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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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在冯子愚的提议下,甫迪声召集常委会议,专门听取了政府关于参博工作的汇报。会后乔不群便带着陶世杰及招商处包处长等工作人员,提前赶往省城国际会展中心,布置桃林展区,落实桃林代表和客商食宿参观诸事项。陶世杰已将包处长的副调报告送交组织部门,包处长心里乐和,工作热情高涨。乔不群也比较关心这事,在杨国泰那里说过话,包处长感恩戴德,对乔不群的起居饮食照顾得又细致又周到。

    各项筹备工作基本就绪,博览会开幕之日也悄然来临,桃林代表团成员三百余人在团长甫迪声和副团长冯子愚的带领下,于这天上午八时八分八秒自市委出发,浩浩荡荡赶往省城,入住在预先订好的宾馆里。与此同时,各处准备上展区签约的客商们也带着产品和项目,从容赶到。

    看过宾馆住房,拿好代表证,甫迪声和冯子愚顾不得休息,立即赶往会展中心,视察检查桃林展区情况。乔不群和陶世杰都在,正与工作人员一道忙碌着。展区布置得既合理得体,又大方气派,有精美的文字和图片,有漂亮的实物和样品,将桃林的特色和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让整个展区充满了勃勃生机和向上的力量。最显眼的还是那幅宽大的绿色展墙,以隐隐的蓝天白云和山冈河流为底案,上面是桃林状如桃花瓣的行政区划图轮廓,两边标着电脑制作出来的两句话:打造两立工程,建设和谐桃林。

    还有立于展区中心位置的四位高鼻蓝眼洋人,不用说正是陶世杰通过杨国泰,花高价从高校请来的外籍老师,是当做欧美外商装点门面的。就像演出之前的彩排,陶世杰提前将他们请到现场,教他们模仿真正的外商,摆出各种架势。

    还拿出事先印好的稿子,让他们背诵台词,到时好应对领导和媒体。好在这些老外汉语底子不错,理解起工作人员的意图来没什么困难,加上又拿了丰厚的佣金,还算卖力,彩排效果挺理想的。

    对桃林展区的布置,甫迪声还比较满意,说了几句肯定的话,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将参展工作搞得更出色,为桃林人民的建设事业争做贡献。冯子愚也配合甫迪声讲了话,并说桃林展区的外商队伍一定会成为此次博览会的亮点,受到领导和媒体的青睐。

    视察完毕,两位领导说几句各位辛苦的客气话,离开了展区。可没两分钟,冯子愚又踱回来,瞧瞧四位老外,将乔不群拉到一边,说:“请的外商都在这里了?”乔不群说:“都在这里了。莫非还有什么破绽?”冯子愚说:“破绽倒没破绽。”

    乔不群说:“是不是四个太少,出不了效果?”冯子愚沉吟片刻,说:“照理有四个已经足够,其他地市的展区还不会有这个数呢。问题是四字不好,不吉利。”

    乔不群觉得好笑,又不便笑出来,说:“四有什么不好?四季发财,四海升平,四方之志,都是好词。”陶世杰也说:“另有四通八达,四平八稳,四时八节,都没离开一个四字。”冯子愚说:“那还有四脚朝天,四面楚歌,四大皆空哩。

    好啦好啦,我不是跟你们来背成语的,是另有考虑。刚才我又给龙书记通过电话,他答应明天一定到咱们展区来看看。你不知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四字。

    你想你展区里立着这么四个牛高马大的洋人,那么抢眼,谁上来第一眼不是去瞧他们?若因为这四个洋人,让龙书记想起那个他最不喜欢的四字,岂不败了他老人家的兴致?”

    乔不群本想问龙书记干吗不喜欢四字,却不好多嘴,只说:“那干脆把四个洋人拿掉算了?”冯子愚摇着头说:“那怎么行?这是咱们展区的亮点,怎么能拿掉呢?是不是再加一个,一共凑成五个?龙书记他老人家特别喜欢五这个数字。”

    乔不群说:“明天上午就要开展了,现在都快下午六点,到哪里去找这个洋人呢?

    怕是来不及了。”冯子愚说:“我知道你乔不群麻子数星星,点子多,有的是办法。”

    冯子愚有要求,乔不群不好一口拒绝,只得答应试试。跟陶世杰商量,他说:“这不是屎到了屁眼尖才挖茅坑么?那四个洋人都是咱们费了好多周折才弄到手的,这个时候再到哪里去变一个出来?”乔不群说:“平时街头巷尾偶尔碰得着老外,去拦一个来?”陶世杰说:“要拦得着,又何乐而不为?”乔不群说:“咱们还是给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打打电话,看能不能逮住一个。”

    两人于是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打了不知多少人,打得手机都没了电,依然没什么结果。两人都没辙了,晚饭都没吃好,回到房里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发起呆来。偏偏冯子愚又来催促,说他刚才见过龙书记的面了,明天主持完开幕式,他老人家最先去的就是桃林展区。两人更加着急,完不成任务,惹得龙书记不快,岂不前功尽弃?

    这人也是被逼出来的,乔不群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说:“有了有了。”陶世杰说:“有什么了?”乔不群说:“有老外了。”给手机换个新电板,揿了李雨潺的名字。

    见是乔不群的号子,李雨潺说:“你不是到省里参加博览会去了吗?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了?”乔不群说:“特意打个电话,想请你过来指导指导工作。”李雨潺说:“能指导你市长大人的工作,我还待在桃林卖苦力干什么?”乔不群说:“说起卖苦力,今晚恐怕还真得劳驾你一下,给我卖回苦力。”李雨潺说:“有什么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乔不群说:“你马上把韦达理给我叫到省城来。”

    李雨潺有些发蒙,说:“什么韦达理韦小理?你到底要找谁?”乔不群说:“一个叫韦达理的洋人。”李雨潺说:“叫韦达理的洋人?我哪认识什么洋人?一辈子都在跟黄种人打交道。”乔不群说:“怎么不认识?你天天都碰得到的。”李雨潺说:“桃林市政府里的干部职工都是炎黄子孙,黑眼睛,黄皮肤,你几时见过洋人来着?”乔不群说:“你怎么就忘了呢,黎振球黎老市长的宝贝儿子黎大伟,不是洋人是什么人?”

    前面交代过,黎振球的儿子黎大伟长得像洋人,肤红发赤,一脸横肉,加上父母遗传的高鼻梁,跟洋人几乎没有区别。李雨潺格格笑起来,说:“亏你想得出来。你找他干什么?”乔不群说:“为给咱们桃林展区撑门面。我们已请了四位洋人外教充当欧美外商,有关领导觉得四个洋人少了点,建议我们再加请一位。明天上午就要开展了,在省城找洋人,没有线索,上欧洲美国或加拿大去,先别提签证,光飞机来回都得几十个小时,也来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让黎大伟做回洋商人。”

    李雨潺笑道:“于是你就将黎大伟三个字倒过来,叫成韦达理?”乔不群说:“你不觉得韦达理更像洋鬼子的名字?”李雨潺说:“还真有点洋名的味道。”

    乔不群说:“我思来想去,要请动黎大伟,必须征得黎振球的同意。黎振球这个人,谁都不会买账,就你这个老干的贴心人,他会听你的。”李雨潺叹道:“有什么办法呢?领导命令如山倒,你大市长发了话,我只得找黎老市长商量商量,把洋人韦达理给你送过去。”

    跟乔不群说过再会,李雨潺当即去了黎振球家。黎振球父子都在,李雨潺也不说叫黎大伟去当外商,只说政府领导要些人去省博会上帮忙,派去的人手不够,借用黎大伟两天,补助不会太薄。听说有补助,又是原老干处长现分管老干工作的副主任李雨潺上门相求,黎振球也不好再讨价还价,打发黎大伟出门,登上政府小车,连夜奔往省城。

