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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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何德志当然不只关心盛少山的待遇问题,想起杨国泰和乔不群正在省里全力活动开发资金,这是甫迪声交给政府的大事,自己不关心一下也不太好,给杨国泰打了个电话,问活动得怎么样了。杨国泰说收获还是挺大的,该找的人基本都找到了,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杨国泰接何德志这个电话时,乔不群正好在一旁。待杨国泰挂掉电话,就笑道:“何大市长也关心起开发资金来了。”

    杨国泰说:“我们都在给他弄钱,他当然应该关心关心。”

    两人已在省里待了一个来月。先是跟耿日新以及开发信贷部的颜部长他们联系,接着分头行动,去找侯副书记和辛芳菲。侯副书记好找,杨国泰给他做过多年秘书,直接到他家里去就是。侯副书记很支持杨国泰,说:“到了地方,就应该给地方多做点实事。桃林是全省面积最广人口最多的大市,因历届班子过于保守,一心求稳,经济一直上不去。经济上不去,主要领导就上得快,省一级大领导出过不少,真是怪。你们这届班子应该解放思想,开拓进取,胆子要更大一点,步子要更快一点,抓住有利时机,将地方经济搞上去。”当即拿过电话,打通耿日新,要他安排这次开发资金时,重点倾斜一下桃林方面。侯副书记亲自发了话,耿日新还有什么可说的?

    自然满口应承,说坚决按领导指示办。

    辛芳菲找起来多了些周折。她正在外地做项目,晚上泡澡时接电话,不小心将手机掉到浴缸里浸坏了,乔不群怎么也打不进去。后来还是秦淮河来看乔不群,提供了辛芳菲司机的手机号,才跟她联系上。听说乔不群到了省城,辛芳菲扔下手头工作,提前赶回来,好好款待了乔不群一番。杨国泰和秦淮河都到了场,喝得挺开心,嘻嘻哈哈,无话不谈。却只字不提找耿日新要开发资金的事。乔不群知道,尽管时过境迁,在辛芳菲面前说耿日新,还是有些敏感。只得另找机会,单独跟她交涉。

    作为女人,辛芳菲在生意场上打拼这么多年,确实也不容易。今天老友相逢,可谓百岁养儿子,实在难得,正好放松一下。酒喝起来也就比较主动,在场三个男人,一人喝了个八发。准备再来第二轮时,乔不群拿开她的杯子,说:“看你都成红脸关公了,还是少喝两杯吧。”辛芳菲伸手来夺杯子,说:“还怕我喝醉不成?

    三个大男人在此,不用担心没人扶我回家吧。”乔不群说:“你不担心没人扶你回家,我还担心三个男人都争着做护花使者,打将起来,伤了朋友和气呢。”辛芳菲笑道:“你们知道女人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就是男人为自己打架。”乔不群说:“我们不喝酒了,离桌干了架再说。”秦淮河说:“要说干架,我和不群绝对吃亏,国泰可是学过拳击的。”杨国泰说:“还别说,当年侯书记找秘书时,就是了解到我在业余体校干过拳击,才选中的我。有次陪他老人家下去视察,晚上躲开地方领导,偷偷上街看夜景,不想碰上七八个流氓,听我俩不是本地口音,以为好惹,上来寻衅,被我三拳两脚,撂翻三四个,后面几个只顾瞪着眼睛发傻,谁也不敢再上前半步。”乔不群说:“那今晚的护花使者你来当,大家都放心。”

    杨国泰说:“现在不行了,年纪大了,也没时间练功,顶多还能对付一两个不群和淮河这样的白面书生。”

    边聊边喝,不觉已过九点。出包厢时,辛芳菲已是醉眼惺忪,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像踩钢丝。杨国泰和秦淮河知道乔不群有话要跟辛芳菲说,上车先溜了,乔不群只得拿过辛芳菲肩上坤包,翻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将她扶进车里。

    其实辛芳菲并没全醉,咯咯笑着,对手扶方向盘的乔不群说道:“怎么没见你们三人打架,你就做上了护花使者?”乔不群说:“没打架,只是划了剪刀锤子布,我把他们划了下去。”辛芳菲笑道:“你们研究政府工作,碰上争执不下的事情时,是不是也划剪刀锤子布?”乔不群说:“研究政府工作倒是没划过,回到家里,碰上谁也不肯洗碗,我和老婆就用这个办法解决。”

    开着玩笑,乔不群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提找耿日新争取开发资金的事,辛芳菲先问道:“你们这次不是专程到省城来旅游的吧?”乔不群说:“省城有什么好旅游的?我在这里读过七年书,平时每年又都要来一二十回。这次主要是来看你的。”辛芳菲说:“那我面子也太大了。给我说实话,是不是要找开发银行?”

    看来辛芳菲早已明白你找她的真正意图。乔不群说:“正是的,开发银行将有大批资金投放地方,我们想争取些开发资金回去。你也清楚,桃林经济一直比较落后,市委政府再不加大发展力度,就不好向桃林人民交代了。”辛芳菲说:“是不是要我给你找人?”乔不群说:“听说你跟开发银行关系不错,只好来找你,才有希望多争取些资金。”还是避而不提耿日新。辛芳菲却不忌讳,笑道:“你干吗不直说我跟耿日新关系不错?”

    乔不群想起当年那个关于“耿日辛”的玩笑,觉得难为情起来,说:“我怕耿行长不肯理睬我,才来求你的。”辛芳菲说:“你要我找耿日新也行,那得看你表现如何。”乔不群说:“要我怎么表现?”辛芳菲笑道:“你自己看着办呗。”

    乔不群说:“这样行不,你能帮我争取到开发资金,今后桃林的开发项目只要你相中的,绝对优先保证你。”辛芳菲说:“乔不群同志你太小瞧我了,我还没有项目可做,非得跑到你桃林去不可?当然桃林的项目还是有做头的,头次的文化节活动,在你和甫书记他们的正确领导下,我多少还赚了些钱。”

    不觉到了辛芳菲宿舍楼下。泊好车,乔不群就赶紧下去,拉开后座车门,将辛芳菲迎将出去。还用手掌遮住车门顶框,让她享受了回首长待遇。一边说:“没大问题吧?”辛芳菲说:“又没喝几杯,有啥大问题?你别忘了,我曾在外事处待过一阵的。”乔不群又问:“上楼呢,也应该没事吧?”

    辛芳菲拉拉肩上的坤包,抬腿朝楼道口走去,说:“没事没事,这辈子爬过多少险山,蹚过多少恶水,家门口的楼道还登不上去?”可还没迈上两步,便一个趔趄,身子往前栽去。还是乔不群动作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住。辛芳菲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在你面前出洋相了。可能是被风一吹,酒劲上了头。”

    听辛芳菲这么一解释,乔不群就知道她并没真醉,是有意做样子给你瞧的。

    这可是一种特殊的邀请方式。又想起辛芳菲刚才那句看你表现如何的话,于是将她扶上楼,送进屋里。这是一套四百平米的大房子,装修和布置没得说,自然极尽奢华。墙上有幅字,装裱得相当精致,竟是当年乔不群信笔挥就的辛词《丑奴儿》。乔不群暗自惊讶,又不无感动,说:“这么一幅涂鸦之作,没任何艺术含量和收藏价值,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辛芳菲笑笑说:“睹物思人嘛。看着它,那些温暖的日子又会回到我的心中。”

    这也许不全是虚词。乔不群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掉头打量着大房子,说:“富姐还是富姐,房子气派非同一般。若还在桃林政府干,就是干到市长书记,住进常委楼,也不见得有这么个高规格。”辛芳菲说:“照你这么说,我这不是国级规格,至少也是部级规格啰?”乔不群说:“至少是部级,而且是地方部级。北京房子昂贵,高官又多,北京部级想有这么大的房子,怕是也难。”

    “房子大又有什么用啰?无非做了几年生意,赚了几个小钱,又没太多地方可花,只好给房产开发商做些贡献。”辛芳菲叹口气,拿出一瓶红酒,倒进两个高脚杯里,说,“陪我喝两杯,醒醒酒。”

    乔不群没动,说:“我已喝得差不多了,再喝就要发酒疯了。”辛芳菲递一杯到乔不群手上,笑道:“我倒还没见你发过酒疯,你发起酒疯来,一定挺有风度的吧?这是进口高档红酒,没什么度数,纯粹的饮料。不过营养不错,男人喝了提神,女人喝了美容。我每晚回家都要喝上一小杯,不管在外喝得再多。”

    说起美容,乔不群多瞧了辛芳菲两眼。也许是喝了酒,又着了妆,辛芳菲看上去脸色挺不错。可眼角的鱼尾纹还是若隐若现的,透露着岁月无情的痕迹。

    乔不群说:“怪不得辛总越活越年轻,原来是喝进口洋酒美的容。是哪里买的,告诉我,我也买几瓶回去,让我家的黄脸婆也返老还童,年轻几岁。”辛芳菲说:“我怎么会告诉你呢?让你家黄脸婆返了老还了童,你下次见着我,不是更加看不顺眼了?”

