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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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曾玉叶也看到了电视报道和报上文章。她给蔡润身打去电话,感谢他为化纤厂保驾护航。蔡润身说:“就这么口头感谢两句?”曾玉叶甜甜地笑道:“还怕我没有实际行动?”蔡润身说:“什么实际行动?”曾玉叶说:“我晚上等你。”

    挂掉电话,曾玉叶上了趟医院。这几天老打干呕,算算已近五十天没来例假了,估计又有了动静。一检查,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怀上了。也不是没采取过避孕措施。准备了几包进口安全套,让蔡润身用过几回,见他不怎么乐意,只得放弃,改服避孕药,排卵期也尽量不让他沾边。可想尽办法,还是种下了孽种。曾玉叶一时不知是做掉,还是留下来。给她检查的是位老医生,听她说过去已经流过几次,好心劝她别做掉,否则形成习惯性流产,这辈子可就再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诚惶诚恐回到南国豪苑,守着空荡荡的豪宅,曾玉叶的心情怎么也静不下来。自己虽然相处过一些男人,跟蔡润身的关系也维持了多年,却没正儿八经结婚成家,这个时候失去生育能力,以后又怎么嫁人呢?不由得想起远在加拿大的中学情人,如果不是那家伙绝情,两人能够走到一起,孩子都有好几岁了。这当然仅仅是如果而已,人生其实是没有如果的。

    一阵悲凉悄悄袭上曾玉叶心头。自己已是奔三十的人了,钱是赚了不少,可家不成家,肚子里有了孩子,孩子的父亲却不是自己的丈夫,生下不是,做掉也不是,这钱再多,也解除不了这个不尴不尬的窘境啊。

    可转而又想,早找个男人嫁掉,男人中用还好,不中用的话,说不定如今还在贫困线上苦苦挣扎,正为萝卜白菜的价格,跟路边小贩大声争吵呢。前几天还见过一位中学女同学,高中毕业后进厂做了工人,凭着不错的长相,跟同厂的工程师结了婚,不想企业一夜间改制卖掉,夫妻双双下岗回家,孩子的学费都出不起,实在惨不忍睹。这样的同学还不止三个五个,班上的女同学基本是这个状况,即使几个考上大学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不难想像,自己若嫁人成家,肯定与这些同学一个样。嫁了人,成了家,哪有机会跟郝龙泉和蔡润身走到一起?没有郝龙泉和蔡润身,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富有。

    看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想什么好处都归自己拥有,是不现实的。曾玉叶想明白了,心里也就好受多了。她暗下决心,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再促使蔡润身离婚,跟自己结婚。她相信凭自己的年轻美貌和不低的智商,不可能战胜不了蔡润身家里的黄脸婆。

    正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蔡润身开门进了屋。女人心怀憧憬,便会变得格外温柔体贴,曾玉叶上前吻吻蔡润身,反身泡杯热牛奶,用小碟子装几样点心,一齐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蔡润身说:“刚应酬了几个小时,还饱着呢,哪吃得下?”

    曾玉叶剥粒干果,喂进蔡润身嘴里,同时说道:“酒桌上的东西油腻厚,喝杯牛奶,吃些点心,可解油助消化。”

    吃着干果,又喝口牛奶,蔡润身瞥眼墙上的石英钟,去瞧电视屏幕,说:

    “是韩剧还是港台言情剧?”曾玉叶说:“你不喜欢,换个台就是。”拿过遥控器,调出桃林电视频道。正是桃林电视新闻联播重播时间,曾玉叶知道蔡润身想看这档节目。领导们都喜欢看本地新闻联播,里面有自己的光辉形象。蔡润身很快出现在屏幕里。他做县长和县委书记时经常上县里电视,自然挥洒自如,落落大方,有模有样。曾玉叶正偎在他怀里,不无嘲讽道:“看你的做派,好像是搞过彩排似的,很像那么回事。”蔡润身说:“这点水平还是具备的,哪用得着彩排?平时你不太看新闻吧?”曾玉叶说:“一般不看,只是久不见你,心生念想,才调出新闻频道,看看你的光辉形象。”蔡润身笑道:“新闻节目还有这个用途,倒也有意思。”

    而后屏幕里出现化纤厂的镜头,只见蔡润身陪同省人大代表,厂里厂外转了两圈,便出厂到了桃花河边。因是自己买下的厂子,曾玉叶也瞪大眼睛,看得比较认真。镜头移到蔡润身拿矿泉水瓶接了桃花河里的水,仰着脖子往嘴里灌,曾玉叶担心起来,说:“那水又脏又毒,莫非你还真的敢喝下去?”

    蔡润身狡黠地笑笑,说:“不是说化纤厂已暂时停产,正在改建排污设施吗?

    我不喝几口厂外的河水,有谁信得过?”曾玉叶说:“这里面肯定有假,我才不相信你会喝那水呢?我注意到了,镜头里你弯腰接水到举瓶喝水的过程并不连贯,中间有次切换,肯定是记者剪辑过的。”蔡润身乐道:“说得这么白干什么呢?还说河水毒,我看你的眼睛毒多了。”

    看过新闻联播重播,蔡润身的注意力转移到曾玉叶身上,说:“白天你说要以实际行动感谢我的,还不快拿出实际行动来?”曾玉叶跃身骑到蔡润身腿上,一边解着他的衣服,一边含情脉脉道:“还怕我拿不出实际行动?”蔡润身心头涌起滚滚浪潮,手上一用力,将曾玉叶一把抱起来,进了大卧室。

    风流过后,蔡润身合着双眼,正欲睡去,曾玉叶摇摇他,说:“我还有一个特好消息没告诉你哩。”蔡润身迷迷糊糊道:“你说吧,我听着。”曾玉叶说:“这几个晚上我老做梦,每次都梦见蛇。”蔡润身懒懒道:“梦见蛇?”曾玉叶说:“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花蛇,从河里爬上岸后,甩着好看的尾巴,上了一棵枇杷树。”

    蔡润身说:“这就是好消息?”

    曾玉叶捞过蔡润身的手,搁到自己肚皮上,得意地说:“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这还不是好消息?”蔡润身眼睛睁大了,说:“这是真的?”曾玉叶说:“不是真的,难道是骗你的?告诉你吧,还是个男孩哩。”蔡润身说:“你照过b超?”曾玉叶说:“照什么b超?刚才我不是说过,我梦见蛇了吗?梦见蛇,生男儿;梦见花,生女娃。”

    蔡润身撑起身子,将耳朵贴到曾玉叶肚子上,说:“我听听,我的儿子在做什么。”曾玉叶笑道:“还没变全呢,就知道做什么了?”蔡润身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名堂,重新躺好,说:“你不是逗我开心吧?”曾玉叶说:“我逗你干什么?

    我到人民医院检查过,快两个月了。”蔡润身说:“怎么不告诉我,带你到外地去检查?”曾玉叶说:“只要你不露面,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妇产科医生和病人都很多,没人认识我。”蔡润身说:“真是个儿子的话,这回一定把他生下来。”

    曾玉叶说:“我也这么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要求,女人怀女娃会变漂亮,怀儿子会变丑,你可别嫌我丑哟。”蔡润身说:“你怀了我的儿子,就是再丑,在我眼里也是西施。”曾玉叶说:“我不做西施,我要做你老婆。儿子生下后,你可得认他哟。”蔡润身说:“我的儿子我不认,还让别人来认?”