    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李雨潺和黎大伟就赶到乔不群他们入住的宾馆。乔不群和陶世杰已在大门口恭候多时,两位一到,便一起陪着赶往不远处的夜市,给黎大伟去挑选行头。签约仪式属于正式场合,自然只能穿西服。左挑右选,终于看中一套两千多元的西服,往黎大伟身上一试,还真合身。乔不群说:“大伟以前穿过这么高级的西服没有?”黎大伟说:“我那店子三四个月才赚两千元,哪有钱买这么贵的西服?”乔不群说:“这套西服就是你的了,另外该你的补助也不会少你半个子儿,只要你明天好好配合我们。”

    出了夜市,李雨潺建议给黎大伟美个容,陶世杰瞄瞄黎大伟,说:“韦达理跟洋人区别不大,没必要再美了。”李雨潺说:“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不美美容怎么行?”陶世杰说:“老外讲个人风格,不像咱们中国人,喜欢整齐划一。

    你们看布什总统,无论在国外出访,还是在白宫主持工作或接见媒体记者,都是家常打扮,平时是个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显得随意又大气。”乔不群也说:“韦达理不做也行,将假洋人做得比真洋人还真,相反容易显出假来,让人生疑。”

    陶世杰说:“可不是么?当年美国人搞了个卓别林摹仿秀,十几个卓别林摹仿者纷纷上台亮相,由台下评委打分,从高到低,评选五名最像卓别林的摹仿者,给予重奖。卓别林本人也想去弄笔奖金,好拿回去买面包和付房租。不想前五名都是假卓别林,真卓别林竟名落孙山,与奖无缘。”

    话虽这么说,李雨潺还是坚持要带黎大伟去做美容。美容得费些时间,乔不群和陶世杰只得先回宾馆。不觉来到省委大门口。大门巍峨雄伟,英俊的武警站立两旁,钢枪在握,威风凛凛。越过大门,沿着高墙走没多远,但见墙根有几个人影,蜷缩在烂草席上,也不知是乞丐,还是没钱投宿的乡下民工。这是街头常景,几位没怎么在意,继续说笑着,只顾走自己的路。独乔不群略有迟疑,觉得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似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了。想不起就想不起,街头的乞丐和流浪人员并非一个两个,你又不是救助站的,那么在乎干什么?

    直到走出去十几米,乔不群才又猛然想起,那不就是桃坪县的郭大光吗?

    前不久他还找过乔不群一回,声称还要告蔡润身,不告倒他决不罢休。原来蔡润身做上常务副市长后,桃坪有人为讨好他,找由头给郭大光搞了个三开,把他的党籍干籍和公职都给弄掉了,他从此成为无业游民一个,做上了告状专业户。

    乔不群掉头迈了回去。还真是郭大光。郭大光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臭气,没谁想像得出他曾做过神气一时的城管局长。这世道也是有趣,郭大光搞了那么多年城管,为维护市容市貌,常上街将乞丐和流浪汉们赶得团团转,不想如今他也流落街头,无处容身,成为城管的驱赶对象,只得东躲西藏,夜深人静之际,才跟别的流浪乞讨人员混在一起,狗一样缩到这墙根底下。

    郭大光也发现了乔不群,一下站了起来。习惯性地要去握乔不群的手,又意识到自己这个肮脏样子,又把手缩了回去。倒是乔不群手一伸,把他扯到街灯照不到的隐蔽处,低声劝说道:“大光啊,这状我看你还是别告了。人家是你想告就告得倒的么?要告得倒,也早就被你告倒了。”郭大光咧嘴笑笑,语气却很坚定:“不告倒蔡润身那狗娘养的,我决不回桃坪,死也要死在外面。”

    乔不群也知道郭大光不是谁劝得住的,只好叹口气,掏出钱包,拿出一把大额钞票,塞到他手里。郭大光愣怔片刻,要退给乔不群,乔不群已扭过身去,说句你好自为之吧,大踏步走开,追上等在不远处的陶世杰。

    回到宾馆,乔不群就把郭大光扔到了脑后。想起第二天的博览会,对黎大伟还有些不怎么放心,待他做完美容回来,又教了他几句英文,比如索瑞、好啊哟和三口哟之类,要他明天只管装傻,一般情况别张嘴,实在憋不住了,就说说这些简单的句子。

    黎大伟还算听话,第二天跟其他四位洋人站到展区前时,一直很配合,该站就站,该坐就坐,该阅合同书就阅合同书,该在合同书上签字就签字,还真像那么回事。加上又做过美容,看去似跟洋人区别不大,没人知道是以假乱真。

    签的字当然是洋文,也是乔不群头晚手把手教的。电视报纸记者见桃林展区欧美外商阵容如此豪华,不像别的展区尽管也有些洋人,也就一个两个,不太怎么成规模,于是争先恐后跑过来采访摄像。有记者将话筒举到黎大伟面前,要他说几句,他便索瑞几声,顺手将旁边的洋人推上去。

    十点的样子,会展中心大厅的开幕式结束,博览会组委会数位领导和甫迪声、冯子愚等人簇拥着龙书记,分开死纠蛮缠的各路记者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徐缓而从容地向桃林展区方向走来。见桃林展区布置美观大方,展品丰富多样,还有五个高鼻深眼老外煞有介事在跟地方领导攀谈签约,龙书记非常高兴,风趣地说:“这不是五子登科吗?不错不错,实在不错,桃林招商引资办法多,力度大,值得肯定。”还伸出手来,跟其中一位洋人握了握。那洋人会些汉语,说他叫詹姆斯,加拿大人。龙书记来了兴致,不无幽默道:“加拿大人民可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非常感谢詹姆斯同志,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建设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精神。”

    说得在场的领导和同志们都笑了,热烈地鼓起掌来。龙书记在詹姆斯肩上拍拍,转向别处。不想从龙书记身后冒出一个人来,指指黎大伟,对乔不群和陶世杰说道:“那位外商同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人不是别人,是陪同龙书记他们一起前来视察的栾喜民。栾喜民现在是省政府副秘书长,也是这次博览会组委会成员之一,陪领导们视察各展区是他的本职工作。不过到底只是配角,刚才龙书记谈笑风生时,他一直缩在后面,不好抢领导风头,加上人太多,也就不怎么引人注目。身为桃林市老市长,对桃林的感情还在,现在龙书记让出位置,转移了目标,栾喜民自然要关心关心桃林展区。只是嘴上跟乔不群和陶世杰他们打着招呼,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黎大伟身上。

    乔不群头冒汗,脚打战,心里叫苦不迭。他哪里想得到此时栾喜民也会现身桃林展区?真应了那句老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不知栾喜民是否真认出了黎大伟,乔不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将谎言编下去:“老市长也去过加拿大吧?

    说不定在那里见过这位韦达理先生,或跟他长相相像的兄弟和亲人。”栾喜民说:“我只去过美国,没去过加拿大。”乔不群说:“要么就是韦达理先生经常在中国行走,您在国内见过他。”

    幸好同在展区服务的李雨潺机灵,踢黎大伟一脚,又使了个眼色,黎大伟会意,装着要小解的样子,去了后台。李雨潺又上前对栾喜民说:“别说老市长,我今天第一眼见到韦达理先生,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栾喜民望眼李雨潺,说:“小李也有这个同感?”李雨潺说:“可不是?韦达理先生这个长相和气质,让我想起我非常熟悉的一个人来。”栾喜民说:“什么人?”李雨潺无情揭露道:“老市长您再仔细看看,韦达理先生是不是特别像桃林市退位多年的黎副市长的儿子黎大伟?”