    喝着红酒,辛芳菲又开了音响,说:“你先听两个曲子,我去洗个脸。”扭着腰去了卫生间。音量不大,是支外国名曲,乔不群觉得有些熟悉,只是想不起什么名字了。不少人都认为外国月亮比中国圆,乔不群却是个爱国主义者,喜欢本国土货。土货已够丰富的了,琴棋诗画,吃喝嫖赌,都是些好玩的东西。还有官场文化,也比外国有意思得多。在外国做官,条条框框多,做什么事都得讲规矩,老外又不善于变通,做官无异于活受罪。咱国也有许多条条框框,不过都堂而皇之印在文件里,写在报告中,登在报纸上,到实际操作时则另当别论。

    反正国人聪明智慧,脑瓜子活泛,你有你的政策,我有我的对策,什么都玩得转,做个中国的县委书记甚至乡党委书记,也能做出滋味来。

    乔不群正在走神,辛芳菲出现在客厅里,身着一袭松软轻盈的睡服,似隐若现的身子略显微胖,却不失性感。脸上的妆也已卸掉,只描着浅浅的口红和淡淡的眉梢。眉梢下的皱纹更加明显了,却多了几分真实和亲切。都说男人胆大入黑帮,女人胆大不化妆,其实女人不化妆也自有不化妆的妙处。将一张好好的脸弄成京剧脸谱,影响皮肤健康不说,也太过矫饰和虚假。本来生活中到处都是矫饰和虚假的东西,连张稍稍真实些的女人脸都不可见,也实在太悲哀了点。

    见乔不群在瞟自己,辛芳菲笑笑道:“我可是素面朝天了,你不介意吧?”

    乔不群说:“这里又没有天子,你朝什么天?”辛芳菲说:“今夜这个屋子里就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是这个屋子的皇后,男人当然就是天子了。”

    说着话,辛芳菲已走到乔不群跟前。一股馨香逼至,乔不群不觉翕翕鼻翼,觉得挺好闻的。辛芳菲依然站着,说:“这曲子好听不?”乔不群不知好不好听,刚才根本就没听进去,却还是说:“当然好听,舒缓流畅,入耳入心。”辛芳菲伸出双手,说:“既是入耳入心,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曲子,咱们跳两曲吧。”

    乔不群不好拒绝,起身握过辛芳菲的手,将她轻轻揽入怀里,踩着曲子悠然荡漾起来。辛芳菲的手棉花般轻柔,捏在手里感觉特别舒服。腰不再纤巧,却非常柔软,像是刚成形的米豆腐。因为搂得很近,乔不群甚至感觉得出,辛芳菲的胸脯在睡服里一下一下晃荡着,呼之欲出。好像连乳罩都没戴,不然也没这么张扬。

    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孤男寡女的,搂在一起跳舞,谁能保证不会跳出更浪漫的艳事来?乔不群只得拿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说:“今晚我算是开了一回洋荤。”辛芳菲抬眼望着乔不群,说:“什么洋荤?”乔不群说:“走进你这宽大的洋房子,喝了你的名贵洋酒,这下子又踩着悠然洋曲,洋里洋气地跟你跳起洋舞来,还不是大开洋荤?”辛芳菲说:“真不愧秀才出身,什么到你嘴里,便一套一套的。”乔不群说:“实事求是嘛。”辛芳菲说:“洋酒洋曲洋舞,倒也不假,这房子怎么又是洋房子了?”乔不群说:“我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凡是高级点的房子,都只知道叫洋房子。”

    一曲终了,两人松开,各自拿过茶几上的杯子,抿上一口。旋律又响起来,两人重又搂到一起。这个曲子比上一曲更加缠绵,辛芳菲也越贴越拢,后来干脆将略显疲惫的头搁到了乔不群肩上。乔不群僵了僵,不知就这么一直跳下去,还是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辛芳菲的意思很明显,她邀你进屋,与你同饮,携你共舞,自然希望你表现得更优秀更突出一点。想要人家给你争取开发资金,又不懂得讨人欢心,哪有这样的道理?

    只是乔不群一时还下不了决心。照理辛芳菲最不缺的也许就是男人,比你乔不群帅气可爱年轻威猛的男人多的是,哪轮得着你来承欢示爱?也许人家只是一时兴起,跟你逗逗乐,并非真要与你怎么样。不过乔不群手上还是悄悄用了用劲,将辛芳菲搂紧点,只是没敢太放肆。辛芳菲干脆身子一软,膏药样粘在乔不群身上,再也脱不掉了。

    这支曲子比较长,好久才播完。不想两人停下步子后,辛芳菲抬起头来,已是泪眼婆娑。乔不群莫名地一慌,忙掏出纸巾,揩去她的泪水,说:“怎么啦?”

    辛芳菲笑笑,说:“没什么。也许是你能陪我跳舞,心里感动。”

    两人拉着手回到沙发上,紧挨着坐下。端杯抿了两口,辛芳菲又偎进乔不群怀里,梦幻般道:“不群真的太感激你了,你能这么待我。”乔不群抚着辛芳菲浓密的黑发,半真半假道:“芳菲你可能没有印象,那年我刚到政府办去上班,第一次见到你,就为你的美丽所倾倒,真想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辛芳菲说:“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乔不群说:“你那时是骄傲的公主,好多人都围着你转,眼里哪会有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辛芳菲轻叹一声,说:“你完全错了,虽然我身旁总是围着有权有势的男人,可我最崇拜的,还是你这样有教养有品位的文化人。我接触过不少男人,其实都是逢场作戏,说穿了无非是相互利用。唯独跟你在一起,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快乐。只是我不敢有太多奢求,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我不知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什么样的女人。世上好男人实在太少太少了,我几乎就没遇到过,遇到过的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不管是权力金钱还是女人,能贪的贪,不能贪的,挖空心思千方百计死皮赖脸也要贪。我就是深陷于这样的男人包围圈中,不由自主,才落到今天这么个地步。”

    乔不群没有插话,任辛芳菲絮叨下去:“别以为我现在什么都有,那不过是物质层面上的东西,精神上我已是一无所有。用那句时髦的话说,叫做穷得只剩下钱了。我特别留恋刚进厂做工人的那段时光,工作忙点累点,经济待遇也不高,却快乐无比,希望和憧憬,青春和美丽,还有甜蜜的爱情,都属于我。

    你不知道,那是我心中高贵的白马王子,人品长相性格工作,样样都没得说的。

    却千不该万不该,爱上了我,惹恼畜牲厂长,畜牲一句话把他调到下面分厂去,再无出头之日。他刚走,那畜牲就瞅准时机强奸了我。我真不想活了,几次去死都没死成。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只要有利用价值的男人,来者不拒。从而离开厂子,走进机关,后又去了市政府,一步步混到现在这个样子……”

    说得乔不群感慨不已。他知道辛芳菲是视你为知己,才跟你倾吐这些内心话。也许这些话在她心头压了好多年,无法跟人诉说,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倾诉对象,自然不吐不快。乔不群真诚地安慰起她来:“你现在不是挺好吗?

    哪个女人能有你这样的成功?”还在她额上舔了舔。辛芳菲心头一热,往前一扑,骑到乔不群腿上,两人狂吻起来。

    这不正是乔不群等待了多年的疯狂吗?尽管怀里的女人年过四十,徐娘半老,不再是当年的大美人,到底风韵犹存,魅力仍在。要知道多年前,乔不群就渴望着能跟这个大美人有些什么韵事,只是耿日新的存在,一直未能如愿。现在这个女人就在自己怀里,只要把她身上薄薄的睡服掀开,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乔不群情不自禁地往辛芳菲胸前摸去,托住那对有些下垂却依然壮硕的丰乳。

    辛芳菲身上一颤,将乔不群箍得更紧了,舌头深深探进他的嘴里,在里面乱搅起来。乔不群受到激励,翻身压到辛芳菲上面。心里却歪想着,从今晚开始,我乔不群也得改个名,叫乔日新算了。手上更没闲着,几下撕开辛芳菲的睡服,头一低,张嘴噙住那因激情喷发而鼓胀起来的**。辛芳菲嗷地一声呻吟,一下瘫痪了,像一堆无骨的软泥。

    就在这要死要活的关键时刻,乔不群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另一对**,一对同样壮硕却更坚挺更美丽的**。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曾被那可爱的**迷惑以至窒息;多少个**的良宵,曾被那多情的**推上一个又一个生命的**。

    正因那对**,乔不群的人生才变得那般浪漫而滋润,丰富而隽永,深刻而永恒。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自己一生的至爱,一生的依附,一生的归宿。相比之下,眼前这对**尽管也风情万种,却多少有些逊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自己已有过那么强烈深刻的体验,今夜还跑到这里来戏水弄云,是不是有些低俗和卑劣?

