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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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吉庆王小五竟然敢无视镇政府,推翻经镇党委研究决定的村委组织,三番五次大闹选举会场,此事引起镇政府几个首脑人物的高度重视,经研究镇党委书记韩爱民决定先会一会这两个闻名十里八村的造反英雄。

    会见是在镇党委办公室进行的,三人互不陌生。当初王小五的养鸡场扩大规模时,因为资金缺乏,听说上头有一项中小企业扶助贷款,就去找韩书记通融一下。那时候韩书记初来乍到,对他虽然不太熟悉,但还是在精神上给予很大的鼓舞,并爽快地写了一个批条。可当他拿着批条到银行时,人家只扫了一眼就随手扔了出来,带理不理地说:“这是白条,谁都能开。”走出银行,他很气愤地将批条撕得粉碎。而新的养鸡场建成乔迁庆典时,韩书记不请自来,并主持了剪彩仪式;吉庆更不用说——乡镇企业家。在候所长儿子的婚宴上两人彼此都有了很深的印象,当时,韩书记曾信誓旦旦的承诺过:“有啥困难尽管提出来,镇党委保证为你开劈一条毫无障碍的绿色通道。”今天,韩书记依然十分亲切,很热情地和两人握手寒暄,以赞赏和风趣的口吻说:“你们了不起呀,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韩书记身材高大,一套得体的西服穿在身上,腹部微微凸起,颇有一副大将风度。他的热情和幽默使二人忐忑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坐在沙发上,接过韩书记亲手递来的茶水,两人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刚才进门的时候,我们还等着挨批评呢,没想到韩书记如此宽宏大量,真谢谢你呢!”王小五处韩书记不由得自贬起身份来。然后,同样地伸出一只手再吉庆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小伙子,入党没有?”

    吉庆有些自惭形秽地回答。他想起当初在候所长家里喝酒的时候,韩书记也是这么一番鼓舞人心的话,希望冷库越来越多,带动全镇的经济发展,多办几个工厂,形成一个集团,当个董事长等等。

    韩书记看到二人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大包大揽地说:“只要你们能圆满地完成这一项任务,组织问题我包了!”

    “韩书记,说来说去你还没给我们交待具体是啥任务呢?”吉庆终于打断韩书记的话,问。

    “年轻人,别性急嘛,其实,任务非常简单,只是办起来可能有点难度,但可千万不能灰心,这是关系到你们村经济建设的大事,……”韩书记面含微笑不急不燥地说。

    “韩书记,别绕啦,直说吧,到底什么意思。”王小五终于失去了耐心,催促道。

    “呵呵,……”韩书记干笑两声道:“好吧,咱就长话短说,你们回去以后,多做群众工作,三天之内按每个人五百元的数目募集资金,送缴到镇财政所,咱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除将消失已久的西陵寺重新建起以外,还要将龙泉井好好的改造一番,使之面目一新。同时还要将你们村的大街小巷都全部都铺上水泥路,安装上路灯,将包爷庙村打造成人和镇的一张名片,建设成中原第一村。当然啦,村民出的那一部分还是微不足道的,主要资金还要动用上级下拨的专项资金。”

    “这……”

    “这……”

    这是两人谁也没有想到的任务,他们相互对望了一会,吉庆突然朗声大笑道:“哈哈哈,韩书记的经济头脑实在让人佩服,收钱建寺,引资办厂,这些事都让你想绝了,我第一个响应。”

    王小五却不解地看着吉庆,皱着眉头说:“这事恐怕不好办吧,每个人五百,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这个态度就不行啦,”韩书记极大的不悦,“你们连政府都能推翻,还怕这点小事?”他故意将政府两个字加重了音量。王小五还要争辩,却被吉庆用目光止住,“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尽力就是。”吉庆却豪爽地说。

    “这就对了,”韩书记转怒为喜,道:“现在的农民可不简单,尤其是你们村,自己扳一着指头算算:一亩大蒜能买几千元,一亩地的玉米咋也买个千而八百吧,一年四季还领着丰厚的工资,哪一年不收入个三万五万的。现在又正值秋后,各项收入都已搞定,腰包正鼓着呢,这几百块钱还不是九牛一毛。不过,这农民可个个都是守财奴,从他们手里要钱恐怕跟从鸡屁股眼里怄鸡蛋差不了多少。年轻人要有魄力,知难而进方是俊杰。好啦,我要进城开会了,你们这就回去抓紧办吧。”韩书记不等他们再分辩先下了逐客令。王小五在临出门的时候却又转过身子不甘心地说:“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妥,乱收费可是老百姓最痛恨的事。”而吉庆没有说话,却在暗中拉了拉他的衣角。王一小五不知道什么意思却也住了口。两人没势耷拉地走出镇党委办公室,院子里站了许多人,他们看到一双双嘲笑讽刺挖苦的目光纷纷向他们投了过来。两人狼狈地走出镇政府大门,王小五就势蹲在院墙根下,十分不满地白了吉庆一眼,闷声闷气地说:“你到会巴结,明知行不通还应下来,自己找的事自己去办吧,反正这个会计我在不干,钱我也不收。”吉庆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当我是傻瓜呀,这是姓韩的捉弄咱呢。干顶有啥用?先回去再说。”王小五余怒未消,骂道:“日他娘,糊弄人,不得好死!”

