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太古、远古、上古、中古，这都是近古以来的“当代人”对过去历史的划分，至于划分凭据，正是年份。而在王不易那个年代，他们对于过往历史的代称，自然不可能跟“现代”一样。

    第一个划分历史阶段的人还是玄元祖师。无独有偶，第一个历史阶段，依然横跨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多年，玄元祖师以这个数字作为一个“元会”，并把那个没有人族妖族存在的、不可考究的时代称为“创世纪”。而下一个元会，玄元祖师出身的那个神人共存的时代，则被称为“神皇纪”。

    换言之，太古等同于创世纪，远古等同于神皇纪。据说，老死在上古时代的玄元祖师还曾开玩笑似的，把在“神皇纪”之后的下一个元会，称之为“玄魔纪”。也就是说，如果这是真事，那么上古加上中古再加上近古至今后的这一段时间，等同于玄魔纪。

    王不易自然知道玄元祖师的确提出过“玄魔纪”这一名词，但他同样知道，玄元祖师那时候也确实只是在开玩笑。因此，当初听过这个称呼的人或非人，没有一个提起这件事情。虽然无论怎么看，玄元祖师这总结概括能力都是一针见血级别的。

    “讳言……”王不易的回答显然十分不合玄元祖师的心意，但他也知道，以王不易的身份地位，注定他看不了“出格”的典籍，所以他也不再反问，而是直截了当地道，“你既然知道神皇，想必也很清楚祂这一尊称的意义。神皇，神皇，众神之皇，如此存在，反正我自己是不相信祂会‘死去’。”

    生长在远古并且经历过一场末劫的玄元祖师，其所知道的内幕比王不易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只听他道:“神皇天苍氏凌驾于众神，其组建神庭，几乎与人道王朝无异。区别只在于人道只敢称‘王’，不敢称‘皇’。”

    “在神皇纪里，天苍氏是整个元明大世界唯一的主宰——人族、妖族侍奉神灵，而神灵侍奉神皇。虽则人族要与妖族争斗，还喜欢内斗，但是这一切，在神族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不少折腾人族和妖族的自然灾害，不正是源自于那些神灵？”

    “神皇执掌神庭，威能无边，祂代表的就是‘天’，代表的就是这个世界，那么究竟是怎样的灾难，才会使得整个神族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亲身经历过那一场灾变，如今仔细回想，一切并非全无预兆。其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地浊之气明显渐渐提升，当浊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变故就发生了。”

    “在前往冥土之前，许多事情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冥帝陛下的回答，着实解开了我不少的谜团。比方说，原来冥族尊崇的是幽冥帝君，而非神皇天苍氏；当年的大灾劫，从某方面看，其实是幽冥帝君与神皇的争斗所致。”

    “幽冥帝君是何等存在？如果说神皇代表的是‘天’，那么帝君代表的就是‘地’。天地天地，虽然天在地前，不过地未必真的不如天——这是冥帝自己的看法。但我觉得嘛，既然天苍氏是神皇，而幽冥帝君却籍籍无名，再联系天在地前的说法，想来帝君很可能曾经败在神皇手下。”

    “这当然不是无责任瞎猜的，神皇天苍氏主宰大世界整整一个纪元，而幽冥帝君却身化冥土，无有意识。我怀疑，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创世纪里，这两位神尊的斗争，就是那一个纪元的主题。最后天苍氏赢了，组建神庭，成为神皇；幽冥帝君败了，身化冥土，仅剩神名。”

    “咳咳，话扯远了，咱们言归正传。在世界陷入黑暗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我相信，神祇不会这般轻易地便尽数陨落，冥帝陛下亦暗示了这一点。换言之，如今还有神祇存在，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出现。”

    说到这里，玄元祖师突然伸出食指指了指上方:“依我之见，至少祂还在。”

    ＃

    虚空之中，将周身气势提升到极致的守知圣人已经走到元明大世界附近，仿佛无穷无尽的浩然正气侵染着整个大世界，如果不加以制止，他完全有可能将大世界的属性，扭曲成自身所拥有的的正气。

    “唉——”一声长叹自大世界传出，一层薄薄的青光包裹着整个世界，将守知圣人的金光隔绝在外。一道看不清的模糊人影浮现在守知圣人眼前。

    见状，守知圣人不惊反喜，他的双眼变得更加明亮，他朗声大笑道:“我该称呼尊下天道，抑或是神皇陛下，或者是……司命神！”

    然而，守知圣人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对方的回应，却是轻轻一摆手，一条犹如横跨虚空的长河蓦然出现，拦截在双方中间。