    这个念头一生,乔不群的激情不觉退缩了不少,手上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坚决。

    辛芳菲感觉有些不对,睁开梦幻般的双眼,瞥了瞥乔不群。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才还软软的身子变得有些僵硬了,赶忙捞过身旁的睡服遮住酥胸,同时坐起来,侧过身去。略停停,才冷静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也别走了,我家有一间专门的客房,新换的被子,比宾馆卫生,你在这里将就一夜吧。”

    乔不群有些尴尬,却故作幽默道:“我身上有麻风,怕污了你的被子。”辛芳菲不想让他难堪,说:“我那是药被,正是治麻风的。”

    被子很温暖,乔不群静静地躺着,好久没能入睡。本以为不该发生的事终会发生,不想还是什么也没发生。怪只怪自己思想开小差,紧要处出现了心理障碍。乔不群难免悻然,又感觉有些悲壮。可他又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什么坏事。

    辛芳菲原本就是以女人的本钱开路,创下这份产业的,从来就不缺性。那她缺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心灵的抚慰。你陪她跳了舞,喝了酒,听过她尽情的倾诉,抚摸过她骄傲的**,她已得到极大满足,性不性也许已不再那么重要。如今男人跟女人走到一起,上床不是什么稀奇事,不上床才属天方夜谭。正是上人床容易,上人心太难,今晚你没上辛芳菲的床,却上了她的心,也就不愁大额开发资金到不了桃林了。

    胡思乱想之际,床边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辛芳菲从隔壁房里打来的。她说:“不群你不怨我吧?”乔不群说:“是我不好,让你失望了。”辛芳菲说:“不不,刚才我太激动,才变得那么忘乎所以。”乔不群沉默了一下,说:“我这个人太笨,有时把握不了自己。”

    这话有些含糊,不知乔不群是把握不了自己,有些胡作非为,还是把握不了自己,没有将革命进行到底。辛芳菲不好追究,说:“其实我最欣赏的男人就是你。像你这样堂堂正正的男人,已越来越不容易找了,所以我才不想玷污了你。

    不过我非常感激你今晚给予我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乔不群暗想,你不用记得我,只要记得桃林人民,就阿弥陀佛了。不过他没这么说,只拿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来搪塞。两人已到了不同的房子里,剩下的也只有废话了。好像是猜着了乔不群的心思,辛芳菲又说:“我明天就给你去找耿日新,他是从桃林出来的,开发行的钱放别处是放,放桃林也是放,他应该不会打折扣的。”

    辛芳菲没有食言,第二天真找了耿日新。侯副书记发了话,又有辛芳菲怂恿,耿日新还有什么可说的?杨国泰和乔不群回桃林后不久,就给他们打去电话,说准备带上颜部长和开发信贷部的人,赶过去考察开发项目。

    对于桃林来说,这可是比什么都大的事。耿日新是来扔银子的。恰恰桃林除了可爱的银子,别的什么都不缺。乔不群和杨国泰不敢隐瞒这个好消息,赶紧跑去给甫迪声汇报,商讨接待耿日新一行事宜。甫迪声先定调子:“这次耿行长是来送大钱的,一定要进行超规格接待。”杨国泰说:“要想超规格,至少得做到以下三点:一是边界迎送,警车开道;二是进城时,组织数千人夹道欢迎,由少先队员上前献花;三是市里领导分工合作,常委领导负责接待耿日新,政府领导负责接待颜部长,人大政协领导和市开发行领导负责接待开发信贷部的人。”

    甫迪声表示同意,说:“这几点都很重要,不过我觉得还可加大力度,搞得更像样些。”

    杨国泰说得已够像样了,还要更像样,又会是什么样呢?乔不群半开玩笑道:“要么还搞个国宾仪式,在桃林宾馆的大坪里铺上红地毯,安排数十名高大威猛的武警战士站列两旁,让甫书记和耿行长在雄壮的国歌和礼炮声中,从红地毯上阔步走过去。”说得杨国泰直想笑,说:“耿日新又不是总统,这合适吗?不群就你阎王生天花,净出鬼点子。”

    甫迪声却没笑,说:“奏国歌有些不严肃,耿行长到底只是厅级领导。我们不是有自己的市歌吗?奏奏市歌,我看还是可行的嘛。”

    杨国泰不敢笑了,望望甫迪声,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又掉头去问乔不群:“桃林有市歌吗?”乔不群说:“怎么没有?那次举行桃花文化节,还组织演唱过市歌呢,咱们的市歌挺雄壮优美的。”杨国泰再去瞧甫迪声,见他频频点头,认可乔不群的说法,便说:“那我和不群去做准备工作,有什么随时向甫书记汇报。”

    两人告别甫迪声,回到政府,杨国泰再也忍俊不禁,点着乔不群,咯咯笑起来。乔不群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政府办的人不知他俩笑什么,可领导笑,做部下的不笑,实在不好意思,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

    待到以这套预设好的模式,正式迎接耿日新他们的到来时,也就没谁再觉得好笑了,好像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合情合理。耿日新想不到桃林方面会来这一套,先是惊喜,后是满足,再是自得,非常受用。过去甫迪声是自己的下属,现在他却做上省委常委,已攀到自己上面去了,实在不公平。可又怎么样呢?如今自己执掌开发银行,手握大钱,在大钱面前,你做省委常委的不照样对我耿某人毕恭毕敬吗?

    耿日新感觉良好,表现也就很出色。边界迎接时,他伸出宽大的手掌,跟每位常委领导都握过一遍,显得大度而又慈祥。待到入城,接受少先队员献花时,还揽过两位美丽可爱的少男少女,亮了亮相。到与甫迪声肩并肩,从容踏上红地毯,在响亮的市歌和隆重的礼炮声中,从武警战士组成的威武的仪仗队面前走过,派头则越发足了。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迈得更矫健更阔远,还轻轻地优雅地拍着手掌,间或扬起手臂,向仪仗队和前来欢迎的干部群众频频招动。脸上始终保持着微微的笑容,那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见耿日新感觉那么到位,杨国泰和乔不群才意识到,甫迪声为什么要搞这个国宾级的欢迎仪式。这一招还真高明,算甫迪声没白做过耿日新副手,太了解这个昔日的领导。细想也是,耿日新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这辈子也就厅级到头,还有别的什么可图?跑到桃林这个当年的滑铁卢,还能享受到这种别处不可能享受到的国宾级欢迎仪式,面子也够大的了,能不格外受用?那天杨国泰和乔不群还在背后偷偷嗤笑甫迪声,看来好笑的不是甫迪声,恰恰是你们两个。与甫迪声比较,你俩到底还是嫩了点,肤浅了点。

    搞完仪式,主客进入宾馆大餐厅,举行隆重的欢迎宴会。甫迪声先致欢迎词,然后耿日新答谢,接下来主客频频举杯,你来我往,其喜洋洋。宴会结束,客人进房休息,下午三点半后,再一起外出视察开发项目。

    视察地点主要是桃花河两岸。两岸的防洪堤正在筑堤基,下游的拦河坝也已勘测设计完毕,即将进入施工阶段。甫迪声给耿日新介绍说,防洪堤和拦河坝建成后,将在两岸建设万米风光长廊,再围绕风光长廊,开发五个小区。南岸以市政府大院为中心,上为公务员小区,下为文化娱乐小区;北岸三个开发区,一个工业园区,一个生态园区,一个国际贸易中心。这五个小区开发出来后,还可继续沿着桃花河上下游延伸开发,形成产供销一条龙经济链,将桃林市生产生活商贸流通文化娱乐诸多产业做大做强,实现地方经济和文化事业跨越式大发展。何德志也说,通过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大力发展,桃林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已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经济的发展,也相应提高了国民素质,桃林的投资环境越来越好,该驶入加速发展的快车道了。

    耿日新充分肯定了桃林市人民,在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下取得的伟大业绩。

    对沿河两岸万米风光长廊及周围各建设项目也很感兴趣,觉得大有开发利用价值。甫迪声和何德志几位感激地说,主要是老市长在桃林打下的坚实基础,否则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今后的发展更离不开老市长的大力支持,还请老市长安排开发资金时,一定向桃林方面倾斜倾斜。耿日新当即表态说,支持是应该的嘛,自己喝了多年的桃花河水,桃林算是自己的第二故乡,为故乡人民做点力所能及的实事,也是他一生的夙愿。

    一路视察,一路调研,一路交流意见,又看过几个数万亩的超级开发区和几条即将开工的一级公路,主客双方畅所欲言,欢欣鼓舞,几个小时不觉过去,到了该打道回宾馆的时候。晚宴自然又很丰盛,大家大快朵颐,心满意足而散。

    晚上也不能闲着,按照分工,甫迪声和何德志等常委主要领导,杨国泰和乔不群等政府领导,人大政协和市开发银行领导,分成三拨,分头侍奉客人,开展广泛多样的文化娱乐活动。

    既是广泛多样,这文化娱乐活动自然想怎么开展就怎么开展。杨国泰和乔不群早商量好,先陪颜部长唱歌。唱到十一点左右,颜部长过足了瘾,请他去洗头。洗过头,再洗脚,叫做能上能下。先两头,后中间,又请去洗盐浴,解决中心问题。颜部长假装客气,说:“这盐浴就免了吧?天天都要吃盐的。”

    杨国泰笑道:“天天都吃的是食盐,盐浴是色盐,味道可不一样哟。”乔不群也说:“盐浴盐浴,其实就是艳遇。岁月不饶人,颜部长不趁着现在年轻威猛来点艳遇,以后年纪大了,缺乏工作能力了,想艳遇就艳不成了。”颜部长笑道:

    “看来我只好客随主便,进去艳一把再说。”

    搞完活动回到宾馆,将颜部长送入豪华套间后,杨国泰说:“咱们桃林没什么优势,就是桃花长得漂亮,现在正是桃花盛开季节,待会儿有桃花妹来送桃花,颜部长别客气,只管笑纳。”颜部长说:“今晚的活动不是搞完了吗?还有一档节目?”乔不群说:“这是咱们市里特意为外来尊贵客人新推出的节目,独具桃林特色,颜部长可得好好受用受用。”

    两人走后,果然有人手捧桃花,推门进来,说:“先生,这是您朋友送您的桃花,请您收下。”颜部长掉头一瞧,是位估计二十不到的年轻姑娘,跟她手里的桃花一样鲜艳。颜部长身上一酥,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迈着鸭步,上前去接桃花。顺便捞住桃花妹的手,要往怀里拉。桃花妹扭着腰肢,娇嗔道:“先生别嘛,我是来送花的,不是来送人的。”

    欢场上人善于正话反说,说不是来送人的,肯定就是来送人的,颜部长色胆更大了,说:“人如花,花似人,我照单全收。”伸长嘴巴去啄桃花妹。桃花妹半推半就,偎进颜部长怀里,一只手拦住他的嘴巴,说:“你好贪的,要了花,还要人。”颜部长口水都流了出来,说:“你不是桃花妹吗?桃花妹,妹桃花,都是我的。”桃花妹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过桃花嘛,你朋友是付过费的,我这桃花妹,你朋友并没付费,你得出个价。”颜部长说:“这还不好说?你开价吧。”

    桃花妹用修长的食指,圈个9字,连扬三下,说:“有人说我这桃花妹值九百九十九朵桃花,就一朵桃花一元吧。”颜部长说:“你的价贵是贵点,不过你这么漂亮可爱,我又是管钱的,这个数字还消费得起。”找来钱包,掏出十张老人头,递到桃花妹手上。桃花妹先数数钱,又一张张拿到灯下去照,而后全部还给颜部长,说:“你太不够意思了,我不跟你做这个交易。”颜部长说:“这又怎么啦?”桃花妹嘟着嘴说:“我送来的桃花和桃花妹货真价实,没掺一点点假,你给的钱却张张都是假钞。”

    颜部长有些愕然,说:“应该不会吧?这是我来桃林前,亲自从银行里取出来的。”将钱拿到手上,一张张甩过,甩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又拿到灯下去照,一边咕哝道:“我可是天天跟钱打交道的,响声这么清脆,里面的金线也清清楚楚的,怎么会是假钞呢?”

