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
自包爷庙重建以来,在村主任苏金华和住持了然大师的共同主持下,每年都要举行一次纪念活动。公元二000年,在新老世纪相交之际,当夏天刚刚到来,南国的风挟带着团团的热气,与春天的凉爽争执胶着的时候,市豫剧二团的锣鼓声便敲开了包爷庙徐徐降落的帏幕。看戏的人特别多,四邻八村的新时代的农民们都纷纷拋弃了先进的电视机影碟机,来品味一下戏台上真人真唱的古老风味。那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也趁此机会,躲在某个角落里唧唧喳喳,进入另一个忘我的境界。台上震人心魄的紧锣密鼓和引人入胜的唱腔分不得他们半点心思。天黑得要命,一个星星也看不到,粘稠的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烟味和脂粉味。戏台就设在包爷庙对面的那一片农贸市场院内。随着经济的发展,这一片由苏金华亲手建起的曾经辉煌一时的农贸市场已经废弃,靠路下沿的两间用来作为管理人员临时休息的屋子便成了演员们化妆的后台,戏台就搭在屋子的前面,由四辆卡车腚对腚并排在一起组成,面南背北,而满院子的水泥板搭就的蔬菜摊便成了理想的临时座凳。台上唱的是全场,秦香莲哭哭啼啼哀婉悠长的唱腔扣人心弦,偶尔有谁家的婴儿经不住真的锣鼓,“哇”的一声啼哭,立时就会招来几声粗野的抗议。
秦香莲住均州远在湖广
离城十里陈家庄
老公爹名讳陈可让
老婆母娘门本姓康
自幼我匹配陈世美
秦香莲我是他的结发妻房
……
台下一片唏嘘之声,“熊包!软蛋!”吉运在心中很很地骂了一句。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叶梅,就好象看到她细细的白嫩的肌肤在眼前闪耀似的,虽四十有余仍然细腰高胸丝毫不显老相。他又欠了欠身子,几乎挨到了叶梅的身上,已经明显地感受到她身上辐射出来的热量。与自己的热量碰撞,迅速融合在一起。“你这个娘们,我一定得到你!就在今夜。想跑也跑不了,你命中注定是我的,谁也拦不住拆不散。”他这样想着,双手乃至全身都满腹讲不尽
王相爷与民妇做主张
…………
那事转眼都过三十多年啦。那个时候,叶梅才十五六岁,他也才不足二十岁。酒后他非常后悔,也很羞愧,感到再也没脸去见老大。但是,二年后,一场塌天大祸不期而至。正值壮年的父亲突发急病,人未拉到医院就没了呼吸。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当他还没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又撇下不满月的吉庆撒手人寰。好一场天灾打得他晕头转向,他抱着浑身绵软的吉庆趴在娘身上哭了个天昏地暗。老大就跛着那条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叶梅。老大吩咐叶梅抱过吉运怀中哇哇啼哭的吉庆,并掀开衣襟,将一只塞进吉庆的口中,哇哇的哭声立刻就停止了。“好兄弟,娘没啦,这孩子还得养,日子还得过。以后,咱兄弟吃奶的事就交给你嫂子吧。”老大说。
后来,老大还他那二百元钱,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老大就有些恼了,寒着一张脸,说:“你不要,我就撕掉。”他没办法,只得接了过来,说:“老大,你啥时候用就随时来拿。”再后来,老大失足河水淹死了,他就让十岁的吉庆披麻戴孝,以亲生儿子的身份,用那二百块钱给他办了后事。
想起了老大,吉运心中好一阵子悲哀。老大比他大了七八岁,两人却是一生中最知心的兄弟。老大都死了近二十年啦,他又想占他的老婆。“你跟了我吧,咱俩家合为一家,闺女有啦,儿子也有啦。不对,应该说是儿子变兄弟啦,以后再也不能喊你为娘啦,得改喊嫂子,老嫂当母吗,跟包老爷一码事。”
“咚咚咚……”一阵响彻云霄的紧锣密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及一班子青衣红帽的人役由幕后结队而出,分列两厢,包老爷也随后而出,端坐于公案之后,黎黑的面孔不怒自威,长须当胸,双目如电,额头上的月芽耀眼夺目。须臾,秦香莲也被带上堂来,领一双儿女哭哭啼啼,跪于公堂前;陈世美也被请了过来,一身朝服,端坐于公案一角,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包老爷粗犷宏亮的噪音震撼天宇。