    接着两人商量起生育儿子的计划来。蔡润身兴奋地说:“有了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就要对他负责。第一步去省城物色一套好房子,你生下儿子后就住到那里去,以避人耳目,同时找个能干点的保姆,负责你娘儿俩的生活。第二步多准备些钱,为儿子以后的发展打下雄厚的物质基础。第三步儿子长大后,安排他到国外去受教育,弄个洋博士回来,干一番大事业。”曾玉叶说:“听你这口气,我给你生了儿子,就不能再在你面前露面了?”蔡润身说:“我哪是这个意思?不都是为儿子着想吗?凭我俩的实力,送儿子去国外读书,还是送得起的。要去就去个好国家,比如欧美发达国家,这样学成归来,才能成为国家栋梁。”

    蔡润身不是说说而已,马上开始实施第一步计划。刚好省城有个会,才在宾馆报到住下,就把消息透露给了刘小富。刘小富二话不说,离开正在紧张施工的防洪堤工地,赶忙跑过去看他。见面没几分钟,蔡润身便以不经意的口气说:“我经常要到省城来开会出差,宾馆里不怎么安静,觉都睡不好,实在难受。”刘小富说:“那给您另找个高级点的宾馆吧?”蔡润身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再高级的宾馆,也没有自己的家好啊。”

    刘小富生意场上的老手,跟政府官员打了那么多交道,还听不出蔡润身话里的意思?说:“那干脆在省城近郊买个别墅,以后出差开会住到别墅去,就不会影响休息了。”蔡润身笑道:“你说得轻松,我一个国家公务员,每个月也就两三千块的工资,哪买得起别墅?”刘小富说:“这倒也是。这样吧,我正要在省城买别墅,你不嫌弃,以后到省城来住我的别墅好了。”蔡润身说:“你真要买别墅?

    这倒也可以考虑。”

    一个月后,刘小富的别墅就买妥了。又趁蔡润身赴省出差之机,请他去看别墅。别墅依山傍水,草木青青,僻静幽雅,胜似人间仙境。里面的设施更不用说,实用而又豪华。还雇了威猛的保安,请了能干的保姆。临走刘小富把钥匙交给蔡润身,说:“您经常往省城跑,以后就住这里好了,反正我生意太忙,难得来一次。”蔡润身说:“咱们都是好兄弟,你贵人多忙,以后我安排人来替你守屋子吧。”

    不久蔡润身把曾玉叶带到别墅里,住了几天,感觉确实不错。当下决定,以后曾玉叶在医院里生下孩子后,就住到这栋别墅里来。

    回到桃林,蔡润身就打电话告诉刘小富,已到他的别墅里去住过,真是个居家的好处所,比宾馆要强多少有多少。刘小富说:“蔡市长觉得好,我心里就踏实了。别老只顾着工作,工作是忙不完的,以后多去住住,调理调理身子。”

    蔡润身说:“谢谢兄弟美意!”

    客气几句,蔡润身正要放电话,刘小富说:“有件事还得向领导汇报两句。

    防洪堤工程已近尾声,还请领导抽空来视察一下。”蔡润身说:“防洪堤就在政府门外,天天看得到的,有专门视察的必要吗?”刘小富说:“那是裤裆里冒烟,当然(裆燃)。再说还要在两岸防洪堤上建设文艺墙和风物墙,我想请您来现场看看,这文艺墙和风物墙怎么建设才好。”

    蔡润身答应着,改日带上赵小勇,专程去两岸防洪堤上走了一遭。防洪堤的主体工程即将完工,正在着手附属工程建设,诸如灯化绿化美化之类。刘小富将防洪堤建设的大体情况作了汇报,蔡润身点着头,对工程还算满意,肯定了几句。

    话题落到文艺墙和风物墙上,刘小富说:“文艺墙和风物墙不仅是城建工程,更是文化工程,我没喝过多少墨水,文化修养差,还得蔡市长和赵秘书长多拿主意。”蔡润身说:“这事桃林市还无人搞过,我们也没什么好主意。我想无非把与桃林有关的文史资料和文艺作品搜集拢来,进行甄别筛选,编辑排序,再找个工艺美术公司做好,镌到堤上。”赵小勇说:“文史资料和文艺作品容易搜集,把史志办、文化局、文联和政协诗词协会的同志叫到一起,将任务派下去,让他们分头行动,很快就能搜齐。”蔡润身说:“文艺墙和风物墙的建设,直接关系到城市形象问题,我还得给甫书记和子愚同志请示一声,看他们有什么指示。

    具体工作就交给小勇同志了,你是文化人出身嘛,由你负责牵头和把关实施比较合适。”

    下了防洪堤,蔡润身和赵小勇要回政府,刘小富拦住说:“下班时间快到,两位领导就别回政府了,反正回去也办不成什么事了,我在外面订了一桌,咱们去喝几杯吧。文艺墙和风物墙要建设好,离不开两位领导的大力支持,我还要向你们请教呢。”蔡润身也清楚,一回政府就烂事缠身,叫你别想安宁,不回去省心得多,于是问赵小勇:“你的意思呢?”赵小勇明白蔡润身的想法,说:“刘老板盛情难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走进酒店包厢,里面已等着两位漂亮小姐。是刘小富的公关女秘书,一位姓郁,一位姓焦,蔡润身认识,以前打过交道。刘小富了解领导的胃口,自己亲自点菜,让两位女秘书陪蔡润身和赵小勇先玩会儿牌。蔡润身一边摸牌,一边说:“多点些素菜,一天不吃青,两眼冒火星。”刘小富说:“听领导的,荤素搭配,开支不贵。”蔡润身笑道:“荤素搭配,喝酒不醉。”赵小勇乐道:“男女搭配,打牌不累。”郁秘书笑道:“男女搭配,工作有味。”焦秘书也笑道:“男女搭配,有进无退。”

    也许是两位女秘书太漂亮,赵小勇注意力集中不起来,老出错牌。蔡润身说:“小勇同志别走神嘛,该坚持的阶级立场还得坚持哟。”赵小勇说:“我在替领导您抱不平,您是市委常委政府常务副市长,才配一个私人秘书,还是男的。

    您看这个刘老板,一根秤杆两个砣,一个人两个私人女秘书,还这么楚楚动人。”

    刘小富已点好菜,说:“赵秘书长错了,我这不是私人女秘书,是攻官女秘书,专门用来进攻政府官员的女秘书。”

    开始上菜了,蔡润身四人扔下牌,来到酒桌上。齐喝过,刘小富先端杯敬蔡润身和赵小勇,接着两位女秘书上。郁秘书敬酒时,蔡润身说:“小郁这个姓,不是太多吧?”郁秘书说:“确实不多,姓郁的名人里,我就知道一个郁达夫。”

    蔡润身说:“其实不是郁达夫姓郁,是他夫人姓郁。”郁秘书说:“蔡市长怎么知道郁达夫的夫人姓郁?”蔡润身说:“郁达夫,郁达夫,就是郁达的夫。郁达姓郁,郁达夫不一定就姓郁。”

    几位笑起来,说蔡市长真开心。赵小勇开玩笑说:“做女秘书的嘛,还是姓郁好。”又笑问刘小富:“刘老板你说呢,女秘书**好吧?”刘小富笑道:“赵秘书长真厉害,上场就知道我的女秘书**好。”

    轮到焦秘书敬酒了,蔡润身说:“姓焦的好像也不是太多,至少在咱们南方。”

    焦秘书说:“姓焦的也不多,没几个名人,据我所知,也就《红楼梦》里的焦大,稍有点名气。”赵小勇歪笑笑,说:“其实依我看,天下还是姓焦的人最多。”刘小富知道他又要说鬼话,说:“那你给我数几个出来瞧瞧。”赵小勇说:“不用数,普天之下,除了混沌未开的懵懂小孩和功能衰退的不中用老人,你说哪个不**?”