    二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阴谋。

    村主任苏金华和会计苏学会被无情地推下台去,他们觉得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尤其是苏金华,自从当兵复员回来做了民兵连长,三十岁时便当上了村主任,至今已近二十年,其间从未经受过风浪的袭击,没想到老了老了却在吉庆和王小五这两人的小阴沟里翻了船。二人找到了在镇计生办做主任的苏金亭,三人又于当晚约了李世永和韩爱民来到新凤大酒店。韩书记刚从县里回来,县委书记艾农已风闻了些包爷庙村委会选举的情况,关心地询问起来,他就非常自豪地夸耀说:“真正的民主选举,不偏不向,圆满结束。”而现在吉庆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气得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子盘子叮叮当当直响。

    “唉——,刁民难治呀!咱不贪有不揽,辛辛苦苦了二十多年,一心一意为人民,谁知道咋养了一群白眼狼,”苏金华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可怜巴巴地说。

    “你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基层干部了,咋就处理不好这干群关系呢。”李世永故作生气地批评说。机灵的苏金亭却赶忙将一只大中华塞进他的口中,转过话题说:“昨天我去了市里,苏局长还特意问起你们的情况,听他话的意思可能还要进行什么机制调整。”

    这是一个雅间,可以转动的桌面上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正中摆了三只大盘子,有一只盘子里放了一只清炖大雁,大雁的周围摆放了斑鸠、鹌鹑、鸽子等几样飞禽;另一只盘子里是一只肥厚的乌龟,乌龟的周围也摆放着螃蟹、海参,龙虾等珍贵海鲜;第三只盘子里则是一条盘在一起当中耸立而出一只三角形脑袋的蛇,蛇的周围同样摆放着蛤蟆腿,土蝉,凤爪等精致菜品。这种吃法叫做三口吞下海陆空,三只大盘又被十几只小盘包围着,小盘里都是些珍珠豆,中华鲟等稀有名菜。伴随着腾腾而起的热气散发出非同一般的香味。“咱们共同干一杯。”善于周旋的苏金亭率先举起面前的杯子,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五人一饮而尽。“吃菜呀,别闲着。”苏金亭又用一只刀子先将蛇头小心地切割下来,又用备用勺子盛进韩书记面前的碟子里,说:“蛇为小龙,韩书记乃万民之首,这龙头非你莫属。”韩书记看到蛇头,本来有些不悦,但听了苏金亭的话,顿时转怒为喜,谦虚道:“苏主任是后起之秀,一代更比一代强嘛!”说着,就抬起筷子剔下一点蛇头肉来放进口中品尝了,点头称赞道:“嗯,不错,不错!南方的厨师就是比北方的能啊!”众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李世永吐出一块骨头来,偷眼看了一下满面红光的韩书记,欲言又止。苏金亭会意,忙站起来端起一杯就来,双手捧于韩书记的面前,说:“韩书记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两袖清风。这一次为了选举之事又费尽心机,还饱受埋怨,实在委屈您了,这杯酒就算是我代表我哥和我学会书敬您的,也算是一点心意”一席话说得韩书记心花怒放,忙站起来接过酒杯十分豪爽地一饮而尽。刚放下筷子,就又见苏金亭依样将乌龟的脑袋切割下来放进韩书记的碟子里。韩书记满脸的笑容立即就僵在那里,却见苏金亭不慌不忙地抱拳当胸,道:“韩书记,这龟为精灵,寿命可达千年,在这里,咱祝您长命百岁,步步高升。”韩书记听了,僵在脸上的笑容马上就绽放开来,满面生花,指着苏金亭说:“小苏啊,就你这张嘴,我可没有看错。”

    七年前,苏金亭高中毕业,回家种地,却又不甘心入农为伍,便想起在市里做了人事局长的同门来,就千方百计地找了借口提着重礼前去请安问好,言语中谈到苏家祖上的光荣历史,又谈到今天的不得志,不免一番感慨,苏局长听出言外之意,便往邑州县委打了个电话,又转到了人和镇,苏金亭便跟着计划生育小组跑起腿来,两年后荣升为片长,再过两年,又做了办公室副主任,就在刚刚不久又荣升正职。

    趁着韩书记的兴头,苏金华突然长叹一声,说:“要说起来,这村干部确实没啥当头,一年也不能领那三核桃两枣的工资,不济一点事。只是我们都已经想好了招商引资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这样下台了,实在有些不甘心。”他的话刚说完,一个漂亮的服务小姐将一盘热气腾腾的砂锅端上来,用很脆甜的声音说:“这是我们这里出名的砂锅炖牛鞭,请诸位品尝。”然后在每个人面前的小碗里盛放一勺,便退到一边微笑地看着众人。苏金华含着笑点了点头,说:“不客气。”他斜眼看了一下这个非常性感的姑娘,黑亮的秀发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从两肩处披洒而下,白皙的面孔触之即破,纤一细的身材在胸部突兀而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生辉。看着如此漂亮的女人,他不得不想起他的燕子来。燕子从来不涂脂抹粉,也说不上很美,但却很诱人。想起燕子,那种原始的冲动就不仅从体内悄悄涌出,他赶忙掩饰地抬起汤匙舀一块牛鞭送进口中,一股奇异的膻香味直入肺腑。“真好,真好吃!”他连连赞道。

    品尝过牛鞭,放下汤匙,苏学会引回话题,由衷地摇了摇头说:“日他娘,哪一行都不好干嘞,咱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们就硬是不领这个情。”苏金华收回放在女人身上的心思,看了一眼韩书记,徦模徦样地说:“韩书记如果实在为难就别费这个心思啦,苏会计俺两个辞职不干,随他们胡整去。”

    “苏主任说哪去啦,”李世永赶忙截住话头说:“咱韩书记有的是办法。”韩爱民由一个小片长一路攀升到镇党委书记;李世永由一个小秘书当上副镇长,都没少靠苏金亭在市里穿针引线,况且,苏金亭还曾经大笔一挥免过李世永的小姨子一万多元的计划生育超生罚款呢,二人自然不敢健忘。苏金亭又将那只大雁头送进韩书记的碟子里,说:“雁为万鸟首,能穿越长空,素有领头雁之称,韩书记乃万民之首,志向高远,定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至于今天这点小事在您这里不过小菜一碟。”

    韩书记非常欣赏苏金亭的话,一个个来人和镇当官的前辈几乎都沾了这里的灵气先后飞黄腾达了。他相信只要能攀住苏家这条捷径就一定能事半功倍。所以,在咀嚼品尝雁头的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雁头品尝完,他突然问:“咱今天这种吃法我记得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

    “当然是啦。”李世永很奇怪韩书记为什么会明知顾问。

    “中有个七擒孟的故事吧?”

    “不错。”众人更加不明白这与现实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老百姓最恨的是什么?”