尊声附马细听端的
曾记得端午时朝圣太子
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题
说起招赘事你神色不定
我料你在原郡定有贤妻
到如今她母子前来寻你
为什么不相认反把她欺
…………
陈世美也真是,家中早有了老婆孩子,还另攀高枝,编圈捏弯,娶了皇姑,做了附马,就不认了结发妻,猪狗不如。我一定要把你弄到手,自从那一件事之后,你在我心中就扎下了根。他又欠了欠屁股,身子已经与叶梅挤在了一起。他感到有一团火在二人肌肤之间熊熊燃烧,一会又变成冰川,使他的身上一阵热一阵寒,热时通身水,寒时打冷战,折磨得他头晕眼花,呼吸困难。
叶梅扭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向左边瞅了瞅并欠了欠身子,可惜左边却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欠也欠不动。“别看她!”他命令自己,双眼死死地盯着舞台,却啥也看不到,啥也听不到。“你一出门我就跟上你啦,为此生意我都不做了,你坐这儿我也坐这儿。当时你还问我咋这么巧,傻瓜,想不到吧,这叫跟踪。这些年你不一直在躲我吗?今个夜里,就是改天换地的时候。你我做老婆吧,你不老我也不老,咱俩活到百儿八十还都不老。”
龙衣凤衫看看她
再看看我半幅罗群遮不掩
她好比三春牡丹鲜又艳
我比如雪里梅花耐霜寒
…………
眼看着朝思暮想千里迢迢才寻到的结发夫君,却不料已为人夫,怎不令人肝肠寸断。公堂之上,看到年轻貌美凤冠霞披的皇姑,比比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自己,想想从前子女双全恩恩爱爱的夫妻,再看看公堂之上道貌岸然负心忘义的陈世美,秦香莲悲愤交加痛哭流涕,唱腔几起几落哀婉悠长,唱出了积郁了几年的委屈和辛酸,令人无不为之落泪。他明显地感到叶梅的身子也在有节奏地抽动。凑着戏台上微弱的灯光,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她的两腮正往下坠着两颗晶莹的泪珠。秦香莲也真是,附马都快要死啦,哭也无用,再找个男人,还是一对好人家。强扭的瓜不甜,哭个屁。这是戏,待会我抓住你的手,看你是哭还是笑。你都熬了二十多年的寡啦,也该尝尝有男人的生活滋味啦。包老爷你赶紧唱,你赶紧命令张龙赵虎开铡,只要一开铡,她就会害怕,我就趁这个机会抓住她的手。戏台上,秦香莲哭唱完毕,皇姑国太又都交替互唱,陈世美也唱,包老爷也唱,也不知唱了多久,包老爷终于将一只令牌投掷于地,怒喝一声:“开铡——!”凑着这一声暴喝,他终于伸出那只剧抖的手,迅速准确而又有力地抓住她的一只手。“你终于抓住了,你吉运不是孬种。抓住了还不算,我还要搂你亲你。”他用尽平生之力,紧紧地握着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叶梅被这突然的动作吓呆了,慌忙之中,她用力去抽那只手,却越抽越紧。那种电击一样的颤抖使她发出压抑而又轻微的呻吟。
二
他清楚地记得八八年秋天的那一个清晨,当包爷庙的人们还都在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中时,叶梅家的责任田里却一派繁忙景象。苏金华正驾驶了他刚买的那一辆崭新的东方红牌手扶拖拉机,后面拖了一只沉重的铁耙。他就蹲在铁耙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上面突破的四指长的耙齿。耙齿的下端深深地扎进刚黎好的铧头地里。拖拉机的轰鸣声搅乱了凌晨的寂静,车灯已由刚才的雪亮逐渐变得暗淡。凑着这暗淡的灯光,吉运看到叶梅正持了一把小巧的铁耙子来来回回地划拉着,将拖拉机耙不到的地方一点点地耧平,将土坷垃打碎。由于半弯着腰,下坠的胸部就着单薄的上衣,晃晃悠悠,给人一种心摇神荡的感觉。