    这个该死的李雨潺,怎能自揭老底,提黎大伟三个字呢?旁边守着这么多代表、客商和媒体记者,暴露了底细,岂不成为展览会上的最大丑闻?乔不群和陶世杰心惊肉跳起来,暗自顿足,担心大事不好,就要穿帮了。

    本已认定韦达理就是黎大伟的栾喜民,这下被李雨潺道破,明说韦达理像黎大伟,他相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以为刚才产生了错觉,误把洋鬼子看成了土八路。到底离开桃林有一阵子了,对黎大伟的印象已变得有些模糊,发生误会,张冠李戴,也在所难免。再说黎大伟已走开,也不好验证。栾喜民沉吟道:“不是小李说韦达理先生像黎振球的儿子黎大伟,我还真以为黎大伟就是这个韦达理先生呢。不过仔细回想,我印象中的黎大伟,跟韦达理先生确实还是有些不同的。可不同在哪里,也只是凭一时感觉,没法说得清楚。”

    栾喜民确认韦达理不是黎大伟,或说黎大伟不是黎大伟后,这才跟乔不群和李雨潺几位扬扬手,扔下桃林展区,追随龙书记他们去了。

    真是有惊无险。望着栾喜民远去的背影,乔不群几乎快要虚脱,眩晕过去。

    当晚回到宾馆,想起白天那惊险的一幕,几位还心有余悸。吃饭时大家都举杯去敬李雨潺,感激她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智对栾喜民,从而转危为安,维护了桃林展区的光辉形象,巩固了桃林招商引资工作的大好局面。

    夜里乔不群去了李雨潺房间。一进门,就抱拳作揖说:“雨潺,我是代表桃林市委政府和全市广大人民群众来感谢你的,不是你出面了难,今天还不知是个什么后果哩。”李雨潺说:“这与市委政府和全市广大人民群众有什么关系?”

    乔不群说:“那又与谁有关系?”李雨潺说:“你明知故问什么?当时不是见你头冒冷汗,双腿打战,我才懒得管闲事呢。”乔不群说:“你看到我的狼狈相了?”

    李雨潺说:“你们这种角色,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子,紧要关头就六神无主,惊惶失措,成了纸老虎。幸亏是这种场合,若是大敌当前的生死战场,还不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跑了?”乔不群说:“帝国主义才夹着尾巴逃跑哩,我又不是帝国主义,是堂堂人民政府副市长,你怎么能这么诬蔑政府副市长呢?”

    说笑着,两人已贴到一起,轰然往床上倒去。狂风暴雨过去,李雨潺静静躺在乔不群怀里,享受着他的温存。恍惚之间正要睡过去,忽又听乔不群笑将起来。李雨潺睁开眼睛,说:“你笑什么?”乔不群说:“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我会夹着尾巴逃跑?我还能逃到哪里去?一逃就逃到你这里来了。”李雨潺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又不是第一次鬼混了。”乔不群说:“我不是说鬼混,是说鬼混也是有条件的。我若没夹着尾巴逃到你这里来,将尾巴掉到别处了,又拿什么跟你鬼混?”李雨潺重重一捏乔不群下面,咯咯笑道:“你得什么意?哪个男人没有尾巴?”

    嬉闹着,两人睡意全无,说起闲话来。论到上午的事,乔不群说:“当时你说出黎大伟的名字时,我就大吃一惊,以为你是故意捣乱的,不想还是你南天门点灯笼,高明。”李雨潺说:“有什么高明的?栾喜民对这个所谓的韦达理已有怀疑,你越躲躲闪闪,越绕着圈子解释,他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干脆直接把他的怀疑明说出来,他相反会对自己的判断失去把握,消除疑虑。”乔不群说:

    “人也真是这样,逆反心理重,他说白你说黑,他会坚持他的白,他说白你也跟着说白,他倒会对白产生疑问,重新考虑到底是白还是黑。”

    情长夜短,醒来天已大亮。早饭后大家赶往展区,继续工作。桃林展区风格独特,客商阵容豪华,还有五个洋人外商,加之又是龙书记第一个亲临视察指导的展区,代表们云集响应,记者们频繁出入,成为博览会上最大的闪光点。

    该到场签约的客商都到了场,包括早在桃林投资的姬老板、刘小富、辛芳菲、邓一青以及曾玉叶正在服务的富仁公司禹老板之类,纷纷前往捧场,可谓盛极一时。据不完全统计,开展以来,五千万元以上的投资意向项目达三百多个,亿元以上的投资意向项目达两百多个,签约金额突破四百个亿。如此显著的成绩,自然最能打动媒体,前来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一连几天,省里电视黄金时段有桃林展区的风采,报纸头版头条有桃林招商引资工作的长篇报道,确实给桃林市委市政府挣足了面子。秦淮河是从桃林出去的,格外关注桃林展区,专程来采访乔不群和陶世杰。两人不好出风头,联系好甫迪声和冯子愚,让秦淮河对他俩进行了专访。第二天两位领导的照片就出现在省报头版,下面是数千字的长篇报道。乔不群受到启发,又通过秦淮河的关系,请来电视台专题部的记者,让甫迪声和冯子愚在电视里风光了一回,有效地扩大了桃林市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甫迪声和冯子愚对同志们的工作非常满意,不仅多次亲临桃林展区看望慰问大家,还让陶世杰掏钱买单,专门设下盛宴,与同志们同喜同乐,感谢各位为桃林的招商引资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做了些应该做的分内工作,就得到领导的高度评价和肯定,同志们激动不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搞好招商引资工作的信心更足了,干劲更大了,纷纷表示要再接再厉,圆满和超额完成工作任务,决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殷切期望。

    宴会结束后回到住处,乔不群和陶世杰到冯子愚房里去商量工作。冯子愚就博览会的事强调了几句,无非是已渐近尾声,必须善始善终,不能出任何娄子。

    陶世杰说他都已安排妥当,要领导只管放心。乔不群也说,世杰办事,党和人民是信得过的。冯子愚笑道:“这就好,政府部门多几个世杰这样的能人,工作就容易上得去了。”又说:“我的意思,博览会结束后,我们再留两天,去拜访几位领导。主要是曾在桃林工作过的老领导,比如鲍副书记、袁副部长和耿行长诸位。

    他们都做过桃林主要领导和重要领导,离开桃林后,还情系桃林,为桃林人民办了那么多实事,我们有必要代表桃林市委市政府去看看老领导们,感谢他们对桃林事业的大力支持。”乔不群说:“确有这个必要。这些老领导是咱桃林的宝贵财富,桃林今后的工作还得靠他们继续支持。问题是怎么个看法,得定个调子。”冯子愚说:“刚才不是说世杰办事,党和人民信得过吗?世杰跟外界接触多,懂得规矩,就交给你好了。”乔不群说:“世杰看你的了。”陶世杰说:“两位老板开了口,我还敢抗旨不成?”

    讨论完正题,见时间还早,三人聊起闲话来。说到龙书记,他老人家真给面子,主持完开幕式就直接到了桃林展区,让桃林展区一下子成为客商和媒体的关注热点,才产生了这么好的效果。乔不群想起龙书记见到五个洋人外商时说的五子登科的话,问冯子愚:“你说龙书记喜欢五字,一定是有原因的吧?”冯子愚点头道:“你们大概看过龙书记的生平简历,他是一九五五年五月五日出生的,在目前全国省委书记里算是少壮派了。他还告诉我,他具体的出生时间是寅时,也就是早上五时,他的龙姓又是五笔,加起来便是六个五,五字也就成了他的吉字。恰好龙书记又是二十五岁硕士毕业,三十五岁做上副厅级领导,四十五岁提为副省领导,五十岁升为省委书记,都是五字给他带来的官运,对五字也就格外敏感,也颇有研究和体会。我在他身边时,他曾跟我说过,人生在世,谁都离不开这个五字:身有五体,面有五官,手有五指,内有五脏,食有五谷,觉有五味,视有五色,听有五音,读有五律,学有五经,另外黑夜有五更,人际有五伦,金属有五金,佛家有五荤,天地有五行。所以见到五个洋人,正合他的吉利数,自然高兴。”

    这倒有些趣味。乔不群又问:“那他干吗不喜欢四字呢?”陶世杰说:“一定是四字跟死音近,听着不舒服。”冯子愚说:“龙书记还没这么肤浅。这是他一个小秘密,一般人不得而知。龙书记不是三十五岁就做上副厅长的吗?那可不是一般副厅长,是第一副厅长,上面是要安排他接任厅长的。不想他头上的戈厅长见龙书记来势好,有意打压龙书记,上面多次调他到别的地方做厅长,他死活不走,一定要在现位置上待着,让龙书记做不成厅长。结果龙书记的副厅长一做八年,四十三岁时才解决正厅,按原有的节奏,起码迟进步了四五年。

    事情也是巧,戈厅长是一九四四年四月四日四时出生,他的戈姓也是四笔,加起来正好是六个四。四不是五前面的数字吗?六个四在前面挡着,后面六个五自然没法前移。何况戈厅长手握长戈,龙书记这条龙怎么腾得起来?既然长戈当头,不可能腾达,龙书记只得设法离开原来的地方,另图发展。好在提正厅后进步算快,两年多时间就到了副省级,不然后来也做不到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四字让龙书记吃尽了苦头,以后他对这个四字也就特别忌讳,只要见到四字及与四字有关的东西,心里就有些不怎么痛快。”

    说得乔不群和陶世杰直咂舌,幸亏这次有冯子愚高人指点,及时让李雨潺把黎大伟搬过来充数,不然桃林展区只有四个洋人老外杵在那里,龙书记见着不怎么顺眼,脸色不太好看,媒体记者和各路客商还会这么买账,让桃林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吗?