    “贪官!”苏金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尴尬起来,红着脸瞅瞅几个人便又闭口不言。

    “不是。”韩书记诡秘地笑了笑,摇摇头说。

    “那是啥?”苏金亭眯眯瞪瞪地问。

    韩书记呵呵一笑,说:“老百姓最恨收钱。他们想当官,咱就学一学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来个欲擒故纵,让他们去当官,去收钱,碰他个满鼻子灰,就会知难而退了。”

    三

    走出新风大酒店已是繁星闪烁时分,大街上的灯火也稀少起来,只有几家饭店还在开门营业,从里面传出高低交错的划拳声。两人送走了韩书记和李世永,又告别了苏金亭,便搭上一辆还在等客的出租车,也只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包爷庙村。下了车,苏金华搀扶着苏学会一直将他送回家中,才放心地转过身摸着黑出了胡同,再拐一个弯就到了正对着老四家大门的胡同口。他的心又开始,转身向后瞅了瞅,再一次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动紧静,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

    闪身钻了进去。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同样没有一点动静,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先将耳朵贴在玻璃上听了听,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灯也没亮。“妈的,睡这么早。”他暗骂了一句,并咽下一口唾沫,曲起十指在玻璃窗上轻轻地弹了几下。“啪、啪啪、啪啪啪。”

    燕子并没有睡着,正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上发呆。白天的时候,她的傻丈夫苏福儿因为站在前邻苏二宝家门口旁若无人地扒下裤子撒了一泡尿。当时,苏二宝的女人巧珍刚好要出门,迎面撞了个正着,顿时臊得满面通红,一边骂着一边跑回屋子里告诉了自己的男人。苏二宝立即就从屋子里蹦了出来,手里掂了一把菜刀,追着苏福非要把他的那个东西割下来喂狗吃。燕子听到男人失了人腔的哀嚎急急忙忙跑出来看个究竟,也只劝说了两句,苏二宝的女人就叫骂着从院子里奔了出来,指着燕子的鼻子破口大骂,破鞋长破鞋短的,还要苏二宝也解开裤腰带对着燕子尿一泡才算捞过本来。臊得在场看热闹的女人们纷纷扭过脸去,而男人们则一个个都用一种变态的目光盯着她,并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弄得她当时就满脸通红的好象是做贼被人当场捉奸了一样。她知道苏二宝是因为前几年她和苏大宝的宿怨记恨在心,想借题发挥。一个女人家,丈夫又是个傻子,盼望中的苏金华迟迟不露面,再大的委屈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她感到非常的孤独和无助。晚饭也没心思吃,天还没完全黑就早早地上了床将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床上生闷气。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那令人惊撅的敲击声,声音虽不大,在静夜依然分外清晰。要在平时,她会马上的母狗一样。”苏金华在心中又很很地骂了一句,口中却说道:“乖儿,哥白天去镇里办点事,这不刚回来嘛。家还没进嘞。”透过玻璃窗他看到燕子穿着厚厚的棉睡衣,那双ru房被无情地掩盖一住只显示出一些轮廓来。“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也不怕俺姑骂你。”燕子寒着一张脸,口气冰冷地说?“你姑那个死猪知道个屁,快点开门叫我进去,想冻死姑夫呀!”苏金华将两只手凑在嘴上哈了口热气,催促说。燕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但还是转身去了外间屋子。匆忙中又踢倒了脚下的一只板凳,惊得床上的孩子哼哼叽叽地哭了起来,。燕子又慌忙返回到床边,撩起睡衣将塞进孩子的口中拍打着他睡着了,才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轻轻地拉开门栓。苏金华早已在外等候不及,抬脚踏进屋里便张开胳膊将燕子搂了个结实,用那张充满酒气的大嘴巴在燕子的脸上胡啃乱亲起来。燕子热乎乎的身子被苏金华冰冷的身子这么一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用力将苏金华推开,惶恐不安地伸头向门外瞧了瞧,又缩回身将门关上,在苏金华的拉扯下很不情愿地走进了卧室。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地责备,“瞧你慌得,孩子还没睡好呢。”

    “乖乖,哥还不是想你想的嘛,都快憋炸啦,咋不慌嘞。”苏金华舌头发硬地说。“都这么晚了还来,就不怕感冒了。”虽然不高兴,燕子的口气中依然充满的关心。“咋不冷啊,哥都快冻僵啦,正好凑你个热被窝。”苏金华说着就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钻进被窝里,却看到燕子还磨磨蹭蹭地站在外面,就很不耐烦地催促说:“乖儿,快上来呀,让哥好好亲亲。”“亲亲,你就知道亲亲!”看着苏金华猴急的模样,燕子又想起白天受的委屈,一股怨怒就升了出来,气恼地说。看到燕子今天一反常态的表现,苏金华感到十分意外,就开玩笑地说:“乖儿,是不是嫌哥来晚啦?”听了苏金华的话,燕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嘴张了几张,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猛地掀掉苏金华身上的被子,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人家都把屎拉到头上啦,也不见你的人影!深更半夜想日弄了你就跑来了。”由于声音太大,又惊醒了身边的孩子,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看着燕子十分伤心委屈的样子,那哭声十分响亮,似乎要掀破屋顶直冲云霄似的。苏金华当时就吓坏了,也顾不上寒冷,赶忙坐起身来,先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哄睡着了,又放在一边用被子盖好了,才拉过床边的燕子拥入怀中,心痛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劝道:“乖儿,别哭啦,要是让好事的人听到了,那麻烦可就大了。”这句话很有效果,燕子的哭声果然就明显的低落下去。眼泪却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流。“端底咋啦?看把我儿委屈得。”看着燕子的情绪渐渐稳定,苏金华心痛地问。燕子抽泣着将白天发生的事情祥细地讲述了一遍,末了,又用埋怨的口气说:“人家跟你就指望有个靠山,可你倒好,出了事就成了缩头乌龟啦。”听了燕子埋怨,苏金华尽管十分冤枉,却还是象个承认错误的孩子一样,先照着自己的脸上使劲搧了一巴掌,说:“都怪我,不逢年过节的浪巴着脸去请人家喝的哪门子酒,害得乖儿受这么大的委屈。”之后,又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驴日的苏二宝,也太猖狂啦,打狗怀得看主人呢,他连我的人也敢欺负。等过了这几天,看我怎么样收拾他!”听了苏金华的话,燕子的心中很快就升出一股暖意,竟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佯怒地照着苏金华的胸脯上捶了一拳,说:“你才是狗呢!”看到燕子破啼为笑,苏金华顿时兴奋起来,扳过燕子的上身就将她拉到床上,正要将她的睡衣扒下来,却被燕子用手挡住,“那事办地咋样啦?”“就成。”苏金华不无骄傲地说。“这下吉庆就等着吧,有他好看的,咱算日到他腚眼里啦。”燕子被苏金华的话逗得又笑了出来,并伸手在他裆里抓了一把,说:“你变态呀,见个男人也要日人家的腚眼。”苏金华被燕子这么一说,更加愿地掏出来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吉庆和王小五合计了一下,决定杀鸡割咽喉,先从苏金华苏学会二人下手。包爷庙的村民最喜欢看电视中讲如何减轻农户负担,最痛恨当官的掂着包挨门串户地要钱。不过,今天一反常态,听说要拿只进不出的苏金华苏学会开刀下手,一个个都兴奋得能蹦三尺高,匆匆扒拉两口饭便不约而同地跟在吉庆王小五二人身后要大开一回眼界。一路上,看稀罕的人越来越多,唿唿啦啦就堵了大半个街道。