拖拉机在暄软的土地上奔跑穿梭,尾轮不时辗过碗口大的土坷垃,将一些湿漉漉的黄沙土甩在他的身上,脸上。这是包爷庙唯一的一辆农业机械,是十几天前苏金华花了二千四百元钱从县农机公司开回来的,当时那个神气劲比省委书记下乡察看都有派头。“嘿嘿,这可不是一般的拖拉机,别看它个小,马力大,那犁地来,又深又快,耙得还熟,只要不缺水不缺油,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它都不知道累……”苏金华说这些话的时候,兴奋得手足舞蹈,满脸放着红光,脸颊上几颗榆钱大的麻粒显得尤为明亮。
以前的时候,公社有个农机站,里面有一辆链轨车,能犁地耙地,那速度快得惊人,赶上十来套牲口。后来,生产队散了,农机站也随之消失,那辆链轨车也不知啥时没了踪影,大家就又开始喂牲口,回归到原始状态。而今,苏金华竟然买回了这么一台铁牛,还说得如此的神。吉运就有些不大相信,认为他是在吹牛。而就在昨天下午他正在饲喂自家的那头小毛驴时,叶梅就找了过来,说老二要帮他犁地,问他夜里能不能搭把一下手。吉运就问为啥不在白天犁,叶梅说老二白天要犁别人家的地,一亩能挣十好几块呢,看在叔嫂的分上给她算半价。吉运心里就有点别扭,想推辞,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匆匆忙忙赶到地里,苏金华正坐在拖拉机的后座上,象一只梭子来回奔跑在王二叔家的田地里。不看不知道,凑着昏暗的光线,吉运看到那拖拉机果然了得,不但犁得快,而且深,用手扒开,竟比牲口犁得深了一倍。“现代化真好!”吉运叹服之余,心中竟然升出一种隐隐的危机感,如果以后家家都这样了,他这个村里出了名的牲口把式又该怎么办?
叶梅家的地是在后半夜才开始犁的。当时,苏金华已回家睡觉,换上苏庆林。苏庆林是苏金华临时雇来的,每天二十元的工钱。叶梅家共有四亩多地,也就五六个小时的功夫。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犁耙的工作就进入了尾声。吉运的双腿长时间蹲在耙上,血管受到压迫,早已失去了知觉,握着耙齿的双手也隐隐作痛,看到苏庆林将拖拉机开出地头,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想站起来从耙上跳下来,突然就觉得连接耙和拖拉机的那两根钢丝绳猛一紧又一松,沉重的铁耙意想不到地来了一个急转弯,一端猛地高高翘起来,在空中来了个大翻身。当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悲剧就发生了,身子向没翘起的那一头跌倒过去。他想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但铁耙却比他的动作快了半拍,实实在在地砸在他的身上,秃钝的耙齿此时显得异常的尖利,毫不留情地扎进肉里,一阵短暂的麻木之后,就是直入骨髓的疼痛。“啊——,”他不由发出一个声嘶力竭的惨叫。
正在耧地的叶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打了个哆嗦,忙抬起头来,却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但只是愣了片刻,便撇了手中的铁耙子,失急慌忙地往这边奔跑。刚犁好的地面象海绵一样暄软,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常走路多几倍的力量。匆忙中,叶梅几次跌倒,又抖索着爬起来,满脸都是湿漉漉的黄沙土。有几颗沙粒溅进她的眼里,酸涩酸涩的痛。她顾不得两手的泥土,边用手背揉着眼睛边努力向前奔跑,边跑还边嘟哝:“我的娘啊,这可咋办呀?咋办嘞?……”
苏庆林已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正努力将铁耙从吉运身上掀下来,无奈铁耙太重,试了几次,不但没成功,反而换来吉运更加凄厉的惨叫。叶梅终于跑到了跟前,眼前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她看到吉运的衣服几乎全被染红,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的娘啊,这可咋办?咋办嘞?”她已完全忘记了眼部的不适,支叉着双手,茫然无措的站在耙边,口中一个劲地嘟哝。“抬啊,傻愣着干啥嘞!”