    蔡润身实在听不下去了,骂道:“注意语言美啊,以后先把嘴巴漱干净了再出门。”

    跟郁焦两位女秘书喝过,赵小勇说:“这不公平,两个对三个,吃亏的是我和蔡市长,刘老板三位也要互敬互爱。”刘小富只好说:“领导要我们互敬互爱,我们就互敬互爱吧。”分别跟两位女秘书喝过。又对蔡润身两位说:“我们互敬互爱了,你们政府领导也要互敬互爱一杯。”蔡润身说:“我们经常在一起互敬互爱的,这次就免了。”

    刚好墙边的电视机里开始播放新闻联播节目,内容是相邻地区新建的大桥垮塌,死伤不少人,省委龙书记正带着一班人前去视察,亲切慰问受伤群众和死者家属。赵小勇受到启发,灵机一动,端杯起身,对蔡润身说:“这杯酒看来还不能免,老板我敬您一杯。”蔡润身不满道:“怎么能搞窝里斗呢?甫书记前不久还在全市组织工作会议上说过,要强化组织观念,不断巩固咱们的战斗堡垒,而绝不能在堡垒中战斗,你还想和我战斗在堡垒中?”

    赵小勇笑嘻嘻道:“甫书记的教导我怎么会忘记?不过这杯酒是意见杯,我是要给您老人家提宝贵意见的。”蔡润身用眼斜着赵小勇,说:“你有什么宝贵意见?”赵小勇说:“当然有宝贵意见,不过您答应喝这个意见杯,我才敢提。”

    蔡润身说:“你意见提得好,有利于咱们政府工作,我当然会跟你喝意见杯。”

    赵小勇又瞥一眼电视,说:“蔡市长是抓工程建设的,比如防洪堤就是在您亲自主抓下建设起来的。我要提的意见,就是跟您抓的工程有关。”蔡润身脸色凝重起来,说:“莫非你听到了什么反映?”赵小勇说:“反映可大啦!桃林人民最不满的,就是您抓工程抓得太认真,太严格,质量太过硬,每一项工程都抓成百年工程千年工程,实在有违民意。”

    蔡润身不知赵小勇要放什么屁,说:“难道抓出豆腐渣工程,像刚才电视里曝光的,工程才完工,立刻跟着倒塌死人,桃林人民才会满意?”赵小勇说:“您的工程抓得那么坚固,坚如磐石,固若金汤,百年不倒,千年不塌,上级领导也就轻易不会到咱桃林来,亲自指挥抢险救援,看望慰问干部群众,桃林人民想零距离目睹领导风采,得到敬爱的省委书记和省长的亲切接见,也没有这个机会,还不对您意见天大?”

    这个马屁拍得不同凡响,蔡润身的脸色松弛下来,笑道:“说得有道理呀!

    我干吗这么认真严格呢?工程抓得太坚固,不仅桃林人民想见省委书记省长不容易,后来的桃林领导想推倒我抓的工程,重建政绩工程,也会加大难度和成本。

    小勇同志这个意见提得好,代表了桃林广大干部群众的心声。看来这意见杯非喝不可了。”跟赵小勇碰碰杯干掉。

    有漂亮女秘书作陪,赵小勇又说些开心话,这顿酒也就喝得很尽兴。分手时,蔡润身吩咐刘小富:“先把文艺墙和风物墙的基础工程搞好,只等内容敲定,再往墙上镌刻。”又对赵小勇说:“两墙建设是文化立市重要工程,你得给我花点工夫,把该搜集的资料快点搜集拢来。到时我和甫书记也过过目,有必要的话,还得拿到常委会上让常委们通过一下。”

    第二天碰到冯子愚,蔡润身把建两墙的事给他说了说。这是两立工程里面的项目,冯子愚自然支持。再去请示甫迪声,他也早就点过头的,更没话说。蔡润身又顺便拿出自己收藏的甫迪声《游桃坪有感》之一和之二,说:“我打算把老板这两首诗刻到文艺墙上,您还需修正吗?”甫迪声说:“这都是口水诗,就别往文艺墙上弄了。”蔡润身说:“老板谦虚了,我给不少诗词高手看过这两首诗,大家都交口称赞,说不乏唐风宋韵,是不可多得的佳品。”甫迪声只好答应上文艺墙,也没工夫修正,就这个样子算了。

    赵小勇这里也召集史志办、文化局、文联和政协诗词协会的同志,把任务布置下去。这些同志掌握的资料丰富,很快就交来与桃林有关的古今文史资料数十万字和诗歌散文绘画音乐等文艺作品六百余件。赵小勇便把几位请到宾馆里,管吃管喝管住管玩,进行封闭式研讨,从中筛出文史资料十多万字和三百余件文艺作品,再进行反复权衡比较,挑出两万字的文史资料和一百零八件文艺精品,准备上两墙。

    《游桃坪有感》之一之二也到了研讨会上。大家听说是甫迪声的大手笔,都大加赞赏,纷纷提议作为一百零八件艺术作品的打头之作,刻到文艺墙的最前面。

    赵小勇把这个意见反馈给蔡润身后,蔡润身又跑去找甫迪声汇报。甫迪声不同意,说无古不成今,建议以先古后今为顺序,排列文艺墙上的作品,就像历代文学作品选本一样,既科学又合理。赵小勇觉得这样可避免不少矛盾,坚决遵照甫迪声的指示办。

    可到底拿什么作品打头,还是个问题。最早的不见得就是最好的,以时间为唯一标准决定头题作品,似乎有些欠妥。就像报纸登文章,刊物发作品,头题须是最重要也最有分量的,得格外谨慎。别看桃林地处偏远,城建时间却很早,据说三国孔明挥师南征时,就曾在此筑城驻兵,到了两晋时期,已是初具规模的商业繁华城市。商业不是政治,桃林向来离政治文化中心较远,没出什么文化人,朝廷派下来的也多为绥边武将,少有文官。赵小勇便要大家再回去搜集搜集,看能否找出一些与桃林有瓜葛的古代名人诗文,好从中选出上乘之作打头题,提升文艺墙的档次和桃林的文化品位。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惊喜地发现,中唐大诗人刘禹锡跟桃林多少有些瓜葛。当年刘禹锡受王叔文永贞革新牵连,曾贬朗州司马。朗州距桃林不是太远,刘领导曾多次带着贴身秘书和有关部门头头,亲赴桃林调查研究,视察工作,现场办公,顺便写下少量与桃林有关的诗作。据地方史志载,当年桃林城里贸易繁荣,商贾云集,极尽奢靡,人称小金陵。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正史国史尚且可信可疑,地方史志就更不好说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刘禹锡到过小金陵桃林绝对没错,无需怀疑。据传每次喝够美酒,品够佳肴,听够后庭花,享受够地方领导安排的特殊服务,刘领导就会欣然登上桃林城头,面对流胭淌脂的桃花河,眼望远处环绕的山峦和山间的朗月,不由得要由脚下的小金陵联想起六朝繁华的大金陵,又由六朝的繁华联想到安史之乱后一蹶不振的唐王朝,不禁百感交集,于是追今抚昔,写下那首著名的《金陵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关于这首《金陵石头城》,也有人认为是刘禹锡调任和州刺史时所作,是不是写于桃林,有待稽考。不过大家一致认为,桃林至今还有小金陵之称,刘禹锡既然到过桃林,他以金陵为题作诗,跟桃林自然不无关系。最后大家一致赞成,将刘诗作为头题之作镌于文艺墙之上。反正古为今用,历史是为现代服务的,时隔千年,谁也不可能到唐朝去找刘领导本人对质。至少刘诗所咏金陵不假,至于是咏大金陵,还是咏小金陵,都一样。