    苏金华的家是一个很不错的院子,位于村子偏北一点的位置,与包爷庙相距百多米远。当年破四旧那阵,一群红小兵将西陵寺连同皇上娘娘的陵墓都砸了个稀里哗啦,并最终夷为平地。苏金华当时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在这群红小兵中充当了首领的职务。几年后,他复员归来,千方百计地将这片空地据为己有其寓意是取坐棺(做官)之意。他家的宅院按风水上说是一个倒宅,原是五间砖瓦房,比四邻八舍稍微好了一点。在了然大师重建包爷庙的同时,他的家也跟着辞旧迎新,拔地而起了五间小洋楼,据说,为了规划新的布局,了然大失曾三上天庭,探得了许多仙界机密,又结合自己多年的实际风水经验才定下了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方案:主屋靠东首,大门在西侧,与主房并一道脊。风水上说,西北为文曲星的方向,于是,苏金华就在门楼的上方复建一亭,几年后,凉亭顶端又竖了一根丈余高的不锈钢管,名义是电视信号接仪,实则是为了突出其高度。整个小洋楼咋一看上去高大威武,至今仍保留着村子里海拔最高的记录;雪白的瓷砖使墙壁看上去光洁亮丽,最为醒目的是楼顶护栏上镶嵌的一副二龙戏珠浮雕,高一米,长五米,两条巨龙金光闪闪,腾空翻跃,虎视眈眈地直视着中间一颗拳头大的金光闪闪的火红的宝珠,龙舌长吐,长须飘舞,栩栩如生,令人拍案叫绝;门楼下方安装了一合枣红色大铁门,上面镶嵌了六六三十六颗金潢色的铜铆钉,每扇门的正中间还各盘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苍龙,显得尤其的威武;门楣上还沾贴了一副黄山迎客松的瓷砖画,显示出主人的好客和热情;大门的两侧又是放了两只近一人高的石狮子,让人不禁不想起电视中的戒备森严的官府衙门。或许是沾了皇上娘娘的灵气,这二十年来,苏金华官虽不大,却坐得四平八稳,财气旺盛。如今,他唯一的儿子又要衣锦还乡,要成就一番事业,更令他于喜悦之中增添了许多的傲气。

    当年,这座在村子里象宫殿一样的豪华建筑曾令包括苏学会在内的所有人都眼红过,而今,人们恨不得将它砸碎了当饭吃下肚去。所以,不等吉庆动手,早有人快步上前,拉起龙嘴里衔着的金色门环用力拍打起来,“咣咣,咣咣,开门,快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应声,却传来一阵狗吠。苏金华酷爱养狗,而且爱养那种身材高大相貌凶猛的狼狗,因为那是看家护院的上等品。狼狗吠叫着恶虎虎地扑了上来,用爪子在里面焦急地抓挠着铁门,企图破门而出。吓得敲门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吉庆有些生气地将他一把拉开,走上前一步,先用拳头擂了几下,又改用脚踢,发出很响的咚咚的声音。满街筒子的人们便开始等待一场即将开始的好戏。门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一个乌黑明亮的大背头探了出来,人们立即就认出那是苏金华来。苏金华看到街道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忙将门完全大开,脸上现出许多慌乱和茫然的神色,呆愣了片刻,马上又换了一副笑脸,问:“哎呦,邻居爷们儿都来啦,有啥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快进院里说。”

    “人贵府深啊,这么慢慢腾腾的。”吉庆半开玩笑半讽刺地说。

    “误会啦,”苏金华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我和苏会计正在商量事呢。”

    “就不进去啦,韩书记布置了一项重要任务,”王小五刚说了一半,吉庆却突然打断他的他的话头说:“镇里捎来口信,说是安灯铺路,保护文物,一人五百块钱。”

    听了吉庆的话,苏金华用一种夸张的惊奇的目光盯了吉庆王小五一会,才不相信地问:“收钱的?我咋不知道?你们又不是干部为啥收钱?”