    见颜部长这么认真,坐在床边的桃花妹格格格笑了。颜部长瞧她一眼,见她笑得邪乎,似有所悟,说:“你不是在寻我的开心吧?”桃花妹给他抛个媚眼,笑道:“我看你还挺老实厚道的嘛。”颜部长说:“你是说这不是假钞?”桃花妹乐呵呵道:“我是逗你玩儿的,像你这样高贵的客人,桃林人请都请不来,现在到了桃林,哪里还有要你自己出钱的理?你的朋友早安排得妥妥帖帖,该付的钱都已预付了。”

    颜部长一乐,心想这杨国泰和乔不群还真会办事。眼里早放出绿光来,上前搂住桃花妹,将她放倒在床上,喘着粗气道:“刚才你逗我玩儿,现在该我逗你玩儿了。”

    颜部长的文化娱乐活动这么广泛多样,耿日新和开发信贷部几位客人,肯定也单调不到哪里去。文化活动搞得出色,经济活动自然也不能太逊色,客人们离开桃林时,该打发的还得打发。耿日新一行也就对桃林的开发项目很满意,明确答应至少贷三十五亿下来。不过三十五亿都是有条件的,就是要有地方政府担保和财政贴息。

    不久开发行的贷款合同就到了杨国泰桌上。耿日新也真够朋友,在三十五亿基础上,又加了十个亿。还说除了省会城市,其他地市一般只十几二十来个亿,还没到这个数的一半。杨国泰拿着合同跟乔不群碰个头,一起去找何德志,要他代表政府在担保书上签字。何德志早已想明白,反正是二十年的还贷期,到时还不还得了,与他姓何的已没什么关系,提笔签上自己的大名,又让机要室盖上政府的大红铜印。

    要财政局栗局长到政府来签贴息手续时,他打了一点折扣。栗局长的理由非常充分:“桃林是个财政穷市,干部老师的工资都不能按时到位,每年这么多利息,又怎么负担得起?”杨国泰说:“老栗你可看清楚了,这是国家带有扶贫性质的贷款,利息低得不能再低,平时你到哪里去拿这种低息贷款?”乔不群也说:“这其实是崽拿爷钱,不拿白不拿,拿了可能也是白拿。有了这笔巨额贷款,咱们桃林的经济建设还有上不去的?经济上去了,其他事业跟着发展起来,各项税收将大幅增长,这点利息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其实不用杨国泰和乔不群开导,这些浅显道理栗局长还有不懂的?可道理只是道理,道理不是票子,财政认可了贴息手续,在上面签了字,是要一张张往外掏人民币的。不过财政说白了是政府的财政,杨国泰又是常务副市长,财政归他直管,栗局长也不好硬顶,说:“我先回去算算账,想个妥善法子,给这笔利息找个资金来源,再来签字。”

    栗局长的手长在他自己身上,杨国泰和乔不群只得放人,不好学黄世仁,捉住杨白劳的手在手续上按手模。这栗局长是老财政了,在财政局一干三十多年,从普通干部干到预算处副处长和处长,再提副局长,鲍书记主政市委时又提了局长。甫迪声上任后,见他还算听自己的招呼,也就没有动他,让他继续做局长。

    有这个背景,杨国泰和乔不群要他在贴息手续上签字,他打点折扣,还不好把他怎么样。

    其实栗局长也不是不肯签字,财政再穷,这笔息钱还是想得出办法来的。

    他想先给甫迪声请示一声,得了他的话,再签也不迟。这就是栗局长的精明之处。

    同样是签字,没有甫迪声的话就签,与有了甫迪声的话再签,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没有甫迪声的话就签,那是本职工作,是你这个财政局长应该做的,实在算不了什么。有了甫迪声的话再签,那可是听甫迪声的招呼,与市委保持高度一致。

    偏偏两天前甫迪声出国考察去了,栗局长一时联系不上领导,也就暂时没法与市委保持高度一致。问市委办的人,说甫书记要二十天之后才回得来。

    一万年太久,二十天还不一晃就过去了?栗局长也就不急不躁,杨国泰几次催他签字,都被他以种种借口推掉。

    栗局长这里不急不躁,省开发行颜部长那里却有些不耐烦了,一连打来好几个电话,声明合同十天内必须签好,否则影响整个全省放贷计划,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杨国泰哪敢再往下拖?急得拍桌子,骂栗局长的朝天娘。

    杨国泰来桃林时间不太长,不太了解栗局长,只得生气跺脚,发急上火,一时还不知如何对付这个老家伙。乔不群与栗局长打过多年交道,知道他老蛇钻屁眼,比别人多根肠子,给杨国泰出主意说:“这个姓栗的,眼里只有甫书记,甫书记又没在家,看来我们只有请冯副书记出出面了。”

    两人找到冯子愚,说了栗局长不肯签贴息手续的事。冯子愚说:“这是你们政府的经济行为,我这个党群副书记又插不上手,你俩找我有什么用?”乔不群说:“栗局长是想等着甫书记回来,给他老人家请示过后再签字。甫书记要二十天后才回桃林,省开发行催了多次了,合同手续下周非得签完,我们怎么等得到那一天呢?”

    冯子愚对栗局长也不怎么了解,说:“甫书记又没捆着他的手,他干吗要等甫书记回来才签字呢?”乔不群笑道:“他觉得做政府的人还不够,还想做党的人。”冯子愚冰雪聪明之人,一下子明白过来,笑道:“他想做党的人还不好办?

    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要他到省委党校去学习半年,增强增强党的观念。”

    冯子愚这个电话还真管用,栗局长听说要安排他去学习,比派他去伊拉克当炮灰还着急,忙跑到市委,找冯子愚说好话,要求另选高明。冯子愚说:“我也没办法,这是省委组织部下的硬指标,明言要你这样的单位一把手参加,我又怎么好违背省委组织部的意图呢?”栗局长说:“财政工作千头万绪,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都忙不过来,我再离开半年,事情就麻烦了,是不是安排党史办社科联或文联这些单位的头头去应一下卯?”

    栗局长的意思很明显,党史办之类的单位本来就可有可无,安排那些单位的领导去省委党校学习,不会影响工作,也没有工作可影响,无关乎桃林干部群众的生死存亡。冯子愚暗想,这姓栗的也太高看自己了,仿佛他一离开财政局,财政局的末日就会到来,只有关门大吉,打狗散场,也不想想除了你姓栗的,其他人去做局长,财政局照样可以正常运转。财政局说穿了就是分钱局,纳税人把钱交到税务局,税务局把钱划到财政局,财政局再分猪肉样,把钱分成几块,一块作人头费公务费拨往单位,一块作事业费或这费那费安排到各部门,一块留在自己篮子里,由有关领导和财政局自己支配,爱给谁给谁,以体现领导和财政权威。这种事情做起来不复杂,只会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就可对付,绝对用不上高等数学。却天天有人恳求,有人献媚讨好,贴着你的冷屁股绕圈子。栗局长的自我感觉也就好得不得了,这局长做得有滋有味,吸鸦片样上了瘾,离开这局长位置半天,就会毒瘾发作,难受得五脏俱焚,才打死他都不愿去省委党校学习。

    可栗局长偏偏忘了这么一个简单道理,你这个局长是党和人民给的,党和人民可以给你,也可以给人家,不见得非你莫属。事实也是党委部门的头头也好,政府机关的脑脑也罢,自己和单位的人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退,纳税人一包到底,不用自己赚钱养家糊口,没有谁做得了谁做不了的理。所不同的是,有些人不懂变通,在那位置上待上几年,便夹着尾巴离去;有些人善于经营,能将手中权力做强做大,稳坐钓鱼台,谁也无奈其何;更有些人擅长投机取巧,利用手中权力,密切联系上级领导,从而将主任局长位置做成市级领导,从此平步青云。

