示意思?

    蔡润身于是叫上文联社科联诗词协会等在此次活动中出过力的单位头儿,一起来吃大户。

    文联社科联之类单位,可不像有权有势的部门,看谁不顺眼了,走过去一亮红头文件或法津条文,人家就软下来,乖乖请吃请喝,请玩请乐,临走再塞上一个不薄的红包。这叫要想富,快上路;要想发,去执法。什么叫执法?法字三点水加个去字,执法就是到有水的地方去执一把,至于什么水,自然是油水了。文联社科联领导无权可用,无势可依,无法可执,手里没有红头文件,没有法律法规,几条自作多情的协会章程,谁也吓不着,也就谁都不理不睬,一年到头清汤洗牙,根本没机会外出吃香喝辣,顺手牵羊。好不容易碰上蔡润身礼贤下士,还不受宠若惊,鼻血沸腾?到了酒桌上,也就卖力得很,放开肚子,大干快上,大快朵颐,以实际行动报答领导的知遇之恩。

    只顾自己吃喝,显得不够品位,得说些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以促酒兴,增加食欲,也不至于辜负桌上的美味佳肴。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又到了那个神秘兮兮的“志”字上。在座都是文人雅士,旧学功底不错,又天天跟汉字打交道,自然更有心得,一致认为自古就有一字成谶的说法,何德志好不容易得志,如今“志”已失“心”,只怕并非偶然。

    书法家协会主席天天得练字的,对汉字颇有研究,也略懂字谶,说:“说到字谶,让我想起宋时谢石的故事来。相传高宗微服出游江南,适逢谢石在杭州湖滨设摊测字。先是高宗用手中龙杖在地上划个‘一’字,要谢石测。谢石说,一字书于地,地里皆土,土上加一为王,君恐非常人也。高宗甚觉奇异,又用龙杖写个‘问’字。‘问’字门里一个口字,繁体‘门’字不像简体字那么简单,谢石说,‘问’字左看是君,右看也是君,君乃一国之首,必是万岁。说罢伏首下跪,要行九叩之礼。高宗更加惊奇,回去后即传谢石入宫,给他封了个四品官。

    还写‘春’字,令谢石占断朝政。谢石默然良久,喟然叹曰,红日正中,本为国泰民安之象,可惜春日虽好,秦头太重,以至日受压而无光。后果然秦桧掌权,国运日衰。秦桧忌恨谢石,将他发配到边地。途中谢石遇一女相士,特写上‘石’

    和‘皮’两字,要女相士断自己的身份和吉凶。女相士说,石逢皮即破,君有凶无吉。谢石对女相士异常佩服,说,我亦能相字,请写一字令我相之。女相士正倚山石而立,说我站在这里就是字,你请相吧。谢石说,人傍山即仙,你难道是仙辈吗?女相士含笑一嘘,顿时一阵烟雾弥漫,不知其踪。谢石才知遇到仙人,有所启迪,遂怀出世之想,不再为官。”

    大家觉得有趣,都说汉字象形会意,与世间万物和人类活动密切相关,有人要拿汉字预测人事,占卜吉凶,也就不足为奇。好像除了汉字,别的文字这方面的功能并不强。不难想像,若用英语单词字母给人预测吉凶,看谁有这本事,能预测出什么名堂来。

    几位又说了几个字谶故事,诗词协会主席不耐烦起来,说:“字谶属于俗文化,只要识字就会,现在街头到处都是测字的,就是明证。要说还是诗谶高雅,且同样神奇玄妙。”各位知道诗词协会主席对诗词有专攻,说起诗谶来最有发言权,要他说个诗谶故事听听。诗词协会主席说:“别的不说,就说唐开元年间,崔曙进京应试,作《明堂火珠诗》:正位开重屋,凌空出火珠。夜来双月合,曙后一星孤。天净光难灭,云生望欲无。遥知太平代,国宝在名都。这首诗写得很高明,崔曙因此高中状元。不想第二年崔曙就突然死去,扔下女儿星星,孑然于世。

    原来这是应了诗中‘曙后一星孤’的谶语。”

    书法家协会和诗词协会名义上都归文联主管,下属协会主席说得头头是道,主管领导不声不响,显得没有领导风度,文联主席不甘示弱,也说道:“有个叫刘希夷的,也是唐代诗人,曾作诗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觉得不祥,又改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问特别喜欢这首诗,恳求外甥把诗让给他,刘希夷不愿意,宋之问便派家丁用布袋把刘希夷活活捂死在进京途中的旅馆里,夺走诗稿。”

    座中只有蔡润身听得多,说得少,大家怕冷落领导,请他也贡献一个故事。

    蔡润身被逼无奈,说:“唐代还有一个叫薛涛的女诗人,才貌双全,**岁知音会律。一日父亲坐庭中,指井旁梧桐说:庭中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要薛涛应对。薛涛随口答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不想一语道破天机,薛涛长大后,果然流落风月场中,正应了枝(妓)迎鸟叶(夜)送风之谶。”

    大家笑起来,说:“领导就是领导,故事讲得比我们有水平多了,还带色。”

    刘小富开茶馆时虽接触过茶文化,字谶和诗谶到底太古雅,不怎么插得上话,现在有人说到这个色字,他来了劲头,说:“蔡领导的故事带是带色,可色得不够有力度,我给各位说个有力度的吧。话说局长带着几位处长外出检查工作,到了午饭时间,大家进店吃工作餐。工作餐是促进工作的,不求排场豪华,但求营养丰富,比如母鸡王八乌龟穿山甲之类,就最符合工作餐要求。菜很快上了桌,局长出题,哪道菜最有营养。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张处长说母鸡最有营养,农村女人生小孩,都是吃母鸡补身子,催奶水。李处长说现在的母鸡都是饲料喂大的,营养质量不高,还是王八最有营养,王八者甲鱼也,甲乙丙丁,甲为先嘛。王处长说甲鱼的甲不是甲乙丙丁的甲,是盔甲的甲,千年王八万年龟,还是乌龟有营养。最后还是司机最了解局长的专长,说最有营养的还是穿山甲。各位问为什么,司机笑笑道,穿山甲连山都能穿,想想领导们吃了,还有什么不能穿的?”

    大家都以笑支持,说:“刘老板的故事确实色得挺有力度,连山都能穿。看来刘老板天天都吃的穿山甲,不然那么多妹妹,看你哪里穿得过来?”

    说笑着,酒喝完。又吃些米饭馒头之类,准备离席。刘小富拿出几个红包,笑嘻嘻走到各位面前,一人给了一个,说:“各位都是文人雅士,学问高深,肯赏脸来一坐,是看得起我这个大老粗。你们辛辛苦苦跑这一趟,没啥孝敬的,一点车马费,还请笑纳。”

    几位都是穷庙里的穷方丈,平时只有吃老婆粗茶淡饭的本事,今天白吃白喝一顿,肚圆胃鼓,已是心满意足,不想临走还有车马费侍候,算是享受了回执法部门待遇,哪有不心潮起伏,激动万分的?接红包的手都有些失控,差点抽起筋来。不过各位不是痴人,知道刘小富请吃喝也好,给红包也罢,都是冲着蔡润身去的,并不是真看得起你们这些百无一用的文人。也许这正是刘小富不同凡响之处,人家只知道给领导本人送钱,他却把钱送给领导的客人,给足了领导的面子,其效果绝对不比送领导本人钱差。领导需要钱不假,可领导还需要面子。领导面子是很重要的,给领导面子,领导自然领情。别看文人们不可能给领导帮什么大忙,可帮帮闲,还是有这个能耐的,讨好领导叫来的酸文人,肯定不会有错。再说文人尽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可文人有张臭嘴,嘴里长着伶牙俐齿,今天随领导出门走上这么一趟,就得了实惠,明天还不到处去说领导的好话?这至少可提高提高领导威信。

    蔡润身不可能不明白刘小富的意思,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很受用,不得不佩服这家伙会来事。分手时也就顺便问了句:“刘老板这么客气,有啥事要我出面的?”刘小富摇头道:“今天是专门请你们出来聚聚的,没什么事。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有人透露给我的一个信息,说今年永安乡特大洪灾死人事件,让领导们高度意识到防汛工作的重要性,准备在城外桃花河两岸修筑防洪堤,不知是真是假?”