    吉庆两人被苏华的一句话问得张口结舌。这是一他们没有想到却又最简单不过的问题。王小五刚辩解,亏得吉庆反应迅速,忙改了口,说:“不是我们要收,是捎信让你们抓紧收。”

    “让我们收?韩书记怎么不亲自和我们说?一个电话就行了,也不劳你们捎口信,”苏金华用质问的口气说。继而,又将脸扭向院子里大着声音说:“苏会计,你出来。”苏学会应声而出,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隐藏着一双又圆又小的老鼠眼,左手一只本子,右手一只笔,口中还叼着半根烟卷,看到门外站了这么多人,也是一脸迷茫的神色,问:“出啥事了?这全村还倾巢出动啦。”

    “他们是来收钱的。不因不由的,张口就要五百,这不开玩笑吗?”苏金华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嘿嘿,神经病吧,还没有当上官就这么猖狂,真要当了官还不把人给吃了。”苏学会夸张地摇了摇头说。

    两人一唱一合,吉庆和王小五就有些招架不了。王小五气愤地说:“你们都当了二十多年的干部,不知道收了多少钱,一个个吃得肥大膘壮的,还有脸说别人。再说,这点钱在你们身上算不了什么,只不过将过吃下去的再吐出一顶点罢了。”

    “狗屁!”苏金华将一口唾沫唾在地上,冷哼一声说:“据我所知,镇里根本没有你两人说的这件事。谁要不相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说着话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精巧的手机来,向着众人举了举,大声问:“有要打电话的吗?信访办的,镇党委办公室的,韩书记的我这儿都有。”

    人群中一片嘈杂议论之声,却又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苏金华脸上就不由现出一副得意之色。用挖苦的口气说:“准是你们冷库出问题啦,资金短缺,运转不开了,还有你的鸡场也赔大本啦,就来搜刮点民脂民膏填补进去。”随后,也不等二人辩解,又将目光投向二人身后,提高了声音说:“大家都不要相信他们的,他们说的全是一派胡言。现在,我正式向大家宣布,开春后咱们村要落实的三大计划。”

    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布好的口袋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自从在新凤大酒店里韩书记面授机宜之后,苏金华苏学会两人便开始精心策划了这么一个圈套单等二人来钻。他们天不亮就请来了了然大师为他们出谋划策,却意外地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好消息:从明年起,全商qiu(丘)市都要进行一次新的农网改造,他可以在市委尽最大努力地争取,优先考虑从包爷庙下手。改造后的农村电网将更加先进节约和环保,农民只需要持一张薄薄的卡片,浇地照明即可完全解决。吉庆收钱先拿他们开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毕竟在官场上左右缝源了二十多年,又有了然大师的幕后指点,很快就制定了这套应边策略。当林芝梅慌里慌张地告诉他几乎全村所有的人都一窝蜂地涌过来时,那种胜利降临之前的喜悦和兴奋绪罢工。更有田地里的电线屡屡被盗,干旱时的灌溉就成为人们最棘手的事情。能有苏金华二人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切问题即可迎刃而解。善良的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次来的根本目的,大脑就象一头温顺的绵羊任凭苏金华牵着鼻子走。“第二呢?”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自从有了农药化肥之后,给我们的粮食产量带来成倍的增长,但是,大家要知道利害相连,同时也给我们的饮食带来很大的污染,给我们的身体健康埋下了许多隐患。为了响应中央提出的无公害环保理念,同时也为了响应政府关于招商引资广开财源的号召,由咱们村委会牵线搭桥,已经与省农科院达成协议,要在咱们村搞一个百亩无公害蔬菜基地,远离农药化肥的污染。”苏金华声情并茂的讲话很快就将人们带进一个神仙般的境界。他们仿佛看到一望无际的田园里,红的蕃茄,绿的白菜,紫的茄子等累累硕果在微笑地冲他们招手。“第三呢?”又一个声音问。

    “第三,”苏金华得意地瞅了瞅吉庆和王小五,说:“从今往后,咱们村委会也要响应党中央提出的基层领导四加二的工作方法,由村民代表监督财务,保证做到每一分钱都要进出得明明白白。”

    这一次的收钱风波吉庆和王小五可以说是败得一塌糊涂。其实,他们明知道收钱不过是一场闹剧,只是想给苏金华二人出一点难堪而已,没想到反落得自己没办法收场。他们在一片嘲笑声中走出人群,吉庆回到家中,一头便躺在床上一直到晚上都在想着这件难以想通的事情。

    农历的十月二十五日这一夜,是吉庆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夜,他在思索了一个白天之后,头都要炸了,也没理出一点头绪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先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捆绑着游街,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跟在后面,说他是一个害人精、吸血鬼。有人问该怎么处置他,有人说用刀零割,有人说该枪毙,也有人说孩饿死他。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喝道:“烧死他!”他抬头看时,却见说话的竟然是丽丽。丽丽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活脱脱一个恶魔。丽丽继续说:“你跟我在神仙面前三叩九拜,发誓爱我到永远,可这才过了三年你就移情别恋,好上了和自己同吃一奶的妹妹,这是,畜牲不如!这样的人就该烧死他!”他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人们却都附和着丽丽的声音,果然就将他高高抬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投入一片火海之中。他在火该中翻滚挣扎呼救,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援手,一个个跳跃着,欢呼着,面目狰狞的看着他。他想爬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那双死腿,猛一急,就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屋子里果然就红光一片。他一个骨碌就从床上滚了下来,打开屋门,眼前的情景令他目瞪口呆:大火就象里面描述的火焰山,整个宇宙都映得通红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就象燃放鞭炮一样,被热气冲起的浓烟灰片从面前的超市里冒出来,象一条发怒的乌龙在树梢上飞舞盘旋。

    大火是从外面先燃起的,很快就席卷整个超市,甚至蔓延到院内,堵住了楼梯出口。四邻八舍的村民已被大火惊醒,水桶水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人们提满了水却又到不了近前,有人硬着头皮往前跑了几步,攒足了劲将水泼过去,却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身上反而会被大火烧焦了毛发烧烂了衣服烫起了燎泡。大火在燃烧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突然有人想起消防队来,遂赶紧拨打电话过去,只等了十几分钟,便有两辆消防车呼啸着赶了过来。一班子消防队员迅速跳下车来,一个个麻利得象冲锋陷阵的战士,瞬间拉好水龙带,随着强烈的水柱喷射而出,大火与消防队员艰难抗争了一阵子终于慢慢减弱下去,并最终熄灭。消防车是谁喊过来的没有人知道。在整一个大火燃烧的过程中,吉庆就这么一直站在二楼的屋门口。大火熄灭以后,有人来到他身边,连呼不应,以手触之,浑身的衣服早已烤成焦灰一片片的掉落。吉庆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盯着大火的余迹,口中不断的重复着四个字:“怎么回事?……”