    这么想着,冯子愚于是生出教育教育栗局长的念头。本来他就是党群副书记,教育下属党政领导是他的神圣职责。冯子愚说:“去省委党校学习,是为了加强理论修养,进一步提高执政能力,怎么能随便安排个人去应卯呢?再说党史办之类的单位领导,也就一正一副,哪里腾得出人手来?文联原主席已退休十多年,一直没有主席,市委领导和组织部做了四十多个副局领导的思想工作,一个个都猛摇其脑袋,宁肯副局进棺材,也不肯就范去做这个所谓的正局级文联主席,正确领导文艺家,发展壮大桃林文学艺术事业。以上这些单位领导力量本来就薄弱,把领导安排学习去了,单位工作谁来做?财政局可不同,领导力量向来比较雄厚,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据不完全统计,除你栗大局长,财政局还有五个副局长和一个纪检组长共六个党组成员、七个调研员、八个助理调研员,外加工会主席、机关党委书记、总经济师、总会计师、收费局长、农税局长、国有资产管理局长、国库管理中心主任、会计核算中心主任等九大金刚,算在一起,在位局级干部多达三十多位,喝酒要摆四席,打麻将得开**桌。市委才十一个常委,若跟财政局领导打群架,一对三,根本就不是你们对手。另外我手头还有不少县区党政领导的请调报告,有些还是党群副书记甚至县区长,年纪大了几岁,重用进步的希望已不太大,都强烈要求迫切希望调到财政局这样的部门去。

    我告诉他们,财政局的领导位置早超职数,再也安排不下。他们说不安排领导位置也行,就去做个调研员助理调研员什么的,有该拿的和不该拿的福利可拿就行。如今各级领导队伍不断成长壮大,县区领导更是有如雨后春笋,出了一拨又一拨,他们都想进城到市里来,这样下去,估计你们财政局还得多摆几张酒桌和麻将桌。既然财政局领导力量这么雄厚,你把工作分解出去,大家都揽点事做做,我估计你没在家,财政工作照样可以继续开展下去,桃林市广大干部职工照样要吃饭穿衣,党政机关照样得正常运转。我相信这么一个道理,地球天天都在按照自己的轨道公转和自转,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会突然罢工,停止转动。”

    冯子愚的话听去像是开玩笑,栗局长却觉得字字千钧,都快承受不了了,脸有些变形,忽而紫,忽而青的,半秃的头顶也冒起了热气,像刚出笼的大包子。

    承受不了也得承受,人家是党群副书记,哪天是要做市长书记的,你还敢公然跟他叫板不成?栗局长垂着双手站在地上,半天不敢吱声,好像刚在同学课桌上撒了泡尿的小学生,只得等候老师发落。冯子愚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沉默片刻才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安排你去省委党校学习,也不仅仅是省委组织部和我的意见,政府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你硬是不肯去,别只找我,去找政府领导吧。财政局属政府组成局,政府部门的人,谁去谁不去,还是由政府自己去定,我懒得操这份闲心。”

    能做稳财政局长的人自然不缺悟性,栗局长听说政府也有让他去学习的意思,还能不明白个中缘由?下午就带着局办预算综合法规等处室的人,屁颠屁颠跑到政府,找到杨国泰和乔不群,乖乖在贷款贴息手续上签好自己的大名,再让局办主任盖上随身带去的财政局公章。有了这亲笔签字和局里公章,栗局长也就免去了上省委党校学习的艰巨任务,继续留在财政局大力发展他的财政事业。

    贷款手续办妥,耿日新很快安排颜部长,陆陆续续将款子拨往桃林。这可不是三五千万的小钱,是四十五个亿的大资金。四十五个亿放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也许算不了什么,像扔颗小石子到水里,泡泡都不会冒一个。放到桃林这么个经济比较落后,大家穷惯了的地方,无异于美国在广岛扔了颗原子弹。与广岛不同的是,桃林没有炸死人,只是一个个都炸得晕头转向,像吃过药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窜什么?自然是窜开发,窜项目,窜地皮,窜房产,窜能扔钱更能捞钱的门路。桃花河两岸的防洪堤眼看着一天天高起来,以防洪堤为依托的两岸万米风光长廊正式投入施工。傍着两岸万米风光长廊的公务员小区、文体小区、工业园区、生态园区、国际贸易中心,都进入拆迁阶段,城外几个数万亩的超级开发区已剪彩奠基。下游的拦河坝也完成截流,进入主体工程建设。另外以桃林市区为中心,数条纵横交叉向四周延伸开去的一级公路开始招标,即将破土动工。这些建设项目的启动,又带来全市建材、铸造、五金、化工、矿冶、水利、电力、农林以及饮食服务、文化娱乐等相关产业的迅猛发展。见桃林商机无限,有利可图,外商们也闻风而动,纷纷跑过来投资,生怕手里的票子扔不出去。

    桃林城里城外一时变得机声隆隆,热浪滚滚,黄尘蔽天,拾块土圪塔放耳边敲敲,都能敲出脆脆的金子声来。人们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下面却抑制不住窃窃的兴奋,似乎只要出门,地上就有票子可捡。连机关干部和学校老师都无心上班上课,开始悄悄行动,集的集资,买的买地,建的建厂,开的开店,谁也没有闲住。有的甚至将乡下父母的棺材都卖掉,拿来买挖土机和工程车,能开的自己开,自己不能开的,租给工地老板,准备狠狠赚他一把。

    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桃林市党政领导自然也乐得满脸是喜,满眼是乐,满嘴是笑。不过喜归喜,乐归乐,笑归笑,也难免有烦心窝火的时候。

    要发展,矛盾和冲突是不可避免的,种种怪现象都会浮出水面。就像娘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太快,营养跟不上,缺钙缺锌缺铁,生个怪胎出来也难说。比如征地拆迁的纠纷,比如企业废气废水废渣的排放,天天有人上访,时时有人告状,地方领导难得片刻安宁。这还在其次,政府有那么多的职能部门,领导随时都可调用,没有处理不下的。最恼火的是有了什么好项目,跑关系的里三层外三层,给谁不给谁,确实不好权衡。又并非一般关系,不是省里重要部门,就是上面主要领导,来头不小,背景深远,谁都得罪不起。

    这天常委又紧急召开扩大会议,就几个开发项目的归属问题进行讨论研究。

    有些项目好办,哪位领导先打招呼,就安排给哪位领导的人,后打招呼的就对不起了,以后再给予考虑。有些项目是早就定好了的,上面领导又来插手,要求给某某,这就非常为难了。比如市政府旁边的文体小区,早就招标给了惟楚文化公司,只因拆迁纠纷一时处理不下,还没最后确定开发商,省里有位重要领导还打电话过来,要拿给他的人。惟楚文化公司老总就是辛芳菲,她是争取开发资金的大功臣,不是她找耿日新说话,耿日新也不可能这么爽快就跑到桃林来考察项目,及时把大额款项划拨下来。也就是说文体小区的开发绝对要给辛芳菲的,布什总统打招呼也不能更改。真是布什打招呼,其实可以不理不睬,他远在地球那边的美国,鞭长莫及。况且桃林市政府旁边的文体小区并不生产核武器,是搞文化设施建设的,他老人家的鞭子就是有那么长,也管不着。省领导比布什的官要小些,却近在省城,坐车两三个小时就能赶到,桃林干部包括甫迪声在内,跟省里这位重要领导都有关系,他的话当然比布什要有分量得多。

    一边是辛芳菲和耿日新,那是钱老大,一边是省里重要领导,那是权老大,文体小区又只有一个,给钱老大还是给权老大,甫迪声他们确实有些犯难,不知怎么定夺为好。不知怎么定夺也得定夺,这是个绕不过的坎,回避不掉的问题,没拿出个可行方案,别想散会。

    讨论来,研究去,也没个定论,最后乔不群出主意,文体小区还是让辛芳菲来做,把城外一条一级公路的建设权,从另一位背景相对较浅的老板手里拿回来,交给省里重要领导的人,并在原招标造价的基础上再提几个百分点上去,别让省领导的人赚得太少就是。甫迪声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征求何德志和其他常委的意见,大家都认为只好这样,别无他法。甫迪声当即给那位省领导打去电话,汇报了常委决议。那位省领导听说这个项目不比文体小区赚钱少,也就答应下来,没再为难甫迪声他们。

    这个死结解开了,常委们都舒了一口气。又通报了几项工作,比如赴省参博的准备工作情况,甫迪声见没别的事,宣布散会。大家站起来,陆续出了会议室。

    何德志也拿过公文包,揉着发酸的后腰,举步往门外走去。快要出门时,他的秘书走进来,轻声告诉他,省肿瘤医院打来电话,他老婆要做大手术,请家属到医院去签字。何德志老婆已在省城一家大医院住了几个月,医院一直不能确诊她身上的肿瘤属于良性还是恶性,最后才转到了肿瘤医院。肿瘤医院经过反复切片检查,最后确认为恶性肿瘤,准备动手术。手术非家属签字不可,才打了何德志留下的秘书的电话。

    给甫迪声报告一声,何德志当天就赶往省肿瘤医院。手术第二天才进行,签完字后,又陪了老婆个把小时,何德志再也待不下去,离开病房,住进医院旁边的五星级宾馆里。他心里念着盛琦琦,正好叫她过来幽会。盛琦琦在桃林的实习早已结束,重新回到学校,何德志打通她手机,说要开车去接她,有两个好消息她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盛琦琦说学校离宾馆不远,这个路段车堵得厉害,走路没比坐车慢。

    何德志所说的两个好消息,一个是自己老婆得了恶性肿瘤,已活不了几天,可以明媒正娶,让盛琦琦正式做自己夫人;另一个是已在省城给她落实好工作单位,单位很不错,没有过硬关系,就是博士生都进不去的。

    没多久盛琦琦就赶到宾馆何德志房间里。可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位英俊男生,明确说是她的男朋友。自己都还没做够盛琦琦的男朋友,这下她身边又冒出个男朋友来,何德志肯定要不高兴了。可当着那男生面,又不好发作,闲聊了几句,两个好消息都没法说出口,就眼睁睁看着盛琦琦跟着男生走了。

