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
当年不幸千古的那位军政要员应苏姓人的强烈要求,将他的骨灰回乡土葬。那个时候,刚过了特殊时期,还处在严厉打击封建迷信的那些鬼把戏的风口浪尖上,还是民兵连长的苏金华偷偷请来了据说是刘伯温的后代的风水先生,于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在包爷庙的前前后后直转悠到鸡鸣三更时分,最后选中了村子南面和包爷庙遥相呼应的一块坡地。风水先生用一副罗盘和两条红毛线比划了好久,才用一把麦麸在地上丢了个圈,说:“就这儿啦。”苏金华前瞅后瞅却看不出半点门道,就进一步请教。风水先生便直言相告说:“你看这片地的走势是前高后低,表明以后的路越走越上坡,日子越过越好;再看前面二百多米处的那一片土丘,书上叫做白虎,还有后面的那一条河,河里清水不断,是青龙藏身之处,这就叫头枕青龙,脚蹬白虎。如此好的地势在风水学中是万不挑一的;这还不算,再看前面有一口水井,此为龙眼,井旁有一电线杆,此为旗杆,这旗杆哪里才有?只能是那些将帅之家才有;再看脚下这里有一道明显的凸起,此为土龙。如此众多的优点齐聚于这一处,怎么还不算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按古时的规矩!象这种地方只有皇宫贵族才可以拥有。如若埋葬于此,日后定出贵人。”风水先生从来不点正穴,否则会瞎掉双眼,这是行规。苏金华在风水先生走后,坐在那里苦思瞑想到天亮,终于悟出玄机。原来那麦麸画的圈是在龙尾上,将它挪动稍许便到了龙头的位置。果然,苏姓人又继续兴旺发达起来,最有出息的一个是在市里做了人事局长;第二个是在县某个部门当了个书记;第三个是他的弟弟苏金亭;第四个便是他苏金华,官虽不大,却也坐得四平八稳;继第五个苏学会之后,突然又冒出第六个苏俊岭来,更加增长了苏金华的志气。
苏俊岭何许人也?乃苏金华的独生公子。原来不过是包爷庙的一介平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差两分没能考上大学,想独辟蹊径,进了部队要考军校,却又时运不济,三年后退伍归农,闲来无事,总爱在吉运家的超市门前和四爷二叔等一班子老人们拉扯一些失气发霉的天皇皇地皇皇。
包爷庙的黄金历史别说是苏金岭,就算是四爷和二叔也都是听了老爷爷讲给爷爷的故事代代相传下来的。他只能羡慕别人亮得头头是道,时不时会摇头叹息一声,发出一两句不因不由的文酸感慨:“呜呼哀哉,何时得志哉!”乡下老人听不懂,一说有灾,就赶忙学了了然大师的模样,闭目诵经一番,然后才稍稍心安地说:“佛祖保佑,您让俺穷富都可以,平安是福,千万可别有灾。”
日头东升西落,月亮缺了又圆,眨眼的功夫,苏俊岭已经在家闲呆了半年之久,逍遥之中却又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比如说人生大事,眼看着和他一般大的姑娘小伙一个个都化蛹成蝶了,唯有他不能依香偎翠,冷裘无伴的漫漫长夜好不凄凉。若论张相,他可算是青出于蓝而胜许蓝,国字型的脸盘上鼻正口方,一看就是那种口大吃四方的好男儿郎;宽宽的肩膀显示出男人少有的力量和气魄。说媒的不是没有,也曾经踏破门槛,但却都被他以太俗气为理由一个个回绝了,加之他本人也是一个昂头的谷穗——大头秕子一个,受不得打听。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不慌不忙又过了一年。千年古槐上绿油油的树叶渐渐枯黄飘零,虬劲的枝条又在春天里抽枝发牙,显示出又一年的生命力。身为父母的苏金华林芝梅二人便免不了夜夜长吁短叹,托东家求西家,半夜里说梦话都叫儿媳妇。然而,苏俊岭本人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说:“不就一个媳妇吗?要不要咋的?一个人挺好!”行李一背学了歌曲里唱的“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了。他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里下过煤窑,干过建筑,当过保安,最辉煌的时候做过一家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三年里尝遍了人生百味。而苏金华夫妇却很不是滋味,屁股上象扎了棘藜一样坐卧不安,就只差以泪洗面了。两人辛辛苦苦造就了这一根独苗,眼看就要断了香火,苏金华有心收拾了东西千里寻儿,却又被选举这件事缠住了腿脚,而林芝梅又斗大的字不识一袋子,出门摸不着东西南北,害怕儿没寻着先丢了自己。正在两人左右为难茶饭不香的时候,苏俊岭就回来了。
苏俊岭在外混腾了三年明显赚大发了。走时一身绿军装,回来时西装革履,手中拉了一只皮箱,肩上挎了一只黑包,挺沉的,打开看时,却是一台笔记本。“以前的笔记本不都是一沓带格子的纸吗?前后都有塑料封皮,现在咋换成了能看电影的东西了?”林芝梅极其小心地抚摸着那精巧的怪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叹服:“这个世界变化太大啦!啥东西都不是原来的模样啦。”