    这一场大火令包爷庙人在许多天以后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整一个超市几乎全部化为灰烬,犹如一个巨大的骷髅,院子里几棵水桶粗的槐树也被烧得成就几根乌黑的焦木桩,整道院墙包括那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小洋楼都被烟熏得焦黑一片。这一场大火不但烧掉就吉庆多年心血积攒起来的超市,还殃及了那棵千年古槐,使得圆圆的蘑菇状的树冠于东边出现了一个豁口,从下面仰望上去就象圆圆的烧饼被人咬掉了一口。灰尘弥漫了整个村庄上空,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落了一层厚厚的油灰,两三天之后才慢慢地消散下去。吉庆被这场大火烧得焦头烂额,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的时间,便不顾医生的强烈阻拦坚决地出了院,再回到包爷庙时,一班子人看到吉庆就象看到了他家的超市一样面目全非,手脸以及脖颈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黑一块白一块的疤痕,甚至还有许多未消退的明光发亮的燎泡,满头乌黑的四六分被剃得精光,白嫩的头皮上也有几块焦黄的烧伤疤,显得很是狼狈或者是狰狞可怖。大哥已将院子里收拾干净,而超市内部却还是一片狼籍,当初被消防队员们强行破开的超市大门也没有修复,扭曲变形地挂在墙上,清晰地记录着那曾经惊魂的时刻。吉庆很是沮丧地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左邻右舍都来安慰他,说一些宽心的话。而在众多的身影中,他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他最想要见到的人,却又不便多问,一直到众人散去,才落寞地走进屋里。吉运随之跟进去。在沙发上坐定。吉庆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懒得说。就这么闷坐了十几分钟,吉运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几次欲要张口,却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吉庆干咳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叶子呢?知道我回来也不过看看。”

    “她不会来了。”吉运本来还为自己的失职心存几分愧疚,但一听到吉庆提起叶子,那一种歉意立即就化为一团怒火,话语中也带了几分训斥的口气,说:“你瞧你办的好事!亏心不?”

    “亏心?啥亏心?”吉庆被大哥的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啥亏心,还不是你跟叶子那点事!”吉运黑唬着脸说:“你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还是叔辈的,又是吃了你娘的奶长大的,叶子也早寻下了婆家,眼看就该过门啦,你倒好,跟个苍蝇一样见缝就钻,破坏人家一个大姑娘的好明声。”

    吉庆突然就明白了,他不知道大哥是怎样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但纸里包不住火,早晚都得让他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更好,也省得以后再偷偷摸摸的。这样想着,吉庆心中就有了几分底气,遂大方地说:“哥呀,这事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丽丽也走了这几年了,我咋也不能光棍一辈子是不?叶子情愿跟我好好过日子,啥叔辈不叔辈的,那都是以前的老思想,……”

    “不行!”吉庆的话还没说完,吉运就暴跳如雷起来,唿地一下站起来、将脚在地上跺得山响。“这儿是地上,不是天上,辈份还得分得清!”

    “哥,”吉庆用乞求的口气说:“叶子俺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我叫她妈也都叫了三十多年的娘了,这辈份一点都不乱。别的事我都听你的,唯独这婚姻大事我有权自己做主。”

    看着吉庆的表情,吉运突然心软了下来,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他仿佛看到了娘临死前那一丝游离的目光,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他的手将哇哇啼哭的吉庆托付给他。多年来,他也算是尽到了长兄如父的责任,将吉庆养大成人,供他读书,并看着他和丽丽喜结连理,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他们能生下一男半女的,也好延续老吉家这一脉香火,可谁知道丽丽红颜薄命,新婚不久就命丧一场横祸,直把吉庆哭得死去活来。经过这两年的时间,吉庆已渐渐从丧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却不料又好上了叶子。他感到眼前的吉庆非常的陌生,完全不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兄弟,而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利兽向他扑过来。“不行,我得顶住。”吉运坚定地想着,有一种力量在他体内运行,很快就凝聚成一座火山,瞬间就爆发出来。他猛地站起来,随手掀翻了身后的座椅,用气得通红的眼睛瞪着吉庆,咬牙切齿地说:“你休想!”之后便愤愤而去,独留下吉庆傻愣愣地站在屋子里。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现在的婚姻观念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仅仅为一个邻居老辈分,又不是近亲结婚,值得吗?

    五

    在这场大火中,吉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吉庆在建设和管理冷库的同时,也筹资将他的代销店扩大规模建成当时包爷庙唯一拥有几百平方米面积的大型超市,从售货员到收银都聘用了专职人员,而吉运摇身一变就成了无所事事的太上皇,每天的工作便是开关超市大门,做一些后勤和安保工作。包爷庙一向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而名闻十里八村,安保工作也不过是一个形式,吉运思想上就免不了麻痹大意了些。正因为他的一时麻痹大意才导致了这一场弥天大祸。

    就在失火的那天晚上,吉运被叶梅约到了二干渠边。这里新架了一座百米长的大桥,两个人手拉着手钻进桥洞里,寒风顺着河床呼呼从桥下穿过,丝毫没有减少两人的热情。他们肩并肩坐在地上铺着的一堆干草上,吉运将那件厚重的棉羊毛大衣敞开了,再将叶梅揽进怀里,然后,象裹婴儿一样两人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干草是他们专门铺的,厚厚的软软的,上面不知道承载了两人多少次风流的记忆;大衣是他们冬天里约会的必备之物,一拃长的羊毛裹在身上就象钻进了火炉一样,任凭刺骨的寒风也奈何他们不得。吉运有些迫不及待地要重复那千万次仍不减余温的地推开了。“都出了大祸啦,你还有心想那事!”叶梅十分气恼地说。

