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云和正易尊者心事重重。尹艳已经离去，听了一耳朵秘闻的二人，只要稍稍回忆起哪怕是只字片语，内心仍久久不能平静。

    用尹艳自己的话来说，她是尹艳，但她也不是尹艳。早在数万年前，那位玄宗宗主就被“偷龙转凤”，假尹艳在天劫之下身死道消，让世人误以为尹艳已死，事实上，真正的尹艳那时候还活着，只是活得生不如死。

    人是什么？或者是，生命是从何而来的？生与死有什么区别？等等，等等，这一连串的问题，真要谈起来，说个几天几夜都没完，甚至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不同的世界，就会有不同的思想，难以形成一个统一的解说。

    在元明大世界，不少修士也曾做过类似的课题研究。比如说把整个世界的画风都给带歪了的玄元祖师，又比如说，神神秘秘的穆玄华。

    “我的娘亲沈梦妍不是一位普通的女修，这一点，直至她失踪之后，我才隐隐察觉到。”尹艳说话时冷着俏脸，冷声冷语，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如此一来，被她称作是远方亲戚的穆玄华，来历顿时便变得不再那么清白。”

    不得不说，穆玄华养徒弟的本事很不错，他一共就养了两个女徒弟，结果两个女徒弟都喜欢上他。虽然尹艳当时离开穆玄华，是自己下的决定，因为她要接手风雨飘摇的玄宗，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对穆玄华的感情就此放下了。

    相反，在失去穆玄华音讯的那段日子里，她和“师姐”妃明箜一样，执着于探寻这位师父的下落。与往后大半辈子都没能见到穆玄华一面的妃明箜不同，尹艳见到了，可她却宁愿没有遭遇这一切。

    穆玄华是怎样的一个人，哪怕是曾经与其有过合作的玄元祖师也说不上来，顶多也就只能肯定一点——此人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事实也是如此，至少光是穆玄华不仅是第一任魔主还顶替了冥族十王之一的幽天王这两点，除了极个别当事人外，几乎无人得知。

    尹艳也从未想过，她和“师父”再次相见之时，自己却成了后者的阶下囚、试验品。

    “穆玄华的修为境界深不可测，即便当时的我已经渡过两次天人五衰之劫，但仍然不是他的对手，甚至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这等差距如同一名婴儿和成年人。”

    其实，尹艳充当实验材料的时间并不长——更准确地说，她醒着的时间远比昏睡都时间要短，短到她对一切都无法清晰地判断出来。

    “同样拥有先天灵光，冥族为什么可以长生不死，人族为何短寿？依穆玄华之说，两者的区别，只在于前者拥有神性，而后者没有。”

    神性，这是冥族区别于阳面世界种族的根本。拥有神性的族群，寿元将与世界相连，世界不灭，而自身不灭。相比起百年、千年乃至所谓道君的一个元会的寿元，寿与世同，才堪称是真真正正的长生久视。

    “而我，肉身被改造，被神性洗涤，神魂中也被植入了神性。”虽然这种后天“加工”不可能让她变成完整的神祇或是冥族，但是已经足够让她轻轻松松地从中古之初活到现在，“我的肉身与神魂，早已不是纯粹的‘我’了……”

    我是谁？这是一个永远都值得思考的问题。

    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拥有来自父母血缘之身以及来自世界孕育的先天灵光——代表阳性的肉身与代表阴性的神魂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无论人族、妖族，皆是如此。而这个人诞生之后，其从小到大的所有遭遇和经历，塑造出唯一的一个“他”。

    那么，如果肉身和神魂同时被外界改造、扭曲呢？诚然，修士的世界观里，肉身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神魂，乃至肉身的消亡，也未必是真正的死亡，但若然作为记忆与根本的神魂也出问题了呢？

    “我之肉身，被植入神祇的‘血肉’；我之神魂，与神祇的灵性融合。我是我，我也不再只是我。”

    如今站在这里的白衣尹艳一直冷着脸，连语气都是冷淡的，整个人毫无情绪起伏，这并不是她太过高冷，而是穆玄华的改造，让她失去了作为人的七情六欲。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愤怒，事实上只是她觉得应该如此，实则无法表达出来。

    “我的事，便到此为止罢。之后这番话，请转告圣人——远古末劫，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大戏。在此之后，诸神谢幕。然而，神祇真的就这么容易‘死’去吗？”

    尹艳不晓得当初穆玄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更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得知这等秘闻的。只是她知道，现在的她应该将这一切告知眼前这两位后辈，告知背后默默抗争着的“盟友”。

    撇开香火神不谈，每一尊先天神祇，代表的都是一种大道法则，祂们都是其所代表的那一道法则的灵性的显现。对于这等存在，所谓“死亡”，不过是重回大道之中，如有必要，若干年后自然会再次重临天下。

