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
盘古创循环, 为的不外是人族, 不外是止战。
只是即便身为大尊, 祂只怕也没想到, 后世之人因此徐徐视循环为寻常, 更以为同灵魂循环后的那小我私家照旧原本的自己。今生未尽之愿, 可在后世完成。
可何曾有过什么真正的“后世”?
尤其是对于凡人而言。
一生庸庸碌碌, 却强以循环慰藉自己,一切皆在来世。现在生的无能、无为并非自己的过错,而是上一世留下的因果, 如今之所历,皆是自己的命数。
何其可笑、可悲?
只是当你眼中所见的世界无人不如此、满世界都是庸碌的傻瓜时,便无法意识到这可笑与可悲自己。
所知所见, 便成了禁锢思想的囚笼。
若一帆风顺、不历世事、不与自己所生存的此方世界发生冲撞, 人便永远也无法意识到某些存在的谬妄和清醒者的孤苦苦痛。
见愁终究照旧不喜这循环。
早在当年决议去往上墟仙界之前,她便已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交付了张汤。
扑灭循环, 即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件。
那是一种回荡在整个天地宇宙的强烈震荡, 但凡有生命有意识的存在, 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似乎有无数的丝线在半空中断裂, 是一张辽阔到足以笼罩整座宇宙的巨网刹那消失!
只是差异于见愁那近乎于冷漠的清静, 来自上墟的众位圣仙在感知到的一刻, 大多不解至极。最初他们还当是元始界中出了什么意外,可当他们注意到见愁面上的清静时,心头便已凛然!
基础就不是意外!
这宇宙中最后的循环, 即是她一定要扑灭!
有人想要站出来质问, 可竟然不敢。
刚刚见愁的杀伐坚决,众人都看在眼中,谁也不敢说自己站出来质问能够平安无事。
绿叶老祖却是又一声叹息。
她本不必做得如此显着的。
即是现在装出一脸惊讶的神情,推说元始界六道循环乃是神祇动的手脚,也未必不行,究竟这一帮神祇在已往的数千年里已经扑灭了下界其余地方的循环,再“添”上一桩也无妨。
可她这般,无疑坦荡荡的认可了。
须知,这天下的人更容易接受循环为神祇这样的外族摧毁,也不愿容忍这循环竟为同族的修士摧毁。
只是见愁认真不在乎这一切了。
又或者说,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
在循环崩毁的这一刻,她没有去看旁人的神情,更不体贴他们如何思如何想,只轻轻抬手一挥,便将其余所有无关之人扫出荒域,转而望向了谢不臣。
虚空中,燃尽的半寸香灰苍白,簌然坠落!
在这一瞬间,最后一缕香线也划分没入了谢不臣紧蹙的眉间与盘古深紫的神魂!
于是那一团深紫竟从硕大的头颅中飞出!
如同天际一抹紫虹袭来,以一种庞然不行反抗的威势,向谢不臣眉心而去!
而谢不臣,也在这一刹那睁开了双眼!
早在先前见愁与九头鸟的对质的时候,他就已经停下了挣扎与脱逃的举动,转而盘坐了下来,闭上了双眼。
染血的衣袍上已沾上几分狼狈。
但在盘坐下来时,脊背却挺得笔直,根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两侧膝上,习用的左手轻轻压着那一柄墨尺,似乎在笃志调息。
然而在香灰落地、他睁开眼的这一瞬间,给人的感受竟像是蛰伏在黑漆黑的猛兽,终于出击!
双目中是酷寒的疯狂!
在盘古那压顶而来的神魂向他袭来的同时,他的身形也骤然峭拔而起,如电一般向盘古神魂激射而去!
前九世的心境与感悟都藏在那九头鸟奇异的心血之中,在点燃的那一刻,直如奔流的长河,不停涌入谢不臣神魂之中。
香燃尽时,修为便已攀升至他今生巅峰。
而他绝不愿引颈受戮!
先前的清静与蛰伏,为的不外是现在舍命一搏:他竟是想要在盘古吞噬他之前作出反制,与其一斗!