    “出祸啦?不见风不见水的能出啥祸?”吉运不明所以,茫然地问。

    “都是你!”叶梅突然掀开大衣,握起两只拳头在吉运的胸脯上捶打着,以发泄胸中的怨气。吉运虽然很感委屈,却也一动不动,任凭胸脯发出如鼓一样的响声,这是一种何等的幸福的享受。叶梅捶了一阵子,却又突然停止了,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大哭起来。吉运顿时慌乱起来,预感到真的要有事情发生,却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只得手忙脚乱地又是哄又是劝地,还不停地替她擦着眼泪,却都无济于事。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起初还是压抑着,很快就放开了,顺着宽宽的河床,伴随着凌厉的寒风震荡在幽黑的夜空中。他彻底害怕了,用力扳开她的手,求道:“我的姑奶奶,你快别哭啦!你想把全村的人都招来咋的?”她悲壮的哭声果然就止住了,变成了极度压抑的哽咽。“端底是咋啦?哭天抹泪的。他焦急地问。”

    “都是你那个有能耐的兄弟,和叶子都好到一块啦!”叶梅话一出口眼泪就又奔涌而出。

    “啥?”吉运一下子就僵住了,十分不相信地瞪着叶梅说:“这事你可不敢瞎说。”

    “这种事谁敢瞎说呀!我亲眼看见的,他两人搂在一块呢。”

    这个不幸的消息准确地说是来自于王小五。他在追求叶子不成之后冷静地思考了一阵子,感到那一天在冷库里叶子的那一句话实在令人费解。叶子十七岁那年遭遇了一场飞来横祸导致右腿骨折,二壮的父亲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接骨医生,一边在人和镇卫生院上班,一边在家里开了一个私人诊所。由于医院收费太贵,叶子就住进了他家的私人诊所里。经过几个月的精心治疗后恢复良好,就出了院。她前脚刚进家门,媒人后脚就跟了过来,说是受了二壮父母所托要成就一桩美好姻缘。叶梅本来不大同意,叶子更是严辞拒绝,说我这辈子说啥也不能毁在一个半残废人身上。媒人走后的第二天,苏金华就又过来,还有苏金亭,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她家母女训斥了一顿,之后就硬是替她们应下了这门婚事。如今两人都二十好几岁了,早到了男当婚女当嫁的年龄,听说二壮那边都过来催了好多次了,叶子总是推推拖拖的,!后来又是苏金华出面应承下来,将好日子定在年后的六月六日。但就凭那天在冷库办公室里的那一句话,王小五就敢断定,叶子对二壮绝对不抱什么希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为了追求叶子,他采取了一种迂回策略,不声不响地跟在叶子的后面想从侧面了解一些信息,很快他就不幸地发现了吉庆个叶子相好的事实,随即就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之中。他知道无论是从相貌才华等各方面吉庆都比他有更大的优势。但,他也有自己的优越性,最起码他和叶子年龄相当,还是一个未婚男。于是,在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便寄希望于叶梅,若能让她出面阻止吉庆和叶子的这桩孽缘,或许自己才有机可乘。当叶梅听了王小五的诉说只后,最初的反应和吉运一样不敢相信,她也采取了不声不响的跟踪方法并不怎么费力地就证实了王小五的话。当时她很想冲上去狠狠地搧吉庆几个耳光,但一想到那样立即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而带来严重的后果,她就止住了往前冲的脚步,悄悄地回到了家中。

    “混蛋!狗杂种,看我不剥了他!”当吉运确定了叶梅不是在胡说之后,立时便如一头昏了头的狂兽,炸雷般的声音在空中吼响。他呼呼地喘着粗气,站起来狂急地在桥洞下来回奔走,并狠狠地扯断一些绊腿的枯草,薄而柔韧的茅草划破了他指关节间脆弱的皮肉,奇痒奇痛。

    “还是想个办法吧,剥了他你也活不成。”叶梅反倒冷静下来,劝道。

    “办法有的是,你娘俩寻俺弟兄俩。就啥事也没有了。”吉运想也没想,没好气地说。

    “俺娘俩说啥也贱不到那个地步呀!”叶梅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气愤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松土向吉运抛撒过去。然后,双手捧着脸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吉庆要是你的儿子还有点说法,俺娘俩寻你们爷儿俩,也不算啥丢人的事,可偏偏他是你兄弟,……呜呜呜,啥便宜都让你占了,呜呜呜,……”

    叶梅是自愿投入吉运的怀抱的。“你这个寡妇,还是个外路货!”老二的那一句话象一把利剑直刺她的要害。我不能就这样被人随意欺负,我得再找个男人,好歹总算是有一个靠山。这个想法一旦在她大脑内扎下根基,那禁锢多年的欲望也就瞬间得到解放,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狂泄而出。吉运那赤裸的脊梁那发达的胸肌便更加坚定地出现在她眼前,招之即来,挥之又不去。了然大师说红脸膛的人忠厚老实,尽管吉运那高大的身材和那黑红的脸膛上略带着忧郁和悲伤,愤怒时那双骇人的双眼又透着几分的野性,但直爽和憨厚才是他的根本性格。几十年来,她曾经将他和自己的瘸腿男人苏老大做过无数次的对比,老大虽然老实善良,却是草包窝囊了太多;而吉运的这股子野性却偏偏招人喜爱。这就是在那一场大雪天里他和老大恶斗之后她恨不起他的真正原因。而她们真正的肌肤之亲是在去年叶梅家盖房时才开始的。

