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眼见得省里的招商研讨会召开在即,陶世杰嘱咐包处长,尽快将上年度招商引资工作经验写成材料,好交乔不群过目,研讨会上有用。包处长的副调研员待遇已经解决到位,工作积极性高,陶世杰有什么交代,自然不会打折扣。
材料很快弄好,陶世杰带着到政府来找乔不群。乔不群笔杆子出身,知道材料写作的辛苦,不会死抠不放,过得去就过去,只看上一遍,就签下同意二字。下面部门最怕的就是上面领导不看重工作,只看重材料,过于热衷文字游戏,每次都死死揪住材料,一遍又一遍叫你修改,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显得比社科院的语言文字专家还有水平。乔不群不太在意材料,材料可不认真的不必认真,倒是工作该认真的得认真。陶世杰愿意在乔不群下面做事,就是他的风格跟其他领导不完全一样,好开展工作,也好做文章。
陶世杰走后,乔不群给李雨潺打去电话,很想跟她见个面。李雨潺说:“你又不是没有我家里钥匙,要见面还得请示?”
乔不群不想像平时一样上她家里去,说:“你到政府后门的街旁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
放下电话,看了两分钟报纸,乔不群下楼,将小车开出大门。一般情况下乔不群不会剥夺小左的工作权,很少单独开车出去,只在不方便小左在旁边时,偶尔开一两次。
绕到政府后门,远远就见李雨潺等在那里了。乔不群缓缓将车靠过去,伸手推开后门,让李雨潺上了车。本希望她坐到前排来,怕前排容易被人瞧见,只好让她去坐后排。在街上绕了半个圈子,才将车开出城,来到郊外。李雨潺说:“是不是带我去欣赏桃花?这可正是桃花开放的时候。”乔不群叹道:“哪有心思带你欣赏桃花。”放慢车速,轻轻一打方向盘,离开原来的国道,驶上一条不宽的砂石小路。
李雨潺当然知道乔不群有事要跟她说,却不理会,摇下车窗,欣赏起路旁的风景来。反正到了偏僻郊外,不会有人认出她和乔不群来。但见水畔山前,到处开满鲜艳的桃花,像青春少女的笑脸。桃花花期不长,有时专程来看花,还不一定碰得上,今天无意间遇上这么多美丽的桃花,李雨潺欣喜无比,要乔不群停车,好下去跟桃花们亲热亲热。
乔不群只得服从,踩住刹车,将车停稳,跟李雨潺一起出了车门。像个未长大的小姑娘似的,李雨潺一边欢呼着,一边扑向路旁的桃花丛。乔不群笑她小资情调,毫无革命干部风范。李雨潺攀着花枝,嘴里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脸上莫名地洇上好看的胭红。乔不群想起不知何处看到的桃花诗:美人不是娘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正要出口,又意识到后面还有两句:
无奈桃花杳杳去,杳去比汝伤多情,似觉不祥,赶紧闭上嘴巴。
抱着一把桃花回到车上后,李雨潺高兴地说:“我已完成任务,现在该你了,有什么话就说吧。”乔不群没再绕弯子,说了辛芳菲以润笔费为由,送他三十五万美元的事。
李雨潺将脸埋入花间,吮吸着桃花的气息。闻言,惊异地抬起头来,说:
“这是真的?”乔不群说:“不是真的,难道骗你不成?”李雨潺嬉皮笑脸道:“你的字这么值钱,还做什么副市长?赶快开个字店,卖你的字去,用不了几天,就会成为亿万富翁,世界首富。”乔不群说:“要开字店早开了,还轮着你来操这个闲心?”李雨潺说:“轮不着我来操闲心,总轮得着我来分钱吧?要分就多分些给我,至少一半。”乔不群说:“分一半给你,你敢要吗?”李雨潺说:“有什么不敢要的?你给辛芳菲帮了那么多忙,让她的文体小区节省了千多万的成本,她给你三十五万美元提成,难道不应该吗?见者有份,今天我既已得知你发了大财,分一半也未尝不可。”乔不群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雨潺说:“你真大方。只是给了我一半,你就只剩十七万五千美元了,不觉得太亏了?”乔不群说:“本来就不是我的钱,我亏什么?”
李雨潺重新将脸埋进花间,说:“你说这世上的钱,也就美元最牛气,敢叫美金,其他的钱都只敢叫币或元,比如人民币和日元之类。”乔不群想想说:“也是的,谁会叫人民币为人民金,叫日元为日金?至于法郎英镑越币之类,更不会叫法金英金越金。”
“你又说怪话了。”李雨潺斜乔不群一眼,“要么这三十五万美金就不分了,咱们找个偏僻的乡村,买几间木屋,购数亩薄田,男耕女织,春种秋收,也挺美的。”
这当然是调皮话,却与乔不群曾有过的念头不谋而合,让他又生出感慨:“真能这样,又何乐而不为呢?还是别说废话了,给我出个主意吧。”李雨潺说:“不愿分我一半,也不想去乡下买屋购田,我还能出什么主意?”
乔不群懒得跟李雨潺饶舌,掉头望定她,等着她的回答。李雨潺这才换了语气,说:“其实这很简单,交给检察院或纪委就完了事。”乔不群说:“辛芳菲又不只给我一个人钱,我冒冒失失将钱交出去,其他人怎么办?何况不止惟楚一家公司在桃林搞开发,得过老板好处的领导和部门多的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自觉遵循游戏规则,我一个人别出心裁,干这种蠢事,今后还要不要在官场待下去?”李雨潺说:“那你就留着自己慢慢用呗。”乔不群说:“我还没这个量。
就是有这个量,也不会出事,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其实用不着乔不群解释,李雨潺也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如果什么钱都敢要,乔不群也就不是乔不群了。李雨潺这才认真地说:“我建议你去找找省纪委乔主任,他肯定有办法,给这三十五万美元一个好去处。”乔不群略有所思道:“是呀,我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就这样了,过两天咱们要去省里参加招商引资研讨会,我把钱带在车上,捎过去就是。”
两天后,政府乔不群和李雨潺,招商局陶世杰和包处长,分乘各自小车,出发赴省城参加招商研讨会。临行前乔不群叫小左开了小车尾箱,将装着三十五万美元的苹果箱塞到里面,说是乔郁林搞旧书收藏,特意给他搜集的。
到达省城,报到住下,乔不群让小左在房里休息,自己开车去了省纪委。走进廉政办主任室,乔不群顺手将门带上,把来意给乔郁林说了。乔郁林理解乔不群的苦衷,说:“这个钱交给纪委,纪委得上交财政专户,财政肯定要写上金额来源,这样过手的人一多,迟早会泄露出去的,对你确实不太好。我在纪委部门多年,知道如今人们的心态,无人送钱没本事,有人送钱才光彩,若拿了人家送的钱,转手交出去,不仅可耻,还遭人忌恨,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乔不群不是来听乔郁林谈论世道人心的,得他出主意,将这三十五万美元处理掉。乔郁林沉吟半晌,说:“我有位战友在一家慈善机构里主事,那是一个半官方半民间性质的机构,他们经常接收匿名捐赠,也就是说捐赠人不必说明自己是谁。干脆把钱捐给他们吧。我还可带廉政办一位可靠的同志陪你去,做你的见证人,并在慈善部门出具的收据上加盖咱们廉政办的公章。这样不仅不会有人知道你捐出三十五万美元,万一哪天有什么风吹草动,追查到这笔钱上面,你也有个护身符。”
这个主意实在高明。看来也只有乔郁林这样久处纪委部门的领导,见得多,也经历得多,才会想出如此妙招。随即乔郁林和省廉政办一名处长便陪着乔不群,去了那家慈善机构。交出三十五万美元的同时,乔不群又拿出刘小富给的那十万元人民币,一并递了出去。换得慈善机构出具的收据后,乔郁林和那位处长都在上面签好字,再盖上廉政办公章,乔不群这才谢过两位,拿着收据回了宾馆。
处理掉这两笔钱,乔不群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两笔钱有个这么好的归宿,可说再理想不过。乔不群满心喜悦,敲开李雨潺的房门,上前将她搂住,兴奋地原地转了三四个圈。李雨潺被搂得喘不过气来,骂道:“你没在街上被狂犬咬过吧?”