输了与被吞噬无异,不外一死;但若是赢了,却可从中挣得一线生机!
如果可以生,谁愿意去死呢?
尤其是现在的谢不臣。
行动和选择虽然有异于寻常的冷淡,可落在见愁眼中,却觉这才是最真实不外的他。
一个能蛰伏极域九世、漆黑参悟天地的欺天逆道人!
枉死城无寒暑,无昼夜,只有那不停流淌而去的时光与逐渐累加的影象。
她实在无法想象谢不臣现在的心境。
生本不臣,奈作甚棋?
她佩服他在刚刚那般的绝境之中还能保持绝对的岑寂,也佩服他在面临盘古神魂的吞噬时依旧选择直面,而不是就此颓唐地放弃,等着那屠刀落到自己脖颈上。
他是要从这不行能中搏出一个可能来!
霹雳的一声,过快速度下的撞击在这虚空里荡开了一团波纹,发出的声音却恰似闷雷转动。
谢不臣眸底狠色一掠而过!
左掌中所持的墨规尺化作一道残影向盘古神魂打去,却在接触到那团紫光的瞬间碎裂散开,竟然抽成了无数条细细的黑线,猛地向前一吞,将那庞大的紫色神魂包裹捆缚!
每一条黑线都是由此方宇宙大巨细小的规则所化,有生生死死、潮落潮起,虽然并非什么实际的存在,可对宇宙中一切存在的限制却是最大。
即即是现在盘古的神魂,也无法逃开!
“咔吱咔吱……”
规则的黑线收紧,顷刻间已将原本庞大的一团挤压得,收成了小到极致的一枚紫色光点!
明确细如蚊蚋,可透射出来的气息,却恰似能席卷整个宇宙!
规则之线能将其捆缚,却无法阻挡它的去势。
更况且,谢不臣也并未想阻拦它的去势。
于是只见得这一枚细小到极点的紫光在这虚空中划过一道细线,便如一滴雨似的,点进了他眉心!
祖窍,乃是修士神魂之所在。
紫光甫一没入,便如一墨点进了水中,朝着谢不臣灵台内一切角落疯狂伸张,压制他己身之魂!
而那股通天彻地的气息,也在这瞬间将他笼罩。
这一刻,他人在虚空中,向见愁望了一眼!
眼光相触的刹那,恢弘的荒域裂成两半!
见愁竟从这一眼之中,看出了两小我私家,两种眼光:一者亘古而默然沉静,见证过沧海酿成桑田,山巅化为深渊;一者隐忍而疯狂,如同地底蛰伏了十七年的蝉,风雪里振翅孤飞的隼!
再一晃,他人竟已到了见愁眼前!
神魂中是天人征战,但行动上未落下半分——
岂论如何,先杀见愁!
谢不臣实在是太清醒了,在这无路可投的绝境之中,他所能选的也只有孤注一掷!
先下手为强,与盘古神魂对垒,以他意会得的所有规则将其束缚,为的即是暂时限制盘古神魂的气力,使自己接受了九世心境感悟的神魂至少能保持不输盘古的状态。
而见愁先前堂而皇之地说出了“杀盘古”三字!
这便证明她将成为他与盘古配合的敌人!
所以即便神魂还未融合,甚至还未分出胜负,他也可在这将灭而未灭的特殊时刻,合己身与盘古之力,一击见愁,先取她命!
只有先杀了她,才可斩去自己此世最终的也是唯一的牵挂,让心境彻彻底底臻至圆满,以取得反过来吞噬盘古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他唯一的时机。
也是他最后的时机!
可这一刻,他从见愁眼中望见的,却是全然的清醒,既没有出乎意料的恐慌,也没有面临生死危局的忙乱,有的只是那一眼能望进人心底的深深恻隐……
尚有,浅浅的怆然!
过往九世已成灰烬,他身上不沾因果,可这一世的见愁却是因他而起的意外。
他们相识对方。
再深沉的谋划,在他们之间都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因为看得太明确了。
若忽略相互的态度与恼恨,即是真正的知己。
甚而是,同道!
