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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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纤纤今年二十七岁,是一个个性极强的姑娘,高考的时候,別的同学纷纷将目光盯在了公安、医疗、经济管理等热门专业,唯有她突发奇想,报考了农业大学。农大是一个冷门的专业,她如愿以尝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为此不知听了妈妈多少的唠叨。大学毕业后,又读了两天的研究生,才被聘请到省农科院,协助一位知名的专家从事高新农业技术的开发和利用。每天骑了一辆崭新的公主牌电动自行车上下班,日子过得顺风顺水。那个时候,苏俊岭正在农科院当保安,说直白了就是看大门。大门内侧有一片很大的铁皮棚子,是专门用来停放车子用的。纤纤也不例外,每天都上班来的时将电动车停放在这里,下班了再骑走。但是,每次看到苏俊岭那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和自家小区门口那几名昂首挺胸仪表庄重的保安相比起来,就和大街上的混混差不多。纤纤的心中就升出一种极强的不安全感,回回总不忘记很礼貌地强调一句:“师傅,麻烦你看紧点。”而苏俊岭总是懒洋洋地白她一眼,微微撇一下嘴唇,大大咧咧地说:“该干嘛干嘛,丢一辆我赔两辆。”那态度傲慢得跟个皇帝一样。对于这样一个不极不负责任的保安,纤纤嘴上不说,心中却十分的不满。但是,一个月后的一次偶然的意外,让她不得不对在自己心中一分不值的小保安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将车子推到铁皮棚子下最为显眼的地方上好了锁,叮嘱他一句,就进了办公大楼,继续她的一项未完成的实验。实验进行到关键的时候,同事小李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说:“陈姐你快点下楼去看看吧,你的那辆电动车被盗了!”“这该死的保安!”她气愤地骂了一句,之后就失急慌忙地跑下楼去。来到大门口,外面的情景令她大吃一惊:一辆警车正停在马路的边上,有两名警察正站在人行道上,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正蹲在二人中间,低垂着头,双手被胆铐在背后。看来小偷是抓住了,她大松了口气,又看到自己的那辆和她本人一样洁净亮丽的电动车扎在人行道边,那把她花了五十多元买来的玥玛锁明显已被撬开,胡乱地扔在了一边。她拍着砰砰狂跳的胸脯,正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却又看到在距离警察十几米远的地方正围了一圈子的人,透过人群腿部的缝隙,她看到地上流淌了一大片的鲜红的血迹,她刚刚落地的心突然又悬得更紧了,像被一双十分有力的大手或是铁钳牢牢地钳住了一样,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战战惊惊地走到人群的外围,跷着脚尖透过两个身材相对矮小一点的男人的肩膀就看到她平时极瞧不上眼的那一张脸,此时被极度的痛苦折磨着,双眼紧闭,嘴唇紧咬,侧着身子躺在地上,两只膝盖并在一起紧紧地向胸部靠拢,双手紧紧地捂着腹部,鲜红的血液还在透过指缝汹涌地向外流淌。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她就这么木呆呆地站在两个男人的身后,大脑里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此时应该做些什么。直到刺耳的鸣笛声传过来,几位医护人员用担架将他抬进车里拉走,她还没有从恐慌中解脱出来。

    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纤纤除了在他住院的期间真诚地探望之外,还在他出院的第二天请他吃了一顿饭。饭是在家中吃的,妈妈料理了一桌子的好菜,还特意请了她的男朋友王

    晓伟做陪。几个人边吃边喝边拉着家常,当得知他来自偏远的农村包爷庙时,妈妈的态度陡然大变,如春风般的笑容立时就阴沉下来,说出的话也顿时变得冷冰冰的。还故意将筷子碟子弄得叮叮当当直响,搞得场面非常的尴尬。窘得苏俊岭不得不半途告退,弄得纤纤也很没面子,到第二天再见面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苏俊岭却依然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先冲她咧嘴笑了笑,点了个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纤纤就硬着头皮走过去表达一下心中的愧疚,苏俊岭却十分轻巧地说:“没事没事,一点事没有。”苏俊岭的话说得越轻巧,纤纤的心中就越不是滋味。考虑到苏俊岭挨了一刀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不适宜再做一些比较劳累的工作,纤纤便托男朋友王小伟出面给他找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某饲料公司的区域大经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指挥着工作拿着高薪,比他当保安时多出了好几倍。但是几个月后,苏俊岭却自动辞职,说自己不是这方面的料,大部分的工作都由公司派给他的助理完成,他也就是个聋子的耳朵——不过就是个摆设。纤纤就问:“那你想干啥?”“种地。”苏俊岭语出惊人,“回家种地去,‘家中才有烈酒,才有九月九。’”纤纤寻思良久,就说:“你家里地多吗?多的话我帮你建座大棚咋样?”“中啊。”苏俊岭毫不考虑地就应了下来,说:“要搞就搞大的,小打小闹的没意思。”

    月亮毕竟还是家乡圆,背井离乡的日子总如那风吹落叶随水漂流。吉庆不过才初中毕业,前折腾后滚爬的居然成了精;还有王效五,靠着养鸡都成了一方富翁。苏俊岭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比吉庆和王小五差到哪里去。