放下李雨潺,乔不群掏出那纸收据,让她见识。李雨潺也替乔不群高兴,说:“恐怕再没有比这么处理这两笔钱更妥当的了。还是乔主任有办法,给你了了难。”乔不群说:“还应该感谢你,不是你叫我去找乔主任,我想烂脑袋,也想不出该拿这两笔钱怎么办。”李雨潺感慨道:“官做到你们这个份上,大权在握,一言九鼎,要人家不送钱,已不太可能。可钱接得多了,尤其是数字过大,又特别犯难。照单收下吧,心里不踏实,弄不好美金会成为美阱(美丽陷阱),人民币会成为人民毙。还给人家吧,又不容易还掉。上缴纪委或检察部门,看去容易,实不简单,还挺犯忌的,叫你左不是,右不是,中间也不是。”
也是太激动,乔不群情绪一上来,重又搂住李雨潺,伸手往她腿间探去,说:“倒看这中间是不是。”李雨潺去拨他的手,笑道:“就你爱往歪处想。”乔不群说:“不是歪处,是深处。”将李雨潺拦腰抱起,放倒在大床上,动手剥她衣服。
两人不只顾着疯狂,还得到招商研讨会上去露露面。这种研讨会本来就是务虚会,主要开形式,不是开内容。第一天上午,省政府领导到会看望各位,省招商局领导讲话。下午交流经验,乔不群等几位地市领导上台发言,介绍上年招商引资成功做法。第二天上午分组讨论,探讨今后招商引资工作新思路。下午代表们坐飞机赶往武汉,准备到神农架去旅游。
在神农架及周围景区旅游了三天,研讨会接近尾声,愿意回省的代表,登上回程飞机,不愿马上回去的,留下继续旅游。陶世杰和包处长兴犹未了,对乔不群说:“年头到年尾,天天忙工作,忙得打摆子的工夫都没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咱们干脆还跑些地方吧?”乔不群想起带李雨潺去看庐山的许愿,说:“这里离九江不远,就上趟庐山吧。”
改日四人坐船顺江而下,到了九江。稍作停顿,便直奔庐山。一路吃住行全靠包处长操心,方方面面都还周全。乔不群表扬包处长是个人才,办事能干。
包处长说:“谢谢领导表扬,我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有一定距离,还须继续努力。”李雨潺说:“处长是局长的镜子,陶局长这么精明,下面的处长肯定也了得。”
陶世杰说:“那主任也是市长的镜子,乔市长高明,他下面的主任也厉害。”李雨潺说:“我是政府办的,不是他政府下面的。”忽发现中了陶世杰圈套,脸上红了红。陶世杰正好逮住话柄,乐呵呵道:“乔市长是政府领导,政府在政府办上面,李主任身为政府办领导,自然就是乔市长下面的。”
李雨潺也不生气,说:“不要开这种影响政府形象的玩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重新把话题扯回到包处长身上,“平时难得碰上姓包的人,倒是北宋包拯包黑包青天名气大,中国人妇孺皆知。”乔不群说:“包拯的名气确实大,不过如今有个姓包的,可比包拯名气大多了。”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哪个姓包的名气会这么大。乔不群笑道:“包二奶,你们总听说过这人吧?”三人都乐了,说:“还真是的,包二奶的名气不仅比包拯大,比电视里的超女还大。而且可断定,超女要不了两年就会销声匿迹,包二奶同志却仍会继续红下去,百年千年都会受到有钱有势男人热烈追捧。”
乔不群拍拍包处长肩膀,说:“包二奶名气这么大,你们包家人应该感到骄傲才是。你琢磨过没有,为什么只叫包二奶,少有叫偷二奶占二奶藏二奶的?”
陶世杰说:“这挺好理解,没有包,又拿什么去包二奶?”李雨潺说:“你说的是钱包吧?包处长你们包家人好幸福,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个钱包。”包处长说:“钱包是包,草包也是包,领导们把我当钱包我没意见,别把我当草包就是。”
不觉到了庐山。庐山可游的地方不少,没必要每处都游到,只能有选择性地走走。又不愿随导游跑,打算独辟蹊径。好在陶世杰是招商局长,在外走得多,此前已来过庐山两次,几位一致推举他做义务向导。陶世杰知道乔不群文人出身,自然选择领导感兴趣的地方钻。先去了东林寺。要说天下寺庙一般样,大同小异,东林寺也不可能奇巧到哪里去。倒是寺前的虎笑溪有个典故,传诵一时。陶世杰于是介绍说:“慧远大师始创东林寺时,溪旁有虎护寺。慧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送客,从来不过溪。这天陶渊明和陆修静来访,与慧远叙谈甚欢,客人临走时,慧远出门相送,依然谈笑风生,很是投缘,不觉已过虎溪。这下护寺虎有意见了,平时再大的领导,你慧远都不会送过溪去,今天一个小小县令和一介贫寒道士到来,陪你说了几句闲话,你却云里雾里,格外开恩,过了虎溪,这像什么话?
于是仰首咆哮数声,提醒慧远,不能逾了多年的老规矩。慧远这才止步,与陶陆相视大笑,揖手而别。听说有人还将此典故画成三笑图,如今也不知图归何处,若能一见,定能一饱眼福。”
这个典故有些意思。乔不群说:“虎笑溪旁的虎是什么虎,估计没谁弄得明白,可慧远和陆陶三位却是非同凡响的人物。”李雨潺接过话头说:“慧远是净土宗始祖,这个知道的人还比较多。尤其是他定下的修行方式简单易行,只要每天反复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就能修成正果,死后阿弥陀佛会亲自出面,接你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享清福。”包处长说:“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不用修行苦度,只天天扁着嘴巴念几句佛号,就能修成正果,便可快快活活到极乐世界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雨潺淡然而笑,说:“信仰自由,没谁会强迫谁,怎么能说是骗呢?乐生惧死是人的天性,宗教的意义就是让人离苦得乐,了脱生死。你看没有信仰的凡人,面临死亡的时候,总是痛苦恐惧得不得了,甚至死不瞑目,这多么惨?若能信仰净土宗,生死便不再成其为问题,死亡不仅没那么恐怖和可怕,简直就是一件大幸事,因为死亡的那一头便是极乐世界。俗话说不注生,先注死,死是谁都不能回避的,谁都要死那么一回,包括皇帝老子。一个人如果能解决生死观,既生得欢喜,又死得快乐,这样的人生不是更完美么?”