脑海中一瞬间掠过了太多太多,甚至有见愁如何能设下此局的难明困惑,但这一切都没有他凝聚而出的攻击快!
身如青鸟,神姿高彻!
抬手间竟像是擎住了黑漆黑的星河,摇落一天暗星,万千星辰都在他屈起的指尖哆嗦,继而是全新的墨气凝聚成黑线,又熔铸成一柄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墨尺!
差异的,唯有这墨尺所带来的寂灭!
若说先前的墨规尺,是谢不臣自己机缘巧合下参悟所得,那此时现在的墨规尺,即是他与盘古怀抱天地、支配宇宙的权杖!
尺起时,便有酷寒的风起。
这风从墨规尺地钝锋上斩出,却似一柄利刃,裂开了他们脚下的荒域,将其撕得破损!
是荒域的碎片,是盘古的躯壳,是铺天盖地的规则的墨线!
涌动如潮,肆如龙卷!
从四面八方升起,在谢不臣手中这墨规尺斩向见愁的刹那,洪流一般向见愁盖去!
现在的谢不臣,是最强的谢不臣;现在的盘古,依旧是裂取了宇宙本源的不死盘古!
如何能杀死不死的存在?
谜底是:抛开所有的不行能,剩下的谁人,一定是可能!
见愁站在原处,竟没有挪动一步。
在那洪流向她卷来、墨尺向她斩来的刹那,她眸光抬起,所投出的不是一道眼光,而是千千万万道眼光!
举起剑来,亦似乎千千万万的重影。
看起来是举着剑,但在远处早已被摒出战圈的众人看来,却似乎每一道重影所持的武器和迎击的姿态都不相同!
完全无法分辨,这一刻,到底是一个见愁,照旧一切见愁!
洪流顷刻间向她冲荡而去,墨规尺也险些在同时斩下!
无数道重叠在见愁身体中的影子被斩落,有的直接消散在这天地间,重新化作混沌,有的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成了洪流的一部门,少部门完好的则都纷纷从见愁身体里坠落、从虚空中坠落,掉到下方无垠星河里昏暗无光的星辰之上!
堆成一座座尸山!
淌成一片片血海!
众人定睛看去,每一具都是见愁的尸首,都是死在谢不臣这一击之下的见愁!
唯独留下最后的一道影!
谢不臣的尺划破虚空,在这一刻便要邻近她眉心,彻底令其陨灭。
可这时才注意到,她手中已不见了一线天!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令他心惊的凡剑!
怎么可能?
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片!
谢不臣明确记得,自己在飞升之前,将这一柄剑放入了青峰庵隐界,绝不行能为已飞升的见愁拿到!
“实在,河图那最后两行,原是有字的……”
一声呢喃,是想要他死个明确。
在谢不臣望见此剑的瞬间,见愁已直接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轻松到绝不艰辛,甚至没有遇到半分应有的阻碍!
因为,剑中的某些工具,本就是他的一部门!
到底是世事弄人!
他二人虽然称得上是同道知己,只惋惜道同术异,又兼世事弄人,终究只有一人能掌控自己的运气!
而另一人,注定殉道。
三尺青峰,亮如秋水。
见愁的手指修长而白皙,却恰似沾了点旧时烟雨的清冷。她近乎于漠然地注视着她,过往的一切柔情缱绻与争锋相对,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
她到底,是有情,照旧无情?
原来,剑锋透入胸膛,竟是这样的严寒,像是一块坚冰,冻得人发抖。
鲜血红里混着紫,浸没了衣襟。
有一些已耐久违的工具,顺着剑刃、顺着严寒,悄然爬回了他的身体。
见愁骤然抽剑,鲜血瞬间抛洒!
谢不臣张口,声音却被大风淹没。
他勉力地伸脱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可抓住的只有一片飘扬的衣角,眨眼又从掌心里划过。
便像是他当年向见愁举剑,她倒在血泊里伸脱手来,抓不住他的衣角……
一切,都是空空荡荡。
他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跌!
这一刻,见愁触到了他的眼光,心底无由的悲怆涌出,眼底终是掉下一颗泪来:“蓬山此去无多路!圣君,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