    赵小勇把这个意见反馈给蔡润身,蔡润身也认为这没什么不可。汇报给甫迪声,他表示同意,还在一次常委扩大会议上,议了一下两墙建设,顺便拿出刘诗,让大家讨论。当时正好乔不群也在会上,他觉得有些勉强,暗笑现在的人想像力就是丰富。却并没笑出声来。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如今争抢古代名人,已渐成风气,好像一个地方没有两个古代名人撑台,文化品位就上不去。有些甚至不惜代价与人打起官司来,非把古代名人争到自己地盘上不可。连潘金莲的出生地都有人争,说是为发展地方美女经济。不过刘禹锡到底不是潘金莲之流,不管怎么说,他还到过小金陵桃林,说他咏金陵的诗是在小金陵桃林写的,写的是小金陵桃林,似乎也说得过去。

    那次常委扩大会议议题比较多,讨论两墙建设和刘诗只是一个小插曲。元旦春节快到了,好多工作都要部署安排,逐项落实下去。据说这又是**高发期,领导干部要带头反腐倡廉,坚持过廉洁年,不要过**年。常委扩大会决定近期召开一个反腐倡廉动员大会,号召大家积极行动起来,坚持与**行为作顽强斗争。

    几天后,反腐倡廉动员大会如期在市委大礼堂召开。会议声势浩大,隆重热烈,盛况空前。全市副处以上干部上千人到会,常委领导主席台前排即位,其他副市级以上领导后排就座,纪委书记和几大家主要领导亲自作报告。还作了电视全程直播,全市人民通过电视屏幕,看到了市委反**的坚强决心和重大举措。电视直播的直接效果是,整个桃林上下形成良好的反腐态势,连有关反腐方面的段子也通过短信或口口相传,在桃林流行开来:大**做报告,中**听报告,小**打报告,没法**天天往上告。

    乔不群也在主席台后排就座。这天的会议内容较多,不仅好几位常委领导讲了话,部分管人管钱管事的**高发部门的头头也纷纷上台发言,大声喊出:

    廉洁向我看齐,反腐从我做起!反腐倡廉的热情空前高涨,其决心之大,措施之硬,手段之强,也是从未有过的。这么一折腾,轮到散会,已过下班时间半个多小时。

    走下主席台,离开大礼堂,乔不群刚钻进小左的小车,手机忽然清脆地叫起来。叫得还真是时候,一个下午没动静,刚散会就开了叫。这才想起大礼堂最近搞了手机信号屏蔽。原来每次开大会,主持人都要苦口婆心央求与会人员关掉手机,可还是有不少人不听招呼,会上手机铃声响个不歇,严重影响会议效果。

    后来经甫迪声提议,花钱给大礼堂搞了个手机信号屏蔽装置,开起会来这才清净多了。

    这个时候的电话一般是请吃请喝请玩的,乔不群懒得应酬,不予理睬。回到政府大院,想起一天没进办公室,打算上去看看,翻翻文件和报纸什么的。

    才把门打开,有人上楼跟了过来,说:“乔大市长,看您还往哪里跑。”

    原来是陶世杰。乔不群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陶世杰说:“我看着您出的市委大礼堂,又上的小车。打您电话,也不接,这才追了过来。”乔不群说:“这么急急忙忙的,明天太阳不会从东边出来了?”陶世杰说:“明天太阳肯定还会从东边出来,问题是今天开了大会,明天大家要反腐倡廉,我没时间来请示您,您也没工夫接见我。”

    说着话,陶世杰已拉开手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把百元大钞,递给乔不群,说:“还请领导笑纳。”乔不群脸色一跌,说:“你这是干什么?”陶世杰笑嘻嘻道:“不会害您老人家的,刚开完反腐倡廉动员大会,我就来行贿,不是顶风作案么?我哪有这个狗胆?”乔不群说:“我没跟你有任何经济往来,这又是什么钱?”

    陶世杰又拿出一纸文件,铺到乔不群桌上。这是招商引资奖罚措施管理办法,是以政府红头文件下发的。按文件规定,年初市委政府领导每人交上一千元招商引资工作目标风险抵押金,招商引资任务完不成的,抵押金上交财政;任务完成得好的,按风险金进行加倍奖励。这年的招商引资工作取得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超额完成了各项任务,为桃林市的大开发和经济建设做出了莫大贡献,招商局当然要兑现文件精神,通过财政批到一笔专款,凡交纳了风险抵押金的领导和干部职工,一律根据抵押金数额的十倍进行奖励。至于本金,仍留作来年的风险抵押金,免得重新收缴。

    陶世杰当然不是请乔不群阅文件的,忙翻到文件下面的奖金花名册,要他签字。乔不群在花名册上瞧瞧,见好几位市委领导已签过字,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说:“除了领导们,交过风险抵押金的部门和干部职工,也要及时兑现哟。”

    陶世杰说:“您放心好了,局里的财务人员这几天正在加班加点做这件事,元旦前一定兑现完毕。”

    收好文件和花名册,陶世杰又拿出一纸东西,递到乔不群手上。乔不群说:“还有奖金要签字?”陶世杰说:“政府能给钱,我就发奖金给您。这是省招商局关于明年春召开招商引资研讨会的预备通知,请领导表个态。”

    乔不群低头看起通知来。陶世杰又说:“通知后面有份参会名额分配表,每个地市最多只有三个名额,桃林今年招商引资工作成绩突出,另增加了一个名额。

    我的想法是,政府领导去两位,我们局里也去两位,您看如何?”乔不群说:“这种研讨会属于游山玩水性质,去不去都无所谓。”陶世杰说:“这次研讨会还非去不可,省招商局已提前打过招呼,要求桃林市政府领导在研讨会上介绍经验,您和冯市长最好都能参加。”

    乔不群瞧瞧预备通知上研讨会的举办时间,说:“研讨会跟市人代会时间挨得近,子愚同志要在这次人代会上通过市长选举,他肯定走不开。”陶世杰说:“按照以往惯例,市人代会将在研讨会之前,冯市长还是可以参加的。”乔不群说:“到时再说吧。”

    陶世杰走后,乔不群没在办公室久停,带着一万元奖金回了市级楼。这天开完反腐倡廉动员大会后,史宇寒没再到政协去,直接回家,破例动手做好饭菜,等着乔不群回去吃饭。见了乔不群递上的一万元钱,史宇寒笑道:“刚开过反腐动员大会,你就收起人家的钱来,不怕有人举报你?”

    州州在小房里做作业,保姆还在厨房拣场,乔不群开起玩笑来:“怕什么怕?

    偷人还怕卵大?”史宇寒乐了,说:“卵大才正好偷人哩,卵大不偷人,大不也是白大了?”