    从冯子愚那里出来,乔不群回了自己住处。正要关门,秦淮河和辛芳菲来了。辛芳菲说:“刚才敲门,没有动静,准备到别的房间去找,你又冒了出来。”

    秦淮河说:“一定到哪里潇洒去了吧?”乔不群说:“这么忙,哪有时间潇洒?就在冯市长房间里说点事。”辛芳菲说:“领导就是领导,休息时间还要研究工作。”

    秦淮河说:“不群这么辛苦,我买单,去哪里洗洗脚,喝喝茶,放松一下吧?”

    乔不群念着另外房间里的李雨潺,不想出去,说:“你就喜欢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时间也不早了,就在这儿说说话吧。”秦淮河说:“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到哪里去找别的生活方式?”辛芳菲笑道:“不群是领导人,要注意影响嘛,不去算了。这样吧,博览会就要结束了,不群别急着回桃林,你还没去过咱们惟楚公司,抽空去搞个现场办公,再好好喝几杯。”乔不群说:“芳菲不愧政府出来的,动不动就是现场办公。有什么事,不可以现在就说吗?”辛芳菲说:“也没什么事。惟楚公司也是你们的招商对象,你不想多了解些公司的情况,进一步加强合作吗?”秦淮河说:“惟楚公司正在投资开发桃林政府旁的文体小区,不群做政府领导的,关心关心公司,也是应该的嘛。”

    乔不群知道辛芳菲肯定有事,说:“博览会结束后,要陪冯市长去看几位领导,估计后天才有空到你们惟楚公司去了。”

    第二天博览会闭幕。乔不群和陶世杰到桃林展区转转,就随冯子愚去看望鲍副书记、耿日新和袁明清他们。都是故人,见了面自然亲切。冯子愚下桃林去之前,也跟几位打过交道,彼此熟悉,算是老朋友了。主要是联络感情,只要感情到了位,目的也就达到了。唯有鲍副书记年龄快到,即将退下去,门前冷落,见冯子愚几位还肯上门,心里温暖,感慨良多。几位也就不好急着走人,多陪鲍副书记说了会儿话。乔不群还顺便问了问乔郁林乔主任的情况,鲍副书记说他年龄比自己略小,不过翻过这个年头,也该办手续了。

    看望过该看望的老领导,冯子愚回自己省城的家,陶世杰一行往桃林赶,乔不群单独去了乔郁林家里。与乔郁林关系到底不同一般,不再是例行公事,说起话来更随便,用不着打腹稿。乔不群说:“这几天寸步不离博览会,每顿都吃馆子,油腻厚,味道重,肠胃有些受不了,特来讨顿清淡点的饭菜。”乔郁林笑道:“你肯来,还愁没你喜欢的饭菜?”交代乔夫人,叫保姆赶快下厨。

    还是家常饭好吃,乔不群不肯要酒,一口气扒了三大碗下肚。乔郁林夫妇直乐,说乔不群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半辈子没吃饭了。乔不群说:“做官样样都好,就是天天要在外应酬,消耗国家经费不说,还害苦自己肠胃。”乔郁林笑道:“自己肠胃出问题,也得公费医疗报销,还是国家亏本。”乔不群说:“与人(人头费)车(公车费)会(会议费)话(电话费)开支相比,这点医疗费已算不了什么了。”

    问过州州的学习,又说了些家长里短,乔郁林说:“桃坪还有不少人在举报几年前龙泉煤矿死人的事,不群应该知道些情况吧?”屠姨横丈夫一眼,说:“不群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说什么死人的事?家里又不是你的办公室。”乔郁林说:“我不是随便问问吗?”

    这事背景复杂,牵涉的人多,乔不群也不想多嘴,只是笑笑,敷衍过去。

    走出乔郁林的家门,辛芳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乔不群只得赶往惟楚公司。

    老远就见辛芳菲和马淼淼候在门外了,殷切期望的样子。车才停稳,马淼淼上来拉开车门,将乔不群迎出车外。如今的马淼淼已是惟楚公司总经理助理,与辛芳菲形影不离,姐妹一般。在社会上行走多年,已不再是当年桃林大学的女生,显得老成历练得多了。

    走进总经理办公室,乔不群喝口马淼淼递上的热茶,瞧瞧屋里的豪华摆设和时尚装修,说:“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比政府公务员奢侈多了。”辛芳菲说:“我这是公司,不把办公室装修得像样点,面子上过不去,来谈业务的人还以为你实力不够,失去跟你合作的信心。政府却不同,政府领导手头的权力是硬通货,面子不面子无所谓,反正里子在那里。”

    说话间,马淼淼给辛芳菲送上个文件夹,辛芳菲从里面取出一纸文件,呈给乔不群,说:“这是上面关于文体产业优惠政策的相关规定,请你过过目。”

    乔不群接过去一看,说:“这类文件政府又不是没有,哪犯得着到你这里来过目?”

    辛芳菲说:“你那里文件太多,过目仅仅是过目,转背都扔到了脑后,请你到公司来过目,可加深你的印象。”乔不群说:“别拐弯子了,你说有什么要求吧。”

    辛芳菲又递上一纸报告,说:“根据文件精神,进行文体产业生产和开发,地方可考虑给予适当的优惠。”

    这是申请减免文体开发区土地出让金的报告。乔不群说:“可考虑并不是一定考虑哟。”辛芳菲也不跟乔不群理论,又拿出桃林市政府出台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说:“这是你们市政府的文件,总可以考虑了吧?”乔不群笑道:“如今就你们这些做老板的,对各级党委政府的文件这么在意,倒是党政机关里管政策的干部,谁都不当回事。”辛芳菲说:“我们不同,要靠政策吃饭,不学好政策,用好政策,要饿肚皮的。”

    在文件上瞟两眼,乔不群说:“市国土局的意见如何?”辛芳菲说:“国土局说他们过去确实给开发商减免过这方面的费用,不过现在管理越来越严,没有政府分管领导亲笔签字,谁也不能开这个口子。”乔不群说:“我接管国土工作不久,情况还不太熟悉。我先问问国土局,了解一下底细,再给你答复行不?”