    唯一不能断定的是，重新出现的那尊神祇，还会是当初的那一尊吗？这个问题，跟人族纠结失去了过往的记忆的某人还是不是那人，属于同样难解的困惑。

    从某种程度上讲，冥族与先天神祇颇为类似，比如说，两者都是长生不死。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事，而神祇和冥族却无需要去“求”。

    他们或者说祂们，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冥冥之中的寿元限制，甚至不会死去。特别是冥族，神祇尚且有“神代”的危险，而他们竟然只有沉睡，醒来仍是自身，当真让人嫉妒。

    “远古末劫，其实源于神皇天苍氏与幽冥帝君之间关于世界主权的争斗。”

    ＃

    虚空。

    守知圣人王不易在虚空“行走”的脚步忽然一顿，他远远眺望着越来越靠近的元明大世界，随后继续前行。同时，他手指微动，编织好的信息化作点点金沙，自他指尖流逝，飘扬到远方。

    孔祥云传来的信息解开了他一部分的疑问，但也带来了新的谜团，甚至某些方面还存在着冲突。守知圣人并没有在意，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好计划做好准备，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默念着玄元祖师亲手刻印在造化宫门前的这一句“名言”，本是将所有气息内敛的守知圣人，突然放开束缚，属于道君的气势彻底爆发，若非这里是无垠虚空，换做大世界，必定会引起世界动荡，乃至大灾难。

    气息锁定元明大世界，守知圣人步步前进，他每前行一段距离，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便会增强一分——

    “天道，神尊，吾来也！”

    第二百四十八章 王不易（六）

    魔域。

    荀天弃蓦然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书册。即便隔着层层叠叠的法阵，铺天盖地的金光依然倾洒到阵法内部。他略微感应，发现这一变故不只是影响到他这里，而是涉及整个大世界。想起梁宫之前跟他说过的话，他当即忘诸天空间传音。

    【走，我们快出去看看！】收到传音的梁宫同样是想到当初在“原著”中有所记录的某一段“剧情”，连忙让荀天弃走出阵法——反正他这个绑定只能出现在荀天弃附近的“老爷爷”，是绝对不敢轻易站在离恨布置过的阵法之中，天知道了会不会引起什么特殊反应！

    这段时间，荀天弃一直逗留在离恨这个“据点”中，并未动身前往其他“据点”——一方面是为了研读离恨留下的书籍，另一方面，也是在琢磨曲江流手上那一串手链。

    曾在曲涟衣记忆中见过这一串由银月晶组成的手链，梁宫很快便发现了两者的异同。相比起曲涟衣的那一串，曲江流的这串明显多出了许多繁杂的纹路。荀天弃的阵法知识基本来自梁宫，而梁宫的是来自血螭尊者等人的记忆，遇上显然经过特制的手链，知识量顿时变得不太够。

    当然，梁宫不是没有看出手链多出来的纹路代表的是什么。相反，他把那些纹路组合起来画到纸上，很快就发现那是一种单向传送阵法。他不清楚的是，这个未激活的阵法，到底是指向哪个位置。换句话说，他没看出阵法中的坐标，是定在哪里。

    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在离恨的留书中找到答案。荀天弃翻了那么多“遗产”，可不是白看的。离恨自创的坐标密码，被他这个转世身一一翻出，最终发现，那个是通往阳面世界的传送阵，甚至可以承受多人传送！

    荀天弃对此的第一反应是，罗浮和陈丹阳终于可以撇开魔域四大宗门的封锁，重返五大域了。就他自己而言，梁宫其实可以随意带着他穿梭阴面世界和阳面世界，只是被承天岛盯上的他，一旦失去了魔域对欧阳碎推演的隔绝能力，很快就会被找上门来。

    一直被人追杀的滋味可说是非常不好受了，而且梁宫就算能够护着他，却也只能护着一时，毕竟他仍然被诸天空间限制着自由。更何况现在欧阳碎还提前晋升到尊者级别，梁宫内心深处对其亦是十分忌惮，很怀疑被神罚锁链削减了实力的自己会不会是那家伙的对手。

    言归正传，罗浮和陈丹阳直至今日仍然留在魔域，首先是因为荀天弃那时还没学会传送阵法，等他学会后又发现没有充足的材料布置，再加上前者在雪域未必一窝端之前，身上还挂着正玄道七大宗门之一的通缉，于是才一直拖下来。

    后来，连雪域祖师爷雪华道君都被人给绑了，雪域的下场可想而知，罗浮他们这才渐渐生再次出重返五大域的念头，这一回却是不必担心回去后无处容身。可是，两界屏障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除了四大魔宗操控的传送门，其余势力至少在明面上都是没有能力通过的。

    而魔宗的传送门他们不是没有近距离观察过，可以说如果利用魔宗的传送，就摆脱不了魔宗的监视，甚至有当场被发现身份的危险。

    如今，曲江流的手链被发现拥有一个合适的传送阵，这就代表若是这几人汇合了，估计就能组团回去。不过，按照荀天弃和梁宫的观察，曲江流似乎并不知道手链上还有个传送阵，更别说激活这个传送阵了。