苏庆林看到叶梅木头疙瘩一样呆立着,焦急而又气愤地吼道。叶梅恍然大悟似地向前一步,弯腰抬起铁耙的另一头。她看到耙齿从吉运肉里生生地拔了出来,血就象水一样从吉运的大腿根处往外涌,她甚至听到了往外流淌时汩汩的欢叫声。她平生从没见过如此多的血。“吉运要死啦。”她本能地想:活生生一个人马上要死啦,是我害死了他!”她感到大脑内一片空白,双腿止不住地抖动,象筛糠一样。铁耙终于被抬到了一边。吉运地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并且像驴一样在地上来回打着浪,卷起一团团土屑,溅落到两人身上。苏庆林焦急四下瞅着,终于看到路边有几片巴掌大小的枯黄的桐树叶,便迅速跑过去,捡回来捂在吉运的伤口上。然而,过度的疼痛使吉运无法安静下来。尽管苏庆林用力按着,仍然被吉运胡扒乱挠地扒拉到一边。看到吉运如此痛苦的样子,叶梅突然清醒过来,她四下里瞅了瞅,找不到一样能包扎的东西,心一横,咬了咬牙,将手伸进上衣里,猛一使劲,只听到“嘶”的一声,贴胸的小背心应声开裂。她也故不得多想,从怀里拽出来就缠在了吉运的受伤的腿上,又和苏庆林一起,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小心而又迅速地将他放在路上的一辆架子车上。然后,又将拖拉机后面的铁耙摘掉,将架子挂上。叶梅跨上架子车,挤在车厢前面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苏庆林便忙着往拖拉机后座上爬,刚抬起脚,却被狠狠地绊了一下,差点来了个狗吃屎,慌忙中低头一看,顿时懊悔连连,原来,劳累了大半夜的他疲倦之极,竟忘了地头那一只半尺多高的树桩,尾轮撞上去,脚下失控,拖拉机突然一个九十度的急转弯,才导致了这么一场飞来横祸。
车子行走在田间不平的小路上,将吉运的身子一下一下地颠起来,疼痛一阵阵袭来,他惨烈的嚎叫高一声低一声。叶梅就坐在他的头边,有几次险些被簸到地上。为了更好地照顾吉运,她干脆将身子调整过去,用一条腿贴着吉庆的身子平伸到车厢里,将另一条腿横搭在车前部的位置,在掫起吉运的上半身时,她还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将吉运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用力压在他胸部的伤口,就这样半搂半抱地,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吉运那快节奏地咚咚的心跳。自从丈夫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男人的心跳。
没了头颅与木板的碰撞,吉运的痛苦似乎减轻了许多,嚎叫声也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低声的呻吟。他睁开眼睛,正和叶梅的目光相遇,他看到叶梅被吓得苍白的面孔,还有那双眼中模糊的泪水。
“还痛吗?”叶梅问
“痛。”他倒吸了口凉气,如实地回答。
“忍忍吧,一会就到医院啦。”叶梅惶恐地避开他的目光。
他很有些不舍地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意外地看到叶梅的上衣竟然敞开着,由于没有小背心的遮掩,整个胸部都暴露在他的眼前。尤其那一对ru房,象两座山峰,曾经令他魂牵梦绕了许多年,如今,几乎擦着他的脸皮剧烈地摇晃着。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想将目光移向别处,但,那双眼睛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眼球象被一只无形的钉子牢牢地固定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饱胀的ru房上面清晰可见的脉络,紫红色的,还有那紫椹子般的。那一瞬间,空气象是凝固了一样,心跳也停止了,所有的疼痛都烟消云散,全身的热量却迅速向一处集结,凝聚而成一匹烈性野马,在他的血管内奔腾咆哮,以闪电般的速度肆无忌惮地踏上那两座山峰上,他感到那山峰上储存了无尽的热量,象两团熊熊的烈火。