当然,这不算赚,最无价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米七多的个头,比林芝梅高了整整一头,瓜子形的脸蛋白嫩得象煮熟的蛋青吹弹可破,眉毛显然是经过人工的修饰,细细弯弯的,眼睛是最受欢迎的那种大大的双眼皮忽闪忽闪直往外放电,两片精致的嘴唇抹着淡淡的口红,一开口就露出两排碎白如玉的牙齿。这个女人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应该说是一个姑娘,往屋里一站,真有种蓬壁生辉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长的头发却是黄黄的。林芝梅就很是不懂,以前的人吃不饱,营养不良才会头发枯黄,而现在都啥年头了,这营养不良的咋就越来越多呢?苏俊岭让她站在父母的面前郑重地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名叫陈纤纤,是专门来帮我干一番大事业的。”苏金华夫妇左看右看就不大相信,这就是你电话中说的省农科院的高级技师?画中仙女一样的姑娘,风一吹就飞太阳一晒就化,能肩挑水手拿锄头帮你去种菜?哼,我看那是天上长草地上起云绝对不可能的事。林芝梅却将儿子拉到里面的套间里悄悄地问:“儿子,仅仅是朋友?现在大城市里都流行没结婚就先那个,你俩呢?”苏俊岭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说:“朋友就是朋友,啥这个那个的,不一回事。”林芝梅仍然不相信,又问:“没有那个,一个大姑娘家的就敢跟你一个大男人东里西里胡乱跑,人家爹娘会同意?鬼才信!”而苏金华上上下下打量了纤纤好大一阵子,咋看都觉得眼熟,可究竟在哪儿遇见过,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在和阔别了三年的老爹老娘诉说了一会离别之苦之后,苏俊岭和纤纤便向苏金华谈起了这次大棚建设的宏大构想:不干是不干,要干就大干,他要划零为整,先集中承包包爷庙的一百多亩地建成目前
最先进的滴灌式大棚,具有节水、高产、投资低、易管理等多种优点。将控制首部安装在井里或河里,将水引到畜水池里,再通过管道输送到大棚内部的各网眼中,一滴滴向土壤中渗透,既保证了蔬菜所需水分的供应,又不至于造成不必要的资源浪费。“老爸呀,你算是不知道,咱们不喷农药不实化肥,全部无公害生产,送到城市的大超市里比漂亮的小妞都抢手,换来的可是……”苏俊岭做了一个夸张的点钞票的动作。听着两人的描述,苏金华似懂非懂,却也心花怒放,尤其是小妞两人字,更让他明显地与其他人分享。
有了地和钱,苏俊岭即如一头刚刚吃饱草料的耕牛,开始朝着既定的目标努力奋斗。别看他平时说话吊儿郎当的,干起事来还真不含糊,和招来的兵马一起将农贸市场的东南西三面围墙连同那一排排的水泥板统统扒掉运走。苏金华闲来无事也过来凑热闹,看着自己亲手置办起来的家业被儿子坼掉,心中就免不了一番感慨。
当年,包爷庙重建之后,香火空前旺盛,方圆百八十里的香客都慕名而来拜神祈福。宽阔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成群结队如赶会一般,又加上周边村镇的流动商贩也云集而来,在公路两边摆起了地摊,瓜籽糖果,衣帽鞋袜甚至于农具家什,如两条长龙一样。加之随着中西部地区的迅速崛起,零四线愈来愈重要的交通动脉,从早到晚车辆川流不息,刺耳的喇叭声和着小商贩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吵闹得村里人好不心烦,交通事故也频频发生,致使村民们怨声载道叫苦连天。作为一村之父母的苏金华终于忍无可忍,气呼呼地走进包爷庙里,也不等小沙弥们进去通报,直奔了然大师的禅房。当时,大师正在为一位重要客人一一分解前生后世,看到苏金华兴师问罪的脸色,忙引他到偏僻之处问明原因,大师思虑良久方才对他说:“你回去吧,我来想办法。”果然,十几天后,县交通局就下拨了一笔专项资金,要他在公路南正对包爷庙的位置划出一大片空地来建成一个农贸市场,以缓解日趋严峻的交通压力。
农贸市场建得非常简陋,垒了一圈的院墙,用水泥板搭了一排排的台子作为商贩们的摊位,再在靠北侧大门入口处盖起了两间大瓦房以供管理人员暂时休息之所。苏金华组织了村子里的一班子年轻人将所有的商贩半请半赶地进了市场之内,成立了市场管理委员会,由他亲自出任会长,每日里掂了一只黑色的小皮包,拿着一捆票据挨个摊位收费。当然,那收来的费用连同当初没用完的建设资金除一部分归公之外,其余大部分都理所当然地装进了他自己的腰包。随着包爷庙村的经济快速发展,一位来自南方的客商斥资百万在村内正十字路口的东北一角建起一座大型购物广场,衣食住行样样齐全。之后,吉庆又淘汰了他的早已过时的代销店,改头换面建起一座大型超市,烟酒果蔬琳琅满目。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原始的农贸市场便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成为一片荒废地。如今,荒废了许久的土地再经儿子的手扒掉重建,一个现代化的大棚基地即将拔地而起,那是何等的荣耀。看着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们,苏金华似乎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的钞票就摆在眼前。
拆掉了农贸市场,视野顿时一片开阔。在市场外偏东南的地方有一片坑塘。据县志记载,这里曾经是一片汉墓群,八十年代来过一班子考古队,挖掘了两个多月,出土了两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一件四两重的铜镜和一件重四十七克的蚕丝纱衣。考古队走后,成群的汉墓不见了,这里就变成了一片凸凹不平的坑塘。每到夏季雨期,四处的积水齐聚于此,常年不干,竟自生出许多草鱼来,长到木梳大时,满坑的蹦跳,就有人用网撒了炖汤喝,味道十分鲜美。后来,天上的雨水渐渐稀少,坑塘干涸,鱼儿也随之绝迹。包爷庙的人们每每回忆起以前的陈年往事,心中总会升出一种眷恋不舍的情怀。
距汉墓群百多米远处便是苏姓人引以为荣的那位军政要员的坟墓。占地并不多,水泥砌的坟劝尖尖圆圆,坟头前竖了一块乌黑通亮的石碑,石碑两侧各栽了一棵苍劲翠绿的松柏;坟头的四周长满枯黄的衰草,或许是受了先人的庇护,那草长得十分茂盛。苏金华坚持要开发这一片荒废地,其中一个原因是租金极其低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借助地下的那条土龙以期儿子的事业兴旺发达。
为了赶时间,苏俊岭不顾自己经理的身份赤膊上阵,带领工人们将坑塘挨个填平。干累的时候,他就坐在修茸一新的龙泉井的井台上给他的工人们南里北里神侃一通。