    事实上，荀天弃一直跟罗浮他们一起行动，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罗浮身上有着与他关系匪浅的秘密。只是接触多时，他却依然没有任何头绪。荀天弃也不是那种为了直觉偏执到底的人，他不介意就此放手。

    现在的他，更多是在思考游三变将曲江流送到此处的目的，那人是否知晓，曲江流身上有着这么个传送阵呢？为此，他特意在此地多呆一些时日，一边观察曲江流，一边等待梁宫口中所提到的“惊世奇闻”。

    所以，等荀天弃走出重重阵法后不久，同样已经在他口中得知出入路线的曲江流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望着布满金光的“天空”。

    “这些金光到底是……”作为一名合格的修士，荀天弃能够察觉到金光本身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只是这股力量不同于清气，不同于浊气，亦不同于他的混元之气，一时间他无法分辨出来。

    “这就是守知殿特有的浩然正气。”曲江流尚未开口说话，梁宫便从诸天空间走出，与荀天弃并肩而立，随口回答了荀天弃的问题。

    荀天弃闻言，看了一眼因见到梁宫突然出现而显露出一秒怔然的曲江流，便应了一句“原来如此”。此前虽然与曲江流“同居”，但因为后者将力量内敛，他只是察觉到对方的修为境界是达到何种程度，对其属性不太了解。加上这番金光来势汹汹，曲江流与之相比，就如大海与水洼，荀天弃认不出同属浩然正气亦是正常。

    这个时候，他满脑子的疑惑翻腾，也顾不上留心曲江流的言行举止，向梁宫询问道：“如此异象，似乎影响整个元明大世界，既然金光乃浩然正气，莫非这等变故，是与守知圣人有关？”

    梁宫微微点头，回道：“不错，确实如此。”

    听到回答，荀天弃又问：“守知圣人意欲何为？”只是这一次他是通过传音，并没有让曲江流听见。

    梁宫顿了顿，同样以传音的方式回答，他只说了两个字：“伐天！”

    闻言，荀天弃维持不住淡然的表情，露出震惊的神色。

    梁宫欣赏了一遍荀天弃难得的情绪波动，然后才在心里默默长叹。他可不是胡说八道，事关守知圣人的这一段剧情，在《诸天魔道》中，确实是被“作者”命名为“守知伐天”！

    守知圣人王不易，质疑天道禁锢众生修行之路，直指隐藏在天道背后的神祇。双方一言不合，掀起一场惊世大战，震撼无数人或非人，神祇的神秘面纱从此被揭露出冰山一角。而“原著”全文涉及神祇的内容，正是来源于这一段剧情！

    说句大实话，梁宫没想到“剧情”崩到如此地步，甚至他和荀天弃对《诸天魔道》这部“原著”的真实来历已经有所猜测的情况下，“原著”中有所描述的这一段“剧情”，竟然还是发生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若非他没有肉身，此时想必早已冒出一身冷汗。

    似是察觉到梁宫内心的惊惧，荀天弃伸出手，与梁宫十指相扣，旁若无人：“……前辈？”

    梁宫没有甩开，他合上双眼，轻声说道：“天道，一般所指的正世界的意志。然而，元明大世界的天道，却是有神祇操控。守知圣人为求一个答案，选择主动硬撼天道……”

    荀天弃问道：“神祇？是哪位？”

    梁宫摇了摇头，只是道：“无法确定。”

    荀天弃再次换成神魂传音，问道：“预言书中记录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结局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王不易（七）

    “顾师，神祇真的都不在了么？”

    许多年前，还不是守知圣人的王不易曾向玄元祖师问过这么一个问题。

    当时，玄元祖师不答反问道:“在你王家的记录中，他们认为为何会有诸神黄昏的出现？”

    “诸神黄昏”这个名词是玄元祖师“自创”的，用来代指远古末劫后，诸神不再临世，疑似全军覆没的现状。

    不像今日或许有些对历史有所研究的修士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在那时候，除了跟玄元祖师混得很熟很熟的人或非人，几乎没有人能够理解玄元祖师这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造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新词——当然，王不易是属于明白人那个范畴里的。

    于是王不易回答道:“大灾变来得太突然了，几乎没有任何一方有所预备。王家本来在神皇治下，已经成就人道王朝，是达到人道极致的势力之一。然而，灾变过后，王家损失惨重，连维持世家也显得有些勉强，近些年才渐渐缓过来。王家长辈曾有过推测，最后却只记下‘讳言’二字。”

    虽然王不易在王家的地位不咋地，但是他终究还是王家子弟，有些不涉及根本的书籍，他还是有权限去看的，譬如关于“神皇纪”的相关记载——自然，这些书籍也给不了他最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