叶梅于惊恐之中,竟然不知自己上衣的扣子已敞开。她被吉运的动作吓呆了,头嗡地响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去阻挡他的动作,任凭那一双手托着自己的两只ru房揉搓,但,只片刻她就清醒过来,咕忙将吉运的手拔开,并迅速将扣子扣上,同时又惊慌地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苏庆林,又羞愧地瞪了吉运一眼,满脸顿时火辣辣地。
那匹野马受了叶梅的阻挡,竟然出奇得温顺下来。吉运败兴地收回那双手,心中升出一种强烈的失落感。
三
满天的繁星给这郁闷的夜增加了少许的光亮,瘦月如女人微笑的嘴唇悬挂在西斜的天空中,泛出几许淡淡的冷白,好象随时都会坠落一样。有几条野狗在那片空场地上相互追逐嘻戏,时不时竖起耳朵谛听一阵,发出几声汪汪的吠叫。村子里和着那淡弱的灯光传出曲婉悠美的弦声,女旦的唱腔依然悦耳动听,男生的唱腔依然高吭宏亮,这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包爷庙一贯沉寂的静夜。
吉运心烦意乱地躲在那间破屋子里,夏风从窗口处呼呼地灌进来,他丝毫不觉得凉爽。这是一间被人遗弃了很久的破菜园屋子,面南背北,在紧邻南北大路的东山墙处开了一个洞,象一个巨大的瞭望口,正对着村子的方向。他听到村口处传来几声廖落的狗吠,接着,这边的狗也跟着吠叫起来,遥相呼应。一定是她来了,他想。一种焦渴的欲望和幸福来临之前的,就在两个人洞房花烛之夜,刚刚完成了人生的那一次蜕变之后,突然于睡梦中被公社武装部的人砸开房门,将二人押走。经过一番审讯之后,吉运被拘留,大凤比他更惨,被脖子上挂上两只破鞋当众游街批斗。幸亏有干爹苏四的保护,才得以逃出虎口,等到吉运出来之后,大凤已没了去向。从此,这一段悲酸的婚姻便成了他一生痛苦的回忆。
屋子的前面是一大片空场地。当年,他受伤的时候。吉庆就是将土一车车地拉到这里,靠着河堤堆成一个丘陵,又挤成砖坯,烧窑盖楼的。他还记得抽水浸土的那一天,他在家中憋闷得难受,就让吉庆用架子车拉他到这里,一边感受着秋风的悲壮,一边看那山一样的土堆,梦想着未来。中午的时候,叶梅受吉庆所托来送饭,一大碗猪肉炖粉条,还特意带了一瓶老白干。吉庆却不喝,说老白干劲大,受不了,没啤酒好喝。当时,他的心中就有些不满,不就出去混了几年吗?学洋气啦,还喝啤酒,一股子马尿味,哪能和这老白干比,香辣爽口。他一边想着一边闷头喝,一瓶子老白干不知不觉就全进了肚里。也就一会的功夫,酒精便在他体内迅速升华,满身的伤也不在疼痛,血脉条条暴涨,那匹隐藏于体内的野马不知从哪处旮旯里蹄了出来,用坚硬的蹄甲踩踏他的胸膛,并从鼻孔中喷出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着他的喉咙。他无法遏制地张开了口,一变腔走调的嘶嚎声便倾泻而出/王老七我出了张寡妇的门呦/一路走来笑嘻嘻/……
叶梅正在收拾他们吃过的碗筷,听了吉运的唱词,顿时满脸绯红。吉庆也觉得大哥太过分、就赶忙跑过来拉住他的一只胳膊说:“大哥,你喝多啦,胡唱啥嘞。”
“我没喝多,唱着玩嘞,我高兴,”吉运抬起一只胳膊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身子坐立不稳,一个踉跄就从凳子上摔倒下来,凳子也被带反,砸在他那一条受过伤的腿上却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吉庆告诉他的,“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当着俺娘的面寡妇长寡妇短的,多伤人心呀。”吉庆埋怨到说。他也非常后悔,总想找个机会向叶梅道个歉,但真的走到了对面却又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该怎样张口。