包处长玩笑道:“李主任这么推崇净土宗,干脆出家到东林寺来修行算了。”
李雨潺说:“以后也许有这种可能,不过不一定到东林寺来。咱们桃林不是有个青云寺么?我跟政府办一些信佛的老干们去过几回,那里山环水绕,树茂林秀,鸟语花香,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修行佛地。”陶世杰说:“你是女同胞,要修行也只有去庵里修,哪能往寺里跑?”李雨潺说:“这陶局长就有所不知了,青云寺寺旁有庵,僧尼分住,必要时才拢来一起处理佛事,以满足善男信女的不同愿望。”包处长说:“李主任年纪轻轻的,聪明能干,工作突出,正处于蒸蒸日上的时候,怎么看也不像悲观厌世之人,谁相信你会出家。”
李雨潺直摇头,叹道:“偏见偏见,这实在是世人对真正的出家人存有的大偏见,好像人家一定是悲观厌世,或活不下去了,才无奈出家的,其实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不否认有这样的出家人,甚至出家人里也不乏投机取巧者,有的还是花和尚或花尼姑呢。可也有不少智者悟者,确是为参透人生,探究生命,自度度人,才选择了这种出家方式。李叔同亦即后来的弘一法师就是这方面的楷模。从这个意义上说,出家并非完全是出世,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一种独特的入世行为,且是积极主动的。人是生物人,同时又是精神动物,离不开信仰,否则无异于行尸走肉。”
说得包处长忙点头,很是赞同。乔不群这是第一次听李雨潺谈论生死和宗教信仰。照她这个年龄,脑袋里应该不容易装下如此深沉的东西的。年轻人人生之路还长远着呢,一般难得去考虑这些终极问题。乔不群心头莫名地生出一丝丝忧伤,只是究竟忧伤什么,一时又不太说得清楚。
乔不群默然无语时,陶世杰说:“李主任对宗教一定挺有研究吧?”李雨潺说:“哪有什么研究?偶尔接触过一些。比如这净土宗,我就觉得非常有意思,找些资料来看过。也许游戏规则越简单越容易被人接受,众生觉得阿弥陀佛好念,修行人也就特别多,净土宗从而得到广泛普及,信徒之广之众,胜过其他任何宗派,于今为盛。”陶世杰说:“我很认同李主任的看法。我家老娘没什么文化,也不知什么叫宗教,却天天在家供奉观音,念阿弥陀佛,虔诚得不得了。”李雨潺说:“老来归佛嘛,不是坏事。”
话题转向陶渊明,陶世杰点头道:“陶渊明是咱陶家人,我对他还算了解。
他是东晋大诗人,其《归田园居》和《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都是脍炙人口的千古诗文,上过中学的人都读过。只有陆修静知名度好像不是太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知道的人估计不多。”
沉默着的乔不群这才开口说道:“陆修静是个道士。他的功劳就是对天师道,也就是五斗米道进行重大改革,整理道书,整顿道教组织,制订完善斋醮仪范,成为南天师道始祖。”陶世杰说:“要说道教还是咱中国的本土教,不像佛教来自异域。”
乔不群点头认可,说:“你们意识到没有?这三笑图里的三个人可不是一般人物,地位都很了得:慧远是佛,为净土宗始祖;陆修静是道,为南天师道始祖;陶渊明是儒,给读书人弃官不仕,隐居泉林带了个头,可谓一代隐宗。”
被乔不群一说,几位这才觉得这三个人实在来头不小。乔不群又说道:“咱们中国人不就信奉儒道释三样东西吗?一座不起眼的东林寺,一条小小的虎笑溪,一个简单的典故,就将佛家净土宗的宗师慧远、道家南天师道宗师陆修静和儒家的隐宗陶渊明三大信仰的祖师爷,都包涵在里面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同寻常?”
陶世杰就表扬乔不群有见地,说:“还是领导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能以小见大,一滴露水见太阳。”李雨潺也开乔不群玩笑道:“人家当领导的,装了一肚子学问在里面,平时台上作报告,台下做决策,都要求真务实,联系实际,不怎么好卖弄学问,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还不借题发挥一番?”乔不群说:“三笑溪的故事和慧远、陶渊明的来历都是你们提供的,我只不过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发言,你们就笑话起我来了,也太不厚道了吧?”
说着离开东林寺,去游别处。转上两个小时,看过岩龄湖和白居易草庐等处景点,再往香炉山方向走去。李雨潺说:“香炉山的名气太大,中国人不见得都上过庐山,却几乎都到过香炉山。”一路负责住行的包处长做得多,说得少,这下笑道:“李主任说得太夸张了,没上庐山,又怎么到得了香炉山?”李雨潺说:“香炉山不一定用脚走,可以随着李白《望庐山瀑布》神游至此嘛。”包处长点头称善:
“这倒也是,中国人都是背着李白这首诗长大的,人没来庐山前,脑海里早已装下香炉山。”两人说着,吟起李诗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是一首人人传诵的绝唱,早就渗入中国人的血水,成为一脉文化基因。
也不知是香炉瀑布成全了李白,还是李白成全了香炉瀑布,从古至今,说李白就会说到他这首《望庐山瀑布》,说到香炉瀑布,绝对会说到李白。也许李白就是专为香炉瀑布而生,香炉瀑布千年等一回,就是为守望李白这千古一叹。无法想像,没有李白,香炉瀑布该会多么逊色;没有香炉瀑布,李白的才情又哪会有如许汹涌大气的一次喷薄?
几个人聊着,忽闻水声夹着风声,香炉瀑布已在近前。让人感到失望的是,香炉瀑布并不像李白诗里描述的那么神奇动人。瀑布还挂在前川,紫烟却变得依稀难觅,直下三千尺和银河落九天的气势已不复存在。到底是历经千年,瀑布也像上了岁数的老人,渐渐干枯起来,还是瀑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是当年李白夸大其辞,故作惊人之语?这有点像赴陌生女人的约会,赴约途中总会把人家想像得天仙般姣美,临到面对面走拢来,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难免令人懊悔。
好在李白的诗不会随时间的推移而老去,只要诗里的瀑布还在人们心中飞涌,香炉山瀑布干瘦枯萎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几个人抹去淡淡的伤感,说起关于李诗的话题。李雨潺说:“我见过一个典故,说唐代还有一个叫徐凝的诗人,也写过香炉瀑布,道是:瀑布瀑布千丈直,雷奔入江无暂息;万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后苏东坡游庐山,有人给他一册《庐山记》,竟将徐凝和李白两人的瀑布诗放在一起介绍。东坡不觉失笑,也作庐山瀑布诗一首,曰: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唯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狠狠地嘲讽了徐凝一回。”陶世杰说:“徐凝这首诗实在太差劲了,哪能跟李诗相提并论呢?东坡批评得一点不错。”包处长说:“不过徐凝也没亏,他不写瀑布诗,就没人将他的诗与李诗搁到一块,东坡也就不会写诗挖苦他,东坡不挖苦他,后人又有谁知道世上还有个叫徐凝的家伙也写过诗?”
乔不群替徐凝抱不平了,说:“徐凝这首瀑布诗恶是恶劣了点,在李白瀑布诗面前,实在相形见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徐凝也不是每首诗都这么差,他有首名曰《和夜题玉泉寺》的诗,其中诗好官高能几人,就说得挺有哲理,不失为千古名句。如今作家诗人想做官,官员想做作家诗人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有的人吃了饭没事做,还将想做官的作家与想做作家的官放一起进行比较,欲分个孰优孰劣。依我看想做官的作家不是什么好作家,想做作家的官恐怕也不是什么好官。咱们隔壁市原市委书记,会写几句记叙文,便处处以作家自居,花钱出书发作品,逼着下面的人公款购他的书。不是说做官就不能做作家诗人,做作家诗人却不能做官,到底是两个不同行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做官要官德,做作家诗人也要有一定境界,不是想做就做得好的。像前面说的那位书记作家,不仅爱乌纱帽,爱作家虚名,还爱大把大把钞票,身上**过盛,自然不可能做个好官,也不可能做个有良知的作家诗人。后来该市在他领导下出了大事,牵出数十名大贪,他本人也不辱书记使命,贪下两千多万,弄得书记钞票作家甚至身家性命都打了水漂。”
李雨潺就揶揄起乔不群来,说:“我们都在进修古典文学,你倒好,给我们搞起廉政教育来了,岂不辜负了这美丽的大好河山?”乔不群也笑道:“都怪我说徐凝诗说走了舌,东扯葫芦西扯蔓,义务替纪委做起了宣教工作。也要怪东坡太刻薄,将徐凝一棍子打死,我也要给人家说句公道话嘛。”李雨潺说:“众所周知,东坡幽默机智,爱开玩笑。朋友夫人嗓门大点,笑人家河东狮吼。家里生个儿子,但愿孩儿愚且鲁。自己远谪岭南瘴疠之地,饥不择食,只能瓜果果腹,却还要自嘲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天性诙谐的东坡,也许仅仅是幽徐凝一默,咱们却这么认真,上纲上线,大可不必。”
说到苏东坡,几个人商定,一定去西林寺看看。他老人家曾在那里写过与李白瀑布诗同样名气极大的《题西林壁》,别处可去可不去,那个地方绝对不能错过。可天色已晚,只得下山回到住地,进饭馆解决肚子问题。
菜开始上桌时,包处长打开酒瓶,给各位倒酒。倒到李雨潺面前,她拿开酒杯,说:“你们喝吧,我吃饭得了。”包处长夺过杯子,说:“酒喝不喝先倒上,茶饮不饮先泡上,钱领不领先造上,事犯不犯先铐上。”陶世杰笑道:“还有下半阕你别忘了:官升不升先耗上,薪提不提先报上,爱谈不谈先抱上,事干不干先套上。”乔不群说:“李主任不过不喝你们的小酒,你们就有那么多说法。”李雨潺说:“还不是你乔市长的招商工作分管得好,培养出了一批能说会道的语言大师?”