“包爷庙太小啦!还没指甲盖大。瞧人家ha,一个普通村庄就有豪华大巴上百辆,家家工厂,人人老板,哪象咱们这儿,刚盖上了几间破烂楼房,还没人家的猪圈高级。至多也就是那几座冷库,还不是吉庆耍了点花花肠子求人施舍来的,就觉得顶了不起啦,跟人家比起来,那屁股眼小得都屙不下稀屎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听着苏大经理的话未免太过离谱,但毕竟是一方经理,没人好意思去反驳,只是感慨一声:“这就不错了,跟俺们村比起来那可是天上地下嘞。”“日他!”苏俊岭一拳砸在井台上,继续感慨:“包爷庙太虚啦!放声响屁就能嘣得四分五裂!”
龙泉井为包爷庙的又一大历史古迹。据说,西汉末年,刘秀被王莽追杀,三天三夜水米不粘牙,人困马乏,口干舌燥,于暮色之中见前方有一村庄,遂策马跃进,刚到村口即见有一眼水井,井边有一村妇正用一只陶罐向外打水。刘秀忙下马相求,谁知道那村抚见刘秀衣衫褴褛,一副狼狈之相,竟毫不理睬,提着水罐走开。刘秀苦于既无绳索又无器皿,眼看着井中有水却无可奈何,伤心之际仰天长叹:“天若不亡我刘秀,便让这口井歪上一歪,以求口水喝”因刘秀为真龙天子,金口玉言,那井果然就倾斜起来,并有甘甜的井水自井口汩流出,让刘秀人马饮了个足够。然而,就在刘秀畅饮之时,腰中宝剑却不慎自鞘中脱落划入井底。据说,早些年间曾有人打捞,当宝剑刚露出井口之时,朗朗乾坤中突然电闪雷鸣,乌云滚滚,天昏地暗,那人甚是恐慌,忙将宝剑重丢入井中,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乞求神灵饶恕,片刻,乌云闪电渐渐退去。从此,后人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饮马斜井却不知在风雨中经历了多少沧桑岁月,完好地保存下来,并无私地哺育了包爷庙历代子孙,被后人谥为龙泉井。不过,近些年间因家家户户都打了轧井,既方便又卫生,此井便被人们逐渐冷落,四周长满齐腰深的茅草,显得分外的凄凉。如今,苏俊岭将周边的茅草除尽打扫干净,便成了人们临时休息和晒太阳的很好的场所。
“没有擒龙手就想下大海,天上还没有你这个星宿就想跑到王母娘娘的后花园去赴宴吃蟠桃。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一向慈眉善目举止斯文的了然大师看着那一片日渐平整的空地,突然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传到苏金华父子的耳朵里,惹得两人非常的不痛快。“一个老和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倒管起红尘凡事来了,岂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苏俊岭出言不逊地回敬;而苏金华更是气呼呼地说:“你一个狗屁了然靠嘴皮子功夫成了神仙,还不是我从中穿针引线。这些年咱们不说交情过命,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孩子要干点正儿八经的大事,你不说凑空指点一二倒也罢了,竟还说起如此败兴的话来,?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真惹恼了我,哼哼……”
然而,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不得不让他们由衷地佩服了然大事的未卜先知来。
二
事情起源于苏金华接到的一个电话,说市里有一个经济调研小组要来包爷庙考察并总结经济快速发展的经验。
当二00二年十二月的中旬,新年的脚步已经在寥落的炮声中越来越近时,那千年古槐的光秃秃的枝杈还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嗡嗡的颤音,天空中飘荡着零星的雪花时,包爷庙村的大街小巷的墙壁上树身上以及电线杆上都贴着红绿两色标语,以表示对调研小组的尊敬和热情。吉庆被叶梅一顿好打没了踪影,他的一班子高管们在苏金华等原村委会人员的带领下早已等候在包爷庙村的最东头。既然是考察经济的,那冷库群自然首当其冲,其次便是王小五的养鸡场。苏金华不计前嫌,于前一天召集来众人传达上级的接待精神,得到大家一致的同意。
十点钟的时候,一溜轿车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由远而近,到了村头徐徐停下。由二十多人组成的调研小组与苏金华等人一一握手示好后,首先来到了村子最西边的冷库园区。
冷库园区位于村子最西端,距离包爷庙还有五六百米的路程,公路北侧,一一临二干渠河堤,由十七座大型冷库组成,占据了五六十亩的优良耕地。当初,吉庆抱了一腔热情要回到乡发展大蒜事业,却因为与时任人和乡乡党委书记祁清风所推广的辣椒种植工程发生冲突,不但壮志未酬,还害得自己在看守所里吃了一个多月的牢饭,落了个身败名裂,最后败兴地重返广州。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打工返乡的人们却带回了大蒜的种植模式,只几年的时间便迅速蔓延开来,成为当地的主导产业。赵老板闻知此事,突发灵感,便带着吉庆和丽丽等一班子企业精英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和论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委派丽丽和吉庆带着大笔的资金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要搞一个什么公司驻中原大蒜中转基地。第一座冷库的选址就在吉庆家的责任田里,在施工的半途中却被镇土地管理所候所长勒零停工,原因非法占用可耕地,要限期恢复原来面貌。