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楼房盖好了……生意也很快就做了起来,偌大的一个家业却又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白天还好一些,可以一边守着生意一边陪人说些闲话来解闷,可是每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楼上楼下的瞎转悠,心中就免不了一番冷落和凄凉。这么些年来,随着死子的渐渐富余,提亲说媒的也曾光顾造访,可都被他一一据绝了。面对全村人异样的目光,他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心中只坚信着一个美好的幻想——如果有叶梅来做伴那将是何等的幸福!并且,这样的幻想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日渐强烈,终于使他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不远处,果然就有人影在晃动,他全身的神经顿时就绷紧了,手心里攥得粘合乎乎的。那期盼的黑影越来越近,但是,很快他就失望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又一个“嗯咳”的用力咳嗽声,那黑影一直朝着他走过来,一点红红的苍蝇头大的火点旺闪了一下,划了一个弧形停留在半空中。吉运赶紧缩回头,躲进屋子里。咚咚的脚步声在屋外停住,他的额头上立即沁出汗水来,心中狂跳不已。一阵哗哗的洒水声过后脚步声又咚咚远去。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汗水,浑身就又有种虚脱的感觉。一种巨大的失望将刚才的喜悦冲到九霄云外。他感到这小屋内奇臭无比,令人恶心欲呕,杂乱无章的锣鼓声和暗弱嘶哑的唱腔以及聒噪的虫鸣狗吠混合在一起,搅扰得他心神不宁头昏脑胀。一颗流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拖出一条明亮的尾巴消失在繁星之中;一架飞机忽闪着红红的眼睛游走在星光闪烁的天幕上;一棵棵高大的杨树象一把把巨大的雨伞或者是蘑菇挺立在黑夜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大蒜味,那几条野狗还在不停地追逐嬉戏!黑乎乎的身子在朦胧的夜色中轻捷地跃动,象一只只无声的幽灵。其中有一条狗通体雪白,分外耀眼醒目,和这昏暗的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昨天晚上,当帷幕缓缓拉上,夜戏宣告结束,人群哄乱着四散走开,他终于找到最佳的机会,将嘴尽量凑近她的耳边用抖颤的声音说:“明个晚上我在那间破菜园屋里等你,有话跟你说,你可千万要去。”他没有听到回答,也不知她听到没有,他只知道她用力地将那只被他紧攥的手抽出,匆匆忙忙消失在纷乱的人群中。回到家中,整一夜他都在一种喜悦和失望掺半中煎熬到天明,好不容易巴望着太阳又一次落了树梢,夜色悄悄地笼罩上来,他简单地跟吉庆交代了一下,谎说戏唱的非常好,咋看都不够。吉庆对他的话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说:“看不够你就很看,我守着家。”他心不在焉地在戏场外站了一会,就急匆匆地到这里来守候。
不远处,又有一个黑影出现。吉运重新握紧了拳头,屏住呼吸。那黑影渐渐走近,现出一个细细的轮廓,脚步匆匆,左顾右盼。没错,是她!他兴奋得牙齿抖颤,咬都咬不住,仿佛已经拥抱住了那柔软又滚烫的身子,亲吻到了那细润的嘴唇,还有那高挺的鼻梁和忽闪闪的眼睛。那几只野狗同时也发现了那个身影,停止了追逐。冲着来人的方向汪汪的狂吠起来。那黑影立即就停住了脚步。吉运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了,片刻,一股怒火就直冲头顶,他迅速从小屋里闪出身来,弯腰在地上摸索了一会,终于摸索到一块不知是烂砖还是硬土的坷垃,用力地向那几条狗投掷过去,并低沉地喝道:“滚!”几条野狗受了惊吓,吠声立即停止,争先恐后地四散逃开。“嫂子,快过来。”他急促而又不敢大声地叫道。叶梅听出了他的声音,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小屋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努力压抑住绪,问:“兄弟,你叫我来,有啥事?”