    辛芳菲几下拨通桃林市国土局廖局长电话,将手机递到乔不群手上,说:“桃林市委市政府不是多次对社会公开承诺,要提高机关办事效率吗?你做政府领导的先带个好头,这就提高提高一下工作效率吧。”

    乔不群没法,只得接过手机,跟廖局长通起话来。廖局长已在国土局做了十多年副局长,半年前骆怡沙卸任局党组书记调任省国土局副局长后,他才接手的局长。辛芳菲过去在政府工作多年,现在她的手机又到了政府领导手上,廖局长自然不敢小瞧这个女人,实话告诉乔不群,只要跟政策搭得上边,文体开发项目也不是不可减免国土出让金。

    放下手机,乔不群拿笔于手,在报告上签下请国土局根据政策酌情解决几个字,落上乔不群三个字和日期。辛芳菲拿过报告一瞧,脸上灿烂起来。这句话看去平常,却字字千金,是实实在在的哗哗作响的巨额钞票。辛芳菲说:“不群真够朋友。你如此厚待惟楚公司,我辛某人披肝沥胆,也要把文体小区工程建设好,报答你的大德。”乔不群说:“我有什么大德?只不过从桃林人民利益出发,该支持你们的,尽力支持支持。”

    马淼淼收好报告,辛芳菲又从书柜里拿出宣纸笔墨,说是经理室样样不缺,就缺些书卷气,请乔不群留个墨宝,给她撑一下门面。乔不群说:“你是见我人愚字蠢,想出我的丑吧?”辛芳菲说:“咱们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也拿这话哄我。”

    摊开宣纸,递上狼毫。

    乔不群推托不得,只好握管于手,立于桌旁,问写什么好。辛芳菲说:“你大秀才,一肚子的墨水,还用得着我多嘴?”乔不群凝神片刻,挥笔写下十个字:

    蝶来风有致,人去月无聊。辛芳菲拍手叫绝,说字写得妙,意思也不俗,一定物色最棒的装裱师,好好装裱一下,高挂于墙上,提升提升惟楚公司的文化品位。

    得了乔不群的字,辛芳菲才做个请的姿势,说:“我已在酒店里订了一桌,请你赏脸,共饮几杯。”乔不群竖腰抬步,被一左一右两个美人簇拥着,下楼上了车。

    赶到酒店,点好菜,秦淮河也已赶到,几位入席。马淼淼问辛芳菲要什么酒,辛芳菲掉头问乔不群。乔不群说:“酒就免了吧,这几天顿顿是酒,都得了恐酒症。”

    秦淮河说:“咱们几个老朋友了,没有压力,不会加重你的恐酒症的。”

    辛芳菲便叫马淼淼去点瓶茅台。乔不群说:“茅台酒限量生产,哪来那么多茅台?喝假茅台还不如来瓶咱们的桃花河酒,假货到底少些。”秦淮河说:“不群到了省城,想着的还是自己桃林的企业,真不愧桃林人民的好市长。”辛芳菲说:“不仅是想着桃林的企业,也是给咱们公司节省几个开支。不群这么体谅惟楚公司,我心里很感激。公司不像政府公款消费,财大气粗,自己掏钱喝自己的酒,能节省一个是一个。”乔不群摇头道:“想喝瓶桃林自产的酒,也要被你们数落一番。”

    马淼淼点的桃花河精品酒很快上了桌。秦淮河望望酒瓶上三十五年陈酿的字样,哂笑道:“这个所谓的三十五年陈酿,据说是姬老板买下桃花河酒厂后开发的新产品,广告铺天盖地,无处不是。想那桃花河酒厂建成不到三十年,又哪来的三十五年陈酿?”辛芳菲说:“姬老板没说一百年陈酿,算他讲诚信,对得起消费者了。何况这三十五年陈酿又不是专门给你们桃林人喝的,外面的人谁知道酒厂建成多少年了?”

    几杯下肚,乔不群想起那天夜里省委墙根下的郭大光,脑袋里浮起曾见过几次的那位老年女乞丐,问秦淮河道:“你的《乞丐实录》写得怎么样了?”秦淮河说:“早已脱稿,交付出版社。”乔不群说:“这样的书也有出版社肯出?”秦淮河说:“你可别小瞧这样的书,题材独特,图文并茂,有一定的可看性和收藏价值。”辛芳菲说:“书出来后,一定送我一本。”秦淮河说:“这是肯定的,在座肯定一人一本作纪念。”

    酒桌上,尤其有官员或商人在座,官场是个永恒话题,谁上谁下,谁去谁留,总是那么令人揪心。说到桃林官场,秦淮河说:“何德志死后,杨国泰肯定要动一动,原以为不群会接他的班,不想还是花落别人家。”辛芳菲说:“我也觉得不群最熟悉政府工作,做常务副市长再合适不过,可到底弄不过蔡润身。”

    乔不群莞尔而笑,无所谓道:“我可没去弄过,一切服从组织需要。”秦淮河说:“组织需要也没说错,只是组织为什么偏偏需要张,不需要李,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乔不群说:“组织需要你,肯定是你屁股后面吊暖壶,有水平(瓶),你没水平,组织干吗需要你?”辛芳菲笑道:“不群屁股后面没吊暖壶,才显得没水平,被组织所抛弃。”

    秦淮河大摇其头,说:“这水平二字,从来就没个标准,不便用尺量,不好拿秤称,全凭发话的人一张嘴巴。要不怎么有绕口令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乔不群笑道:“这都是过去的老皇历了,如今又有了新情况新问题新发展,说法也在翻新,说你行或不行,得看人来,不是谁说你行,你就行,谁说你不行,你就不行。比如普通老百姓说你行或不行,算得了数吗?所以人在官场,至少得有三行:自己要行,有人说你行,说你行的人行。”

    秦淮河忍不住大发感慨道:“太深刻了!尤其是最后一行,至关重要,否则说你不行的人不行,你就是再行,再有人说你行,你还是不行。还有这么一句话,近来在咱们报上出现频率特别高,什么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开始我还觉得挺振奋的,以为终于有人眼光向下,看重起咱们老百姓来了。可细思量,又有谁真在乎过老百姓的夸奖和口碑呢?天天见得到的无数事实告诉我们,老百姓的夸奖和口碑,对当事人来说,有时相反不是什么好事。一个地方也好,一个单位也罢,轮到老百姓说起你的好来了,你的政治前途恐怕也船到码头车到站,到此止步,没太多指望了。倒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混世魔王,说不定人家的手指还没收回去,自己身上的唾沫还没全干,转眼间就不声不响到了高位和显位。”

    乔不群揶揄秦淮河道:“你这个记者没白做,眼光越发犀利了。不过你说的确实也是事实,好像都快成为普遍规律了。其实道理也浅显,群众说你好,那是你跟群众走得近,不然群众又怎么知道你的好?跟群众走得近,说明你已脱离领导,成为领导弃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姓。脱离领导,没法靠近领导,领导讲的又是知人善用,不知你,自然没法善用你,你也就不可能上得去,政治生命彻底完蛋。反之亦然,群众不肯说你的好,那是你不再与群众打成一片,没把群众放在眼里,只顾密切联系领导去了,一心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忧领导之所忧,好领导之所好,爱着领导的爱,梦着领导的梦,悲伤着领导的悲伤,幸福着领导的幸福,苦恼着领导的苦恼,甜蜜着领导的甜蜜,快乐着领导的快乐,追逐着领导的追逐。跟领导密切了,你不想到高位显位上去,领导都不会同意,群众背后说三道四又算得了什么呢?”

    表面看去,乔不群对做没做常务副市长好像无所谓,心里其实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借题发挥,发这番牢骚了。不过人在官场,谁不想上高位,掌重权?