吉庆和丽丽经过一番商讨之后,便花了四千多元钱买了一台大屏幕进口彩电送到候所长家中,很快就换来一张补办的合格审批手续。经过几个月的紧张施工,冷库如期完成并投入运营,不但给吉庆和丽丽带来了第一桐金,也给包爷庙人指引了条致富的方向,又给方圆的蒜农带来了利益的保障。与冷库临近地块的户主们看到如此美好的事情,自然不甘寂寞,纷纷找到吉庆,要捐出自己的土地入股和吉庆联手开发。然而,在建到第七座冷库时,丽丽因为亲临现场指导,被顶端不慎掉落的钢管击中头部而重伤,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最终不幸香消玉殒。临终时还紧紧地拉住吉庆的一只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累了……,先歇一会,等……这座冷库建……成了,咱们就……就……洞房花烛。”包爷庙的人们为了永久地瞻仰和缅怀这位给他们带来福音和光明的美丽天使,一致要求将她的相片永久地镶刻在冷库园区高大的门楣上。那是吉庆从她的影集里挑选出的最美丽的一张照片,经过放大过塑装裱处理后,那乌黑的长发,俏丽的面孔,灿烂的笑容,深邃的目光象是一盏指路明灯,时刻闪耀在包爷庙人们的心中。
看着丽丽的头像,听着苏金华有声有色的介绍,人们的思绪又被带到几年前的那一个秋天。
那是一个大地同悲的日子,乌云垂得很低,苍穹如一只倒扣的黑锅,只有风在不停地呜咽,憾动着千年古槐硕大的树冠发不出低沉的哭泣声。树冠下早已聚集了包爷庙村的全体村民、冷库园区的全体职工以及建筑工地全体建筑人员在内的几千号人,一个个臂缠黑纱,面带泣容,自发地在公路两侧排成两道厚实的人墙,等待着丽丽的香魂回归。
中午时分,终于有一辆溜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敞蓬车,引擎处搭了一条挽着大花朵的黑纱布幔,车厢里,四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个光着脊梁摇头晃脑,其中一个手捧大笛,在几位捧笙的同伴的簇拥下,笛声呜咽,如泣如诉,将一段吹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车速很慢,像一只只蜗牛不慌不忙地爬动,唢呐声伴随着寥落炮声使得这沉闷的气氛更加悲怆凄凉。炮声惊动了深藏在树枝间的乌鸦,“呱”地一声嘶叫一掠而去,翅膀打落一片片树叶,飘飘忽忽象一片片殒落花瓣淹没于人群之中。
车队在大槐树下停住,悲伤的人们纷纷向前拥动,将车子堵得结结实实,一度出现短暂的失控。唢呐声停止,四个小伙子从车厢中跳下来,人们自动安静下来,又纷纷后退避让出一条路来。片刻,吉庆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一下车便被两名年轻人搀扶住,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他怀抱着的那一只一尺见方的黑匣子上,它被一条黑纱蒙着,上面摆放着丽丽的生前照片,照片被放大,有一尺多高,黑白两色,镶嵌在一只精美的相框里半仰着贴在吉庆的胸前。吉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目光中倒是充满了迷茫无助和绝望。在吉庆的身后,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车子里出来,看到他们面容憔悴老泪纵横的样子,不用问人们就知道他们是丽丽远道而来的父母双亲。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在吉庆身后。后面的车门也纷纷打开,同行的人们先后从车子里钻出来,他们有包爷庙的村民代表,也有广州总公司的吊唁团队,一个个胸戴白花表情严肃,井然有序地向追悼会场走去。
会场就布置在冷库园区内,是丽丽生前呕心沥血工作的地方。工程一被紧急叫停,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四爷和二叔的指挥下打扫出一片宽阔的空场地来,临时搭起一座灵棚。灵棚的两边竖立着两条黑色挽帐,上面用粉笔大字写着一副挽联,上联是“苍天无语,一代巾帼痛千古”;下联写“大地不言,几多豪杰泣英灵”中间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为包爷庙经济建设而不幸献身的赵丽丽同志”,字是四爷亲手写的,工笔正楷,横平竖直,端庄大方。四爷深得父亲老苏四爷的真传,颇有几分柳公权的气质。丽丽的骨灰就摆放在灵棚下的一张桌子上面,村主任苏金华理所当然地主持了这一场隆重的追悼仪式。他站在灵桌前,手持一只麦克风,面色凝重,用一双沉稳的目光注视着面前水泄不通的人群,嘴张了几张,粗大的喉节滚动了几下才说出了一句话:“今天,我代表全村的父老乡亲们向为带领我们致富奔小康而不幸遇难的赵丽丽同志致以崇高的敬礼和沉痛的悼念,……”
苏金华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一个极其凄厉的哭声打断,人们看到丽丽的母亲突然情绪失控,挣脱赵老板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桌子边,一把将骨灰盒抱在怀中生怕有谁要抢走似的。由于方言的原因,人们无法听懂她在哭诉着什么,只看到她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表情,不禁发出一阵阵唏嘘和低沉的呜咽之声。追悼会被迫中断,苏金华呆愣愣地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女人一阵又将同情和无奈的目光投向吉庆,想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然而,吉庆显然是因为过度的悲伤而紧紧地闭着双眼,被两名小伙子搀扶着勉强支撑住身体。