    刘小富的鼻子还真长。几天前开了个常委会议,研究到全市防汛工作时,确实动议过这个议题,只是暂时没有形成决议,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刘小富耳朵里。

    没有形成决议的原因,主要是资金来源问题。不过修筑防洪堤已势在必行,凡事都等资金到位才动手,那就什么事都不要办了。蔡润身对刘小富说:“防洪堤修肯定得修。只是市里太穷,拿不出资金来,上面下拨的水利专项资金,应付基层水利防汛项目都应付不了,不可能有一分余钱,这防洪堤怎么修?你是开公司办企业的,告诉我如今做什么事,离得开一个钱字?”

    刘小富笑道:“做事当然离不开这个钱字。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手中没钱,再大的英雄也会变成狗熊。不过这几年我跟各级政府没少打交道,知道地方政府的底细,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也是钱。好多事情就这样,不办不来钱,一办钱就来,谁都在举债办事,办事还钱。用行话说,叫做还不完的债,花不完的钱。”

    这倒也是事实,蔡润身清楚得很,却说:“你说举债办事,莫非你想学雷锋,自己弄钱给政府修防洪堤?”刘小富说:“先拿钱修防洪堤,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造福于民的百年好事,我是桃林人,也有这个责任嘛。何况有您和甫书记在,还怕修了堤拿不到钱?真要等到政府凑齐了钱再来修堤,这个差事就不容易到我手上了。”蔡润身指着刘小富,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修防洪堤有大钱赚,非把这个项目搞到手不可?你真愿意先垫资修防洪堤,我倒可以促成此事。”刘小富说:“那我回去等您的消息。”

    蔡润身将刘小富愿意投资修筑防洪堤的想法,反馈给甫迪声,甫迪声也说:

    “刘小富有这个想法,确实可以考虑把项目给他,项目上马后,我们再设法筹集资金。防汛资金有限,肯定解决不了问题,不过有小道消息说,国家开发银行准备低息贷款给地方搞建设,到时我们可以争取争取。防洪堤不是小工程,得有专门领导主管,润身你是专职常委,事情相对少些,这事就交给你吧。你给孙文明说说,把这事写进常委会议议题里,下次召开常委会时,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出出主意。”

    下次常委会上,甫迪声重提修筑城外防洪堤的事,大家意见跟上次差不多,防洪堤绝对要修,就是钱的问题不容易解决。甫迪声说:“等到钱到位再修堤,恐怕洪水早淹了过来,到时我们躲都没处躲。”蔡润身说:“可以采取招标形式,谁愿意先垫资修堤,就让谁来承办这个项目,政府再慢慢弄钱也不迟。”

    常委领导都是精明人,听甫迪声和蔡润身一唱一和,说要修防洪堤,知道钱的问题应该不是问题,反正总有解决的手段。这就像平常人家过日子,若等着钱凑足再修房子,房子永远也别想修起来,只能边修边想钱的办法。钱不是问题,这工程就管得,各位都想着把事情揽到自己名下。杨国泰也知道国家不久有大批资金投放地方,修筑防洪堤的钱反正会有来路,当即提出:“防汛形势越来越严重,城外防洪堤不修好,咱们待在城里的人确实心里不踏实。这是政府工作职责,政府领导再忙,也应该将这个责任承担起来。”

    杨国泰的理由当然充分,常委是出谋划策的,政府是做具体实事的,工程由政府来管,名正言顺。可谁都知道,如今的事只要有点咸味,政府做得,党委同样可以插手。有时修条一级公路,每个常委领导都要分管上两三个标段,好处你有我有全都有。政府要拿走防洪堤工程,各位常委都暗自着急,提出种种理由阻止他,生怕自己沾不上边。

    其实杨国泰并非真要拿走工程,只不过先丢句话,试探大家的口风。蔡润身已经插手这事,甫迪声肯定会让他来做。果然何德志表态说:“现在正是桃林大开发时期,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要协调处理的矛盾和问题那么多,修筑防洪堤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少具体困难要克服,加上资金影子都没有,可不是那么好办的。我看还是在常委领导里,选一个平时工作相对较少的同志来管这事吧。”

    大家一听便明白,何德志这是顺着甫迪声的意思,让蔡润身来管这事。有人干脆主动提了蔡润身的名字,免得耽误会议时间。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最后甫迪声拍板,决定成立防洪堤工程建设指挥部,由蔡润身兼任指挥长。

    常委会一散,蔡润身就以防洪堤工程指挥部名义,给水利局曹局长和建设局向局长打电话,要他俩到市委来一下。照理这两个部门都归政府管,蔡润身不好直接指挥他们。可如今的人都贼精贼精一个,知道自己头上的帽子是常委给的,最会买常委领导的账,尤其是背景深的常委。平时有事没事,都要往常委领导怀里钻,这下蔡润身主动打来电话,他又是甫迪声的红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放下电话,两位局长就几步下楼,急忙上车赶往市委,比飞毛腿还快。

    听蔡润身说常委决定在城外桃花河两岸建筑防洪堤,曹局长说:“城外的防洪堤喊了多少年了,过去断断续续修过些堤坯,都因资金问题搁了下来。有一年洪水漫进城来,市政府办公大楼都淹到了二楼,再不修,又来一次大水,麻烦就大了。”向局长说:“常委下了决心,事情就好办了,我们职能部门积极配合。”

    蔡润身不想跟两位讨论修筑防洪堤的必要性,直截了当道:“你们一是水利局长,一是建设局长,给我出出主意,这防洪堤怎么修?”向局长说:“防洪堤工程说简单也不简单,工程招标,勘测设计,施工建设,都是些细致工作。”曹局长说:“还有资金预算也得先做好,再根据预算寻找资金渠道。”蔡润身说:“这样吧,我做一下初步分工,向局长负责落实勘测设计和招标方案,曹局长负责资金预算,至于资金渠道,以后再说。”

    曹局长生怕要他从水利资金和防汛资金里掏钱,忙问道:“以后再说,以后怎么说?如今办事容易,难的是资金来源问题,资金没落实,都是空话。”蔡润身说:“要办事还怕没资金来源?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去揩你的油水的。”

    向局长动作快,很快安排人弄出施工设计草图和招标方案,亲自送到蔡润身手上。蔡润身说:“向局长的工作效率高,这么快就把图纸和招标方案给我交了来。这是市委政府的大工程,我可没有设计费和劳务费,你得做点贡献。”向局长说:“蔡常委安排的工作,我敢找你要设计费和劳务费吗?”