    又说笑两句,乔不群才实情相告,说是招商局根据招商引资奖励办法发放的奖金,不只他一个人有,不会犯错误。史宇寒说:“你们的招商引资搞得热热闹闹,总结起工作来,说是完成招商项目多少多少,意向合同资金多少多少,实际引资多少多少,其实都是打的太极拳,玩的数字游戏,不过遮人耳目而已,事实并没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招商项目,真正的开发资金都是银行和财政放下来的。”

    这无异于全盘否定乔不群分管的招商工作,他当然不同意这个观点,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也不否认,咱们的招商引资工作中确也存在某些弄虚作假的事实,却只是部分事实,不是全部事实。据不完全统计,通过招商引资,桃林近年陆续引进并实打实投入项目建设的外资起码有七八十个亿。另外招商引资工作也大大扩大了地方知名度,提高了政府号召力。比如上次省招商引资博览会,由于桃林方面各项参博工作做得挺到位,就产生了广泛影响,各大媒体连续一个多月都有桃林的立体报道,这可是拿大钱都买不到的。”

    史宇寒哼哼两声,说:“这有什么意义?不过浪得虚名而已,带给桃林的实际利益又有几个?当然市委政府的领导们还是得了实利的,不然这一万奖金又从何来?我建议以后将招商引资改为招商增资算了,政府一招商,你们市委政府领导便可公开增上一笔小资。”乔不群说:“是人大政协领导没有领到这笔奖金,你心里不平衡了吧?”史宇寒说:“当然不平衡。说来说去,还是你们政府领导掌实权,管实事,得实惠。招商引资本身就是政府工作,政府领导做了政府工作,又没有什么太多实际效果,却自己出台个办法,自己奖励起自己来。人大和政协那些地方,自然没这个便宜可占。”

    按说当初招商局也曾拿着文件,找过政协和人大,要他们按规定上缴风险抵押金,两大家领导对完成招商引资任务没把握,担心这风险抵押金递出去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分钱也不肯出,招商局也就没有依据给两大家领导发放奖金。这当然不好怪政府,只能怪两大家领导没眼光。乔不群笑道:“这事属于阳光工程,政府可没搞暗箱操作,政协和人大的领导没拿到奖金,责任可不在咱们政府。”史宇寒说:“不过也不能全怪两大家领导,两大家领导不像政府领导,除了几个死工资,来钱的路子不太多,要他们从自己工资里拿一千元出来,做招商引资风险抵押金,谁出得了这个手?”

    到底史宇寒也是政协副主席,乔不群还能替两大家领导着想,说:“要说市里的招商引资工作,两大家也出过力气,有些投资商就是通过两大家,才跟政府部门联系上的。这样吧,我跟子愚和润身商量商量,看能否给两大家领导也适当奖励奖励。”

    隔日乔不群找到冯子愚和蔡润身,说了自己的想法。其实乔不群不找两位,两位也正要找他商量这事。原来人大政协领导听说市委政府领导拿了不菲的招商引资目标奖,他们却没有一个子儿,已窝了一肚子的火,早就闹到甫迪声那里去了。甫迪声便给冯子愚和蔡润身打招呼,说不就是两个钱的事吗?老百姓尚且知道破财消灾的道理,政府不要在乎这点小钱,该掏的还得往外掏,就算是花钱买平安,买稳定吧。正好乔不群也有这个建议,两人原则同意考虑一下两大家领导,既是贯彻甫书记指示精神,同时也是维护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需要。并要求尽快落实到人,大家好高高兴兴度过欢乐祥和的两节。乔不群当即叫来陶世杰,跟他研究如何给两大家领导奖励。综合各种因素,最后决定每位人大政协领导各给五千元,平衡一下他们的心态。本来一分钱都没有的,这下市委政府开明,能给足这个数,平白捡了一笔小财,两大家领导自然没话可说,皆大欢喜。

    奖金分发下去,元旦来临,随后春节接踵而至。这是中国人最忙碌的时候,俗话说叫化子都要过年。老百姓忙,忙采购,忙清洗,忙团聚。官员们也忙,忙打理上级,忙应酬同级,忙慰问坚持战斗在第一线的工人农民和解放军指战员。

    老板们则更忙,过去给自己穿过针引过线的关系户要感谢,目前正在打联手的实权人物要联络,将来使得着用得上的各路诸侯要靠近。要感谢,要联络,要靠近,自然得有所表示。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有空手去感谢联络和靠近人家的?表示轻了没用,得表示重些狠些,叫做礼轻不送人,礼薄不如无。反正自古以来,为尊不责笑脸人,为官不打送礼人。何况还是过年过节,平时不怎么好出手的大钱贵物,这个时候出手,纯属人之常情,没人拒绝得了。谁叫咱们是泱泱礼义之邦呢?油多不坏菜,礼多人不怪,有礼有义,无礼无义,礼就是义,义就是礼,礼重义大,礼轻义小,礼中有义,义中有礼,礼义合一,义礼难分。

    这天乔不群下乡慰问贫困户才回来,刘小富就追进家门,呈上一个包,说是来给他拜个早年。乔不群心里明白,刘小富揽防洪堤工程时,他也起过一点小小作用,没来感谢一下,人家过意不去。这样的钱当然要不得,乔不群拿过包要还给刘小富,他早退出门去,溜之乎也。也不好出去追赶,只得打开包瞧瞧,里面有十扎百元大钞,每扎一万。这天政协有个活动,恰好史宇寒没在家,乔不群不想让她知道底细,将钱包塞进书柜里层,准备有机会再还给刘小富。乔不群不是不爱钱,也不是反腐动员大会上受了深刻教育,觉悟一下子高了起来。是对这些老板比较了解,知道他们送钱都要计入成本的,这笔钱肯定记在哪本账上,哪天账本到了纪委或反贪局那里,多少有些麻烦。

    这钱好像喜欢寻伴儿,没过两天,又有人来给乔不群送钱。这回的钱已不是人民币,竟成了巨额美元。美元是全球最坚挺的货币,好像不是印刷厂印出来的,是美国政府用伟哥喂大的。乔不群有些震惊,没想到现在的人出手这么大方。钱是辛芳菲和马淼淼送来的。那天其他政府领导各有任务外出,留下乔不群在办公室值班。天快黑的时候,辛芳菲捧着一只花篮走进来,后面跟着马淼淼,手里提着箱富士苹果,也说来给他拜年。花篮里的花娇艳鲜嫩,楚楚动人,花丛间有一张字条,上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情依然,倒也别致。乔不群说:“还是女人有情调,拜年都能拜出诗意来。改原诗‘人不同’为‘情依然’,少了伤感,却多了温馨,挺有创意的。”辛芳菲说:“人总是熬不过岁月,过一个年头,就老去一岁,好在人间自有真情在,也不觉太过遗憾。”

    辛芳菲的话说得轻松,乔不群却暗自感伤起来。光阴似箭,仕途倥偬,自己离开大学校门,走进这栋政府大楼,二十年时光晃眼过去,如今已是人到中年,霜欺两鬓。当然在别人眼里,自己还算有些出息,凭着手头一支秃笔,早早做上处级干部,虽然中间有些小小波折,到底还是一步步干了上来,从政府办纪检组长到副主任,再到秘书长,直到现在的副市长,总体上还算顺利。可回顾这来时路,自己又做了哪些利国利民的实事呢?一切似乎都那么模模糊糊,除了写过的材料,开过的会议,坐过的小车,喝过的酒水,送过的人情,赔过的笑脸,说过的好话,听过的流言,跑过的关系,使过的手段,谋过的权位,唱过的高调,做过的姿态,表过的功劳,批过的条子,发过的指示,得过的实惠,拿过的好处,好像再数不出稍有些实际意义的丰功伟绩。遥想当初走进这栋政府大楼的时候,自己还是颇有些抱负的,治国平天下谈不上,造福于民,谋利于国,这样的激情还曾在心头涌动过。可多年下来,已是初衷淡化,激情不再,唯一还能让自己感兴趣的,也就是头上这顶令人羡慕的乌纱帽了,仿佛帽子就是事业,事业就是帽子,帽子越大,事业也就越大。除此而已,别无他哉。