他又将目光投向赵老板,赵老板也正紧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滚落。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却见苏四爷咳嗽着从人群中走出来,那杆烟袋锅子捌在腰间,有些步履蹒跚地来到赵老板面前,抱拳一揖,说:“老兄弟啊,我代表全村的相亲们谢谢您养了这么一个好闺女。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令爱的骨灰留下,以供全村人缅怀和祭奠?”四爷的话刚说完,赵太太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将怀中的骨灰盒搂得更紧,并用一双惊恐的目光盯着四爷,咿咿呀呀地说一些包爷庙人无法听懂的话。赵老板见此情景,忙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先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四爷,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老哥哥,恕我难从命,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被她的母亲和三个哥哥宠爱,即便我有意,恐怕他们也不会答应。”“君子不强人所难,兄弟,请保重。”四爷不无遗憾地说。
追悼会继续进行,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吉庆当着千万双眼睛双膝跪在赵老板夫妇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说:“爸,妈,如果您二老不嫌弃我,我愿做您们的第四个儿子。”
听着苏金华生动地介绍,调研小组的全体成员无不为之动容,大家一齐仰望着丽丽的遗像行了一个庄重的注目礼,之后就纷纷问:“哪位是吉庆呀?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呀?”苏金华告诉大家说吉庆有事外出不在,众人很是遗憾了一阵。随后,又在王小五的带领下参观了他的养殖场。养殖场的规模确实不小,占地几十亩,仅孵化室就上千平方米,全封闭的养殖空间,先进的设施,完善的消毒程序,让调研小组的成员们赞叹不已。最后,一班子人来到苏俊岭的初具轮廓的无公害大棚基地,对于这百多亩大的一片开阔平整的地块,个个都表现出极其浓厚的兴趣,前后左右包括每个角落都观察得相当仔细。
做完了调研工作,一行人进入包爷庙大酒店的豪华包间里,苏金华先做了关于包爷庙今天整体发展前景规划的报告;随后,一号冷库经理临时代表吉庆做了关于冷库园区的进一步建设以及正在筹备中的蒜制品加工厂的构想的报告;王小五又做了准备开发散养草鸡的报告;最后,苏俊岭做了关于绿色无公害大棚建设的报告。
近年来,包爷庙在以大蒜为主导经济的前提下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摘下了贫困村的帽子,并率先进入小康村的队列。而苏俊岭的绿色无公害滴灌式大棚又是一个新生事物被包爷庙人十分看好。苏金华特意将它做为压轴报告推荐给调研小组,以期在政策上能给予进一步的扶持。报告做得非常精辟,甚至可以说是精美绝伦,令在场所有的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然而,调研小组却对苏俊岭的报告似乎并不大感兴趣,组长冯天贵听了一半就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出去。同来的安县长忙给苏金华丢了个眼色,苏金华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了出来,紧接着又有一名中年男子尾随而出,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安县长给他做了介绍,说:“这是江苏一家大型养殖企业的老总,想在这里投资一个生态立体养殖基地。”说着便将厚厚的一摞资料摆在苏金华的面前,并做了详细的介绍。
所谓生态立体养殖就是将猪鸡鱼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优势互补,综合利用。先将适量的鸡粪经过发酵消毒处理后添加到猪饲料当中饲喂,可节约成本百分之三十;然后,再将适量的猪粪以同样的方法掺入鱼饲料中投入池塘,又可节约百分之四十的鱼饲料;另外,消耗不完的鱼饲料以及鱼粪又是莲藕上好的肥料。“那处理不完的鸡粪猪粪咋办?我来想办法咋样?”苏金华抢过话头来,问道。那老总淡然一笑,说:“我们会建一座大型沼气池,既可照明,又可烧制火做饭,既节约了能源又绿色环保。”
一番讲解听得苏金华心花怒放。真没想到猪鸡鱼还有这样的养殖方法。“好,太好啦!”他不由得发出由衷的赞叹,而同时又为那多余的猪粪鸡粪的处理方法感到遗憾。老总问:“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把?你出地我出钱。至于利益咱们好说。”苏金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那需要多少地?”“百多亩。”老总说。苏金华就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恐怕有些难嘞,国家对可耕地控制的这么紧,去哪儿弄出这一百多亩地咋?”“有呀!”冯组长兴奋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路南沿不是有一大片现成的空闲地吗?就是一大班子人正在捣鼓的那一块。再合适不过。”
“那儿?那不行!”苏金华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那是……嗝——是和省农科院签过合同的。咋也不能一女嫁二夫吧?”