“嫂子,进屋说话。”他迫不及待地说。
“别啦,兄弟,就在这说吧,我听着。”
“让外人看见了多不好。”他心急火燎地说。
这句话果然起到:明显的作用,叶梅左右看了一下,忙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没到门口,却被吉运一把拉住一只手。叶梅猝不及防,很轻易的就被吉运拉进了屋子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顿时就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紧紧地包裹住。那力量象一团熊熊烈火,不可抗拒地将她燃烧融化。迷迷糊糊地,她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吉运和苏老大两人都耗尽了体力,吉运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了一阵子气,才将死狗一样躺在雪里的老大抱进屋里放在床上,便跌跌撞撞地走了。老大是半夜醒的,醒后就吐,吐得翻江倒海,她第一次看到醉酒的人吐得如此剧烈,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缓过劲来,之后就开始疯狂地折腾她,在那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撕开她的衣服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看到了吉运的那张方方正正的红脸膛,那一双热烈而又凶狠的眼睛里放射着一团熊熊火焰吞噬了她的整个身子,烧酥了她的皮毛和每一根骨头神经。那一夜,她没有反抗,第一次也是唯一次体会到那种兴奋得令人发抖的滋味。事隔多年之后,梦想中的强有力的大手终于又抱住了她的身子,并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游走抚摸抓挠,尤其是那火一样的嘴唇在她脸上脖颈上翻来覆去地撕咬吮吸,黑暗中,她的眼睛鼻子耳朵都成了他攻击的目标。突然,他的手急转而下,用力挤进她的小腹部。多年积郁的防范心理立即就升出来,她忙用力阻住他的手,一边向外挣扎一边用哭了的声音求他:“好兄弟,你饶了我吧,俺一个寡妇人家,坏了名声可没法活啦!”
听到这句话,吉运即如遭到了雷击一样,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无力地垂下了手,她趁机躲开了身子,心却跳得更加厉害,抖颤也无法止住。刚才的一切就象一场梦,惊险之中又带了十分的刺绪非常低落,“我苦你也不甜。我满想着咱俩是一桩好事,谁知道你根本没这份子心。”
“兄弟,说实话,这些事我也想过,不过,咱们都几十几岁的人了,闺女也都寻下婆家了,哪还有脸寻思这事嘞。”
“唉——!”他又叹了口气,叹出了满腹的惆怅和无奈。
好一阵子的沉默,夜静得怕人,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粘粘稠稠的堵着人的喉咙。吉运烦躁地用手挥赶跑耳边嗡嗡鸣叫的蚊虫,颤微微地站起来,摸索着走出门外。叶梅还呆呆地立在原地,她看到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摇摇晃晃的,心中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来。自从没有了老大,他确实没少照顾她们母女,多年来,他高大强健的肌体不时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尤其是那黑幽幽的光脊梁和那高高隆起的胸肌,常常搅扰得她无法入睡。“要不——,咱俩——相好吧。”看着黑暗中他那沮丧的身影,她又于心不忍用一种蚊呐般的声音说。
他吃惊地上转过身,一步跨回屋里盯着她,双眼中突然暴发出雪亮的光茫,“嫂子,你——?”但只片刻,那雪亮的目光却又暗弱下去,“只相好吗?那偷偷摸摸的,早晚会让人知道,到那时才是没脸嘞。”
突然,“汪”的一声吠叫,两人顿时魂飞魄散。一只野狗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返回到门口,将头伸进小屋内窥探一阵子,猛叫一声,两只眼睛里闪烁着蓝汪汪的光泽,白缎子一样的身子照亮了整个夜幕。事情到此似乎告一缎落,在以后的日子里谁也没有再提起过。只是两人再碰上面则能躲便躲,实在躲不开时就硬着头皮打个招呼便匆匆而过。但是,一年之后又发生的一件事则彻底的改变了叶梅的命初衷。就在第二你年的夏天,麦收的季节,雨来得突然而又猛烈。中午还是毒辣辣的日头,后半晌随着一阵大风突然从西北边涌出大块大块的乌云伴随着电闪雷鸣滚滚而来。“要下雨啦。”叶梅正在侍弄刚刚破土而出的棉花苗,焦急地朝乌云的方向看了看,一股强烈的风夹带着许多凉气扑打到她的脸上。“下了雨就麻烦啦!”