    感伤着,乔不群又无声地自嘲起来。辛芳菲送来一篮花,你就生出这么多浮想,是不是太过书生气?要说这攘攘官场,大都书生出身,受过大学教育,可一旦完成书生到官员的角色转换后,又有几人身上还留着这书生气?书生气怕是早已绝迹,比出土文物还难寻觅,留下的不是霸气豪气牛气,便是俗气腐气暮气,唯独没有骨气正气清气。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官气。官气无疑是官场产物。原来官场是一个大砂轮,哪怕你拥有金钢之躯,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打磨得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官气十足。

    乔不群这么暗自伤感着,自嘲着,辛芳菲朝马淼淼抬抬下巴,马淼淼提过那箱富士苹果,置于乔不群办公桌上。辛芳菲轻轻在苹果箱上拍拍,对乔不群说:“这是给你的润笔。”乔不群一时蒙在那里,说:“什么润笔?”辛芳菲笑道:“上次你到咱们公司,不是给我留下一幅书法么?后来我特意请权威评估公司,对作品作了评估。今天趁来给你拜年,按评估实价送上润笔,还请你笑纳。”

    乔不群还没回过神来,辛芳菲和马淼淼已出门而去。刚才见马淼淼提着一箱苹果,乔不群就有些生疑,如今送礼特别是给领导送礼,已不怎么兴送实物了,谁还会提着这不值钱的苹果上门?里面是不是有文章?又想起那次在惟楚公司,辛芳菲执意要你写字,莫非她另有蓄谋,并非真拿你的字给她撑门面?

    乔不群过去关上门,几下撕开苹果箱上的包装带,里面全是崭新的美元。

    迟疑片刻,乔不群又来到门边,给已关好的门打上倒锁,才又重新回到苹果箱旁。都是大额美元,粗略数了数,竟有三十五扎,也就是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美元相当于两百多万人民币,已不是小数了。也是辛芳菲会办事,若给你扛上两百多万人民币,目标太大,换成美元却不怎么打眼,携带也方便。那幅所谓的书法作品不过十个字,竟给上两百多万,平均一个字值二十多万,也不知当今书法家里,谁的润格有这么高。

    乔不群向来不太看重钱,不容易为钱所动,可今天他的心还是咚咚咚跳着,变得胸闷气促起来。做上副市长后,管的工作既多且实,拿人钱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不可避免的,乔不群还从没这么紧张过。比如前两天刘小富送来十万元人民币,他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并不怎么在意。今天到底不是几万十几万的数字,是相当于两百多万元人民币的三十五万美元,你就是量再大,要想无动于衷,波澜不惊,依然无事人一样,确实有些困难。

    乔不群脑袋里混沌一片,愣怔了好一阵,才慢慢旋开铁皮文件柜的号码锁,开门将一箱美元塞进去。这是三十五万美元最安全的暂时归宿。政府大门和办公大楼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值班,楼道口又装了高大的铁门,市长们办公的这半个楼层新近也加了铁门铁锁,小偷们想深入到几间市长办公室里来,几乎没有可能。

    乔不群长长地舒口气,重新关上铁皮门,几下将锁上的号码打乱,又在铁皮柜上靠了一阵,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

    辛芳菲送这么一大笔钱,自然是井里放屁,大有原因(圆音)的。如果真以为辛芳菲给的是润笔费,自己的字就这么值钱,那乔不群的智商就要大打折扣了。

    那次去惟楚文化公司现场办公,乔不群不仅在宣纸上留下墨宝,还在辛芳菲申请减免文体开发区土地出让金的报告上签过字。要说他的字值钱,就是这报告上的字值钱。就凭这几个字,国土部门一次就给惟楚公司减免了七百多万元。后乔不群又给其他有关部门打过两次招呼,辛芳菲又少交了四百多万元的税费。几项加在一起,惟楚公司等于获得千多万元的优惠,从中拿两百多万元出来感谢回报乔不群,实在是笔再合算不过的交易,据说也符合生意场上的分成比例。说实话,给辛芳菲签过字和打过招呼后,乔不群也有意无意生出念头,期待她能来表示表示,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能兑两百多万人民币的三十五万元美元。两百多万元哪,按照桃林干部职工当前人均一千多元的月工资标准,不吃不喝得两百年才攒得下来。若按工人农民的收入计算,就是从宋代活到今天,都不见得能达到这个数字。

    不过话说回来,两百多万元在如今有钱人那里,又并不是什么大数,也就一栋普通别墅或一两辆高级小车而已。贪官水平也在看涨,逮不出来就逮不出来,一旦逮出来,数千万甚至过亿,也不会有人再惊讶。民间就有说法,百万没上路,千万刚起步,过亿才够毒。照这个标准,乔不群就是大着胆子收下这两百多万元,还没怎么上路。

    还没怎么上路,就这么惊惶失措的,乔不群都不好意思起来。照当前的行情,自己这个级别的领导干部,要出事至少也得过千万才说得过去,两三百万元人民币实在叫人有些难为情。前不久邻市一个副市长被抓,查出两千多万,他还说这个数在他们市里远在前十名之后,果然不久又牵出包括市委书记在内的二十多条大鱼,个个分量都比他重得多。

    由辛芳菲的这三十五万元美元,乔不群又莫名地想起李雨潺来。有了这个数字,完全可以跟她躲到不为人知的边远山村,买数亩田地,修几间木屋,像陶渊明一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顺便生一窝儿女,过一辈子清净日子。

    这么想着,乔不群不禁自哂了。也不知从何开始,大概是做上副市长之后吧,自己时不时就会莫名地生出这种遁隐泉林的古怪念头来。是不是这辈子能做上副市长,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再往上爬,难度大,希望小,也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做处级干部和秘书长那阵,好像还有些上进心,只要能进步,做做小人,受受委屈,贴贴人家的冷屁股,都可忽略不计,谁知一到副市长这个级别,突然就变得畏畏缩缩,不思进取,甚至脆弱起来。要说自己才四十多岁,这个年龄的副市一级领导不少也不多,还能有所作为,不应有这种消极退缩思想。要么就是文人骨子里的酸气和腐气在作怪,肚子里装了几句诗文,便有意无意爱拿古代文人自比,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或幻想带上貌若西施的冰雪美人,浪迹天涯,避隐山林,肩披明月,袖盈清风,终老于世外桃源。

    其实乔不群也不是不知道,今日的城市人,尤其是城市里的官人,这种方外生活已变得遥不可及,根本没有一点可能。莫说世外桃源无处寻,就是真有世外桃源,被物欲和权欲浸染过的人生,早已俗化异化甚至蜕化,基本丧失了欣赏和享受桃源的恬淡心境,以及习惯和能力。

    如此心猿意马着,不觉天色渐晚,屋里也暗下来。乔不群准备出门回家,又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仔细想想,才意识到应该给辛芳菲打个电话。拨通她手机,刚开口说这个钱不能收,辛芳菲就忍不住笑道:“这是你的润笔费呀,你的墨宝值这个价,怎么不能收?”乔不群说:“是不是润笔费,我还不清楚?”辛芳菲这才止住笑,说:“我自开办惟楚文化公司以来,没少跟各类官员打交道,还从没碰到过在钱面前稍有犹豫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害你的。”乔不群说:“还不是害我?难道非拿枪点着我脑袋,扣下扳机,才算是害?”辛芳菲说:“说得这么难听干啥呢?我在商场和官场之间行走这么多年,没少给人送钱,还从没害过谁。就照你说的不是润笔费,也不是向你行贿,是给你应该属于你的提成。

    文体小区项目没你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说话,惟楚公司拿不到手,这个不说它,我心里记得就是。后来项目开发过程中,又蒙你多次大力支持,让我们享受了千多万的优惠,再不给你提成,就说不过去了。我是商人,总得让我遵守行规,讲点商道吧?”