    也是朋友在一起,可以放开一点,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屁都可以放。若是其他场合,乔不群还不好这么信口开河,不醉也说醉话。秦淮河和辛芳菲倒也能理解,顺着乔不群,帮了几句腔。

    酒已喝得差不多,辛芳菲提出还搞点别的活动,乔不群说:“免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得赶早回桃林。”秦淮河说:“急着回去干什么?还怕你离开桃林久了,有人趁虚而入,把你副市长的位置夺了去?”乔不群说:“副市长位置在我副市长办公室里,别人没有钥匙,无法进去搬走位置。是今天接到政府值班室电话通知,省人大要组织人大代表,到桃林去搞环保执法检查,明天上午有个政府办公会议,研究接待人大代表事宜。”秦淮河说:“你管得宽嘛,又管起环保来了。”

    乔不群说:“环保工作归蔡润身管,可人大执法检查有好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至少得一位政府领导出面陪同,不然人大代表那里不好交代。”

    这并非乔不群的托词,回到宾馆,赵小勇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问乔不群明天上午能否赶回去参加会议。这就是赵小勇的风格,值班室发过通知后,他还会亲自再给领导打个电话落实一下,显得他事必躬亲,又尊重了领导。乔不群想起自己做秘书长那阵,可没有这个心机,发通知这类小事,手下人能做,自己绝对不插手,即使到时该到的领导没到,也只问发通知的人,不会亲自给领导打电话。

    第二天起个大早,回到桃林,正好赶上办公会议。会议由冯子愚主持,蔡润身介绍此次省人大代表环保执法检查日程安排和具体要求,接着环保局熊局长汇报为迎接执法检查,在全市范围内展开的环保综合治理情况。最后由冯子愚宣布政府领导的分工,并让赵小勇将分工表分发给各位,哪位领导陪同哪个检查小组,联系人和环保专家是谁,被查地方和企业有哪些,都白纸黑字写在上面,一目了然。

    市区企业多,是这次执法检查的重点,作为环保工作分管领导的蔡润身责无旁贷,只得亲自出面负责。他清楚市区企业背景复杂,环保局尽管搞过综合治理,有些企业肯定还没有治理下去,散会后便将熊局长叫到办公室,向他了解具体情况。熊局长说:“大部分企业还是配合我们的治理的,该停排停放污水废气的,都已停排停放。”蔡润身说:“还有小部分企业呢?”熊局长说:“还有小部分企业就不怎么配合了,有的被我们拿到乱排乱放的事实依据,当面答应采取措施改正,过后又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乱排乱放。有的甚至公然跟你叫板,你治理你的,他排放他的,没把你环保局放在眼里。”

    蔡润身不乐了,说:“你这个环保局长是怎么当的?你手头有环保法这个硬武器,还怕制服不了那些乱排乱放企业?”熊局长说:“环保法当然是硬武器,可硬得过这些企业背后的领导和关系吗?你想处理企业,处罚书还没写好,有关领导和部门的招呼就打了过来,弄得你处罚不是,不处罚也不是。”蔡润身说:“都是些什么领导和部门?”熊局长说:“自然都是些比环保局大又能制约环保局的领导和部门。”蔡润身说:“这不行,以后谁的招呼都不予以理睬,要他们直接找我。

    我不相信桃林范围内还有桃林政府管不了的事。”

    有了蔡润身这话,熊局长底气足了不少,马上带着环保执法队伍,开进几家不符合环保要求的企业,给他们下达了关停通知。有关领导和部门一打电话,他就说是蔡润身表过态的,要他们找蔡润身本人。蔡润身是常务副市长,身后还站着个甫迪声,有关领导和部门硬不起来,那些企业只得按环保局的通知乖乖停产整顿,承诺投资建造环保配套设施。熊局长又趁机关了几家从不把环保局放在眼里的企业,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可熊局长得意了没几个小时,又得意不起来了。富仁公司下面的化纤厂是污水排放超级大户,往桃花河里排放污水时,就像掏出自己的东西往厕所里尿尿,想怎么尿就怎么尿,谁也无奈其何。熊局长想利用这次机会,把这颗钉子拔掉,带着执法人员大摇大摆跑到化纤厂,勒令他们立即停产停排,却被厂里职工和保安乱棒轰出。

    化纤厂原是国有企业,是不久前改制卖给富仁公司的。化纤企业污染严重,像日本那样的发达国家早就停止生产了。可化纤产品需求量大,不论出口还是内销,市场份额都不错。正因如此,中国尤其像桃林这样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化纤厂家,不仅没停产,近几年还投资新建了不少,造成重大污染。不过污染归污染,企业有产值和税收,地方政府也睁只眼闭只眼,不可能支持环保部门关停了事。

    熊局长当然知道政府的真实态度,平时也轻易不动化纤厂,这次是得了蔡润身的话,才带人去碰硬。不想对方如此嚣张,竟敢对他们执法人员施以棍棒,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熊局长气急败坏,跑到蔡润身办公室,往沙发上一躺,说这个环保局长他做不了了,要政府另请高明。

    熊局长赶往政府途中,已有人先给蔡润身打了电话。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曾玉叶。前面说过,曾玉叶加盟富仁公司后,早想将发动机厂和旁边的化纤厂一并买下,只是两厂领导思想不通,工人又天天上街游行,才拖了下来。蔡润身做上常务副市长后,直接分管工业和企业改制工作,经他多方斡旋和巧妙操作,甫迪声也在适当场合发了话,公安又抓了带头上街游行的工人头头,富仁公司才成功将两个厂子收购下来。有这么一层背景,化纤厂的人也就根本不把环保局放在眼里,熊局长带人跑去执法,不但法没执成,自己和同去的执法人员差点被人家执了去。

    见熊局长气鼓鼓的样子,蔡润身暗自好笑,说:“你这个环保局长是市委提议,人大任命的,政府怎么好另请高明?”熊局长坐直身子,说:“反正这个环保局长不是人做的,随便哪个去做好了,我回家抱孙子去。”蔡润身说:“你年纪不大嘛,就有孙子抱了?”

    熊局长哪有心情跟蔡润身拉家常?哭丧着脸,不再吱声。蔡润身故意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熊局长于是说了去化纤厂执法的遭遇。还没听完,蔡润身便霍地一声站起来,桌子一拍,义愤填膺道:“还有这样的事情!企业的人竟敢对我环保执法人员动起手来,不是要翻天了!这还是**的天嘛,我就不信谁想翻就翻得过来!”

    熊局长身上一暖,心头的委屈顿时消了不少。现在正处于社会重大转型期,各种矛盾纷至沓来,作为环保执法人员,要下去执法,要保护日益恶化的自然环境,想不跟人发生冲突,遭受冤枉,也不太可能。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搞环保的人倒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关键是要能得到领导理解,领导能理解,再大的冤屈也算不了什么。本来环保局就是政府部门,下去执法完全是政府行为,执法过程中受了气,只有回来向政府倾吐,取得政府领导理解和支持。就像在外被人欺侮的孩子,只有回家找父母哭诉,渴望父母伸出温暖的手抚平心上的创伤。也是蔡润身能理解环保部门的苦衷,几句话就让你僵冷的心回了暖。这与过去的政府领导好像有些不同,过去环保执法人员在下面跟企业发生冲突,政府领导总是先教育环保部门,要注意工作方法和执法策略,环保不能丢,企业也得生存和发展壮大,环保与经济并不一定矛盾,要共生共荣,齐头并进。

    道理一套一套的,好像千不该万不该,就是环保部门不该到企业去执法。

    这么想着,熊局长不由得对蔡润身生出深深的敬意来,觉得在这样敢于替部门说话的领导手下做事,吃点苦,受点累,挨点骂,甚至被人打几下,也无所谓。

    士为知己者死,有知心领导替你撑腰,就是赴汤蹈火,以身殉国,也是值得的。

    熊局长心里感激着,正想表示几句,只听蔡润身又说道:“我是不会放过这家化纤厂的。老熊你回去后,把今天在化纤厂执法受阻的情况整成材料,尽量整详细点,不要漏掉任何细节,我替你送有关部门,坚决进行严肃查处。我也会去找人,对化纤厂的情况进行了解,若发现他们有违规生产经营和偷税漏税行为,一定给予制裁。过两天我还要亲自到化纤厂去现场办工,倒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胆,也将我棍棒打出。”

    熊局长激动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撸撸衣袖,说:“我这就回去整材料,整好后就送给您。您去化纤现场办工,我们环保部门一定挺身而出,给领导助助威。”

    蔡润身要了解化纤厂情况,自然不必找其他人,只需跑到南国豪苑,去跟曾玉叶睡上一晚,便什么都清楚了。曾玉叶知道蔡润身的来意,他刚推门进屋,便故意挖苦道:“我的大市长,好久没见你浮头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蔡润身将曾玉叶搂进怀里,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政府的事情多,我哪能天天往你这里跑?何况跑多了,被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对你办企业也没太大好处。”