    守知圣人神色微敛，问道:“这是命运长河？不对，这感觉……难道是时间长河的显化？尊下果真是……”

    第二百五十章 王不易（八）

    无论是“时间”还是“命运”，其实都只是生灵自己赋予的一种概念。事实上，这些概念看不见也摸不着，生灵只是以自身的认知去映照这等存在。

    以“时间”为例，它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哪怕是大世界本身，也敌不过时间的伟力，从“年轻”走到“衰老”。无数修士追求超脱，正是为了永恒，为了不朽。

    对于时间，有的人认为它就像是一条无始无终的河流，有的人认为它就像是一棵擎天大树，有个人认为它是一条龙，还有的人认为它的一朵花……而这一切，都只是“自以为”，你看它是什么，它就呈现出那副模样，但严谨地说，并非其真正的“外貌”。

    如今横在守知圣人身前的“河流”，就是这么一种情况。在他的认知里，时间就是一条滚滚流逝的长河，于是他看见的就是这么一条河流。换句话说，如果他认时间是一棵树，那么想在挡在这里的就是一棵树。

    “是时间长河啊……”守知圣人单手负在身后，凝视着眼前缓缓流淌的河流，气势没有半分衰减。

    有人能够控制时间么？恐怕就算是有，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而且无法将“时间长河”这一概念具现出来。但是“人”做不到，不代表“神”做不到，特别是本身就是代表“时间”的神灵。

    不过，守知圣人并没有过分担心。从元明大世界超脱走入虚空，道君们很快就会醒悟，在虚空之中同样拥有“时间”这个概念，所以他们依旧会随着“时间”的前进而衰老，直至耗尽寿元。在此同时，他们也渐渐明白，虚空的“时间”和元明大世界里的“时间”是有所区别的。

    就好像陈丹阳出生的那个小世界，其与大世界的时间并不对等，小世界过去十年，而大世界只过去一年，同样拥有“时间”，但是并不同步。虚空跟大世界的时间倒基本是同步的，而区别在于大世界的时间有可能□□控、被改变，而虚空的时间却不一定。

    玄元祖师一辈子都没能超脱，但是他很多想法，都能给后人极大的启示。守知圣人超脱以后，研究过关于“时间”这一课题。大世界和虚空这两个地方的时间区别到底在哪里，通俗地说，就是虚空时间的权限被大世界的要高一层，虚空能够影响大世界，大世界却无法反过来影响虚空。

    如果有修士专注于时间，还成功超脱了，那么此人大概会是十分地尴尬，因为就算此人能够让大世界的时间倒流，或许让人跳过一段时间去到“未来”，但去到虚空，这一身的本领，怕是只能影响到自身，比如让自己外貌变年轻一点，或者让一个人停顿一息。

    元明大世界诸神当中，自然也有自时间大道中诞生的神祇。远古时代的人族和妖族认为，这尊神祇是绝对公平公正的，祂的存在，就是为了静观时间的流逝，无为而无所不为。当然，与时间相关的神祇不止这么一尊，有不少大道也跟时间有所关联，比如命运之道这种涉及到观看未来的后天大道。

    承天岛所谓的天机推演，与命运之道关系匪浅，或者说，天机者参悟的正是命运之道，而在诸神中掌控命运之道的神祇，正是守知圣人刚才提起的司命神！

    ……

    “既然有神祇掌控时间，那么祂或祂们就不能把元明大世界的时间倒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然后将灾变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之中吗？”

    被玄元祖师安上“十万个为什么”称号的王不易无愧于前者对他这一的评价，问题不仅多，而且常常问到点子上。

    从冥土归来的玄元祖师即便还算不上全知全能，但就对世界的认识这一方面，他如果自称第二，也没有人敢登上第一，王不易的这个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你很聪明，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说明你的脑洞不比我小。”

    玄元祖师变相自夸了一轮后，才真正地开始回答:“因为祂们做不到！我曾有过类似的疑问，受限于信息，一直得不到解答，直至这一趟冥土之行，遇见冥帝陛下，有幸得知许多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秘闻。”

    “众神之中有神祇掌控时间，无论是停止、前进、倒退都能够做到。只是，有能力做到，不代表就可以这么做，一切都要以神力为准。神祇本身就像是一匹千里马，祂虽然有着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如果饿得半死，祂也跑不动。神力就像是饲料，饲料不够，喂不饱马，哪来的力气做事。”