    接着曹局长的资金预算也拿了出来。蔡润身将预算方案还有设计草图和招标方案拿到常委会上,交给大家讨论。得到基本认可,回头又把建设、设计、水利、防汛和河运等方面的专家叫拢来,召开诸葛亮会,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

    又让向局长把设计草图拿回去,交给设计人员,根据常委领导和专家意见做了局部修改,方案才算基本定下来。

    接着是招标准备工作。为体现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先通过媒体发布招标公告,再在公众监督下,按有关规定正式召开招标会议。招标会开得像模像样,投标人不少,各大媒体更是当做重要新闻线索,纷纷到会进行现场采访。

    招标结果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初涉建筑行业没几天的刘小富成功中标。

    中标后刘小富就自己垫资,拉来施工队,进入施工现场。防洪堤工程事关重大,作为防洪堤工程建设指挥部指挥长的蔡润身,不敢掉以轻心,几乎天天怀揣施工图纸,带上工程监理人员,对工程质量进行全程监督。刘小富便开他的玩笑:“领导对我也太不放心了,我的家就在防洪堤内,防洪堤没修好,大水将堤冲垮,首先遭殃的就是我自己的家,我敢儿戏吗?”蔡润身说:“你能这么想就好。防洪堤不是别的工程,关系城内百万人口的身家性命,还是把质量放在首位,小心谨慎为好。”

    说着话,来到政府大门外的河段。刘小富说:“按设计方案,防洪堤高达二十五米。我查了市里的水文记载,这个河段的最高洪水水位没超过二十米,就是说再怎么也还有四五米高不会被水淹着。”蔡润身说:“你的意思这洪水淹不着的五米就不砌算了?”刘小富笑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哟。我的意思是,这五米堤坝不仅要砌,还要砌出些水平。”蔡润身说:“你想砌出什么水平?”刘小富说:“市里不是在搞两立工程吗?我想可以利用这道万米长的堤坝,搞个像样的文化工程出来。”

    你说这个刘小富本是商人和企业家,怎么一下子变成个政治家,对市委政府的两立工程感起兴趣来了?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在中国经商办企业,要想把事情做大,不跟政治家结盟,不懂地方党委政府的喜怒哀乐,还不见得成得了事。

    蔡润身当即说:“你要搞个什么样的文化工程?”刘小富说:“我是上次给甫书记印制作品集,觉得他的诗写得真好,念念不忘,才产生这方面的联想的。”蔡润身说:“照这么说,你还是甫书记的忠实读者啰。”刘小富说:“可不是?我文化不高,不会欣赏诗歌,可诗好诗坏,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蔡润身明白刘小富想做什么,却还是故意问道:“莫非甫书记的诗与这防洪堤有些什么关系?”刘小富说:“当然有关系。我的意思是在两岸防洪堤上,一边搞一个文艺墙,将有史以来桃林作者创作的或与桃林有关的文学艺术作品刻到墙上;另一边搞一个风物墙,刻上桃林的历史沿革,人文地理,风俗人情,以及各项事业的辉煌成就,供市民和外来游客观赏,也算是为文化立市做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同时也可提升一下桃林形象和文化品位。”

    这确实是个不赖的主意。可蔡润身没有直接答复刘小富,打算先跟甫迪声汇报后再说。回到市委,才知道甫迪声到外面出差去了。又想甫书记非常看重自己的诗词,这事汇报不汇报,他老人家都会答应的,现在的问题是赶快把资金落实到位,不然一切都是空话。也就暂时将文艺墙和风物墙的事放在一边,四处奔走,忙起资金问题来。

    只是这资金问题还不是想解决就解决得了的。地方财政没钱可拿,防汛资金少得可怜,上级有关部门下拨的各类专项资金别说非常有限,就是有多余的,也只能专款专用,不可能挪过来给你修防洪堤。唯一的办法只能按甫迪声早说过的,去找银行。

    蔡润身正在为防洪堤的事忙碌,姬老板等几位老板也跑来找他,说过去的城市建设主要强调实用,现在观念更新,要将实用与文化品位结合起来,这样城市的形象和魅力才上得去。他们建议在修筑防洪堤的同时,可考虑配套开发桃花河两岸万米风光长廊。并在下游修筑拦河坝,留住桃花河水,一方面用来发电和灌溉农田,另一方面拦河坝上游水位增高后,万米风光长廊的品位将得到有效提高,两岸地价肯定跟着增值,后续开发潜力也就更大,整个城市会上升好几个档次。

    甫迪声出差回来后,老板们又跑去游说他。老板们对修建万米风光长廊和筑坝发电这么感兴趣,无非是想为自己揽活赚钱。如今地方上好多工程,都是领导在老板们游说下动了心,才拍板搞起来的。不过话说回来,借着修筑防洪堤的东风,在桃花河两岸配套开发万米风光长廊,在下游筑坝发电,应该不是什么坏事。甫迪声跟蔡润身一合计,觉得老板们的意见可以考虑,立即主持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就此进行专题讨论。蔡润身先端出跟防洪堤配套建设万米风光长廊和在下游筑坝发电的设想,还强调说这可极大提升城市开发价值和文化品位,是经济立市和文化立市两立理念的完美结合和具体体现。

    大家非常赞同这个设想,认为这才是城市建设的大手笔,也是造福桃林人民的千秋伟业。只有乔不群提出异议,认为防洪堤和两岸万米风光长廊的建设确有必要,在下游筑坝发电必须慎之又慎。拦河坝一修,城外水位确实提升了,可水流会变得滞缓,上游下来的泥渣容易沉淀,污泥浊水不能及时排出去,水质肯定会受影响,不符合环保要求。这还在其次,主要是来了洪水,不利于泄洪,城市安全难于保证。

    乔不群话音一落,不少人立即表示反对,认为拦河坝可以定期放水蓄水,更换坝内的水,水质不成其为问题;拦河坝具有泄洪功能,洪水来临时,只要及时泄洪,城市安全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乔不群的声音就这样被盖了过去。加上他是普通副市长,连常委都不是的,也就没人把他的意见当回事。最后甫迪声果断拍板,正式形成关于建设桃花河两岸万米风光长廊和在下游筑坝发电的决议,并相应成立两个工程建设指挥部,由甫迪声和何德志分别兼任指挥长,下设专门工作班子,负责召集规划建设水利河运等部门的领导和专家,对工程项目进行规划设计、报批审核和招投标。

    得手的还是游说领导成功的姬老板几位,他们分别揽到拦河坝和两岸万米风光长廊工程,有关手续下来后,陆续开赴现场,着手施工准备。

    见领导和老板们为这所谓的大手笔得意无比,乔不群忧心忡忡,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说不出太多道理来,却接触过一些相关资料,包括国内和国外的,随意在河上筑坝发电,后患无穷。多年前某地沿河滥建乱筑堤坝,后发大水,堤坝成为水患帮凶,淹掉两岸不少城市和乡村,死人无数。西南某省为开发水能,大量在河上筑坝发电,生态受到严重破坏。那些因在河上乱修堤坝而吃过大亏的欧美国家,如今境内河流轻易不筑坝发电,曾花巨资修筑的堤坝该炸的都给炸了,河流上已很难看到障碍物。

    乔不群也想过单独找找甫迪声,建议在桃花河上筑坝发电的事先摆摆。可甫迪声是个什么人,乔不群太清楚了,他认定的事,你越反对他越坚持,谁也没法改变他。乔不群也动过反映到上面去的念头,又担心天高皇帝远,没有任何意义。没有意义就没有意义,若让甫迪声得知,你背着地方组织往上反映情况,这辈子你的政治生涯就全完了。也可通过市环保局,汇报给上级环保部门,阻止桃林方面的行动,可乔不群又没分管环保工作,这么做纯属越权,再说上级环保部门也不见得听你乔不群的。乔不群只好保持沉默。该说的在常委扩大会议上已经说过了,多说无异于放屁。