    曾玉叶说:“怎么没好处?现在的女人,见过哪位官人一次面,或一起吃过一顿饭,唱过一回歌,打过一回牌,就当资本拿出来炫耀。真跟官人有一腿,更加不得了,连官人穿的裤衩是何种品牌,什么花色,都要挂到嘴边,以暗示与官人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

    说得蔡润身直乐,说:“官人的裤衩又不是餐巾,怎么挂到嘴边?”曾玉叶也笑了,说:“这是社会风气,又不是我编出来哄你开心的。”蔡润身说:“你没将我的裤衩品牌和花色透露给外人吧?”曾玉叶说:“这是国家机密,我怎么会透露出去呢?”蔡润身说:“怎么又扯到国家机密上去了?”曾玉叶说:“你是不是国家公务员?你是国家公务员,你的裤衩当然就是国家机密。”

    逗得蔡润身哈哈大笑,说:“我的小美人,几时也学会黑色幽默了?”曾玉叶说:“还不是跟你们这些官场中人学的?从开办乡村人家开始,到现在经营企业,没少跟官场中人接触,我就发现一个规律,最有幽默感的人还是官场中人。”

    蔡润身说:“莫非除了官场中人,其他人都缺少幽默细胞?”曾玉叶说:“其他人怎么幽默得起来?比如工人农民,生病住不起院,儿女上不起学,有的甚至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还怎么幽默?官场中人却不同,吃喝有公款,出入有公车,在外嫖娼宿妓,都可开发票回去公费报销。”蔡润身说:“我就没开过发票。”曾玉叶笑道:“你是常务副市长,台费小费都有人争着付,哪用得着你自己开发票?”

    玩笑几句,又回到刚才话题上,曾玉叶说:“不过实话实说,我也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这样我走到哪里,人家都会另眼相看,给我大开绿灯,免得碰到什么棘手问题,我又来求你,你再转弯抹角打招呼,好麻烦的。比如环保局那个姓熊的,他若知道我是你的人,还会张牙舞爪跑到我那里去执法,让我的人费手脚吗?”

    蔡润身就是来跟曾玉叶商量环保执法这事的,说:“你的人做得也太过火了,怎么能跟熊局长他们动手呢?他们怎么也是执法人员嘛。”曾玉叶说:“执法人员是谁养活的?还不是我们纳税人养活的。化纤厂是市里的纳税大户,白白养活着他们这些吃皇粮的,他们竟跑到我那里,气势汹汹要停我的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没错到哪里去。”蔡润身说:“没谁否认你们是纳税人嘛。不过这次不同以往哟,省人大代表马上就要下来进行环保执法检查,如果不注意影响,对你们可没什么好处。”曾玉叶说:“化纤厂又不是没被人检查过,还怕你们检查?”

    蔡润身说:“一般情况下,这种检查确实是走过场的,可人大代表真要认起真来,跟你较上劲,你也不怎么好受。”

    曾玉叶这才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问蔡润身到底怎么办。蔡润身说:“我知道富仁公司买下化纤厂后,没改造更新过排污设施,排污系统启不启用,效果都一个样。看来只有先停产,改造更新好排污设施后,再恢复生产。”

    像化纤厂这样的改制企业,购买企业的人本来就不会有长远打算,只想着赚一把就转手卖掉,哪会随便停产,或花巨资进行排污设施改造和建设?曾玉叶眼睛一瞪,说:“你说得轻巧,化纤厂停一天产,就是上百万的产值,你们政府赔偿我的损失?改造和建设排污设施是项不小的工程,要花不少时间,还得进行资金投入,你政府愿意出钱补偿我们?”蔡润身说:“政府从来就是收钱的,哪有赔钱的理?”曾玉叶说:“你政府只知要企业停产和改造排污设施,白白蒙受损失和加大成本,却不肯掏钱补偿,哪有这样的王法?”蔡润身说:“你不停产,不改造投建排污设施,让人大代表睁着眼睛看你们往河里排污?他们把情况反映到省里甚至北京,我桃林政府可就没这个能耐保你化纤厂了。”

    这倒不是唬人的,如今环保问题强调得厉害,就看认不认真,不认真大事可化小,认真起来小事可化大。曾玉叶说:“那我跟申厂长说说,看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人大代表查不出问题。”蔡润身说:“想什么法子是你们化纤厂的事,我又不懂化纤生产,说不出具体意见。不过不管怎么操作,必须取得环保部门的支持,最好还是去找找熊局长。”曾玉叶说:“要我去姓熊的面前说软话?我才不去呢。”

    蔡润身敲敲曾玉叶脑袋,说:“这里又不开窍了。你的化纤厂办在桃林,你不跟桃林环保部门把关系理顺,办得长久么?”

    曾玉叶终于明白蔡润身的意思,点头道:“我听你领导的。无数事实证明,听领导的不会有亏吃。”蔡润身笑道:“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曾玉叶去跟熊局长见了一面。第三天蔡润身便带着人马,还有电视报社记者,在熊局长陪同下,亲自到化纤厂去现场办公。熊局长有话要说,自己的车不坐,上了蔡润身的车。蔡润身先发起问来:“要你将在化纤厂执法受阻的详细情况整成材料,整得怎么样了?”熊局长说:“就要整出来了,只是有些地方还得进一步补充完善,暂时还不好送到您手上。”蔡润身说:“你老熊办事向来麻利,这次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一个材料要整十年八年?到时又说政府不替你们部门说话。你没提供具体情况,叫我怎么替你们说话?”熊局长点头说:“是是是,我抓紧,我抓紧。”

    说完材料的事,熊局长才咽口唾沫,试探着说道:“这两天我又对化纤厂进行了认真调查了解,才知道他们不仅是外资企业,更是咱桃林经济建设的大功臣,情况多少还有些特殊。”蔡润身说:“情况特殊?怎么个特殊法?莫非是外资企业,又给地方经济做了点贡献,就可乱排乱放,把桃花河污染成毒水沟,叫老百姓活命不成?”熊局长说:“我没说外资企业做了贡献,就可乱排乱放,我是说这样的外资企业是政府重点保护企业,我们环保部门也要从实际出发,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究竟桃林经济还不发达,干部和教师正常工资的发放都有困难,政府压力很大,好不容易出现化纤厂这样的税收大户,作为环保部门也得从大局出发,多为政府分忧,进行合理执法,人性执法,既让企业尽量少受损失,又要还老百姓碧水蓝天,还能在这次省人大执法检查中顺利过关。”

    蔡润身心里暗笑,这个姓熊的,前天还跟化纤厂势不两立,今天却反过来成了人家的说客。也不知曾玉叶给他灌了什么药,效果这么快。蔡润身板着面孔,故意说道:“桃林的经济形势不容乐观是事实,可我们也不能杀鸡取卵,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短期经济效益嘛。环境问题无小事,你不要在我面前给化纤厂说情,我们要把眼睛睁大点,现场发现问题,现场做出处理,不能让问题过夜,留到明天。”

    来到位于桃花河下游的化纤厂,里里外外转上一圈,化纤厂申厂长要请大家到办公楼去坐坐,蔡润身坚决不同意,甩着手出了大门。大家只得尾随其后,一起朝围墙背后的桃花河方向走去。申厂长早得了曾玉叶的话,知道蔡润身今天会带人来现场办公,事先给车间的人打过招呼,没再往原来的出水口排放污水,大家也就没法看到排污现场。可由于长期污水浸染,停排时间又不长,河水还是黑色的,一时半刻没法返清。连水里的石头和岸边的草木都被染黑熏枯,不堪入目。空气中则留有特别刺鼻的怪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家沉默着,只拿眼睛去瞧蔡润身。蔡润身虎着一张脸,指着桃花河,怒道:“你们看到没有?这就是桃花河,咱们桃林人民的母亲河,看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今天碰巧企业没有往外排放污水,可谁又能保证明天后天还能这样?