    乔不群不想跟辛芳菲啰嗦,说:“你最好还是来把钱拿回去,不然我只好上交纪委了。”辛芳菲又笑起来,说:“你要交纪委,我也不好拦你,反正手脚生在你身上。不过我劝你先想明白了,再去纪委也不为迟。我问你,你见哪位官员主动给纪委交过钱?最好不要第一个争吃螃蟹,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会有你轻松的。你是领导,又是聪明人,比我更清楚这个经济时代,钱就是通行证,跟人交往,办什么事情,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人家我不知道,反正我每办一件事,都得花出去大把大把钱。实话跟你说,我又不止给你乔不群一个人送钱,你只管一个方面的工作,光给你送钱,肯定还有好多事情没法办下来。这叫做抛砖引玉,先抛砖出去,后引玉进门。否则一事无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挣钱,自己一边歇着。我的意思是说,有抛砖的就必然有接砖的,接砖的人多的是,人家接过砖都欢天喜地收起来,你偏偏别出心裁,要把砖交给纪委,不是与其他接砖人过不去么?市委政府那么多大权在握的领导,不可能个个廉洁,从没被砖砸过。人家砸过就砸过,不声不响,静若处子,彼此相安无事,你却好表现,耍聪明,把砖送到纪委去,好像就你高尚无比,水泼不进,要人家怎么想?大家还不恨死了你,看你今后还要不要继续在官场上混。不多讲了,你在官场时间比我长,懂得更多。”

    辛芳菲这一番批评,外带教育,噎得乔不群吱声不得。人家说的都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再有口才也辩不过事实呀。挂掉电话后,乔不群默默出门,回了市长楼。心事难免会写在脸上,史宇寒一眼就瞧了出来,说:“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是不是小情人跟人家跑掉了?”乔不群不愿给史宇寒透露事情真相,也用玩笑掩饰道:“别说小情人跟人跑掉了,就是你跟人跑掉了,我也没办法咯。”

    史宇寒说:“我能跟谁跑掉呢?人说男人四十,什么都有,女人四十,什么都无。

    我把什么都给了你乔不群,已是一无所有,谁还会睬起?”乔不群说:“你都是堂堂政协副主席,还说一无所有。”史宇寒说:“男人只在乎女人的美貌,哪会在乎女人头上的乌纱帽?只有男人的乌纱帽才最容易让女人发晕,所以你这四十多岁的男人,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乔不群说:“我有什么危险的,身上又没绑着炸药。”

    玩笑当然只是玩笑,乔不群一时没法抹去那三十五万美元布在心头的阴影。

    这是个太过沉重的秘密,一个人背着,还真有些不轻松。就想找一个人,来分担这份沉重,让自己能喘口气。当然不能找史宇寒,她若听说你办公室的铁柜里锁着三十五万美元,还不兴奋得神经错乱,要得钱来疯?乔不群又想起李雨潺来,适当时候还真得向她讨讨主意。

    这个秘密也让乔不群的春节过得没滋没味。根据事先跟史宇寒商量好的,先应付完各自单位的事,便带着州州去给双方老人拜年。整个春节,无论是在乡下,还是后来回到市里,乔不群的手机一直响个没停,有口头问候的,有请吃年饭的,还有问他在不在家里,要上门拜年的。口头问候没事,只须拿话应付。

    请吃年饭也好办,能辞的尽量辞掉,容易敷衍。只有上门拜年的最讨嫌,往往电话没打完,家里门铃已响起来,人家就站在门外,只好开门,放人进屋。自然没有空着手的,空着手上门拜年,又是进的政府领导家门,还不会有人这么不通世故。烟烟酒酒的,倒也算不了什么,再贵的烟酒也仅是烟酒,谁都没法追究。只得一律收下,以免让人难堪,以后大家都不好做人。至于以给州州学费和零花钱名义送钱的,三千元以下也得笑纳。尽管节前的反腐动员大会上,纪委一再强调,受贿金额两百元以上,一经发现,就地免职,却不会有人傻到会把这些话当真,以为两百元是个事儿。真要当真,过完节各党政机关只怕就没人去开门了。当然超过三千元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一般情况得退给人家,退不掉也要另想办法还个人情。

    上门送物送钱的都是乔不群方面的人,不可能有谁专门来给史宇寒拜年,虽然来人口头上都会说,是来给两位领导拜年的。同样是副市级领导,待遇竟有天壤之别,史宇寒不免略感失落。客人走后,便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跟乔不群说:“怪不得有人说,政协是正歇,政府是正腐。还是政府领导好,想腐有腐,不想腐也有腐,哪像我这个政协领导,只能一边歇着,弄不好还要歇出感冒来。”

    乔不群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官不在高,有权就行;权不在大,管事就行。”史宇寒说:“这话确实很经典,人在官场,要务实,不要务虚,一切都得从实际出发,弄个实职,掌些实权,有些实力,管些实事,得些实惠,不然官衔再大,也是聋子的耳朵,只是配相的。”

    春节长假过去,接着上班。事情不多的单位,搞完团拜,还会相互走访走访,一起吃吃饭,打打牌,说说闲话,聊聊家长里短和你是我非,好像过年还没过醒似的。事情多的单位,就没法再沉浸在春节的余声尾韵里,开始投入到工作中去。比如人大政府这些地方,两会即将召开,好多筹备工作要做,大家一进办公室就忙碌起来,没有太多轻闲。好在今年两会任务不大,除要通过冯子愚的市长选举程序,其他都是例行议程,不像整体换届选举那么紧张。冯子愚已做了较长一段时间代理市长,又是一对一等额选举,通过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作为冯子愚本人,光能通过还有些不够,想尽量高票当选,以充分显示代表对他的信任,真正体现民意。要想达到这个高标准严要求,有几项工作得做好,一是冯子愚的政府工作报告要把成绩讲透,让代表们体会到以冯子愚为代理市长的人民政府,为桃林经济建设做了大贡献,为桃林人民群众谋了大福利;二是冯子愚本人要多跟代表们沟通,尤其是讨论政府工作报告时,要把政府未来的施政构想精细化形象化人性化,使代表们深刻认识到,政府发展桃林经济的决心是很大的,措施是可行的,桃林的明天是美好和灿烂的;三是市委领导和各代表团负责人也得同心同德,多做代表工作,通过共同打造政府形象,树立冯子愚威信,赢得代表们的高度信任,自愿把手中神圣的一票投给他。

    由于这些工作做得比较到位,冯子愚如愿高票当选。这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事,晚上的宴会上,情绪激昂的冯子愚端着杯子,深入到每个代表团的餐桌,诚心诚意给大家敬酒。有些代表要单独跟他喝,他也来者不拒,满足代表要求,说是要以干好桃林工作的精神喝好酒,要以喝酒的干劲干好桃林工作,直喝得酩酊大醉。代表们特别高兴,说能跟人民打成一片的市长,才是人民的好市长,有这样的好市长,桃林人民的事业必将大有希望。

    两会胜利闭幕后,冯子愚不再沉浸在高票当选的喜悦里,全心投入到政府工作之中。政府工作千头万绪,当然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得抓中心,抓重点。