她顾不上多想,放下手中的活计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跑去。昨天刚打下来的麦子还摊在场里晒着,这要下一场大雨还不冲得遍地流汤。一年的口粮可就完了。回到家中,打开屋门,她迅速从角落里取出一捆塑料布来,慌里慌张地往外就跑,刚出了院子突然又想起屋门忘了锁,就又返回来将屋门院门都锁了,才气喘吁吁地往回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慌慌乱乱奔跑的人们,有往家跑的也有往外面跑的。她刚跑出了村子,就看到苏庆林正驾驶了一辆小麦联合收割机隆隆地开过来,如金华开着一辆大黑摩托车跟在后面。这会苏金华发大了,当年的手扶拖拉机早进了废品收购站,十几万买了一部联合收割机,雇佣了几名司机,自己只管眯着眼睛数那大把那把的钞票。他看到风风火火的叶梅,就停下车子大声地问:“大嫂,这么急的干啥去?”“麦子还在场里晒着,得赶紧拢起来盖住。”叶梅边跑边回答,也不知道苏金华听到没有。风是越来越大了,卷起白花花的麦桔弥漫了整个天空,打在人的身上脸上,麻酥酥地痛。叶梅不得不努力地把身子往前探,象只虾米一样。刚跑到场里,天上忽忽打了一个很明亮的闪电,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震得她哆嗦了一下。塑料布往地上一扔,随手拾起一边的刮板来,将摊了一地的麦子往中间划拉。还没拢到一半,那雨就象倒的水桶一样,哗地一下就倒了下来。闪电一个接着一个,如奇形怪状的妖魅,在天上闪烁。雷声一个比一个响,就象在耳边炸响的爆竹,震得大地都跟着颤抖;风呼啸着,一棵棵大大小小的树木被吹得俯首弯腰,不时地有树枝被刮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叶梅什么也顾不得,只拼命地将一地的麦子往一块收拢,好不容易收拢到了一起,又被雨水冲走,白花花的麦籽连同泥水遍地流淌。“老天爷呀,这可咋办呀,这可是一年的口粮啊!”叶梅边拢边哭,泪水混合着雨水哗哗的往下流。
“嫂子,别哭啦,有我呢。”就在叶梅绝望的时候,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扭过头去就看到苏金华不知道啥时候出现在她身边,戴着一顶草帽,浑身精湿,正持了一把扫帚将被冲走的麦籽重新扫回来。“老二,你可来啦!帮了嫂子的大忙啦!”看到苏金华,叶梅就象见到救星一样,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嫂子,别怕,只要有兄弟我,保证不会让你饿着。”苏金华边扫边说。
雨是越来越大了,风还在怒吼,闪电雷鸣接连不断。经过两人的一番努力,麦子总算被拢了起来,但还是被冲走了一部分。看着脚下白花花的麦籽,叶梅尽管心痛嘚要死却也无可奈何。于暴雨中将塑料布抻开盖在麦堆上,并找几块砖压住,才长吁了一口气,失急慌忙的跑到场地边,一头钻进那间破菜园屋子里,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水,感地俯下头去张大口将其中一只ru房咬住,贪婪地将葡萄一样的往里吸,坚硬的牙齿咬痛了叶梅,她猛地颤抖了一下,顿时醒了过来,又开始拼命的挣扎,却又无济于事。苏金华已经将她的整个身子抵死,并且双手急转直下摸索到了她的裤腰带,那是一条用布条自制的腰带,很细,他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其中的一头,轻轻一扯,腰带即开,他更加兴奋,双手拉住她的裤腰使劲往下撕扯,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苏金华听到嗵的一声闷响,就象天上打的一声闷雷,接着,他的大脑中轰响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哎哟惨叫一声便迅速地松开了叶梅,回过头看时,猛然打了个地说:“兄弟,我不是你媳妇,是你大嫂。”“不是俺媳妇?那俺媳妇嘞?我找她去。”老四说着不顾叶梅的阻拦,径直钻进雨幕中。叶梅看着老四步履蹒跚的背影,一跐一滑的,左脚穿着一只烂布鞋,另一只烂力士鞋却提在手中,蓝棉布的大袄早已精湿且满是泥污,还缺了一只袖子,又长又脏的头发紧贴头皮和脖颈,走起路来一歪一斜,象一个鬼魅。
老四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在即将消失的时候,却有一个含混不清的嘶嚎声顽强地穿投雨幕飘荡过来:
三月里,天气暖
人人踏青来游玩
哥却独自坐河边
你看那多情的男女一对一对
欢声笑语如蜜甜
妹妹喲——
不见妹妹我心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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