    盛琦琦的意思太明显不过,她已有男朋友,要何德志死了这条心。何德志在盛琦琦身上尝到了甜头,哪肯就此死心?老婆的手术刚动完,就回到桃林,找来盛少山,问他知不知道盛琦琦已有了男朋友。盛少山说:“不知道呀,前次回桃林实习,都没听她提过什么男朋友。”何德志冷笑道:“这是大好事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琦琦即将大学毕业,也该找男朋友了。你告诉她,我已在省城给她落实好了工作单位,单位不赖,可不是谁想进就进得去的,看琦琦是要她的男朋友,还是要单位。”

    盛少山表示,寒假快到了,盛琦琦回来后,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这个关键时刻谈男朋友,太不应该,太令人失望了。何德志阴阳怪气道:“这就是你做父亲的不对了,孩子已大,要谈恋爱,是她的自由,谁也无权干涉。”

    盛少山要走了,何德志又提醒他:“桃林的大开发正进行得轰轰烈烈,交通地位越来越显著,好多人都盯着你这个重要位置,想来大显身手一番,你可要有紧迫感哟。”盛少山懂得何德志话里意思,表示一定努力。至于努力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何德志还给盛少山透露,他已跟甫迪声取得初步共识,争取尽快解决他的副巡视员待遇,要他别辜负组织的期望。副巡视员就是过去的助理巡视员,也许是助理两个字难听,最近改成副字。助理调研员也一样,改成了副调研员。

    没多久盛琦琦就放假回到桃林。岂料她竟把男朋友也带了回来。盛琦琦的想法很简单,有男朋友在身边,父母就不好再逼她到何德志家里去了。这就惹恼了盛少山,真想给女儿几个耳光,还是有外人在一旁,才好不容易忍住火性,没有动手。脸色自然没法生动,盛琦琦男朋友又不是傻子,还能看不出来?留在盛家没意思,要去外面订房子。

    陪男朋友找好宾馆,盛琦琦就待着不肯走了。男朋友倒也通情达理,又不知背后真相,反复劝说她,父母怎么也是父母,闹僵了不好,盛琦琦这才从宾馆回到家里。一进门,家庭战争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也是盛琦琦太听话,不然也不会一次次委屈自己,迁就父母。可这回她已铁了心,不再屈服,跟盛少山对抗起来,不是孔艳平插在中间,父女俩早搞起了武斗。盛少山没法,又故技重演,自残自虐,要死要活的样子。盛琦琦不再肯买账,吼道:“想死你就去死好了!你们这样的畜牲父母,死两个是一双,没谁心疼。”

    闹到半夜,三个人都闹疲倦了,这才作罢。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又开始闹,盛琦琦男朋友来敲门,战争还在继续。男朋友没法在桃林待下去,给盛琦琦招呼一声,准备离去。盛琦琦要跟男朋友一起走,盛少山坚决不让,把她反锁在房里,不准出门半步。把她的手机也给缴了,切断了她与男朋友的联系。

    父母这么对待自己,唯一能保护自己的男朋友走了,盛琦琦感到非常绝望,觉得活在这个世上已没任何意思。不吃不喝抵抗了两天,到第三天深夜,趁盛少山和孔艳平熟睡之机,盛琦琦敲开窗玻璃,往楼下跳去。

    盛少山家住四楼,不高也不低,盛琦琦没有摔死,却摔断脊椎,再也爬不起来了。盛少山夫妇这才有了悔意,不该如此对待盛琦琦,将她往绝路上逼。

    这可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从小听话,读书又用功,做父母的竟如此寡情,也太没人性了。

    只是悲剧已经发生,再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盛少山觉得祸根出在何德志身上,不是他威逼利诱,自己也不会对盛琦琦这么狠得起心。一时气愤不过,要到政府去找何德志算账。还搜出那块收藏多时的黄毛巾,准备杀杀何德志的气焰,再拿到政法部门去告他,不把他告进去,也要叫他付出一定代价。

    谁知赶到政府办公大楼,里面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太对劲。有的人楼上楼下跑动着,慌慌张张的。有的人则聚在一处,窃窃低语,神色有些怪异。看上去似乎出了什么事,可能还是大事,不是小事。紧接着有120救护车呼啸着开进大院,车没停稳,医护人员就从车上跳下来,舞着担架往楼里直奔。

    120要抢救的人正是何德志。这天上午何德志还主持召开了政府常务会议,就当前几项重要工作作了具体布置。会议快结束时,何德志秘书悄悄进了会议室,拿着通话状态的手机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宋禾忠的电话。”

    “宋禾忠?”何德志小声嘀咕一句,望眼秘书,拿过手机。也没马上接听,起身离座,来到走廊上,才对着手机喂了一声。也不知那头说了些什么,何德志忽然脸色一青,身子挺了挺,往后一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其实宋禾忠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五个字:沙老板跑了。

    不过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已足以让何德志胸腔里的心脏起搏器失灵,他的心脏因而突然停搏,血管里的血液没法循环,大脑供血不上,顿时失去知觉,仰天倒地。

    在医院里抢救了两天两夜,何德志的心脏也没能恢复搏动,医生们无力回天,最后只得遗憾地放弃努力。待市委市政府领导闻知死讯,一齐赶到医院时,何德志已被送进停尸房。领导们都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可事已至此,只好一边安排何德志的丧葬事宜,一边督促公安部门,竭尽全力追捕在逃的沙老板。

    沙老板是拿着四个亿的人民币逃离桃林的。沙老板到桃林来开发桃花山庄时,不是号称要投资五六千万欧元吗?他桃林公司的银行账户上,确实出现过两笔款子,一笔一千多万欧元,沙老板桃林的分公司刚注册就打了进来;另一笔三千万欧元,是沙老板和宋禾忠陪何德志赴上海安装完心脏起搏器,回桃林半个月后进的账。两笔巨资都是直接从德国打过来的,头次的一千多万欧元已用于桃花山庄的开发,后面这次的三千万欧元虽到了账上,可德国那边的某些手续还没过来,暂时动用不了。沙老板于是找到宋禾忠,承诺以高于银行十五个百分点的利息,从桃林社保基金里暂借四亿人民币出来周转一下。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三个月,德国那边的手续过来后,就可连本带息还回去。宋禾忠抵挡不住高额利息的诱惑,又见沙老板桃林公司里有三千万欧元的银行存款,还怕他跑了不成?只是觉得数字太大,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时下不了决心。沙老板没少跟宋禾忠这种政府官员打交道,知道他们务实精神强,光有承诺不够,还得来点实在的,提着八十万美金进了宋禾忠家门。宋禾忠答应下来,说他这里没问题,不过市里社保基金管理特别严格,动用大额基金必须市长本人点头,要沙老板还去找找何德志。何德志开始也不同意,沙老板又趁黑去了趟他家里,他终于答应研究研究。过后打电话问宋禾忠,这款子到底贷不贷得,宋禾忠说沙老板桃林分公司的开户银行,本来就几次主动要贷款给沙老板公司,沙老板觉得贷银行的钱是贷,贷政府的钱也是贷,桃林政府尤其是何市长如此厚待他,他还是想把好处留给政府,不愿让银行拿走这么丰厚的利息。何德志也就松了口,要宋禾忠看着办。看着办就是办,四亿社保基金就这样轻而易举划到了沙老板桃林分公司账上。

    沙老板账上本就摆着数千万欧元,何德志和宋禾忠对这四亿社保基金也就很放心,只等着时间一到,坐收渔利。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不想沙老板突然从地球上蒸发了,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宋禾忠觉得大事不妙,急忙往银行跑,这才发现沙老板的账户已空,仅留着一个不到千元的小数字。当时宋禾忠就傻了眼,木头样杵在地上,老半天动弹不得。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梦游般走出银行,才想起该给何德志通报一声,拨了他秘书的手机。

    听到这么个消息,何德志会出什么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按说他的心脏起搏器还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产品,应该经得起折腾。可再先进,再经得起折腾,也承受不了四个亿的高压。四个亿哪,这世上有几人见过四个亿?四个亿可不是个小数目,应该有些分量了,堆在一起总得占间大屋子吧?这么大的数目还不能让一只心脏起搏器失灵,那这只心脏起搏器也就不是心脏起搏器,只可能是卡车马达了。

    社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市委政府担心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一边秘密逮捕了宋禾忠和社保局相关人员,一边极力封锁消息,不让外界和媒体介入。关于何德志的死因,也说成是近来市里建设和开发繁忙,作为一市之长,心系人民,身先士卒,事必躬亲,终因劳累过度,身心不堪重负,才光荣牺牲于政府常务会议上。甫迪声还亲口给起草悼词的写作班子交代,为桃林人民的伟大事业,何德志同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一定要把这种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革命精神,尽可能全面地总结出来,激励广大干部群众化悲痛为力量,向榜样看齐,向榜样学习,为建设小康桃林和和谐桃林,贡献自己的青春和年华。

    不过纸包不住火,沙老板卷走四亿社保基金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在机关里传开了。机关里的人逻辑思维能力又都很强,何德志的心脏起搏器早不失灵,迟不失灵,偏偏这个时候失灵,一定跟社保基金的事有某些联系。为求证这个逻辑关系,爱管闲事的人便往社保局和政府办打电话,旁敲侧击,探听虚实。四个亿的社保基金随风而逝,纪检和司法部门已悄悄进驻社保局,开始内查外调,全局上下人人自危,谁还敢乱开口?政府办这边呢,市长就摆在殡仪馆里,一个个都悲痛欲绝,更没人说长论短。