    不过乔不群还是无法释然。他耳边响起那句欺山莫欺水的俗语。那是小时上辈人不时挂在嘴边的话,告诫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在山上干什么都行,到了水里最好别逞能,否则难有好下场。乔不群就亲眼见过家门口那条河流淹死过好些人,都是水性相当不错的。这是上辈人的经验,不敢欺水,欺起山来却毫不留情。疯狂猎杀山上的野生动物,连麻雀都不放过。大刀阔斧砍伐树木,毁掉森林,搞什么全民大炼钢铁。学大寨开垦荒山,山顶上要造出长草不长稻的梯田来,供外面人参观学习。这无疑显示了人的强大,看那山再高再大,却任我践踏,始终沉默着,无奈我何。

    欺山不欺水的上辈人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不少已带着骄傲,悄然作古。活着没作古的,正在到处上访,找现任领导要待遇要补助,要不着就大闹大叫,猛跳猛告,反正当年带头败山毁林,功不可没。社会在发展,一代更比一代强,这辈人当然不能输给上辈人,不仅敢欺山,也敢欺水。欺山的手段很干脆,开来机器,转瞬间就可将一座座山头夷为平地,砌上高楼大厦。欺起水来更不遗余力,什么垃圾都敢往水里扔弃,什么污秽都敢往水里排放,什么毒物都敢往水里倾泻,反正水流无语,绝对不会抗议半句。其实你往水里排泄什么,你喝水时,水也会不声不响把你排泄给它的东西,诸如工用农用医用毒物和铜锌铁铅汞砷,回赠给你的肠胃。这样的好处也是不言而喻的,至少可促进医疗事业的大发展。

    医疗事业发展起来,看病住院的人多,得修门诊楼和住院楼,又可促进建筑业的发展。病人和家属要吃喝拉撒,还可促进种养业和服务业的发展。医院需采购医疗器械和医药产品,工业生产和科技进步无疑也会得到大大提高。这业那业一促进一提高,gdp水平跟着猛增猛涨,国不想富,民不想强,都困难,实在是双赢多赢的千秋功业。

    时至今日,光往水里弃废排污倾毒,好像已不怎么过瘾,还要利用还能流动的河水,美化城市,提升城市开发价值和文化品位。乔不群不知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只是莫名地感到恐惧。忽又意识到想得太远了,暗暗批评自己的书呆子气。照你这么瞻前顾后,还怎么干事业,图发展?但愿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自己纯属杞人忧天。

    乔不群这里杞人忧天,蔡润身他们却变得异常活跃,上蹿下跳,四处奔忙。

    这天在市开发行叶行长陪同下,蔡润身驱车赶往省城,进了省开发银行行长耿日新豪华气派的办公室。到底是耿日新过去的老部下,他还算客气,亲亲热热接待了他俩。还让办公室的人在二楼茶馆里订了个小包厢,陪两位下去喝了会儿茶。

    问了问桃林近况,耿日新说:“这辈子走了些地方,觉得还是跟桃林人民感情深啊!”蔡润身说:“耿市长心里放不下桃林人民,应该多去走走。”耿日新摇头说:“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开发银行是新组建的银行,一切得从零开始,天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根本没法抽得开身。过去在省人大赋闲时,倒有过回去走走的想法,又怕不受欢迎,好几次去桃林的机会都放弃了。”

    耿日新说话闪烁其词,蔡润身却听得出,人家是败走麦城,灰溜溜离开桃林的,对那个地方肯定没有好感。不过话没必要说透,蔡润身只笑笑道:“开发银行是搞开发的,耿市长别老在省里开发,也到老根据地去开发开发嘛。”耿日新说:“行呀,你们有什么项目,以后可报上来,我让信贷开发部的人去调查论证,论证能通过,就投资开发。”

    蔡润身趁机将桃林市委政府关于修建桃花河防洪堤、建设两岸万米风光长廊和在下游筑坝发电的重大决策,汇报给耿日新。耿日新说:“这些决策很好。

    我在桃林时就这么设想过,要将桃花河两岸开发出来,搞几个有些规模的开发区,造福于桃林人民。可惜来不及将想法付诸实现,就离开了桃林。”

    蔡润身当即从包里拿出报告,递到耿日新手上,说:“这是我带来的报告,老领导看行不?”耿日新只好客气地瞧瞧报告,说:“你们原来是有备而来的。

    这样吧,我跟开发信贷部颜部长打个招呼,你们去找他们具体谈。开发银行的管理和经营模式跟其他商业银行有所不同,完全按制度办事,业务方面的事情,我这个行长说了不算。”

    耿日新当即打电话叫来颜部长,把蔡润身和叶行长交给他,自己忙别的去了。颜部长看过报告,对两位说:“报告留在这里,部里提出意见,领导审查后,才能决定是否到桃林去考察项目。”蔡润身说:“什么时候能到桃林去?”颜部长说:“到时我会提前告诉你们的。”蔡润身还想说什么,颜部长已经起身,两人只好跟着出了茶馆。

    下楼来到车上,蔡润身说:“莫非就这么回桃林去?”叶行长说:“颜部长说过,要我们回去等消息,还是回桃林吧。”蔡润身说:“按照地方办事惯例,没表示点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办得下来的。咱们先还是别走,晚上到颜部长家里去跑一趟。”叶行长说:“我经常跟省行打交道,可省行领导家里倒是去得少。”蔡润身说:“这次情况特殊嘛。”

    晚上敲开颜部长家,颜部长却立在门口,不让两位进去,说:“白天不是已说好,研究结果出来后会通知你们的,还上家里来干什么?”蔡润身觍着脸说道:“来看看颜部长。”忙给叶行长使个眼色,让他把信封往颜部长手上一塞,两人拔腿就跑。刚跑到电梯口,颜部长手拿信封追了过来。还赤着一双脚,大概来不及穿鞋子了。两人赶紧钻进电梯,去按关闭键。也是颜部长动作快,就在电梯门要合上时,一把将信封塞了进来。

    作为地方领导,蔡润身没少到省里来送钱送礼,今晚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尴尬局面。自己大小也是个市委常委,堂堂副市级领导,想不到银行里的小小部长都不肯给面子。也是为桃林人民的大业着想,不然谁愿意来做这种小人?还是党政机关的人好打交道,事情办与不办,你送的好处都高高兴兴接着,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信封送不出去,这资金的事就有些悬了。回桃林的路上,蔡润身问叶行长:

    “开发行的人是不是什么礼都不收?”叶行长说:“好像不完全是,有时也针对性地收一些,前提是款子能贷得出来。”蔡润身说:“这么说,这趟省城咱们白跑了?”

    叶行长说:“回去等等再看吧。也许我们是耿行长介绍给颜部长的,他不好收信封。”

    回去等了两个星期,也没有任何消息,蔡润身让叶行长打颜部长电话,问问是个什么情况。颜部长说:“你们的报告已研究过,并报到了行领导那里,只是暂时还没见答复。”叶行长又给耿日新打电话,耿日新说他在杭州开会,回省再说。

    过几天,估计耿日新已回省城,叶行长再打他电话,他说这段时间太忙,连办公室都很少去,还得再等等。又等了一些日子,仍是这句话。蔡润身也联系过耿日新,答复都差不多。这事看来已没啥希望,蔡润身只得给甫迪声汇报,看他有什么办法。甫迪声说:“这也难怪,耿日新是夹着尾巴离开桃林的,现在桃林的人有求于他,他肯定不会太爽快。”蔡润身说:“那防洪堤和其他项目的经费问题,又该怎么办呢?”