    老熊啊,环保部门任务艰巨哪。”熊局长点头说:“我们一定加大执法力度,坚决打击乱排乱放现象。”

    正在拍摄污染现场的记者已将镜头对向蔡润身,及时录下他愤怒的面容。

    在河边站立片刻,大家以为蔡润身会往回走了,不想他手往身后一背,又朝下游走去。熊局长和申厂长紧张起来,又不好上前阻拦领导,只得战战兢兢跟着前行。记者们一直巴望着有什么线索出现,赶紧扛着机子小跑上前,用镜头追逐着蔡润身,以及他前面往远处延伸而去的高低不平的河岸。

    追逐了一段,记者就通过镜头发现了新情况。那是河道转角的地方,几棵柳树静静立在化纤厂高墙外的坡岸上,树下长着茂密的芒草,芒草下面哗啦啦往外冒着发黑的污水,居高临下,直泄桃花河。再往河里看去,已是半河白沫,腾着热气,泛着恶臭。

    蔡润身在排污口站住了,指着申厂长,大声训斥道:“你说说,这是什么?

    你们聪明得很,没从上面的出水口排放,曲线救国,统统排到下面来了。上面是桃林的桃花河,下面就是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与咱们没关系啦?”又点着熊局长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环保局长是怎么当的?在车上时,你还强调化纤厂情况有些特殊,必须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就是这么特殊对待的?你不想做环保局长,马上回去给我写个辞呈来,我相信偌大的桃林市,一个稍稍合格点的环保局长还是找得出来的。”

    蔡润身横眉竖眼骂够了,甩手转身,开始气哼哼往回走。大家都不敢出气,低着头退到一旁,好让他过去。只有申厂长麻着胆子上前认错,说他不该阳奉阴违,欺骗政府领导,表示马上停产,排污问题没解决好,决不生产。熊局长也厚着脸皮,小声做检讨:“都是我失职,注意力都放在上面的排污口,没想到他们会舍近求远,把污水排到这个地方来。我一定好好吸取教训,派专人进驻化纤厂整改,把问题彻底解决好。”

    蔡润身这才软了软口气,说:“你怎么整改,我管不着。我要告诉你的是,过三天人大代表就要来检查,我还会陪他们到这里来视察桃花河,查找排污口。

    我眼不见为净,你们最好自觉点,不要让我再看到今天这种情况。到时还让我找到这样的排污口,看到河里的污水,闻到空气中的臭味,有好果子给你们吃。”

    扔下这句话,蔡润身就上车走了。

    熊局长没随蔡润身回市里,留下与申厂长研究整改措施。申厂长说:“蔡市长也太厉害了,那么个偏僻角落,他也跑了去,不然怎么会发现情况呢?”熊局长说:“不是蔡市长太厉害了,是他太爱护你们化纤厂了。”申厂长说:“他若爱护咱们化纤厂,就不会揪住我们不放了。”熊局长说:“这个道理莫非你申厂长也想不明白?此时蔡市长把秘密排污口查出来,你们还有设法整改的余地,如果三天后被省人大代表逮住现场,直接捅到上面去,化纤厂恐怕就保不住了。”

    申厂长这才恍然大悟过来,说:“这么说来,蔡市长确实是为我们好。”熊局长说:“不过也不完全是为你们好,也是为政府自己好。桃林工业不景气,好多企业都处于停产半停产状况,本身职工都养不活,更别说纳税给政府了。有钱是大爷,无钱爷不大,没有税收,财政的日子过不下去,政府领导的气也粗不起来。好不容易碰上化纤厂这样的利税大户,政府不加以重点保护,难道还希望你们的问题被省人大代表发现,披露给上面,遭遇查封停产厄运,从而断掉地方政府的财路?”申厂长说:“这也是的,政府和企业本是相互依存关系,没有政府的保护,企业无法经营下去;没有企业税收,政府也不好过日子。”

    熊局长叹一声,说:“上面要环保,地方要生存和发展,我们这些环保部门的人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哪。上面经常批评地方,环保意识不强,环保工作力度不够。我跟他们开玩笑,干脆换个位置试试,他们到下面来,我们到上面去。

    我敢保证,到了上面,我们的环保意识肯定会比他们更强,环保工作力度会比他们更大。想想地方的钱都集中到了上面,上面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用为没钱发工资搞事业发愁,强调起环保来理直气壮得很,哪像咱们下面,要了环保就会丢了票子,拿了票子就会牺牲环保,反正左右不是人。”

    发了几句牢骚,熊局长说:“不说这些了,说多了也没用,还是说说怎么解决你们的污水排放问题吧。”申厂长说:“熊局长的意见呢?总不能真把厂里的产给停了,这样咱们的损失大不说,工人要失业,国家要丢税,吃亏的还是地方政府。”熊局长说:“停不停产是你厂长的事,我不好多说。我只知道化纤厂原有的排污设施本来就落后,又好多年没使用了,早锈成废品一堆,没法启动,马上改建排污设施,资金和时间又不允许,看来只能另想办法。”申厂长说:“另想什么办法呢?”熊局长说:“你忘了蔡市长临走时说过的话?”申厂长说:“什么话?”熊局长说:“眼不见为净呀。”申厂长说:“他确实说过这句话。”熊局长说:“你不觉得这句话有意思吗?”

    搞企业的人又哪有官场中人歪歪肠子多?申厂长说:“这话意思好像还容易理解,就是不愿再看见河水受到污染。”熊局长说:“大概没这么简单吧?眼不见为净,反过来就是眼见为污。换言之,眼见为污,那么眼不见就是净。”申厂长说:“我都被您说糊涂了。”熊局长说:“你是装的糊涂吧?我没工夫跟你绕圈子,干脆直说了吧,眼不见为净,就是只要没亲眼见到你们往河里排放污水,就算是净。”

    申厂长仔细一琢磨,终于悟出这句话的深意。领导没亲眼见你排放污水就是净,你不让领导亲眼见到就是净,至于排放还是不排放,则另当别论。申厂长于是将白天的生产停掉,全部改到晚上作业,这样白天就看不到他们往河里排放污水了。

    可天亮停下机器后,熊局长和申厂长跑到河边一瞧,问题又来了。空气中仍留着刺鼻的怪味不说,河里的水依然是黑色的,沿岸随处漂着白沫,傻子都知道刚刚排放过污水。两人只得征求技术员的意见,有没有补救办法。技术员说补救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在污水排放时,加些去污去泡和去味的化学药剂,不过这种化学药剂有些贵,且同样会对河水造成严重污染。申厂长说:“贵些就贵些吧,反正也就省人大代表执法检查那两天用用。”熊局长也说:“花钱买化学药剂,总比停产划得来嘛。”

    这么一处理,几天后省人大代表在蔡润身陪同下,到化纤厂来进行环保执法检查,厂内厂外跑了两圈,也没再发现任何排污迹象。还特意沿着厂外的桃花河,展开了一千多米的实地排查,都没查到任何排污口。河水也不像以往那么浑浊,空气中再闻不到什么怪味。申厂长趁机给代表们编起故事来,说化纤厂在政府和环保部门督促下,早停产整顿,已安排资金,准备加大排污设施改造和建设,待设施正式投入使用后,再恢复生产,力求打造合格的环保型企业,做到生产环保两不误。省人大代表和环保专家还算满意,赞扬桃林政府和环保部门措施得力,工作到位,为解决企业环保老大难问题,提供了宝贵经验。

    为证明河水没被污染,蔡润身还将手上矿泉水瓶里的水倒掉,弯腰灌了半瓶河水,当着人大代表和记者的摄像镜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喝进了肚里。

    当晚全市人民就在电视头条新闻里,看到蔡润身陪同省人大代表视察检查化纤厂的报道。特别是蔡润身亲自喝下半瓶桃花河水的镜头,实在感人至深,让全市人民真切感受到了政府搞好环保的坚强决心,也看到了企业治理污染所取得的初步成效。报纸记者的文章也上了头版头条,对企业主动接受代表监督,加大排污设施改造和建设投入,为环保事业争做贡献的事迹,给予了高度评价,号召全市大小企业都行动起来,以化纤厂为榜样,生产和环保科学协调发展,在促进地方经济建设的同时,努力保护好美丽可爱的幸福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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