吃完饭,聊了会儿,准备休息。包处长早订好三间屋子,他和陶世杰一间,乔不群和李雨潺各一间,算是尊重领导和女同志。白天辛苦,李雨潺只到乔不群房里,跟他亲热了一会儿,要他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明天好有力气爬山,便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吃过早饭,往西林寺方向走去。一路上东停停,西看看,赶到西林寺,已近中午。在寺里转上一遭,一起去寺壁上找东坡诗。壁上诗题不少,最显眼的还是东坡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与李白瀑布诗一样,苏东坡这首《题西林壁》也广为流传,尽人皆知。李雨潺说:“庐山有好水,有好山,李白和东坡像是事先分好工似的,一个写水,一个写山,一水一山,就将庐山写全了。”包处长说:“关于庐山的诗多得不可胜数,可有李苏二人的诗,别的诗也就纯属多余,可有可无了。”陶世杰说:“其实李苏这两首诗不仅仅属于庐山,也属于中华大地上的万水千山,说是历代中国山水诗双璧,都不为过。”李雨潺说:“唐朝是诗朝,出现李白这样的绝品,还在情理之中。到了宋代,诗已被唐人写完,只好以词代诗,以哲理入诗,诗歌的气象和水平已没法可比,不想苏轼这首《题西林壁》却超凡脱俗,写出了大境界,不亚于李诗,实属幸事,可见东坡才情之不同一般。”陶世杰说:“东坡还有首写西湖的《饮湖上初晴后雨》,将西湖比西子,名气跟这首《题西林壁》一样大。
那是写水,这是写山,一水一山,可谓两全其美。”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忽意识到乔不群不怎么吱声,说:“领导怎么这么深沉?是在忧国,还是忧民?”乔不群说:“我是在想,这次省里花钱组织招商研讨会,也没见你们研讨出什么名堂,原来跑到这里研讨起古诗来了。”陶世杰说:“如今的人天天忙着吃喝玩乐,一个个变得精神疲软,到这里来游游山水,研讨研讨山水诗,也算是精神会餐,可益身心健康。”乔不群慢条斯理道:“要说东坡这首《题西林壁》,可不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山水诗,还将儒道释精义融会贯通,全都包涵了进去。”李雨潺说:“乔大市长说得太夸张了吧?儒道释博大精深,莫非这短短四句诗有如此深奥,能同时容下三教精义?”
乔不群笑笑,说:“这就要看你怎么理解了。比如儒讲入世,杀身成仁,苏诗曰身在此山中,就是说入世太深,只有山,没有身,以致迷失自我,不识庐山,不能自拔。道讲道法自然,贵在无为,苏诗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就是说成岭成峰也罢,远近高低也罢,都是自然造化,非人力可为,最好别去钻牛角尖,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岭还是峰,是远还是近,是高还是低。释讲出世,色即空,空即色,苏诗曰不识庐山真面目,就是说佛家见山不是山,佛眼看来,一切空空如也,至于庐山是真是假,是有是无,是虚是实,都一样毫无意义。”
听乔不群这么一分析,三位再读东坡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陶世杰说:
“还是乔市长高见。过去老师教我们读东坡此诗,总是说诗里如何有哲理,如何有智慧,哪知还有乔市长这么个读法?今天我们算是大开了眼界。”李雨潺说:“要说东坡本人,也是亦儒亦道亦佛,又非儒非道非佛,一诗写尽儒道释,也许正是他的高妙之处。”
乔不群感慨道:“是呀,千古之下,还有谁像东坡那样好玩可爱?他品德高尚,才情卓著,智慧超凡,心胸豁达,开朗幽默,能文能武,可官可民,把世上最优美的评语加到他身上,都不为过。官做得再大,也不觉得有多么了不起,该开玩笑还得开,该写打油诗还得写。被贬往穷乡僻壤,也没以为天就会塌下来,仍能苦中作乐,娱情山水。做军人,兵带得不错,且从没搞过军火走私。为地方官,修水利,搞城建,都很有一套,却没听说他拿过老板送的巨款。在歌妓面前,不居高临下,提笔就在人家衣服上写诗,却没听说染上过艾滋病。在领导面前,从不低声下气,该说段子还得说段子,不在乎领导给不给小鞋穿。夫妻情似海,前妻死去十年,还含悲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名篇,至今读之,仍催人泪下。兄弟义如天,与弟子由见时欢,别时难,国人耳熟能详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是他写给子由的,成为千年形容亲情友情爱情的最佳祝词,连今天的交警都化用为广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安全。从古至今,作为中国读书人,不一定人人都有高官厚禄,有香车宝马,有良田万顷,广厦千间,却共同拥有东坡和东坡诗词,不已足够了吗?”
“东坡确实是中国读书人的至爱,他非凡的作品和人生,给诗书人提供了太多东西。”李雨潺也似有所思道,“这几天咱们一路走来,由东林寺的三笑典故,到西林寺的东坡诗,再到东坡本人,所见所闻所感,都没离开过儒道释。再看人这一辈子,也无不贯穿着儒道释三义:来到人世,进入社会,那是入世,近似儒;在世上行走大半辈子,功成身隐,功不成也身隐,那得忘世,近似道;最后两眼一合,四脚一伸,送火葬场一把火烧掉,彻底退出这个世界,便是出世,近似佛。”
说着东坡,议着儒道释,几位已出西林寺,到了另一个景点。就这样在庐山上转了三四天,才尽兴下山,到达九江城里。包处长早就电话订好宾馆,四个人吃过晚饭,看看街景,又陪李雨潺进商店购了几件小东西,一起回宾馆休息。
还是老规矩,陶世杰和包处长住一个标准间,乔不群和李雨潺各住一个单间。
第二天就要回去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弃,乔不群悄悄去了李雨潺房里。
先在浴池里嬉闹了半个小时,两人才相拥着走出浴室,来到床上。缠绵够了,乔不群翻到李雨潺身上,正要把工作推向深入,忽又撤了下去。李雨潺正合着双眼,急切等待着乔不群,不想他却做了逃兵,于是睁眼问道:“你怎么啦?”
乔不群一把掀掉床上被子,双手在李雨潺美妙绝伦的**上抚摸着,说:“有个哑谜,谜底是一首诗,我考考你,看你猜不猜得出。”李雨潺说:“就你花样多,关键时刻又想起什么哑谜来了。”乔不群说:“你只顾躺着,不要乱动,留意我的动作。”说着翻身下床,对着李雨潺那起起伏伏的美体,先在床边,偏了头瞄瞄,再到床头,斜眼瞧上一阵,继而忽站忽蹲,忽前忽后,煞有介事地几番打量。
最后乔不群才回到床上,伏上李雨潺性感迷人的身子,直抵她的深处。
此时的李雨潺哪还顾得上哑谜不哑谜,情不自禁地配合着身上的男人,疯狂地扭动起来。乔不群受到激励,雄风大振,使出浑身解数和能量,将自己和身下的女人,一步步推向**,最后从澎湃的潮头重重摔下,一起跌入黑暗的深渊。
从深渊里苏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李雨潺懒懒地贴着乔不群,想起昨晚事前的哑谜,说:“还说要我猜哑谜,关键时候忘乎所以,什么都顾不上了。”
乔不群说:“那会儿顾不上,这下总顾得上了吧?你猜出来没有?”