    甫迪声说:“这事看来还急不得,你暂时也别去找开发行了。刚才杨国泰和乔不群到我这里,说前不久国家有关方面在杭州开了个会,准备加大地方开发投资力度,每个省都将有两三百个亿的开发资金下来,部分资金的还款期限长达二十年,只不过需地方政府担保和财政贴息。这对地方来说,是个非常难得的发展机遇,两位觉得应组织力量,好好去上面争取争取,尽量多弄些资金回来,把桃林的建设搞起来。可何德志有些担心,开发资金不是扶贫资金,只怕贷款容易还款难,钱到桃林后,万一没有效益,以后还不了款,会给后人留下沉重的历史包袱。两人说服不了何德志,才特意来找我,争取我的支持。”

    蔡润身明白甫迪声的意思,若有大块资金下来,防洪堤和各项目的开发资金也就不算什么了。又顺便说了说在两岸防洪堤上建造文艺墙和风物墙的想法,甫迪声不置可否,说:“这事等防洪堤建好后再说吧。你去给文明说一声,看近期能否再安排一次常委扩大会议,政府那边的非常委副市长都来参加,大家出出主意,怎么去上面争取开发资金。”

    从书记室出来,蔡润身就进了秘书长办公室。

    给孙文明传达完甫迪声的意思,忽想起一个多星期没跟曾玉叶见面了,蔡润身开着车出了市委大院。刚好曾玉叶打来电话,说老没见他的影子,好像蒸发了似的。蔡润身心头一动,暗想跟这女人还真有心灵感应,准备去她那里,她就打来了电话。

    走进南国豪苑的豪宅,蔡润身外套都来不及脱下,便将曾玉叶一把抱起来,直奔大卧室。曾玉叶一双小手在他身上乱捶着,笑骂道:“你一来就想着做这事,不想做这事,鬼影子都见不着。”蔡润身说:“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嘛。老往你这个小妖精这里钻,我这老命还要不要?”将曾玉叶放到床上,剥个干净。

    曾玉叶嘴上不满蔡润身这种直奔主题的做法,身子却很配合,让蔡润身得到极大满足。

    做完事情,曾玉叶偎在蔡润身怀里,温柔地说:“你别只顾自己快活,我提醒你,我已为你流过三个孩子了,若再怀上孩子,我可不会再听你的,一定生下来。”

    蔡润身说:“别急嘛,甫书记正在考虑我的工作问题,等我安排了实职位置,就为你找个地方,好好给我怀个儿子。”曾玉叶说:“你要甫书记给你安排什么位置?”

    蔡润身说:“最好是常务副市长,那位置实权大,到时到我们乡村人家去消费的人会更多。”

    曾玉叶推一把蔡润身,说:“你想让我死在乡村人家?”蔡润身说:“怎么说得这么难听?那不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事业吗?饮食不用说,已成为桃林众所周知的品牌,洗浴中心开业后,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火爆,可说是日进斗金,你还不满足?”曾玉叶说:“你知道我为这个乡村人家操了多少心?我可不想劳累过度,早早变成黄脸婆,到时你一脚把我踹开,我就惨了。”蔡润身说:“你又有什么想法了?”曾玉叶说:“我想把乡村人家盘掉。”

    蔡润身侧过身子,摸摸曾玉叶的额头,说:“你没发烧吧?”曾玉叶拿开蔡润身的手,说:“我发什么烧?体温正常得很。”停停又说,“有个老板愿意出高价买下乡村人家,我初步算了算,除去投资成本,还净赚**百万,可以拿这笔钱去投资办个像样的公司。”蔡润身说:“你没干过公司,以为公司的钱那么容易赚?”

    曾玉叶没直接回答蔡润身,说:“我有一个表爷,是五十年前逃到台湾去的国民党军官,离开部队后一直经营珠宝生意,现已身价过亿。最近回到桃林,注册办了个投资公司,想为家乡人民做点事情。他是在乡村人家吃饭时,意外认识我这个表孙女的,见酒店和洗浴中心的管理不错,觉得我是个难得的管理人才,想拉我做他的经理人,全权管理他在桃林的公司。不过我不想做纯粹的经理人,再怎么也是打工仔,想投点资金进去,一起把公司业务做强做大。”蔡润身说:“你是不是已经下了决心,真的要改弦易辙?”曾玉叶说:“当然是真的,没想好的事我不会跟你说的。我想请你一起去见见我的表爷。”

    蔡润身哪有兴趣去见那台湾老头?可他知道曾玉叶下了决心的事,没谁能改变她的主意,经不起她软磨硬泡,还是陪她跑了一趟。曾玉叶表爷的公司开在离南国豪苑不到三里远的写字楼里,老人家大名禹富仁,公司就叫做富仁投资有限公司。禹老板怎么也该七十多了,精神却挺好,耳聪目明,反应不慢,说话思路非常清晰。听曾玉叶说蔡润身是她在桃林中学读书时的老师,现为市委常委领导,禹老板说:“如今大陆地方领导好多已实现知识化,这很好。桃林中学是个百年老校了,当年我也在里面读过两年书。”

    其实蔡润身并没在桃林中学教过书,显然是曾玉叶临时编造的,好掩盖两人的真正关系。蔡润身只好装聋卖傻,顺着禹老板的口气,聊了两句桃林中学。

    禹老板又把他的富仁投资公司的美好前景说了说,蔡润身便以地方领导的口气,对台湾同胞回来投资经营企业,表示热烈欢迎,并许诺今后有什么用得着市委政府的地方,只管找他。

    见过禹老板后不久,曾玉叶就真将乡村人家的酒楼和洗浴娱乐中心盘出去,拿上抵去投资款后的净收入九百多万元,抽身去了富仁投资有限公司。不过她只投了两百多万元给富仁,另七百万元用来购了美元。她知道禹老板并不缺钱,投两百多万进去,主要是要取得他老人家的信任,以后好把公司的大权揽到自己手里。禹老板不可能长年待在桃林,台湾那边的生意也得回去打理,富仁公司迟早会落到她曾玉叶手里的。当然富仁公司要在桃林发展,也离不开曾玉叶这样的角色,这点禹老板早就意识到了。禹老板最需要的就是曾玉叶在桃林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她背后蔡润身这样的大树。曾玉叶也已想好,要利用蔡润身的政治背景和权力优势,帮富仁公司做几笔大买卖,顺便从中捞一把,等到钱赚得差不多了,再到加拿大去定居。中学时曾玉叶不是爱过一个男生吗?高考时那个男生也像她一样,由于恋爱耽误学习,考得一塌糊涂,可他有个做官的父亲,还是通过关系进了大学。开始两人还保持着联系,后来男生不再理曾玉叶,她几次自杀没自杀成,被家里人送到郝龙泉的公司做了会计。跟郝龙泉上过床后,曾玉叶有了房子和第一桶金,后又通过郝龙泉攀上蔡润身,办起乡村人家,生意越做越大。这时才忽然听说那个男生去了加拿大,曾玉叶心头那似已愈合的创伤又隐隐作起痛来,她暗下决心,准备赚足钱,也到加拿大去,在男生定居的地方买栋高级别墅,让那个狗日的中学情人瞧瞧,咱姓曾的也不是吃素的。这个想法让曾玉叶激动不已,她也就不再满足于乡村人家的生意,准备找个更快更猛的赚钱路子。恰逢表爷禹富仁到桃林来办投资公司,曾玉叶凭她女人特有的敏感,觉察到这是个绝佳机会,不容错过。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更相信手头握有的两支绩优股,那就是禹老板的资本和蔡润身的权力。将这两支绩优股捆在一起经营,就是想不赚不发都难。到底在目前的中国,只有资本和权力的联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强联合。