    纤纤要到包爷庙帮苏俊岭建大棚的事无疑招到了妈妈的强烈反对,为此母女俩吵得难分难解,谁也不肯让步。“想要种地到你们的实验田去,干嘛非要到几百里外的啥寺啥庙的啊。这天寒地冻的,风刮日晒的,你不在乎我还心痛呢!”妈妈一脸的气愤,用身子堵着门,说什么也不放行。纤纤就据理力争,说:“推广新技术是我的本质工作,我不去农村,跑到实验田里推广给谁用呀?”“那也不行!”妈妈寸步不让,“这hen省地方太大了,有多少技术还找不到市场,非要到那个包爷庙干啥?”妈妈的话让纤纤感到啼笑皆非,“包爷庙是农村,我去其他地方推广不照样是农村吗?难道你跟包爷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妈妈就突然伤心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一个几百里外的破村子,能跟我有啥仇恨?妈只是不想让你受那样的罪,好心都让你当成驴肝肺了。”看着妈妈如此大题小做,纤纤无可奈何,只好做出表面上的让步,暗中却向院里请了假,陪同苏俊岭到包爷庙进行了一次实地考察,并取土化验,三天之后回到家中,已是天将黑不黑的时分。她悄悄地打开屋门,一眼就看到妈妈正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的愠色。她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忙陪了一脸的笑,撒娇地倚在妈妈的怀里说:“妈,我就是出去旅游了一圈,又不是不回来了,看把你气得。”妈妈却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有许多的难言之隐,一只手抚摸着女儿光洁的额头,用一种沧桑的口气说:“唉——,外面的坏人太多,妈真怕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妈妈说着,竟然有两颗泪水滑落下来。

    在以后的日子里,两人谁也再没有提过这件事,就像湖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在愿多下一些本钱也不愿那些严重污染的工业废水进入人们的口中肚里。

    站在二干渠的河堤之上,俯瞰着这块百亩良田,最为醒目的就是那座将军坟,坟堆尖尖圆圆,下面用砖垒了一圈的围墙,上面凸起部分则用水泥粉刷得光光溜溜,远远看去,像一顶小小的蒙古包,坟墓前立有一石碑,上面详细地记载着将军戎马一生的辉煌业绩。坟墓的四个角里分别栽种了一棵冬夏常青的柏树,青翠碧绿,显示出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小的时候,他常常会因为在坟圈上打滑溜或是爬到树枝上去折几根柏树枝而遭到长辈们的喝斥。其原因一是担心不小心摔伤,更重要的原因是对先人的大不敬。给趿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铁锒头对着墓碑砸出一片火星,被他的老子看见,一脚踹在他的腚上,将他踢出好几米远,致使他稚嫩的屁股蛋痛了好几天。后来,随着他的慢慢地长大,苏金华便将从风水先生那里听来的那一套理论像咀嚼一块肥肉一样翻来覆去地讲给他听。怀着一颗好奇的心理他曽无数次的去将军的坟前坟后坟左坟右仔细观察,怎么也看不出半点的土龙的模样。后来他又弄来几本十分古老破烂的风水书籍,站在坟前一点点的对照比划,可那些八卦就像天书一样任凭他绞尽脑汁也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狗屁的土龙!”他索性将书一扔,从此不再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世事难料,谁也不会想到数年后他会高傲地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再仔细看来,那坟墓下还似乎真有一条土龙无时无刻不在保佑着他苏家日渐兴旺发达。看着一班子工人忙忙碌碌的样子,感受着冬日里灿烂的阳光,再想象着美好的未来,苏俊岭似乎看到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大棚拔地而起,成片成片的绿油油的小生命破土而出,并迅速生长,不时晃的枝叶像在弹奏一曲无弦的音乐。他的心真的陶醉了。

    苏俊岭一个小小的布衣平民竟敢如此的肆无忌惮,完全不把政府放在眼里,实在胆大包天。就在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县委书记艾农就气冲冲地赶了过来。安县长也跟了过来,在半路上就和韩书记取得了联系。韩书记自然不敢怠慢,慌里慌张地也驾车跟了过来。几个人在大槐树下停住车,钻出来,透过东西两截院墙的一处缺口看到一班子人正忙得不亦乐乎。苏俊岭已经将原来的农贸市场的东西南三面院墙推倒清理后,独留下北面靠柏油路下沿的一道院墙和两间曾经作为管理人员临时休息的那两间小屋保存了下来,而正中间本来有两扇大铁栅栏的门的,约有五六百斤重,也被苏金华当做废铁卖了出去,中间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三个人顺着原有的水泥小路穿过那一缺口进去,苏俊岭老远就认出他们来,匆匆忙忙迎了过去。再怎么着,毕竟是一县父母,他苏俊岭还没长出把他们不放在眼中的本领。艾书记用一种和电视中一模一样的表情,先是干咳两声,才用一种略带不屑的口气问:“你就是苏俊岭?”