那位老总还没说话,冯组长面部的表情却先阴沉下来,批评苏金华是典型的小农意识,目光短浅,不就种几棵大白菜胡萝卜嘛,充其量也就是个菜园子;可搞养殖就不一样了,投资好几千万,既可以解决近千号农村剩余劳动力,又可以给村里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单单是一个村主任了,而是董事长、总裁,这分明是放着大块的肥肉不吃去啃苦涩的窝窝头。安县长也批评他说:“一个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就必须具备大思想大战略。这个项目是由市委牵线搭桥,看你们村的经济基础好才投放过来的,有市委做靠山,就好比包爷庙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任凭风吹雨打滴水不漏;而苏俊岭不过一平头百姓,打着农科院的幌子,弄好了你也沾不到啥好久,弄不好你还得跟着擦屁股。……”安县长刚刚调来没几天,对许多事情不摸底,说话未免唐突了些。苏金华突然明白调研小组此行的真正目的。从安县长后面的口气中,冯组长似乎与这块地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而且是志在必得。苏俊岭是自己的儿子,是他对于未来寄予了全部的希望。眼看着这么一件光宗耀祖的美好愿望就要破灭,苏金华十分的不甘心、接下来的谈话就很不愉快,甚至还带了点火药味并最终闹得大家不欢而散。
送走了调研小组,苏金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苏俊岭还在为今天的精彩报告而沾沾自喜,听了苏金华的诉说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迅即暴跳如雷地喝道:“他冯天贵是啥意思?我合同都签过了,租金也交过了,他凭什么说要就要?”
看着儿子如此暴怒的样子,林芝梅反到一脸的平静,犹如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搬去了一样有种无比轻轻的感觉,絮絮叨叨地说:“好儿子,咱没当县太爷的命,就别光想着去坐轿,万一轿杆断了摔烂了屁股孩咋办?要我说这块地咱当初就不该要,只是这花出去的钱咋想办法要回来?”
苏金华余怒未消,又被女人的话烦扰,火气更大,冲着近芝梅吼道:“放你娘的狗屁,少说这种丧气话!”然后又努力平复一下绪,转向一边沉默不言的纤纤征求地说:“闺女呀,你能不能让你们领导以农科院里的名义活动一下?毕竟是省直单位,说话算数嘞。”
纤纤思考了片刻,为难地摇了摇头,说:“叔叔,这恐怕不大合适吧,我是以个人名义来帮忙的,跟院里没有半点关系。不过你也别太害怕,咱那块是签过协议的,受法律保护,如动起真格来,咱走法律程序。”纤纤本来已回了省成,听说调研小组要来就匆匆忙忙赶了回来,并将一分完美的企划报告书交给了苏俊岭。本来以为会得到大力的支持,却不料反而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失望中不免带了几分的愤怒。但毕竟是大单位的职工,修养好,说话办事有板有眼不失身份。
“起诉他?”苏金华哭丧着脸摇了摇头说:“人家是啥部门,咱呢?就象是大象踩蚂蚁,有你反抗的余地吗?”
“瞧你,还当了这么年的村长呢。”苏俊岭却不屑地说:“惹恼了我,老天也要捅它个大窟窿!”
调研小组走后的第三天,安县长便打来电话催问对苏俊岭的动员工作进展程度,听了苏金华吞吞吐吐的回答,十分生气,撂下电话就驱车赶了过来,要帮助他开展工作。两个人一块来到现场,看到苏俊岭正和几个施工人员寻找打井的位置。他本来是想将控制首部安装在龙泉井内的,可技术人员却说那是以前的水井,太浅,不耐抽,若启动起来恐怕供应不上,所以只好另辟蹊径再打一口深井。苏俊岭看到安县长在父亲的陪同下朝自己走过来,寻思着是为那事而来,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自故忙手中的活。在这片土地上他毕竟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扒院墙、抬石板、除杂草、平地面,他和工人们一起甩开了膀子干,干累的时候他就会脱去上衣高唱着“黑黝黝的铁脊梁汉珠子滚太阳,……”来给人们鼓劲打气,他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任凭双手掌被打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泡,忍受着钻心的疼痛硬是将这一大片荒芜土地改造成百亩良田的雏形。可现在却有人无视他们的苦心付出要坐享其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安县长对他冷淡的态度并不生气,将他拉到一边,耐心地语重心长地跟他解释说:“这项工程是县畜牧局与js一家公司合资创办的,市长亲自抓的形象工程,希望你能舍小家为大家,至于经济损失政府可以给予适当的补偿。”谁知道苏俊岭却并不领情,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却怒视着苏金华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啥大家小家的我不管,我只知道我有合同在手,你们敢单方面毁约,我就上法院起诉你们村委会!”为了公私分明,他特意加上村委会三个字。说完也不等二人在说什么就自顾走了。
看着苏俊岭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安县长很是沮丧地回到柏油路上准备原路返回,还没有上车就看到了然大师从庙里走了出来。他忙紧走两步过去打了个招呼说:“哎哟,大师清闲呀!”