    悲痛欲绝当然是做样子给人瞧的,并非真悲痛,真欲绝。死的是市长,又不是死的自己亲爹。亲爹只有一个,死了就死了,再不可能有第二个。市长死了,要不了几天就会另外冒出一个,死是死不完的,死得快,来得也快,叫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话说得冷酷了点,也对死者有些不敬,却是实情。大概世上少有死市长,比死亲爹还伤心的,除非你认官为父,市长比亲爹还亲,给你的好处比亲爹还大还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死市长不是死亲爹,做出死亲爹的样子,以显示悲天悯人的情怀,好像还是有些必要的。几天来大家都拉长着脸,低垂着眼皮,说话仿佛蚊子吟,不敢高声重语。其实眼皮下的眼睛总抑制不住泛出亮光,像是处了个不用付费的漂亮情妇,兴奋得实在不行。

    当然不是死了何德志,幸灾乐祸,若这样就太没慈悲心肠了。原来大家都不约而同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字谶,现在果然应验了。记得那天的抗洪英雄演讲会,会场里的横幅上“立壮志”的“志”字忽然掉了下面的“心”底,众人就觉得是个不好的预兆,何德志可能会有灾星。有的说他失去的是民心,日子难过。

    有的说他失去的是官心,官位难保。也有的说他患有严重心脏病,恐怕凶多吉少。

    现在看来,应验的是后一种说法,何德志果然死在这该死的心脏病上。众人都叹息不已,说什么都是天意和命运。人的能耐再大,也违抗不了天意;人的官运再好,命运不怎么样,官运也长久不了。

    又有人觉得宋禾忠是何德志的克星。宋禾忠不就是“送何终”吗?何德志碰上个宋禾忠,还能有他什么好下场?大家想想,这事还真有些蹊跷。何德志心脏没事,宋禾忠不可能请老中医给何德志看心脏病;宋禾忠不请老中医给何德志看心脏病,何德志不可能让宋禾忠做社保局长;宋禾忠不做社保局长,沙老板不可能卷走四个亿的社保基金;沙老板不卷走四亿社保基金,何德志的心脏起搏器不可能失灵。这个宋禾忠,原来从他出现在何德志身边那天起,他就将一条神秘的死亡之链,牢牢套在了何德志脖子上,待到这天这条死亡之链一紧,何德志也就在劫难逃,一命呜呼。

    还有人考究起沙老板的名字来,说沙颂林三字听去就是“杀宋人”,杀宋禾忠的人。这世上有个沙颂林,也是宋禾忠命里该绝,他怕是逃到哪里,也逃不脱沙颂林的掌心。沙颂林是杀宋人,宋禾忠要送何终,这是巧合,还是上帝的精心安排?三个人的名字就这样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新闻,大家走到哪里,话不过三句,自然而然就会把话题转移到他们三个人身上,觉得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越是说不清楚,越是要说,大家也就越说越来味,越说越来劲。

    不过热点再热,终会冷下去,新闻再新,终会成为旧闻。隆重的高规格的追悼会开完后,何德志被送往火葬场,一把塞进焚化炉里。随着一股青烟冒出烟囱,一个威风一时的人物,便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掉了。人们对何德志几个人的话题也渐渐失去热情,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新人新事上去了。

    新人新事每天都在发生。桃林当前最受关注的新人新事,莫过于何德志腾出市长位置后,市委政府里的人事变动。大家纷纷替省委出起主意来,也不管省委会不会听,或听不听得到。比较一致的意见是,冯子愚是省委龙书记的人,原来在常委里就排行老三,现在已成为第二人,这个市长非他莫属。冯子愚若做了市长,留下的党群副书记不可能是别人,只可能是杨国泰。至于杨国泰离开政府后,谁接替他做常务副市长,意见出现重大分歧,一时难于形成共识。

    有的认为可能由乔不群接任,有的认为会让蔡润身来做。看好乔不群的人信心很大,乔不群已是副市长,近水楼台先得月,抬脚往前一迈,不就到了常务副市长位置上?看好蔡润身的人把握也不小,蔡润身本来就有常委身份,他又没有实职,空出的常务副市长正好给他,甫迪声不可能让他继续闲着,却把乔不群塞进常委里来。

    省委很快对桃林班子进行了调整,大家的分析大部分都得到了应证。市人大召开常委会议,通过了几项决议:一是接受杨国泰辞去政府副市长的请求,二是任命冯子愚和蔡润身为政府副市长,三是决定冯子愚为代理市长。党委的任命也同时下达,冯子愚为市委副书记、政府党组书记,杨国泰为市委副书记,蔡润身为政府党组副书记。

    市委和政府主要领导一动,下面一些重要部门的头头也被换下去一部分。

    不少与何德志有关的事过去埋得很深,何德志尸体一烧,也就暴露出来,自然有人会被牵进去。加上沙老板卷走的四亿社保基金,也有不少人脱不了干系。这些主要是何德志的人,有的还跟甫迪声多少有些瓜葛,只是时过境迁,甫迪声也没法罩住他们,只能舍卒保车。盛少山也被实行双规,免去了交通局长。本来就有两家路桥公司经理早进入有关方面视线,过去由于何德志的盖子捂得紧,一直没法下手,如今盖子不再存在,有关方面就把两位经理抓进去,在他们的送钱记录本上发现了盛少山大名和后面的数字。转身就抄了盛家,抄出两笼箱现金和贵重礼品。那是一对如今非常少见的旧式木笼箱,据说是盛少山参加工作离开老家时,用肩膀挑被褥行李挑到城里来的。笼箱早就用不上了,盛少山恋旧,一直舍不得扔掉,做上交通局长后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跟市委政府班子一样,各部门换下去的重要位置,很快被后来者填上。大家对此没有什么异议,一切都似在预料之中。却暗暗叹服,机关里办事效率最高的还是组织部门,哪个稍重要点的位置一空出来,马上就安排人火速到位,片刻不会耽误。原来国人干什么都不急不躁,寅事卯办,春事秋办,纯属正常。

    甚至寅事卯不办,春事秋不办,一件冤案拖上十年八年,也不奇怪。唯有两样事性急得很:一是酒上了桌,迫不及待;二是某个好官位空在那里,心急如焚。

    议论稍多些的是关于蔡润身的常务副市长。当初他连普通副市长都没希望当选,被取消参选副市长的资格,甫迪声才让他做了专职常委。才一年多时间,他不仅副市长如愿到手,还成了常务副市长,真是公鸡戴帽子——官(冠)上加官。如果那回调查组捅破马蜂窝,揭出龙泉煤矿矿难真相,如果这回何德志的心脏起搏器不是突然失灵,让冯子愚和杨国泰的位置前移,蔡润身还做得上这个常务副市长吗?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有人特意将这些话送到乔不群耳朵里,他笑笑道:“是天算,也是人算,缺一算都是不行的。”大家仔细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也许乔不群也有做常务副市长的资格,却仍留在原来的位置不动,该给点补偿;也许乔不群在政府待的时间长,方方面面的关系和情况都很熟悉,工作比较得力,政府领导重新分工时,冯子愚特意给他多分了些任务,连向来由常务副市长分管的国土等重要工作也挪到了他的名下。不过为求平衡,作为常务副市长的蔡润身,除协助市长管全盘和分管财税金融城建外,冯子愚又让他分管了工业和企业改制工作。

    分完工,冯子愚又分头跟各位副市长交心通气,听取他们对当前及今后一段时期政府工作的意见和设想。找到乔不群时,冯子愚说:“不群你是政府元老了,国泰走之前给我交代,今后凡事多跟你商量。”乔不群笑道:“冯市长谦虚了,你是从大地方下来的,经过的世面多,见过的场面大,哪像我在政府大楼里一待二十年,都成井底之蛙了。”冯子愚笑道:“井底之蛙好呀,知道井里的底细,不像我初来乍到的,不谙深浅。”

    论及当前政府工作,乔不群说:“桃花河防洪堤和拦河坝已越砌越高,沿河万米风光长廊建设和两岸的大开发渐成格局,还有城外几个大开发区和数条一级公路也已拉开架式。这些都好办,反正常委和政府领导各有分工,各负其责,按部就班抓下去就是。恼火的是那四亿社保基金,虽然逮了宋禾忠和社保局的相关人员,可沙颂林一时估计无法归案,这个大窟窿用什么来填?还有桃花山庄万亩山地,被沙颂林弄得百孔千疮,不知怎么收拾。”

    这确是当前最头疼的事,冯子愚感叹道:“也不知何德志和宋禾忠怎么搞的,他们都是洞庭湖上的老麻雀了,没少经风浪,怎么就栽在了姓沙的手里?”乔不群说:“什么叫利令智昏?这就叫利令智昏。何德志和宋禾忠何等聪明之人,还不是钻进钱眼里,忘记了东南西北?有人说上帝就是见人太聪明,担心变得过于强大,不怎么好掌握,才造了钱来迷惑人心,让人失去理智,任由他老人家摆布。”

    两人唏嘘一阵,撇开何德志和宋禾忠,回到政府工作上来。乔不群说:“我对冯市长的最大意见,就是把国土工作分到我名下,叫我怎么兼顾得过来,”冯子愚开玩笑道:“人家都觉得国土工作重要,又有油水,想管还管不上呢,你却还要说这种便宜话。”乔不群说:“油水是有油水,可油水厚的地方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冯子愚说:“你有这个觉悟,就不会摔跤了。”

    说到乔不群这块工作,当务之急是筹备赴省参加招商引资博览会的事。冯子愚说:“记得这项工作去年就已着手安排部署,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乔不群点头说:“已基本准备就绪。随着开发力度的加大,全市招商引资工作取得突破性进展,大部分项目都提前进入实质性开发阶段。赴省参博时,还得将这些项目拉过去做做样子,当着省领导和媒体的面,搞些签约仪式什么的,让桃林展区热闹和好看些。”冯子愚说:“必要的形式还得走走。到时我争取将龙书记请到桃林展区来看看,对咱们桃林的招商引资工作也是个鼓励嘛。”乔不群说:“龙书记能露面,自然是咱们桃林人民的荣幸。”