    “盖新房,竖大梁先安门,后座窗,嘀嘀嗒嗒娶新娘,……”一班子孩子在马路上追逐嬉戏,童稚的声音十分悦耳动听。叶梅家的院子里一片等火通明。十几名泥瓦师傅围成一圈,中间用两块门板临时拼凑了一张长长的吃饭桌,丰盛的菜肴摆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隙。这是农村的风俗,上梁的这一天,东家需要准备一桌子的好酒饭以酬谢师傅多日来的操心劳累。天还没黑的时候,叶梅便在叶子和林芝梅的帮助下将所有的菜炒好端上,并扳出一件上好的红高粮来。老二也来了,凭借村主任的身份被理所当然地推上了首座的位置,左边是木工师傅头,右边是泥工师傅头,吉庆自请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做陪。“喝。”苏金华举起面前的玻璃杯在众人的注视中一饮而尽,然后倾倒杯子在大家面前晃了晃,博得大家一片喝彩。叶梅从厨房中走出来,一手提了一只保温饭桶,另一只手掂了一瓶红高粱,侧着身从众人身边走过,她厌恶地瞪了老二一眼。明亮那灯光下,老二已喝得满脸通红,仍然大呼小叫的,一点没有平时端庄斯稳的模样。“不要脸东西!”她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几个月前雨天的那一幕惊险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房子是吉庆坚持要盖的。她家的几间老土屋已成了包爷庙村最为古老的历史建筑。吉庆看不下去,就多次劝说叶梅扒掉重建,还扳着指头给她算了一笔帐,说:“娘你想想,咱家的宅基地刚好临着柏油路,又正好处在村子正中间的位置,可算是一片黄金宝地,花上五六万块钱盖四间楼房,您和叶子住楼上,楼下还可以当做门面房出租,按每间房二百块钱的租金计算,一年就是九千六百块钱,只需要六年时间你就白捡了一座楼房嘞。娘,你可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叶梅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个理,可六七万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推辞说:“要说是好事,可等几年叶子过了门,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多房子没啥用,等等再说吧。”吉庆好象看到了叶梅的难言之隐,很豪爽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来,说:“这上面有三万块钱,你先用着,不够了再说。”自从吉庆富余之后,叶梅没少受到照顾,如今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叶梅说什么也不愿意收。吉庆就拉下脸来,说:“娘,我打小没爸没妈,是吃了您的奶水才活下了一条命,衣服也都是您给我做着穿,您就是我的亲娘,这钱你要不收,那我就给您跪下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梅也没了推辞的理由,只好接过来。请人扒老房建新房,买砖拉瓦,吉运却出奇地活跃起来,跑前跑后,忙得屁颠屁颠的。房子很快就盖到了二楼,要上梁了,由于水泥大梁太重,起重机马力小,力量有限,需要众人从下面托举助力。吉运慌得掂了一根木棍就往前冲,在乱纷纷的人群中奔跑,不小心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一个狗啃屎就趴在了地上,小腿骨和胸脯都被砖头猛咯了一下,当时就痛得他浑身直大哆嗦,被几个人抬会家中休息去了。

    走出院子,柏油路上就黑暗起来,毕竟是农村,尽管两边都是门面房,却都早早地关门落锁去迫不及待地数那白天赚的或多或少的钞票了。叶梅怀着无比感走进了吉运的家中。超市也已经打烊关门,院门却是虚掩的。叶梅走进院子里,先叫了两声,待听到回应后才进了屋子。吉运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额头上还沁出明晃晃的汗水。叶梅紧走两步,将手中的东西先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再取过搭在盆架上的毛巾要去替吉运擦拭汗水。看着叶梅的身子在眼前晃动,那粗糙的手在他脸上拂来拂去,吉运的大脑中立即又闪现出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幕景,当那双手掀开他的上衣察看他胸部的伤口时,他终于失去了控制,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这一回她没有反抗,而是象一块磁铁碰到了异极一样紧紧地投入对方的怀抱。那一次的拥抱就象火山爆发一样热烈,拥抱了多长时间两人谁也说不清。除了拥抱、流泪、抽泣,别的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是,从那以后他们就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完全被他毫无顾忌的释放出的那种野性所征服。“我跟了你,你可不能负了俺的心。”每次野性过后她就会头枕着他坚实的胸肌无限温柔地说。“谁负心就让龙抓他!”他不止一次地发下这样的毒誓。他们再也无法摆脱感情和欲望的纠缠,开始频繁地约会。起初是在那间破菜园屋子里,后来嫌那里不安全,就钻树林藏桥洞,凡是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都曾留下许多无法忘怀的回忆。低矮的槐树丛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露水寒霜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北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伤口火辣辣地痛。他们拥抱着,用彼此的体温来烘干对方的衣服,用嘴唇来温润对方的伤口。“这就叫拥抱。”他不止一次地在她耳边说。他们比年轻人还年轻,就象小孩子们玩游戏一样,玩累了就歇会,歇足了再来。有时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再是人,而是一对寻求本能的动物,他们所做的事连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脸红。他说我比你大,以后你就别叫我兄弟啦,改叫哥,叫我心肝宝贝的哥!就象电视中的一样。于是,她就依偎在他宽厚的胸脯上一只手捏弄着他的绿豆大的羞怯地叫了一声“哥”,象一个呀呀学语的乖娃娃。

    “快别哭啦!”吉运复又回到原处,心痛地将叶梅揽进怀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象哄小孩子一样的说:“好老婆,天无绝人之路,咱慢慢地想办法。”

    “想,想,你倒是快想呀,等你想出办法来人早就丢尽啦!”叶梅余怒未消,愤然地甩开吉运的胳膊,将身子扭向一边。

    “那咱两散了吧。”吉运无奈地摊开双手。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俺把身子都交给你了,你说散就散啦!”叶梅委屈的泪水涌出来,又伤心地哭了出来。

    吉运一时无话可说,呆呆地望着桥洞外,一弯残月斜挂在灰暗暗的天幕上,释放出惨淡的白光。繁星如同天女无意随手撒落的花瓣,毫无规则地散落在月亮周围。空旷的田野间处了叶梅压抑的哭泣声,再就是远处隐约的汽车马达声。宽阔的河床上,齐腰深的衰草象一条宽宽的带子随着朦胧的月光伸向远方。一股坚利的寒风刺过来,吉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看了看还坐在草堆上的叶梅,说:“要不,咱们先回家吧?”

    “想出办法没有?”叶梅问。

    “没有。”吉运沮丧地说。

    突然,一个非常浑厚圆美的唱腔传过来,两人陡然一惊,急忙钻出桥洞,刚爬到河堤上,却意外地看到村子里有一丝红光出现,忽忽闪闪,晃晃悠悠,如一只鬼魅。片刻之后,红光急剧扩大,霎时变成一片火海。火光之中,疯老四的唱腔更加粗旷嘹亮:

    四月里,百花艳

    红花黄花都开遍

    花好还得绿叶衬

    妹妹呦,——

    妹是红花哥是绿叶

    哥的绿叶肥又厚呀

    衬得妹妹鲜又艳</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