    “是我。”苏俊岭如实地回答。

    “哦。”艾书记上下打量了他片刻,之后,又用一种半讽刺的口吻说:“听说你很了不起嘛,连市政府的文件都不遵守。”

    “我?”苏俊岭支唔了一下,看着三个人一脸官司的样子,明摆着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这非但没有吓到他,反倒绪不由怜悯的叹息。苏俊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他手下的工人,更有失急慌忙地跑过来的纤纤的面被打了如此一个响亮的耳光,满脸火辣辣地胀痛,一腔的怒火自然无法对老子发泄,就如一头被逼急的疯狗,口中发出压抑极了的哼哼叽叽的声音,并狂急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转,却瞅见了百多米远的地方几个安装工人还在忙得不亦乐乎,似乎一下子找到了表达抗议的方式,冲着他们大声地喊道:“兄弟们,加把劲干,今天中午我请客,另发奖金!”一班子工人并不知道事情的根由,听到苏俊岭的吆喊,立即精神倍增,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艾书记何曾受到过这种野蛮的顶撞,终于忍无可忍,完全不顾领导者的斯文模样,暴跳如雷,话也说得粗糙了起来,“好啊,反啦!给脸不要脸啦,我看你能狂得了几时!”说着话就掏出手机来,边拨打电话边向人群外走去。

    安县长突然意识到事态要扩大,冲着苏金华父子二人狠狠地瞪了一眼,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一直没有说话的韩书记也顿时慌了手脚,冲着苏金华一边训斥还一边递着眼色给他。当初,苏金华向他提出儿子要建一个像样的大棚基地的时候,曾得到他极力的赞扬,还随手一划就下拨给他五十万的扶贫贷款作为启动资金。可万没想到才刚刚几天的功夫事情出乎意料地复杂起来。这几天为了完成上级交给他的任务,他一有空就给苏金华讲政治课,还威胁说要收回那五十万的贷款。可苏家父子却仗着市里县里有点后台,竟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苏军岭,更是一副唯老子独尊的样子。这下祸闯大了,我看你们怎么收场?韩书记懊恼之中又带了一丝的幸灾乐祸的心理也拨打了派出所里的电话。

    县公安局的警车是在二十多分钟后呼啸而至的。车子还没停稳,门就被打开,五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从里面跳了出来,其中一位年龄稍长一点的老警察疾步走到艾书记的面前,老远就伸出手去,口中还一个劲地赔着不是:“哎哟,艾书记,我来晚了,让您受惊了,真对不起。”

    艾书记接过那双手摇了摇,算是做了回应。之后,用眼斜视了一下十几米远处的苏家父子,说:“就是那两个货,不知天高地厚,狂得很呢!”

    年老的警察顿时也显现出气愤之极的表情,松开了艾书记的手,却又换了一副笑脸和安县长握手寒暄。安县长却不失时机地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地叮嘱他几句说:“不是什么大事,别动真格的,警告一下就行了,适可而止。”“你甭管,我自有办法治他们。”老警察的脸上又恢复了气愤之色。韩书记也迎了过来,两个人又寒暄两句,韩书记也说了一些平息怒气的话语。但老警察依然气愤难消,撇开三个人,带领着他的几个部下向苏金华父子走过来。安县长似乎很不放心,也赶忙追了过来。韩书记见状,自然不甘落后,简单地劝了艾书记几句消火的话,也慌里慌张地追过来,到了老警察的身边,用试探的口气问:“姚局长,你打算咋办?”姚局长并没有回答,只是冷笑这斜视了他一眼。倒是安县长善意地提醒说:“没啥大事,说说就是了,小心火上浇油,绪流露出来,反而上前一步,帮助苏俊岭将苏金华搀扶住了,并安慰地说:“叔叔,别怕,没什么大事。”

    呼啸的警车几乎惊动了全村的人,纷纷奔跑过来,一会的功夫便将现场围得严严实实,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一个个都带了一种落井下石的表情。苏俊岭就感到像是受了侮辱一般,他知道这都是老爸以前积累下的后果。“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非但没有被这种阵势所吓倒,骨子里的傲气反倒更被强烈地会到此结束,情绪也跟着平静了不少,正准备见好就收,却听到苏俊岭不知轻重地又喊叫起来,心中的怒火突然又被的也有不知情的,但绝大部分都是包爷庙的村民。他们都在为苏金华能有如此难堪的下场暗暗叫好的同时,也为苏俊岭的遭遇感到同情,议论声嘲笑声以及有力的声援声交织在一起。站在一边的艾书记看到这混乱的场面就感到心中非常不是滋味。他开始后悔没有听从了然大师的忠告不该冒冒失失地应下这项任务,做了他人的挡箭牌而落到如此的尴尬地步。他十分不满地白了一眼还在袖手旁观的安县长,便返身钻进车子里,指挥着司机调头离开。屁股刚在座椅上坐稳,突然就听到一个粗犷得近乎沙哑的唱腔传过来,震得他耳鼓嗡嗡直响:

    听一言来吃一惊

    闯了銮驾罪非轻

    低下头来忙打躬

    娘娘的銮驾好威风</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