李雨潺回想着当时乔不群的奇怪举动,说:“你把我搁在床上,自己下去,床头瞄几眼,床尾瞧几下,又站又蹲,又前又后,像跳非洲舞似的,半天才重新回到床上,莫非这就是一首诗谜?这跟诗有什么关系吗?”乔不群说:“是一首人人传诵的名诗,昨天我们还讨论过的。”李雨潺说:“昨天还讨论过?那是东坡诗?”乔不群说:“正是东坡诗。”李雨潺想想,说:“是东坡哪首诗呢?昨天咱们说得最多的是东坡的《题西林壁》,难道……”乔不群笑道:“你已经猜着了。”
李雨潺似有所悟,说:“你下床后,绕着我,这里那里瞧瞧,前后上下看看,还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你好坏,把我比作庐山。”乔不群说:“你正是我心中最美的庐山,有岭有峰,有高有低。”李雨潺说:“这算说得过去。那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呢,又作何理解?”乔不群色色地笑道:“这还不好理解?我上床后,进入你里面,不就是身在此山中,哪还有工夫识得庐山?”
李雨潺扬手重重擂着乔不群,说:“你这个文痞,把东坡诗读成了艳诗。”
乔不群说:“我一直就觉得《题西林壁》不是简单的山水诗,东坡眼里的庐山一定是个美人,也许就是他那须臾不离左右的爱人朝云,他这首诗就是写他和朝云的艳事的。”
“就你嘴歪,把东坡的正诗念成了歪诗。”说到这里,李雨潺忽然打住,沉默不语了。乔不群还沉浸在歪解东坡诗的得意里,见李雨潺好一会儿没声,低首撩开她额际发丝,才发现她好看的眼睛里已蓄满泪水。
乔不群不觉心惊,在李雨潺眼角舔舔,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又多愁善感起来了?”李雨潺叹道:“朝云到了东坡身边后,就再没离开过他,直到死去那一天。我若像朝云一样,能一直陪着你,直到死在你怀里,就是我的福气了。”乔不群说:“这还不好办?你嫁给我就是。”李雨潺说:“嫁给你?那你的史主席呢?难道要我做一辈子你的二奶?你姓乔,又没姓包。”乔不群笑道:“我改姓包算了。”
玩笑归玩笑,乔不群其实早就有意跟李雨潺做永久夫妻,说:“你给点时间吧,待时机成熟,我跟史宇寒把婚离了,再来娶你。”李雨潺说:“你千万别这样。当初要跟你好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只好好爱你一场,决不破坏你的家庭。
当然后来也有过幻想,恨不得取代史宇寒,做你妻子。到底身为女人,总得有个归宿。可我知道这么做不道德,不道德的爱就不纯粹了。”乔不群说:“你把史宇寒男人的心都夺了去,还言道德?”李雨潺说:“这不同,这是爱情。爱一个男人,是女人的天性,也是女人的权力。道德和法律都没有规定,女人不能去爱别人的丈夫。何况我对你的爱是发自真心的,没有任何别的附加条件。”
乔不群感激地抚摸着李雨潺,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跟你结婚,可我觉得不配。你是未婚女孩,年轻漂亮,我已是糟老头一个,没有这个资格。”李雨潺笑道:“你才四十多岁,怎么就是糟老头了?”乔不群说:“古人说男人四十是老夫,五十是衰翁,我这还不是糟老头,难道还是虎狼年龄?”李雨潺说:“每次咱俩在一起时,你不总是如狼似虎,命都可以不要么?”乔不群搂紧李雨潺,说:“雨潺不是你,我哪还狼得起,虎得来?怕是早变废人了。不瞒你说,我跟史宇寒基本成了无性夫妻,偶尔亲热一回,也是应付式的,勉勉强强,毫无作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有为男人。”
说到动情处,乔不群又情不自禁,想再逞回强。李雨潺拦住他,说:“你真不要小命了?”乔不群说:“你不肯嫁给我,我留着这条小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雨潺说:“这辈子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早想过,我嫁给你,你一家三人都会受到伤害。尤其是州州,你们真离婚,他跟你,会成没娘崽,跟史宇寒,会成没爹儿,这我良心上会受谴责的。何况你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政治前途不可限量,若因家庭和女人受到影响,太不值得了。”乔不群说:“雨潺你处处都为人着想,就是不想想自己,你也太善良了。我欠你那么多,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下辈子报答你,做你膝下小狗,天天舔你脚尖。”李雨潺笑道:“谁要你做我小狗?还是做我的情人吧。其实说到感情二字,并不存在谁欠谁的。我不爱你,也就不会与你好。这么多年下来,我一直生活在爱里,这就足够了。我挺感激,感激上帝把你交给我,让我知道爱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这个世上,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遇到真正的爱情的。”
李雨潺越说得轻松,乔不群心里越不自在,说:“要你嫁我,你不愿意,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李雨潺说:“怎么办?这不挺简单吗?到时找个男人嫁掉就是。”
乔不群说:“你嫁掉,我会痛不欲生的。”李雨潺说:“如今年轻漂亮女孩多的很,随便找一个补上就是,犯得着痛不欲生吗?”乔不群说:“找个年轻漂亮女孩当然容易,可找一份真正的爱就不简单了。”李雨潺说:“男人不像女人,爱高于一切。
男人只要有性,没有爱也挺受用的。”乔不群说:“那是退而求其次,我做不到。”
李雨潺借题发挥道:“退不见得就是求其次吧?我曾跟你说过,做人贵在知进退。如果说不识庐山,只缘身在此山,那么退出庐山,自然境界大开。”
这庐山是说退就退得出去的么?乔不群生出几分警觉,说:“你是不是有目标了?”李雨潺说:“什么目标?”乔不群说:“你真有了目标,我不会拦你的。”
李雨潺说:“我是你想拦就拦得住的吗?”乔不群说:“他是谁?”李雨潺笑道:“这是一级机密,无可奉告。”
乔不群不好往下追问了。李雨潺也许不是说的假话。她也不小了,确实该成个家了。只是乔不群不太相信,李雨潺会随随便便找个人嫁掉了事。潜意识里,乔不群当然想一辈子这么跟她好下去。可他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也是非常不道德的。最后只可能有两个结局,要么一起走进婚姻殿堂,要么让她离开你,去跟人家结婚。男女相爱,就是这么宿命,没有人能改变得了。李雨潺也早说过,她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和政治前途。她是这么说,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你又怎么好勉强她呢?事实是乔不群也下不了决心,用太大的代价换取新的婚姻。这大概也是李雨潺的聪明之处,她洞悉乔不群这种官场男人的真实心态。
乔不群心头一阵酸楚,几乎怆然泪下了。
为掩饰自己,乔不群打开床头手机,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自己房里去了。
待会儿陶世杰去敲我的门,或打我房间电话,我不在,他要怀疑了。”李雨潺说:
“陶世杰那么聪明的人,会这么冒失吗?”乔不群点头说:“估计他也不会。”
又说了会儿话,两人穿衣下床。李雨潺也开了手机。随即响起短信提示音。
乔不群开玩笑说:“不是男友发来的吧?”李雨潺说:“不好说。”打开短信瞧了瞧。
乔不群说:“可以给我看看吗?”李雨潺将手机收入坤包,说:“这是我的**,怎么能透露给你呢?”乔不群心里越发痒痒,又不好去抢人家手机,只得不无醋意道:“男友一定很英俊吧?你们结婚时,可别忘给我请柬,我一定前去祝贺你们。”
“我才不会请你呢。”李雨潺说着,眼圈已经红了,纵身扑进乔不群怀里。
回桃林后,李雨潺便有意回避着乔不群,能不跟他单独接触就不单独接触。
可两人好了那么多年,不是说回避就那么容易回避得掉的。李雨潺痛苦不堪,独处时,泪水常常莫名地就溢满了眼眶。乔不群也努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找她。
人家再也耽误不得了,既然自己那么深爱着这个女孩,就不能太自私,拖累人家。
实在太渴望李雨潺了,就给她打打电话,听听她美妙的声音。李雨潺努力装出没事人样,可说不上几句,声音就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只得连忙挂掉电话。
这天两人又打了一个电话,乔不群实在受不了了,提出晚上到她家里去看她。
李雨潺也难受极了,没法拒绝乔不群,答应了他。乔不群阴郁的心情一下子云开雾散,像小学生得到老师表扬似的,兴奋得几乎就要跳将起来。
晚上乔不群在外应酬完几起客人,早早抽身,赶回政府大院。先在林地里转上一圈,看看没人注意,才隐入树丛,悄悄走进局级楼楼道。
可将钥匙插进那道防盗门锁孔时,才发觉里面打了倒扣,没法扭开。这道防盗门还是过去乔不群家住这里时装上的,他清楚只能人在屋子里,才打得上倒扣。答应得好好的,临时怎么又改变主意,不让你进门了呢?乔不群按按门铃,里面没有反应。抬手想敲门,又怕惊动隔壁住户,只好缩回手。掏出手机,揿下李雨潺的名字,半天也没人接听。
在门外站了几分钟,乔不群担心被人撞见,一步一回头,下了楼。他失落极了,也没回家的兴致,走进办公大楼,去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李雨潺将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向他道歉,说她特别想他,却又怕见他。
乔不群能说什么呢?他也觉得事到如今,老去纠缠人家,也不是句话。便反过来安慰她,要她别介意。李雨潺已是伤心不已,泣不成声,惹得乔不群也眼睛涩涩的,万分难受。
起码过了二十分钟,李雨潺才止住哭泣,挂掉电话。乔不群望着手机,发了一阵痴,觉得该回家了,出了办公室。不想手机又响起来。还以为又是李雨潺的,忙缩回办公室,关门接听。却是辛芳菲打来的。乔不群稳住情绪,说:“是辛大老板,有何吩咐?”辛芳菲说:“我敢吩咐你市长大人吗?明天有没有空接见我们一下?”
乔不群说:“还说不准,不过见面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吧。”辛芳菲说:“那干脆明天下午,你亲自到惟楚分公司来一下。”
乔不群有些不高兴了。你想见我,上政府来呀,哪有我堂堂副市长任意受你支使,说到你们公司去就到你们公司去的?乔不群想,辛芳菲一定以为她送了三十五万美元,就有资本随便支使你,要你上山就上山,要你下河就下河。不过也怪不得,拿人大钱,受人使唤,这也合情合理。有些官员被老板喂足后,老板要调遣这官员了,还真是叫你五分钟到场,不敢十分钟才赶去,像唤自家狗一样。乔不群当然不同,他已将那三十五万美元做了妥善处理,腰杆子还直得起来,不会做辛芳菲的狗。
不过尽管如此,第二天乔不群还是去了惟楚分公司。辛芳菲先说了说文体小区开发进展情况,又就小区后期建设问题,跟乔不群交换了些具体意见,最后才提及秦淮河,他正在赶往桃林的路上,晚上想聚聚。乔不群说:“如今的人就是势利,谁有钱就奔着谁去。淮河这小子要到桃林来,不打我的招呼,只跟你有钱的大老板联系。”辛芳菲说:“这你就错怪淮河了,昨晚他先是打的你的手机,打了两次,老占线,只好找到我,叫我转告你。”
乔不群这才想起,昨晚接到辛芳菲电话前,正在没完没了听李雨潺哭泣,估计秦淮河就是那时打的电话,才没打进来。
辛芳菲先让人去酒店订好包厢,估计客人快到桃林时,才和乔不群赶过去。
坐下没两分钟,秦淮河就进了包厢,后面还跟着小车司机和一位记者。秦淮河两个月前提了副总编,自然也就有了专车待遇。乔不群说:“淮河现在是报社领导了,要不要市里负责宣传新闻的副书记和宣传部长来陪陪?”秦淮河说:“不群你别船底雕花,多此一举了,我不耐烦你们官场上那一套。我绕道跑到桃林来,主要是想见见你和芳菲几位老朋友。”
原来秦淮河是从邻市赶过来的。邻市一位副书记被双规,秦淮河他们的报纸派几位记者去做过调查,写成一个长篇通讯,交给省委有关部门审查时,觉得口径不准,不让发稿。可这个题材不错,社里不想放弃,只好由秦淮河亲自出马,带人下去重来。辛苦了好几天,把该摸的情况都摸了上来,秦淮河想放松放松,便绕道桃林,来打辛芳菲和乔不群的秋风。乔不群说:“那你是觉得桃林人民的酒好喝,才特意赶过来的啰?”秦淮河说:“还是跟桃林人民感情深厚。你想我们这次下去,是去弄人家的反面材料,不是去写表扬稿的,谁欢迎你呀?跟他们喝起酒来,都别别扭扭的,不是滋味儿。”
直到上桌端杯,话题还离不开邻市那位犯事的副书记。秦淮河感叹道:“那位副书记的事情其实并不大,能够落实的资金也就三百多万左右。现在揪出来的市以上贪官,有几个不是数千万甚至上亿的?他已显得太落伍了。当地的干部群众也都说,他在他们市里只能算是小鱼一条,大鱼都沉在水底,平安无事。”
乔不群也早听说过那位副书记的事,说:“据说那家伙坏就坏在几个女人手里,不然他那个数是不会有事的。”秦淮河说:“还真是这样。我们通过大量采访得知,凡是跟他上过床的女人,都在他关照下,办的办酒店,开的开歌厅,经的经营洗浴中心,搞得热热火火。市委主要领导带头,下面干部也跟着学样,明目张胆为自己情妇办起了实业。尤其是市委旁边那条街道的餐饮娱乐洗浴业,其业主几乎全是女的,她们无一例外都傍有靠山,不是市里领导,也是部门头头,或是部门实权处室的实权人物。当地百姓便据此取了个名字,叫做情妇经济一条街。这是一个多么有生活气息的词汇。我们这些做记者的若不深入基层,怕是想烂脑袋,也想不出这么生动形象的好词儿。我已把这个新词写进材料里,社里若通得过,肯定会像当年的潜规则一词一样,会很快为大众接受,广泛传播开去的。”
辛芳菲也关心起那位副书记的命运来,问:“照淮河这么说,该地的情妇经济已形成规模效应,可为什么其他人安然无恙,独独他做副书记的出了事?”秦淮河说:“人算不如天算,也是那位副书记驼背挨雨,该他背时(湿),他情妇的洗浴中心去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嫖客,跟小姐快活时突发心脏病,当场死去,死者家属叫了两三百号人,将洗浴中心砸个稀烂,然后抬着尸体去市委闹事。市委想尽办法,欲息事宁人,不想被人通过网络,直接捅到上面,上面派人下去一查,最后摸出中心女老板跟那位市委副书记的特殊关系,副书记被纪委双规,再牵出别的事来,可能还会移送司法部门。”
有那副书记的故事下酒,几位喝得格外开心。秦淮河又说:“不知诸位发现这么一个规律没有,如今官员犯案主要犯在经济问题上,可真正因经济问题本身被牵出来的,却微乎其微,绝大部分都栽在女人上面。奇怪的是无论法律法规,还是各级纪律条文,从来没追究过官员的女人问题,情妇二奶再多,也不会加重处罚,充其量在给出事官员做结论或判决时,轻描淡写捎带上一句生活腐化堕落之类的废话。”