    果然曾玉叶进入富仁公司后,高举台商牌子,利用蔡润身的关系,将过去根本没法涉及的业务,风风火火地开展了起来。先是在蔡润身的作用下,购下市公共汽车公司及其营运线路,没经营几个月,转手卖出去,为公司挣下三千多万元利润。接着买断一家肥料公司,倒出去后赚了两千多万元。现在又盯上发动机厂和旁边的化纤厂,只是两个厂一万多名工人多次上街游行闹事,蔡润身怕事情闹大,不好收拾,才拦住曾玉叶,暂停下来。

    曾玉叶这里巧借蔡润身能量大把捞钱,市委政府也在加紧行动,酝酿如何去省里争取大额开发资金。甫迪声招呼过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如期召开。会上杨国泰通报了国家准备通过开发银行,加大地方投资力度的重大举措,然后乔不群介绍了这次投资的几个显著特点:一是资金投放规模大,如果拿得出可行项目,一个地市争取三四十个亿都有可能,拿不出可行项目,也可能一分钱都得不到;二是资金管理非常严格,要由地方政府担保,还得财政贴息;三是还款期限较长,短的十多年,长的达二十年。

    乔不群说完后,甫迪声要大家各抒己见,有没有必要争取这批资金,有必要争取又如何争取。何德志先发表意见说:“其实上面已酝酿了许久,将大量给下面放款,促进地方经济建设。开始我还以为是扶贫资金性质,以后不用偿还,谁知不仅要偿还,而且每年都得付息。国泰和不群给我汇报这事的时候,我就提出过不同意见,不能只考虑贷款问题,还要考虑还款问题。大家不会忘记吧?

    十几年前的世界银行贷款,我们争取了几千万回来,用于农村卫生事业建设,现在还款期到了,却拿不出钱来偿还,银行方面天天追着不放,搞得地方政府很是被动,只差没上法庭了。”几位年纪稍大的领导认为何德志说的是,附和道:“这种要偿还的钱,最好别要或少要,要回来生不了崽崽,以后还不上,我们这届常委和政府领导就会成为历史罪人。”

    等反对贷款的人发表完意见后,乔不群才说道:“如今什么钱都是有偿的,想要得到无偿的钱,恐怕已经不太可能了。不过有偿也要看怎么偿,如果三五年就偿,投放的钱还没出效益,确实不太好办。这是二十年还款期的款子,二十年后地方事业发展起来了,经济实力也变得雄厚了,还愁还不起贷款?何况利息非常低,财政贴息也贴得起。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就是二十年后还不起贷款,反正市委政府都换了四五届了,咱们在座的谁也不可能还待在这个位置上,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应该考虑的是当前桃林市的经济状况,再也耽误不起了。大家都清楚,由于桃林历届领导太过保守,开拓进取精神不强,咱们已经错过了不少发展好时机,与周边地区比较起来,经济建设起码落后了十年以上。这次如果还不抓住机遇,努力争取上级投资,加大地方建设力度,老这么老牛拖破车,不紧不慢地迈方步,咱们只会跟人家的距离越拉越远,永远贫穷落后下去。”

    杨国泰也强调说:“这次的投资不同于十几年前的世界银行贷款,那是洋鬼子的钱,人家精明着呢,连本带息都是要弄回去的,一分一厘不会落下。这次是咱们自己国家的钱,明说不是扶贫款,实际还是带有一定的扶贫性质。这叫做儿花爷钱,不花白不花,花了也白花,到时还不上,老子还会像洋鬼子那样,逼着你做儿子的还钱?机不可失啊,错过这次国家的大投资,以后怕是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眼睁睁看着桃林经济与外地越拉越远,让千多万桃林人民受穷,我们才是最大的历史罪人。”

    甫迪声觉得乔不群和杨国泰说得不无道理,又见冯子愚也表示支持两位,便表态说:“这次开发银行要投放这么大规模的资金给地方搞开发,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不去争取,失去发展机遇,在桃林人民面前确实不好交代。我看这样吧,争取开发资金的任务由政府来牵头,尽快安排专门人员,调集有关部门的力量,集中火力到上面去活动,尽量给桃林多弄些钱回来。”又偏头问何德志:“德志同志你看呢?”

    甫迪声表了态,何德志当然不好再唱反调,说:“我还是保留刚才的意见,不过集体决定去上面争取开发资金,我服从并且支持。这事就由国泰和不群同志负责吧,我下周要去南京参加全国大中城市市长研讨会,会议还要安排几个地方的考察,来回得二十多天。”甫迪声说:“这也行,国泰同志省里关系熟悉,又有不群同志协助,一定会马到成功。”

    会议又就赴省参加招商引资博览会等事宜,讨论了几句,甫迪声问大家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见没人吱声,便宣布散会。

    各位走后,蔡润身跟着甫迪声进了书记室,说:“争取开发资金是市里的大事,都交给政府,市委撒手不管,是不是有些欠妥?”甫迪声说:“这事我早琢磨过,还只有杨国泰和乔不群两个才做得来。要开发银行给桃林放款,关键是耿日新。

    耿日新会听谁的?一个是侯副书记,没有侯副书记,他也到不了开发银行行长的位置上;另一个是辛芳菲,在桃林时她和耿日新的关系就不同一般。侯副书记出面,耿日新才会有压力;辛芳菲出面,耿日新才会有动力。这压力和动力双管齐下,耿日新自然就会把大额资金投放到咱们桃林来。而找侯副书记,非杨国泰不可;找辛芳菲,非乔不群不可。”

    蔡润身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也是甫迪声知人善任,若安排他蔡润身去完成这个任务,可能性还不是太大。前次和叶行长跑了趟省开发行,不是无功而返么?

    再说杨国泰和乔不群离开市委,回到政府,两人又碰了个头,准备召集有关部门负责人开会,研究去上面争取开发资金的具体办法。又想起何德志一市之长,应该先跟他通个气,便由杨国泰出面,去请示他老人家。何德志说:“这事我就不出面了,你和不群同志多辛苦点,妥善安排,酌情办理。过几天我就要到南京去,政府其他工作也请你们操操心。”杨国泰说:“何市长放心去参加市长会,家里的日常事务我和不群几位会认真处理的,大事要事随时电话向您请示。”

    这句话何德志爱听。看来杨国泰没白在侯副书记身边待,至少嘴上功夫操练出来了。其实政府工作说起来是大事,处理起来又具体又繁琐,大多是些事务性工作,可以说权利小责任大,人在外面,鞭长莫及,有些事情家里向不向你汇报,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杨国泰能有这么个态度,也算是对你这个市长的尊重。

    杨国泰出去后,何德志就掩上门,打了社保局长宋禾忠的手机,问上海的医院联系得怎么样了。原来何德志想趁这次赴南京开会之机,顺便到上海去检查一下心脏。何德志的心脏一直不怎么好,经常药不离身。上次偷偷去外地住了一阵医院,主要就是去检查心脏的。身体是革命本钱,何德志不想让人担心他本钱不够,从没给人透露过心脏有毛病的秘密。可领导是公众人物,千人瞩目,万人关注,要想守住这么大的秘密,还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德志有心脏病的特大机密还是渐渐在机关里传扬开去。最后传到时任社保局副局长的宋禾忠耳里,他专门从老远的乡下请来个老中医,悄悄给何德志看了回病,留下一纸偏方。