    什么是中心和重点?市里的大开发和企业改制重组几项工作,就是当前的中心和重点。通过多年尤其是冯子愚代理市长后,桃林的大开发和企业改制已取得重大进展,他决心继续努力,巩固和扩大这些成果。一连好几天,他把一切应酬推掉,带着政府领导和重要部门头头,到各处去视察调研,然后一起坐下来召开诸葛亮会,将政府工作报告里提出的各项重点工作,具体部署落实到分管领导和职能部门,并讨论通过了事先拟好的各项目标管理奖罚措施。

    大开发时期的招商局自然也是政府重要部门,陶世杰一直待在诸葛亮会上。

    他还递交了本年度招商引资工作目标管理方案,谈了实现目标的决心和具体意见。

    上年的招商引资工作取得的成绩是大众看电影——有目共睹的,冯子愚给予了充分肯定,要求乔不群和陶世杰再接再厉,一定在今年的招商引资工作中实现新突破,取得新成绩。

    诸葛亮会期间,陶世杰又掏出省招商引资研讨会的通知,求乔不群出面,邀请冯子愚带头前去参加。乔不群征求冯子愚意见,他说:“我刚当选市长没几天就往外跑,有些不太好吧?不群代表桃林市政府参加就行了,我得在家里忙工作。”乔不群说:“省里看在桃林去年招商引资工作成绩突出的份上,多给了一个代表名额,您不去,不是辜负了省里的美意?”冯子愚笑道:“你见到省里领导,代表我感谢他们的美意,下次我再参加吧。”

    乔不群只得把通知还给陶世杰,说:“冯市长去不了,把这个名额给你们招商局哪位同志算了。”陶世杰说:“说好政府和招商局各去两人的,我怎么好贪污政府的名额呢?”乔不群说:“不是招商局多去一个人,要多出一份差旅费,你心疼吧?”陶世杰笑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招商局也是花的政府的钱,我心疼什么?”乔不群也笑道:“那你来安排,政府谁去为好?”陶世杰说:“我是在政府领导正确领导下开展招商引资工作的,怎么好反过来安排政府领导?不过我有个想法,这是招商研讨会,除了您分管领导,政府还有谁对招商工作贡献大,就要谁去。”乔不群说:“那你说政府谁对招商工作贡献最大?”

    陶世杰想想,说:“就让李雨潺李副主任去吧?那次省招商博览会,不是她将黎大伟带到会上,又在差点被栾老市长识破黎大伟真面目的关键时刻,出面巧应对,解危为安,我们怕是早就砸了台子,也不可能取得圆满成功。要她参加这次研讨会,顺理成章。”

    这自然再合乔不群意不过。可他还要说:“李副主任工作任务压头,去不去得了,我也不敢保证,还是辛苦你找她做做工作吧。”陶世杰说:“领导要我去找她,我只好去找她,估计她会给面子的。”找到李雨潺,她听说乔不群会参加,只客气几句,答应下来。

    眼见得诸葛亮会即将结束,恰逢两岸防洪堤上的文艺墙和风物墙建成,蔡润身请冯子愚去揭幕,顺便把大家也一起邀去参加揭幕仪式。本来事前蔡润身请示过甫迪声,想请他去揭幕的,甫迪声要去参加省常委会议,没有答应。再说冯子愚刚当选市长,甫迪声觉得让他出面更合适。冯子愚自然没话可说,两墙是文化立市的具体成果和重要标志,参加一下揭幕仪式,意义非同凡响。

    为把揭幕式搞得有声有色,刘小富年前就开始张罗,做了充分准备。揭幕这天,以防洪堤为主体的桃花河两岸风光长廊人山人海,歌乐喧天,彩旗飘飘,热闹非凡。大红宣传标语挂上高高的氢气球,仿佛高悬的红色瀑布。还在堤下的桃花河上扎好舞台,安排了一台规模不小的歌舞节目。两墙前的瓷砖路铺了大红地毯,当冯子愚带着政府领导和各部门头头出现在地毯上时,蔡润身宣布揭幕式正式开始,数十名白衣蓝裤的少先队员小跑上前,给各位领导献花。接着雄赳赳的仪仗队奏着进行曲迈过来,老年腰鼓队,青年武术队,城郊农民组成的狮子队和龙虎队,相继出现在现场。

    第一波**过去,冯子愚对着话筒做完铿锵有力的简短讲话,转身揭开两墙碑记上的红绸。一时间掌声雷动,礼炮轰鸣,河中舞台上的歌舞节目隆重开场。

    围观群众纷纷奔向舞台前的坡岸,观看台上歌舞。冯子愚与同志们欣赏完主体节目,然后踏着瓷砖,开始慢慢欣赏文艺墙。记者们肩上的摄像镜头则扫过舞台和广大群众,向领导们追踪过去。

    文艺墙上的第一件作品,便是刘禹锡的《金陵石头城》。夹在领导队伍中间的乔不群,一见这首诗,就莫名地生出一种预感,冥冥中觉得有些不祥。尤其是“潮打空城”几个字,好像格外刺眼。乔不群想起曾盛传一时的有关何德志字谶的说法,莫非刘禹锡这首《金陵石头城》也是诗谶,预示着什么?这当然只是乔不群的主观臆想,作为一贯的唯物论者,他向来不太相信字谶诗谶之说,尽管经常能听到碰到字谶诗谶得到应验的事情,比如那次市委礼堂标语上“志”

    字下面的“心”底掉落,后何德志死于心脏病,就是一个实例。

    乔不群没去多想,移开目光,跟随其他领导同志,去欣赏下一首诗。一路走来,最让人留连忘返的,还是甫迪声的《游桃坪有感》之一之二。大家拥立甫诗前,认真地念诵着,像是发现了世所罕见的千古绝唱,交口称赞不已。脚步迈得稍慢的后来者,没能抢先赶到甫诗前发表高见,只得深感遗憾,暗自顿足,怪自己的腿脚短长了两寸。

    欣赏完文艺墙,领导们缓缓走过桃花大桥,到对岸去观赏风物墙。墙上内容丰富多彩,史料翔实,所刻人物风光图,更是栩栩如生。体例也科学合理,分为沿革、山川、人物、风俗、功德五个部分,桃林古今变迁和人物事迹尽收墙上。

    其中功德部分最为完善,近五十年特别是甫迪声主政市委政府几年的政绩,大体都刻到了墙上,令人感念难忘。

    风物墙也参观完毕,领导们又沿着初具规模的万米风光长廊,一路视察,来到下游的桃花河大坝施工现场。大坝主体工程已进行到多半,估计下半年就可以合龙封顶,蓄水发电。紧随领导们身边的姬老板,介绍了整个建设过程及相关数据,说明大坝是安全的,也是符合环保和城市美化要求的,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冯子愚对工程建设做了充分肯定,还下到施工现场,与工程人员和工人们亲切握手,要求他们既要确保工程质量,搞好大坝和电厂建设,也要注意安全,安全生产是工程建设的重要保证。

    望着热闹的大坝工地,乔不群脑袋里不由得又浮出刘禹锡《金陵石头城》

    的句子。大坝建成后,坝上蓄满了水,一旦上游山洪暴发,洪水淹过来,一时排不出去,桃林城肯定会成为汪洋泽国,到时怕真的是潮打空城了。

    其实也不止乔不群见到刘诗,生出这种不祥的预感,好些个平时熟悉刘诗背景的领导好像都有这种感觉。就在领导们参观过两墙和大坝工程后不久,桃林党政机关里便有人悄悄传言,两墙的头题位置镌着刘禹锡这首吟六朝的诗作,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传言只是传言,传言在没有成为事实之前,传得再形象再神奇,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自动消失。关于文艺墙刘诗诗谶的说法也只流传过一阵子,不久大家就渐渐觉得无趣起来,置于脑后,不再提起,也不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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