乔不群笑道:“听说专家们正在探讨研究这个现象,说女人问题是最说不清楚的,纪律不好定性,法律不好量刑,只好任由官员们包二奶,接受性贿赂。
不过话说回来,领导包二奶和接受性贿赂,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促进经济发展。情妇经济或二奶经济也是经济嘛,且零耗能,无污染,绝对环保,属于前景格外看好的朝阳经济。”
几位就笑乔不群,他是政府领导,要身体力行,加大力度,尽快搞好桃林市的环保型情妇经济。秦淮河说:“环保型情妇经济好是好,可容易给领导们惹麻烦,还是应该适当加以限制。我打算给有关方面建议,今后凡发现某位领导找一个二奶,行政上降一到两级,部级降局级,局级降处级,并规定永远不能复职;法律上判三年到五年刑,还得是实刑,不能搞缓刑或监外执行,只是仍保留干职,工资照拿,福利照领。这样一来,领导们担心找二奶要降级,甚至坐牢,就不会轻易去找二奶了。”乔不群说:“这个办法好,领导不敢放肆找二奶,没有二奶惹祸,就是经济上有什么问题,也不容易暴露,这对领导干部也是极大的爱护。到底领导干部是国家宝贵财富,组织培养一个领导干部,成本不低,很不容易的,一个二奶就将领导干部毁掉,实在太不合算,组织那里也不好交代。”
嘻嘻哈哈喝完酒,秦淮河像是想起什么,打开提包,拿出几本书。原来他的《乞丐实录》已经出版。秦淮河特意签上名,给乔不群和辛芳菲呈上一本。
乔不群说:“淮河都有专著了,可喜可贺。”秦淮河说:“专著谈不上,仅业余爱好而已。在江湖上闯荡时,没口粮了,就送上一本书给朋友,讨顿饭充充饥。”
辛芳菲说:“这个办法好,哪天我跟秦大总编学一招,也写本书,到处去换口粮,也就不用绞尽脑汁做生意养活自己了。”
《乞丐实录》是一本挺有意思的怪书,作者从乞丐一词的来源入手,分析了历史上著名丐帮的形成原因,并描述了当今乞丐生存实录,通过大量一手资料揭示了古今乞丐生存规律。一旁还配有作者自拍的乞丐乞讨和生活方面的照片,可说图文并茂。这不可能是畅销书,可以一口气读完,却绝对有收藏价值,至少可丰富家里的书架。
老朋友的书,乔不群自然喜欢,带到办公室,有空时偶尔拿出来翻翻。有一天司马克带着一名年轻记者来采访乔不群,年轻记者对他桌上的《乞丐实录》
挺感兴趣,提出借去看看。有人喜欢秦淮河的书,乔不群也高兴,将书转送给年轻记者,自己以后再找秦淮河要。书看完后,年轻记者很有感慨,将部分内容和图片扫好描,录到自己博客上,供网友共享。网友们见了,又转贴到其他网站上,一时广为流传。
这天晚上马淼淼在网上随便浏览,也看到了这些帖子。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盯在一幅照片上,怎么也没法挪开。那是一幅乞丐行乞图,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乞丐跪在街旁,一手撑地,一手举着破碗向行人乞讨着。这是常见的乞丐行乞的经典方式,全国各地城市街头都能碰得到,实在没什么独特之处,不知马淼淼干吗会为这幅照片所吸引。
原来马淼淼怎么看怎么觉得,照片里的老乞丐像是自己的母亲。其实不是像,真的就是。开始马淼淼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亲生女儿,在母亲身边长到十八岁才出来读大学,母亲是什么样子还能认不出来?尽管她是以乞丐的身份出现在网上的。马淼淼眼里的泪水哗地淌了下来。
马淼淼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母亲了。在桃林大学读书的四年里,由于拿不出路费,只父亲去世时借钱回去过一次,待到工作后有钱回到家里,母亲已离开老家,出去寻找在外打工多年杳无音信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为此马淼淼不知落过多少泪,还到网上和媒体里打过广告,也没能得到母亲和弟弟的任何消息。她早已绝望,以为母亲和弟弟没在人世了,不想母亲行乞的照片竟上了网。
很费了些周折,马淼淼才在网友的帮助下,找到那位扫描发帖的年轻记者。
年轻记者拿出《乞丐实录》,马淼淼见书就是秦淮河写的,马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对马淼淼提到的照片里的女乞丐,秦淮河记忆犹新,给她详细说了那女乞丐的特征。马淼淼一听,认定女乞丐就是母亲无疑了。
想起不是为给自己上大学筹集学费和生活费,弟弟不用外出打工,母亲也不会出门寻找失去联系的弟弟,最后流落街头,成为乞丐,马淼淼又内疚又伤心,一夜没合眼,一直哭到天明。快到上班时间,才匆匆抹了一把脸,赶到分公司。
见马淼淼眼睛红肿,神色不对,辛芳菲问她怎么了。开始马淼淼还躲躲闪闪,不肯透露实情,经不起辛芳菲再三盘问,才吞吞吐吐说了母亲的事。辛芳菲忙找来秦淮河送她的《乞丐实录》,翻到那张老乞丐行乞照片,仔细看过,还真跟马淼淼有些相像。打电话问秦淮河照片的来历,说就在桃坪街头拍的,女乞丐好像还到过龙泉煤矿,说是她有个儿子,叫马什么帅来着,曾在矿上打过工,估计跟龙泉煤矿矿难事件有些什么关系。后来秦淮河又到桃坪一带找过那位女乞丐,却再也没遇着她,只听人说她已见到儿子,却怕龙泉矿上的人不肯放过他们,躲得不知去向。
那次矿难事件曾闹得沸沸扬扬,身在省城的辛芳菲也略有所闻。据说省里还派调查组下来做过调查,不知怎么的,不但没查出矿难真相,还促使有关方面,给龙泉煤矿颁了个煤炭安全生产信得过单位称号。辛芳菲推测,女乞丐若真是马淼淼的母亲,她弟弟肯定也在龙泉矿上做过工,只要人没死,也许还能找得着。
马淼淼在惟楚公司工作多年,深得辛芳菲器重,两人工作上是老板和雇员关系,感情上却情同姐妹,辛芳菲决定帮帮马淼淼。她花钱雇了一位私人侦探,请他秘密寻访马淼淼母亲和弟弟。那私人侦探也是了得,根据马淼淼提供的零碎线索,很快在龙泉煤矿背后绵延百里的大山深处,搜到了马淼淼母亲和弟弟马小帅,还有跟马小帅一起逃出龙泉煤矿的关海山。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一个老女人,两个被割去舌头和挑断脚筋的残废人,硬是凭着山上的野果和过山人的施舍,在岩洞里一住多年,至今还留着性命。那私人侦探曾想过将三人带出大山,可辛芳菲事先交代他,见着人就算完成了任务,别的事都不要管,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得知母亲和弟弟还活着,马淼淼又喜又悲,恨不得马上见着他们。不过辛芳菲不让,说她往山上跑,容易暴露目标,龙泉矿上的人得知她弟弟和关海山还活着,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俩。龙泉煤矿背景太深,当年老干集体上访,事情闹到那个地步,都被他们摆平了,目前恐怕还没人惹得起他们。辛芳菲的意思,马淼淼必须稳住自己,至少目前还不能操之过急,得以后有机会,再采取必要的行动。
马淼淼哪里还坐得住?虽没贸然上山去找母亲和弟弟,却背后悄悄收集起龙泉煤矿的材料来,看能否找到有关那次矿难的有效证据。这才发现事情不像想像中的那么简单,龙泉煤矿的关系网复杂得很,不仅市县重要人物被织进那张网里,连省里某些角色都跟这张网有牵扯,不是谁想撕就能将网撕得开的。
马淼淼有些绝望,莫非母亲和弟弟只能永远待在山上,再无下山的可能?