    按照老中医的方子服了半年中药,何德志的感觉好起来,待当选市长后,再去医院检查,发现心脏各项功能都已基本恢复。何德志别提有多高兴了,立即让宋禾忠做了社保局长。不想前次全国抗洪英雄演讲团到桃林来演讲,横幅上立壮志的“志”字忽然掉下下面的“心”底,正在台上致词的何德志,心脏又莫名其妙地隐隐作起痛来。会后跑到省城医院一检查,心脏又不太正常了。照着老中医的方子重又抓了十多副中药,连服半个多月,也不知是有了抗药性,还是病情比以往严重,效果并不怎么明显。只好跟宋禾忠商量,是否再找那位老中医看看,另外开个方子。不想不巧得很,老中医二十天前已经西归,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何德志看心脏了。宋禾忠便出主意,上海有家国内外著名的心脏病专科医院,正在桃林搞开发的沙老板跟那家医院熟,干脆找个机会去看看。恰好全国市长研讨会在南京召开,宋禾忠便编个赴浙江上海一带考察社保基金管理经验的借口,跟沙老板提前奔赴上海,去给何德志联系那家心脏病专科医院。

    宋禾忠告诉何德志,上海心脏病专科医院已经联系好,且提前预约了专家门诊,只等何德志开完南京的会,就可赶过去看医生。何德志心里有了底,让市政府驻省办事处的人购好机票,几天后赶往省城,直飞南京。会刚开完,沙老板就开着他上海公司的林肯小车,跟宋禾忠赶到南京,将何德志迎到车上。

    沙老板大名沙颂林,上海本地人,是宋禾忠的大学同学。过去沙颂林也像宋禾忠一样在机关工作,十几年前出国风盛行,他赶时髦去了德国。十几年后回国时,已摇身一变,成为德国一家大公司的副总裁。他是回来投资经商的,在上海和广东转了一圈,听说内地商机不错,便联系上宋禾忠,带着巨资赶到桃林,准备搞几个有些规模的项目。桃林的大开发起步晚起点低,迫切需要有实力的投资人,宋禾忠将沙老板情况给何德志一说,何德志立即推掉一切应酬,与沙老板见了一面。沙老板说德国总部给他一亿多欧元用于中国方面的投资,他可以拿出五六千万投放到桃林来。五六千万欧元可是五六个亿人民币,桃林到哪里去引进这么大笔的款子?何德志来了劲,与宋禾忠一道,专门陪沙老板城里城外跑了几天,表示只要沙老板看得中,不管任何地段,投资任何项目,政府都全力支持。沙老板认为小项目没什么可搞的,大项目才有大效益,最后看中城外桃花岛上游的几个山头,准备搞个万亩规模的超豪华型高尔夫球场。何德志提出质疑,一个标准高尔夫球场用地不过一千五六百亩的样子,万亩土地可建六七个了,何况桃林消费水平不高,没谁玩得起这洋玩意儿。沙老板说何德志这是现实主义,用现实主义精神搞开发已非常过时,得拿出浪漫主义精神来。何德志问怎么个浪漫主义法。沙老板说投资高尔夫球场,并不一定是为打高尔夫球。

    高尔夫球场对森林、草地、水系和一应配套设施都有很高要求,一个规范的高尔夫球场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豪华型公园,这样的公园建成后,再在周边进行其他项目的开发,比如房产和地产,还不寸土寸金,开发一样火一样?周边的相关产业一火起来,桃花岛到城边一带的开发也会跟着升温,到时别说开发商赚多少钱,就是国家税收也将相当可观,受益的还是地方政府和桃林人。这样的前景实在诱人,何德志不可能不心动。不过这仅仅只是前景,并非现实,何德志还不敢抱太高的期望。究竟只听到沙老板的声音,还没见到他的行动,谁知他有没有这个实力?何德志没少接触这样夸夸其谈的语言大师。经常有人以投资桃林为由找上门来,跟你天花乱坠瞎吹一气,胡吃海喝几天,顺便游游山玩玩水,待离开桃林后便音讯全无,再没踪影。不过这回的沙老板好像不是何德志以往见过的语言大师,不久他就实打实在桃林注册了一个分公司,接着打过来一千多万欧元,在桃花岛上游圈了一万亩山地,命名为桃花山庄,轰轰烈烈大干起来。

    是给何德志联系医院,沙老板才扔下桃花山庄正在开发的项目,回的上海。

    坐在舒适的林肯车里,何德志感动得什么似的,说:“给沙老板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沙老板说:“何市长对我的工作那么支持,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我也想回上海看看,这边的公司也有业务非我拍板不可。”何德志说:“这边的业务还可以吧?”沙老板说:“还比较顺利。目前整个中国的投资环境都不错,加上我们德国总部底子厚,资金不愁,事情还算好办。按原来计划,中国方面的投资额控制在一亿多欧元左右,现在形势这么好,又追加了五千万欧元,预计到年末投资总额会超过两个亿。”何德志说:“你们公司还真有点气派。”

    老打听人家公司的事也不好,何德志换话题说:“我的印象,沙老板这个沙姓好像不是太多吧?我在桃林就没碰到过姓沙的人。”沙老板说:“沙姓人确实不太多,应该属于少数民族。”宋禾忠说:“沙姓人不多,可沙姓的名望却不低,比如八大样板戏里就有个《沙家浜》,《沙家浜》里有个重要人物沙奶奶。”沙老板笑道:“你还别说,我爷爷辈就是从沙奶奶老家阳澄湖那边迁过来的。”宋禾忠说:“那你知不知道沙奶奶祖上是从哪里迁到阳澄湖来的?”沙老板说:“这就不得而知了。”宋禾忠说:“是从俄罗斯迁过来的。”沙老板说:“何以见得?”

    宋禾忠说:“过去俄罗斯不是归沙皇领导吗?沙奶奶就是沙皇后裔,你们沙姓人血统高贵着呢。”说得沙老板大笑起来,说:“感谢宋局长给我们沙姓人正本清源,让我知道自己还是堂堂皇族子孙。”何德志也说道:“那我考考你们,沙皇又是从什么地方迁到俄罗斯去的?”两人自然不得而知。何德志说:“是从英国迁过去的。”沙老板问:“此话怎讲?”何德志说:“英国有个姓沙的大名人,你们不记得了?沙皇就是他的后代。”沙老板忙问是谁,何德志说:“莎士比亚呀。”

    两个人都笑了,说:“何市长真幽默。”

    一路说笑,不觉抵达上海,进了那家心脏病专科医院。检查结果,何德志的心脏病已比较严重,再不采取措施,恐怕不死也会瘫倒在床。不过在这家一流的专科医院,心脏病实在算不了什么,只要在心脏旁边装个起搏器,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只是费用有些昂贵,如果装最新研制的进口产品,加上手术费和住院费,至少得六十万人民币。钱当然不是问题,对堂堂一市之长的何德志来说,别说六十万,就是六百万也不是个什么大数,给桃林医保方面打个电话,人家还不飞快把款子给汇过来?不过何德志担心这么一弄,全市人民不都知道你犯了心脏病?有心脏病还待在市长位置上,党和人民还信得过你吗?这多少有些犯忌。

    宋禾忠最懂何德志的心思,说:“何老板不用操心,这事我有办法妥善解决,完全用不着惊动桃林有关部门。”何德志说:“你有什么办法?”宋禾忠笑道:“老板是管大事的,这区区六十万的小事,您老人家就不必过问了。”何德志挺严肃地说:“你别乱来哟?我们是领导干部,钱上面一定要过得硬,不能授人以柄。”

    宋禾忠说:“老板放心好了,我向您保证,我不仅钱上面过得硬,女人上面也过得硬。”