    刚好陶世杰要到政府来商量赴省参博事宜,乔不群对冯子愚说:“冯市长是赴省参博团副团长,是不是一起听听陶局长的汇报?”冯子愚说:“熟悉一下情况也行,到时给甫书记和常委汇报参博工作,我也好有发言权。”

    听完陶世杰的汇报,冯子愚还算满意,说:“陶局长辛苦了!都是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工作,挺不容易的。”乔不群说:“世杰没来之前,冯市长就跟我说了,到时争取把省委龙书记请到咱们桃林展区上来,你可得尽量把工作做得完善一点,确保不出任何差错。”陶世杰说:“请两位大市长放心,我们已不是一次两次参加这种博览会,积累了一些经验,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如果龙书记真能上咱们桃林展区去,我们将更有动力,会把参博工作搞得更出色。”乔不群说:“你吹吧,到时惹出娄子,撤掉你的招商局长。”陶世杰说:“泰山不是垒的,牛皮不是吹的,咱陶世杰办事,领导们是放得心的。”

    乔不群点着陶世杰鼻子,说:“这是你亲口给我和冯市长说的,别转背就扔到了脑后。我再问你,原说弄几个蓝眼高鼻的洋人,你联系得怎么样了?”陶世杰说:“杨副书记出面在高校里请的两个洋人已说妥,定金都到了人家手里,我又想法子另外搞了两个,一共四个,应该可以了吧?”乔不群说:“四个够了,打麻将刚好一桌。”陶世杰说:“人家老外没打麻将的爱好,哪像咱们中国人智商高,玩得来这种高智力游戏。”

    一旁的冯子愚不知博览会跟洋人有什么关系,问怎么回事,陶世杰笑着说明了原委。冯子愚笑道:“省里也是的,什么外商不是外商,非要欧美大鼻子外商干啥?行行行,只要能提高桃林展区的影响就行。”又问乔不群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乔不群说:“您是老板,我和世杰都是给您打工的,您没意见,我还敢有什么意见?”

    冯子愚说:“要说桃林真正的老板,还是甫书记他老人家,他又是这次参博团团长,我们都在给他打工。这样吧,我这就跟甫老板交换一下意见,最近几天以政府的名义,就参博工作给常委们汇报一次,再把市里工作安排一下,就准备往省城进发了。”

    说完参博的事,从冯子愚那里出来,陶世杰还不肯走,跟着进了乔不群办公室。乔不群说:“还有何吩咐?”陶世杰说:“我岂敢吩咐领导?有小事一件相求。”乔不群说:“说吧。”陶世杰说:“乔市长您是知道的,咱们局里局一级的领导和非领导多,想让能干点的年轻处长上个台阶,解决个政治待遇,也没了职数。年轻人进步不了,没有盼头,积极性就高不起来,影响我的工作。比如招商处包处长就很不错的,工作主动积极,我有意让他享受个副调研员待遇什么的,一直没能兑现。”

    乔不群哼一声,说:“你还不知道,我虽是招商工作的分管副市长,却只管得着你们的工作,管不着你们局里干部待遇,你跟我说这些干吗?找组织部去呀。”陶世杰说:“我已多次找过组织部,每次他们都说既定的职数不可能突破,几句话把我打发了。”乔不群说:“管职数的组织部门都不能突破职数,我没管着职数,又拿什么突破?”陶世杰笑道:“我不要您突破,只要您给我去有关领导那里说说话。”乔不群说:“有关领导是什么领导?”陶世杰说:“比如杨国泰杨副书记。”

    也是拿陶世杰没法,乔不群只好带他去找杨国泰。杨国泰分管党群,几乎天天都有找他要求解决干部待遇的,他又哪解决得那么多?可乔不群出了面,他不好推辞,答应跟组织部通通气,适当给予考虑。还说招商工作这么重要,正是用人之际,市委领导和有关方面也要多替部门着想,尽量给部门排忧解难。

    这无疑已答应了陶世杰的要求。

    谢过杨国泰,下楼来到坪里,陶世杰要上车了,又小跑着来到乔不群车前,说:“乔市长为招商局忙碌了大半天,中午的工作餐归招商局负责了。”乔不群说:“谁要你负责工作餐?我还有事得赶回政府去。”陶世杰说:“领导哪天没事?

    领导又不是机器人,也要吃饭补充能量,总不能只工作,连工作餐也省掉吧?”

    陶世杰正在纠缠,有部高级小车从外面开过来,缓缓停到乔不群车旁。随即从车上走下一位漂亮女人,跟陶世杰打声招呼,又上前去握乔不群的手。

    女人的声音很甜美,乔不群抬头一瞧,原来是邓一青。此时的邓一青不再是彼时的邓一青,早已离开发动机厂,独自出来开公司,搞起了房地产开发。前不久又在多方面的关心下,揽下防洪堤边上工业园区里两个不小的工程。这是明摆着只赚不亏的差事,邓一青肯定又会猛发一把。女人漂亮是资本,且不是小资本,是大资本。漂亮女人只要善于开发自己的资本,大胆将资本投进男人世界里,绝对一本万利,赚个盆满钵满。

    邓一青上了场,陶世杰不好再拉乔不群去吃工作餐,知趣地走开,上了自己的车。

    已好久没见邓一青,乔不群打算开门下车,到外面来跟她说话,想想又放弃了。邓一青与甫迪声的关系已属半公开秘密,谁见着她都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她。连某些常委领导都不敢怠慢她,有求必应,有唤必到,像是她家养的仆人。乔不群看来只愿做人民公仆,不愿做美人私仆,对邓一青客是客气,却不肯委屈自己,在她面前做出奴颜婢膝的样子。倒是邓一青没想得那么复杂,一直对乔不群充满着感激之情。不是乔不群,当初甫迪声也不会将发动机厂定为施廉对象,邓一青也就没法跟甫迪声搭上这条线,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桃林有名的女大款。

    明知邓一青是甫迪声的常客,乔不群还是无话找话道:“美女老板也舍得抽空来市委走走?”邓一青说:“有事要请示有关领导。没办法,我们当个体户的,做点事不容易,没有领导支持,寸步难行哪。”乔不群说:“美女老板出了面,领导肯定会支持的。”

    寒暄几句,邓一青扬扬手,抛个媚笑,说声再见,转身往市委大楼走去。

    望着那一扭一摆的风骚性感的腰身,乔不群想起那次在蒲厂长的精心安排下,与这个女人同歌共舞的情形,心头莫名地就闪了闪,暗想在这么个妖魔般的女人面前,哪个男人守得住自己的防线,还不几下就被她给撂倒在地?

    乔不群正在出神,小左已发动车子,朝大门方向开去。一边忍不住说道:“这个女人可不寻常,从一个小小工人,一跃而为桃林私企明星和女首富。据说除了市委政府主要领导和重要部门头儿,其他人她谁都不放在眼里。”

    乔不群也许还在回味当年与邓一青短暂的亲密接触,一时回不过神来,没答小左的腔。小左偷偷瞥眼后视镜里的领导,不再废话。来到大门口,不巧遇上塞车,只好带住刹机,咬住前面小车屁股,将车停下来。只见前面围着不少人,争吵声,诅咒声,哄笑声,还伴随着响亮的嘡嘡嘡的铜锣声,热闹得很。

    原来来了一伙上访群众,手举横幅,上写要报仇要申冤和血债要用血来偿的大字,往大门里直闯,被几位保安拦住,双方发生争执,加上路人又一窝蜂围过来看西洋镜,把大门堵死。

    不过很快有领导模样的人出面,好说歹说,把上访群众劝到一旁。保安正好腾出手脚,轰赶看热闹的路人,慢慢分开一条通道。前面的小车开始蠕动,小左也忙松掉刹机,跟上前去。从大门经过时,只见市委秘书长孙文明和信访局长正点头哈腰,耐心跟上访群众解释着什么。上访群众根本听不进去,一个个气势汹汹,张牙舞爪,要跟两位领导拼命的样子。横幅下还有位老汉,手上提着铜锣,一边跺脚,一边大喊冤枉。喊了几声,又扬起锣槌,狠狠地在铜锣上猛敲数下,震得围观的人捂住双耳,赶忙往两旁躲去。

    小左也受不了震耳的锣声,加快车速,往街心驶去。还晃着脑袋感慨了几句,见乔不群仍没啥反响,只好自言自语道:“刚才听邓一青说有事要请示有关领导,我就觉得挺有意思。如今常到市委政府这些地方来找领导的,主要有三种人,一是单位头头,一是邓一青之类的大小老板,再就是普通老百姓。随便哪个来找领导,都只一个目的,就是请领导发个话,表个态,解决些没领导发话表态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知谁定的规矩,都是找领导解决问题,在单位头儿和老板那里叫请示汇报,到了普通老百姓那里却叫做什么上访。叫法不同,情形自然大不一样,请示汇报的,领导好好接待,上访的,保安把住门不放,领导也能躲就躲。上面经常强调要以人为本,想尽千方百计,做好信访接待工作。我看根本不用千方,也不用百计,只要一方一计,将单位和老板找领导说成上访,将老百姓找领导说成请示汇报,这信访接待工作马上就可上个大大的台阶。”

    这个说法倒也新鲜。做领导司机的都是聪明人,又见得多,有时说起话来还挺有水平的。乔不群笑骂道:“你不想给我开车,想去做信访局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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