不过渐渐地,马淼淼又发现这张网有一个关键的结,若破掉这个结,撕开这张网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这个结就是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蔡润身。种种迹象表明,没有蔡润身的保护,龙泉煤矿不可能弄出那么大的规模,矿难的事怕也早捅了出去。事实在桃林市,蔡润身和龙泉煤矿的瓜葛早属于公开秘密,坊间说法还挺多的。甚至郝龙泉把自己的情妇送给蔡润身,也有不少人知道。马淼淼暗下决心,要在蔡润身身上做做文章。只要蔡润身一倒,龙泉煤矿没法自保,母亲和弟弟就有救,可以从大山里走出来。
马淼淼的想法自然太天真了点,她一个弱女子,又哪里撼得动树大根深的蔡润身?可她不愿善罢甘休,就这么放过蔡润身和龙泉煤矿。马淼淼不时听人谈论地方出事官员,往往栽在女人上面,觉得蔡润身也没有制服不了的。当年在夜来香娱乐城的经历也告诉她,再英明伟大的男人,也有弱智的时候。一物降一物,男人生成就是女人石榴裙下的俘虏,女人越漂亮,男人智商就会越低,越容易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没多久,马淼淼就弄清了郝龙泉送给蔡润身的女人叫曾玉叶,就住在南国豪苑里。马淼淼还打听到,曾玉叶已通过蔡润身,给富仁公司捞到过亿的资产。
这个曾玉叶,看来真不是吃素的,没有一点能耐,又哪能套牢蔡润身,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也让马淼淼隐约意识到,要扳倒蔡润身,恐怕只有靠这个曾玉叶了。
曾玉叶此时已身怀六甲,快到临产期。在刘小富精心安排下,蔡润身悄悄将曾玉叶送往省城大医院的妇产科,守着她生下自己的小孩。也是天遂人愿,还真是一位男孩,长得健康壮实,活泼可爱,像跟蔡润身一块皮绷出来的。蔡润身喜不自胜,将母子俩送进省城郊外刘小富赠的高级别墅后,又一步不离陪了一个多星期,亲自给儿子端屎接尿洗片,极尽做父亲的职责。子荣母贵,曾玉叶心头洋溢着甜蜜和幸福,盘算着怎么促成身边这个男人尽快离婚,早日跟自己结婚成家。有了这个儿子,就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要求蔡润身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她也相信他会这么做的,这对他和儿子来说,也是大好事。
此后的几个月里,只要没有太当紧的工作,一到周末蔡润身就会找个理由往省城赶,到别墅去陪母子俩。几代单传的蔡润身确实太疼自己这个儿子了,对曾玉叶也充满了感激和爱怜。他知道她迟早会跟自己重提结婚的事,也清楚这是一种必然选择。只是把现在的老婆离掉,得费番心思和周折。老婆还算好,总有办法对付她,恼火的是已上高中的女儿,她性格刚烈,是不可能同意父母离婚的,肯定会跟你闹得不可开交。
果然蔡润身找机会,跟女儿透露准备离婚的意思时,她当即就跳起来,大骂他是陈世美,扬言他们离婚,她就不活了,死给他看。蔡润身气得浑身哆嗦,真想扬手给她一个耳光,可又知道耳光解决不了问题,才强忍住,过后另想法子。
这法子不是说想就想得出来的,一连几天,蔡润身都闷闷不乐,心情糟糕透了。
心情再糟糕,到了外面,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怒形于色,让人看出什么破绽,该工作要工作,该应酬要应酬。究竟自己是常务副市长,政府里头的老二,政府形象还得注意注意。
不过这些瞒得过人家,却瞒不过刘小富。这天刘小富有事找蔡润身,一眼就看出他心情郁闷,一定碰到了什么不快。又不好直问,只得暗自揣测,是不是曾玉叶给他生儿子的事已被老婆发觉?这种可能性好像不大。曾玉叶赴省城生儿子和住进城郊别墅的事,是他刘小富一手安排的,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蔡妻哪会知道?要么就是跟曾玉叶发生了什么矛盾,可人家刚给他生下个可爱的小子,高兴都来不及,哪来的矛盾?
刘小富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工作压头,弄得蔡润身心烦意躁,情绪低落。
政府都是些扯麻纱的事,尤其桃林正在进行大开发,征地拆迁,安置补偿,商民冲突,民工待遇,各种矛盾集中在一处,政府领导有压力,也是不可避免的。
刘小富就想着如何给蔡润身缓解缓解压力。缓解压力的办法多,喝酒打牌,唱歌按摩,足浴桑拿,都是些开心事。不过这些名堂搞多了,已没什么新鲜感,刘小富征求蔡润身意见,是不是去他的宏图避暑山庄里打打网球,又高雅又能发发汗,松松筋骨。蔡润身偶尔打过几回网球,谈不上喜欢,却也觉得是个锻炼身体的好项目。于是上车,跟刘小富出了城。
到得宏图避暑山庄,与蔡润身有过不多几次接触的郁秘书和焦秘书已等在那里。刘小富说:“本来我想亲自陪蔡市长打球的,无奈球技太差,怕影响领导情绪,只好请小郁和小焦上场,我在旁边捡捡球。”蔡润身说:“你以为我是费德勒,球技高得很?”费德勒是瑞典网球名将,蔡润身打过网球,看电视体育新闻时,留意过网球赛事,记得费德勒的名字。
网球场用漆了绿漆的铁网围住,像动物园的大笼子。刘小富还别出心裁,在场边弄了两个更衣室,里面有崭新的男女运动服。蔡润身进更衣室换上蓝色运动服出来,郁秘书也已站在场边,正在踢腿扩胸,做热身准备。与蔡润身不同,郁秘书的运动服是粉红色的,领口特别低,稍稍弯腰,一对丰满的**就鼓荡鼓荡露出大半在外面。下面的裙子很短,人跳动时,裙摆往上一翻,肥白的臀部和窄小的白裤衩暴露无遗。
蔡润身眼前亮了亮,心头一振,忽觉全身都是劲,扬起拍子开始击球。球艺虽不怎么样,可郁秘书配合得当,蔡润身不时能打出精彩球来,场边的刘小富和焦小姐便使劲鼓掌。一场下来,稍事休息,郁秘书说蔡市长太威猛了,她吃不消,要焦秘书上。焦秘书马上走进更衣室,换上同样暴露的运动服,上场跟蔡润身对阵。
就这样两位女秘书轮番上阵,勇战三个多小时,蔡润身这才汗流浃背,搁拍下场,一身轻松走出绿色大笼子。迈入旁边的别墅型小宾馆,里面的游泳池早放好干净的热水,两位女秘书又拥着蔡润身,入池泡澡。泡得差不多,出池换上家居休闲便装,餐厅里的美味佳肴已经上桌。酒是低度红葡萄酒,四个人不紧不慢啜饮着,一边说些轻松话题,比平时场面上的应酬自然自在得多。
蔡润身已好久没这么放松过,加上葡萄酒度数低,喝着喝着,不自觉就喝高了。刘小富要的就是领导这个状态,给郁秘书和焦秘书使使眼色,两位便一左一右将蔡润身扶出餐厅,直接上楼,进入豪华大卧室。先脱去蔡润身身上衣服,将他放平在床上,两位女秘书才将自己剥光,一边一个贴上去,开始去撩拨他。
酒醉心里明,蔡润身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早已身酥骨软,半醉半醒间,轮番跟两位女秘书疯狂起来,直至将自己弄得精疲力竭,昏然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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