    “我知道你的德性,到了女人上面就过得硬。”何德志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宋禾忠就这个爱好,见不得稍稍有些姿色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人不可无癖,有点毛病的人才会对你忠心耿耿,用起来放得心,那些处处显得比领导还清正廉洁的家伙,又怎么好支配他们?比如这次来上海看心脏,谁敢麻烦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只有宋禾忠这样大原则不犯小错误不断的角色,不会在你面前装腔作势,忸怩作态,是个什么样子就是个什么样子,你心里有底。事情也办得漂亮,过后又不会给你带来不良影响和其他副作用。

    何德志没错看宋禾忠,他不声不响就打了六十万到医院户头上,让何德志住进最好的病房。不过这六十万也不是宋禾忠自己的,是沙老板的。沙老板既然给何德志联系了医院,不负责他的医疗费,也讲不过去。火到猪头烂,钱到事好办,第二天医生就将何德志推进手术室,给他装了个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心脏起搏器。这不是什么尖端技术,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一个星期何德志就出了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宋禾忠和沙老板想趁机安排何德志在苏杭一带游几个地方,何德志坚决不同意,急忙飞回省城,赶往桃林。第二天就在公开场合露了面,并上了晚上桃林的电视新闻联播。此后一段时间里,无论是开会作报告,还是下基层去单位视察指导工作,只要有机会,何德志就大谈特谈全国市长会议重要精神和沿海城市农村经济发展形势,似要让桃林广大干部群众都清楚地知道,他离开桃林的这二十多天里,是在南京参加市长研讨会和在沿海一带考察,而没有在上海安装心脏起搏器。

    这天视察到交通局,何德志又就全国市长研讨会精神和沿海经济形势,畅谈了自己的体会和感想,并根据桃林当前实际,强调了交通事业的重要性和发展方向。之后盛少山盛局长详细汇报了桃林交通工作情况,表示坚决按何市长指示精神,着力抓好交通建设,为桃林经济建设做出应有贡献。接着大家陪同何德志,认真检查了几条正在修建的高等级公路,还与工地上的建设者们共进了午餐。餐桌上,何德志又趁机教育盛少山和工程负责人,人是铁,饭是钢,一定要把伙食搞好,尽量让建设者们吃好些,吃得浑身是劲,好将桃林的建设事业搞得更出色。

    餐毕盛少山安排何德志去附近农家旅馆午休。三点多钟,何德志午休起来,一直候在门外的盛少山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去。何德志正在洗脸,无头无尾冒出一句:“你这个交通局长做得还挺滋润的吧?”盛少山放下手提包,接过何德志手上毛巾,搭到毛巾架上,说:“挺好的,挺好的!感谢何市长给我这么个好位置!没有您的栽培,哪有我的今天?”何德志说:“你这是客气了。不过交通局长可不是一般位置,想的人可多了。”

    “是是是!这是众所周知的。”盛少山点着头,拎过提包,从里面掏出三包东西,恭恭敬敬放到何德志面前,“也没什么感谢领导的,这是三十万元小意思,还请何市长您笑纳,拿去购点营养品,补补革命身体。”何德志瞧都不肯多瞧眼三包钱,目光停在盛少山脸上,淡淡说:“你的意思是,你那交通局长就值这个数啰?”

    盛少山心想,这个何德志贪心不小嘛。交通局长肯定不止这个数,可你别忘了,是你破了我女儿的处女身,难道那就分文不值?可这话是不能出口的,盛少山满脸堆笑道:“何市长真幽默。今天没什么准备,手头就这点现款,过几天我再到贵府上去拜访您。”

    何德志脸上一黑,指着盛少山鼻子,训道:“盛少山你别看扁了我,我眼里难道就只有这个钱字吗?实话跟你说,有人为谋这个交通局长,开出的价是你这个数的十倍二十倍。我真是看在钱上的话,这个交通局长还轮得到你小子吗?”

    又缓缓语气,说,“告诉你吧,我是人民选出来的市长,要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只做人民市长,不做人民币市长。”

    盛少山有些发蒙,搞不懂何德志到底是嫌钱少,还是另有意图。直到何德志抬步出了门,他还怔在房里,盯着那三包钱,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回到家里,跟孔艳平说起何德志拒绝收钱的事,盛少山仍心有余悸。

    孔艳平说:“这何德志也太虚伪了点,说什么只做人民市长,不做人民币市长,这不是骗鬼吗?我看只有两种可能,他要么嫌人民币太少了,要么还惦记着……”

    孔艳平话没说完,盛少山手机响了,正好是何德志打来的。盛少山捧住手机,又激动又心虚地喊了声何市长。何德志说:“少山啊,今天我的态度也太生硬了点,你可别计较。”盛少山忙说:“哪里哪里,何市长这是爱护干部,才对我从严要求。”

    何德志说:“你能这么想就好,有这个觉悟,我这里也就放心了。”

    又随便聊了两句,何德志要挂电话了,忽然提了句:“好久没见我那可爱的师妹了,她还好吧?你们是不是管得太严,把她藏了起来?”

    这个狗日的何德志,不肯收钱,原来真是放不下盛琦琦。盛少山哼哼两声,合上手机翻盖,一张脸拉得老长。孔艳平一旁听得明白,叹道:“我就知道何德志还惦记着琦琦。”盛少山吼道:“将我逼急了,我把黄毛巾送到检察院去。”孔艳平开导说:“当初我留下黄毛巾,是想抓个何德志的把柄在手里,心里踏实。

    可这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轻易拿出去。把何德志搞臭,你这个交通局长肯定做不隐,对琦琦也没什么好处。”

    盛少山也明白黄毛巾的用处只那么大,说:“那该怎么办呢?又把琦琦送给他狗日的何德志?”孔艳平说:“目前也只有这么办。何德志不肯收钱,又不送琦琦给他,他找个借口下了你交通局长的帽子,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正碰上盛琦琦毕业实习的时候,盛少山联系好一家跟桃林交通部门有些关系的单位,让她回来实习,以便何德志就地取材。可巧何德志老婆身上发现一个肿瘤,住进省城一家大医院,盛少山夫妻俩就动员盛琦琦,要她到何德志家里去。左动员右动员,盛琦琦就是不肯,还说何德志身上有狐臭,好恶心的。盛少山无计可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自己命苦,这个年纪才好不容易做上交通局长,眼看又要得罪领导,被撸掉头上帽子,一辈子就这么完了。还装起疯来,大冷天脱得只剩条裤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在身上猛掐,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孔艳平去开空调,盛少山一把扯住她,将空调砸个稀烂。还像中了子弹的狼一样,嗷嗷乱叫,手在头上狂抓胡拽,扯下一把又一把的头发。末了还昂着头往墙上猛撞,撞得咚咚作响,头破血流。仍嫌不够,又找来一把铜线,缠到手腕上,捏住线头要往墙上的电插座里插,说是反正活不下去了,不活了。

    到底是自己亲生父亲,向来听话的盛琦琦于心不忍,只好答应下来。盛少山这才作罢,让孔艳平将盛琦琦悄悄送进何德志家里。何德志喜不自胜,觉得盛少山还真懂味,这个交通局长没白给他。夜里还忍不住打电话给盛少山,说只要跟师妹在一起,他就年轻了至少十岁。还要盛少山好好干,一旦时机成熟,可考虑给他解决个助巡待遇。

    盛少山暗喜,试探道:“助巡待遇虽说是副市级,又哪有交通局长有意思?”

    何德志说:“助巡待遇是政治待遇,交通局长不会动你的,你继续做下去,主要是以后好往人大副主任之类位置上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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