“阿弥陀佛,施主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大师好象知道了安县长要来,口念佛号说。
安县长和了然大事有过一面之缘。他刚上任的第二天祁市长就跟他交待过,说邑州县有个包爷庙村,村里有座包爷庙,庙里有位住持了然大事,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能断前后五百年的仙界凡尘之事,远比古人诸葛亮刘伯温,是个世外高人,遇上当多向他请教。当时,他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十分不服气,如今社会能人辈出,既然有如此绝技又怎么会流落民间。但就在前几天的一次人大会议结束后,他特意个大事多聊了一阵,大师的寥寥数语果然让他大吃一惊,他对佛法的高论并不多,但说起天下形势官场风云及人季关系却有着非常独到的见解。二人寒暄完毕,安县长不由仔细观看了一下这传说中的包爷庙。
包爷庙在了然大事和苏金华的共同主持下刚刚完成了第二次重建工作,以一个非常崭新的面貌展现在人们面前,可谓是富丽堂皇:占地三十多亩,蓝砖院墙白灰勾缝,红色琉璃瓦封顶,整一圈的院墙高低交错,犹如两条腾空而起的巨龙在高大的门楼处隔门对望;门楼非常高大,分上下两层,上层门脸的正中间雕刻了“包爷庙”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下面雕刻着包老爷的头像:黑色的乌纱帽,四方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富贵之相,面孔黧黑,剑眉浓密,双目如电,尤其是额头上那一弯标志性的月芽耀眼明亮,令心怀鬼胎者不寒而栗;再往下门洞之内两扇枣红色的大门两侧石刻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正义凛然,开铡不惧皇亲国戚”,下联是“肝胆相照,奋笔敢谏忧国忧民”;门楼外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张牙舞爪大有随时相扑之势,让人看了顿生几分寒意。安县长只在一次闲聊中听大师说起过包爷庙的非凡气魄,今日一见果然明不虚传。他怀着种无限敬仰的心情跟随了然大师走进庙里,院里院外景色大不相同。一脚踏进门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棵千年古槐,这是他一声生中所见过的最粗的一棵树,整个树身呈麻花状拧着生长,纹理清晰,足足能塞进两根指头,主干穿天而立,在距离地面一丈多赶处平生出四个侧干来,水平着伸向四个方向,大干生小干,小干生虬枝,
一直延伸到几十米开外处,十分威武壮观。为了防止大树受到意外伤害,了然大师请人在树的根部用水泥砌就一圈腰高的围墙。还镶嵌就白色的墙瓷砖。周围又垒就十几张水泥板长条桌,上面摆有香炉供品,三柱檀香燃烧时发出的青烟袅袅上升,与树上飘飘红绫交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虚无飘缈的氤氲感觉。
欣赏完了壮观的千年古槐,拾级而上进入大殿,但见包老爷端坐其中,官袍绶带皂靴,乌纱展翅,面目黧黑,双目如电,阔口未开,额头上月芽皎洁明亮寒光四射,双手伏于公案之上,似在审堂问案;案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包老爷头顶上高悬一副匾额,上书“光明正大”四个烫金大字,匾额下是一副麒麟祥云图;师爷公孙策端坐于公案一侧,目光凌厉,面含微笑;四品带刀侍卫展大侠侍立一旁,身披一袭英雄氅,手扶腰中宝剑,目光中透出无限的威严和坚定;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战将以及几名青衣衙皂分列两厢,高低胖瘦各不相同;三口铜铡供于大殿一角,明光闪亮,铡头上三只动物造型张牙舞爪,大有随时吞吐之势;殿内的墙壁上依样彩绘了传说中包老爷智断阴阳奇案的详细情节;案桌前摆一香炉,炉中香火旺盛,虔诚的香客不时进出,除了瞻仰一下传说中的包老爷的威容之外也顺便磕上三个头,许下一个愿,捐上一些香火钱以求逢汹化吉遇难呈祥。安县长也不例外,怀着无比敬仰的心情敬上一柱香火,捐了一点心愿,之后又细细地欣赏完墙上的壁画,大加赞赏了一番才兴犹未尽地走了出来,跟在了然大师的身后下了台阶,由大殿一旁的侧门进入到中院。
中院和前院有着迥然不同的差异。先是沿着一条石铺小径前行几米,之后便向两边叉开,直通两座左右相对称的八角琉璃亭。两座亭子的建筑格式完全一样,四根红色的柱子,金潢色的琉璃瓦,八角玲珑,四脚挑兽,亭沿上还用红黄两色描绘了富贵不断头的图案,及一些花鸟鱼虫的画,四周还砌了汉白玉的栏杆;两座亭子四周各栽了四棵碗口粗的雪松,被人为地修剪后,呈塔状耸天而立;雪松下还用黑白两色鹅卵石铺了几种不规则的造型。除此之外,整个院子便是软软的草坪。正是深冬时分,干枯的衰草上顶着星星点点的雪花。顺着石铺小路,安县长先来到西边的亭子里,里面立一石碑,上刻:
包拯,公元九九九年——一0六二年。字希仁,出身官僚世家,天圣朝进士,累迁监察御史,建议练兵选将,充备边实,丰使契丹还。后任三司户部判官,京东、sx、heb路转运史,入朝担任三司户部使,曾请求朝庭准许解盐通商,多次弹劾权幸大臣,授龙图阁直学士,heb路转运使,鸦知瀛杨诸州。再君入朝,厉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三司史等职。嘉裕元年,任枢密副使,后卒于位。谥号“孝肃”。一生以断狱英明,刚直而著称。知庐州时,执法不避亲党;在开封时,京师有“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语;后世素有“包青天”之美称。
看过碑文,安县长有种茅塞顿开之感。许多年来只知道包拯是宋朝宰相,自幼被父母抛弃,由其嫂子抚养成人。原来,历史和传说有着如此的大的差别。再到东边亭内,见碑刻:
公元一0四四年,邑州大旱,三年无雨,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包老爷奉旨赈荒,东出汴梁,一路微服私访,行一百五十华里,寄宿西陵寺内,夜半时分,被一阵阴风惊醒。朦胧之中,见一红颜少妇,浑身精赤,双手掩于,自诉其乃寺中陵墓内娘娘凤体,被淫贼盗去衣冠,并玷污其身,求包大人为其伸冤昭雪。说完即飘忽而去。包老爷遂于墓前仔细勘验,果有挖掘痕迹,于天亮后召集人役,开棺验尸,果然如梦中所诉,当即开堂问案,审出乃住持了一所为,遂铡首示众,以正法度。又提拔诵经堂堂主了然为新住持。新住持为宏杨包老爷浩然正气,特修庙一座,并植下槐树一棵,以做纪念。乃至公元一九八五年,有峨眉山普陀寺大和尚受住持点化,方知自己即是千年前了然转世。故不远千里寻根问宗至此,顿生故地重游之感。于是,广募善捐,重建此庙,以求包老爷美名远扬,万世流芳。
欣赏完两篇碑文,再向前走,两条石铺小路又交汇在一起,安县长停下脚步,仰头看到面前平地而起一座大雄宝殿。进入殿内,里面依次排列着天上诸神诸佛的瓷像,每尊神像面前都摆放有一香炉供品。大师毕竟佛门中人,恩不能忘,根本也不能失去。
出了大殿,再由侧门进入后院,景观更不相同,院内栽种了许多果树,只是未到抽枝发芽时节,一棵棵伸着光秃秃的枝叉,上面点点的白雪倒是增添了些许的景致。顺着果树中间的石铺小路一直走过去,面前是一排二层小楼,即为小沙弥们下榻之处。
在了然大师的盛情相邀下,安县长和苏金华二人走进了楼下其中一间大屋子里。这应该是了然大师接待客人的客厅,里面的布置非常干净整洁,纯白色的瓷砖铺就的地板纤尘不染,雪白墙壁,几尊巨大的佛像摆放在靠后墙壁正中间的位置,正中间的是如来大佛,左边是观音菩萨,右边是弥勒佛。客厅正中央对称摆了两只三人长沙发,沙发中间有一只高级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一尺见方的玻璃缸,里面十几条红黄金色珍贵小鱼自由自在地畅游。靠西边的山墙边放了一件书架,上面满满的摆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有佛经也有风水相卦,琳琅满目。
三个人在沙发上落了座,沙发应该价值不菲,坐上去有种暖融融的感觉。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将茶水放在茶几上,之后又转身离去。整个过程表情木然,一句话也没说,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大师招呼二人品了口茶,放下茶盅,以一种洞察秋毫的目光盯着安县长,开门见山地说:“恕贫僧多言,安县长光临敝村,是否为那一片土地而来?”大师早已在这里落地生根,视自己为包爷庙人一员。
“大师果然神人!”了然大师的神算安县长只是道听途说,并不大相信,而今见他竟然一语言中,也着实几分诧异。他忽然想起祁市长交待过他的话,说就然大师智慧超群,凡事要多向他请教。于是就试探着问道:“不瞒大师,此事很是棘手,还请大事多多指教。”
大师看了看苏金华,面路难色,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一边是政府,一边是苏施主的儿子,贫僧乃局外人,怎好胡言乱语。”
“苏金华是你的儿子?”安县长不相信地盯就苏金华一阵子,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原来如此。”
三
本来应该是一件一帆风顺的好事,没想到半路上突然杀出了一个调研小组,这让苏金华父子二人心中十分窝火。而林芝梅却主张放弃,说:“人家是官,咱是民,你们啥时候见过着胳膊能拧过大腿的?”苏金华就骂道:“他妈的逑女人瞎了眼啦吗?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老子大小也是个官,包爷庙现在还是我说了算!”苏俊岭却干脆抱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态度,愤愤地说:“我这小胳膊非要拧一拧大腿不可。”之后,也不看父母的脸色,大踏步地出了家门,来到公路边,等到了一辆西去的客车,一路上直奔省城找纤纤联系滴灌设施安装工人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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