    “冥帝陛下的意思是，那位神祇的神力不足以支撑祂将整个元明大世界的时间倒退太多。否则，要是某天世界要玩完了，祂把时间倒回去就可以了，怕什么灭亡，还还求什么永恒？可事实就是，祂做不到。”

    “况且，就算祂的神力充足也没用。据说，那位神祇在创-世纪就已经身化长河，时间之道至今仍未孕育出第二位神祇。既然没有灵智，又如何主动操控？”

    “冥帝陛下曾提及创世神话，神皇身份尊崇，除了本身强大以外，还因为祂是大世界创-世神之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我对创-世神话的理解，神皇和幽冥帝君，对应的正是其中的‘二’。”

    “‘道’是什么？道是大世界尚未出现之前的鸿蒙混沌，这片混沌孕育出‘一’个点，亦即是处于胚胎状态的大世界。这个胚胎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成长，突然有一天，‘嘭’的一下，分出了阴阳清浊，二者相互作用下，一个原始的世界就这么诞生了……”

    “‘三’又是怎么回事？在这里面，天苍氏就是阳，就是清，也是天；幽冥帝君就是阴，就是浊，也是地。是否感觉少了什么？天地人三才，这却的不就是‘人’？当三才齐备，人族、妖族，天地万物不就诞生了？”

    “谁能代表‘人’？起因经过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但我知道结果。结果就是，最后由司命之神补全了天地人三才，于是万物生发。”

    “如果真要说有谁能够从大灾劫中活到现在，那么就只有有人道命运护持的司命之神，以及能够借用除幽冥帝君外所有神祇能力的神皇。”

    “幽冥帝君？冥帝陛下信誓旦旦地说，帝君早在创-世纪末期便已经身化冥土。神族这等存在，本质上是一种大道孕育出的灵性，这点灵性与我等的灵光类似，被打回大道中，就算再次出现，也未必是曾经的那个谁。”

    “幽冥帝君与神皇争夺世界主权失败，身化冥土，意识陷入沉睡。而在神皇纪的后期，默默积聚起能量再次与神皇及其掌控的神庭一决高下。之后我们也都知道了，神皇纪成为历史，神祇尽数没了声息。两尊代表天地的最尊贵的神祇最终两败俱伤。”

    “如今由神皇制作出来的代表世界意识的天道仍在运作，证明至少仍有神祇未‘死’。因此，要不剩下的就是神皇一个，要不就还有司命之神甚至其他。至于幽冥帝君，这一次的失败，导致其意识四散，可以说是‘死’透了。就算以后再有新的幽冥帝君出现，那也不会是之前的那一位。”

    ……

    “尊驾看来是神皇了？”

    能够操控时间长河的，除了掌控时间的神祇，就是拥有所有神祇能力的神皇，前者早就没了，所以答案只剩下一个。只是……

    “这个答案来得太简单了，如果不加以试探，我说服不了自己。”守知圣人抬起一只手，凌空虚划，“无论尊神是谁，请恕我冒犯了——截！”

    伴随着一个“截”这一个字音，无数浩然正气涌动，凝聚成一个金光闪闪的“截”字，狠狠地砸向前方的河流！

    第二百五十一章 王不易（九）

    虚空之中，守知圣人与什么人影隔河对峙。

    仿佛带着朗朗读书声的浩然正气凝成一个“截”字，带着将河道断流的气势，狠狠地砸向神秘人影显化“长河”。

    那种万众一心意图改天换地的气息，固然让人心惊胆战。然而对于疑似是时间长河的河流而言，这么一个“截”字，跟落入大海的一滴水珠没有多少区别。看起来比河流还要宽大的大字砸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拦截在外，没有惊起一点涟漪，很快便重新散作正气。

    见状，守知圣人眯起双眼，现在的他才是真正地相信自己的猜想，这条河流的确就是元明大世界的时间长河，大世界从古至今的所有时光，都凝结在这么一条河流之中。他对河流出手，无异于对大世界的时间出手，若是当前还好说，而若是过去，代表他出手截断已成事实的历史；而若是过去，代表他要插手不定的未来。

    作为超脱道君，他自然是可以这么做。只是这种做法，一来会导致他跟大世界的天地秩序结下恶果；二来极有可能会导致一大片生灵死去，获罪于人道。其余道君还好说，但像他这样立道根基就在人道之中的道君，很可能因为本身就不是正常正常超脱的缘故，失去超脱的特异性，而在失去特异性之后，不说别的，光是，虚空中的元炁就能要了他的命！

    还好，守知圣人并不蠢。原本他就有所猜测，虽然有着假的可能，可若是真的，他岂不是自己把自己先作死了？因此，他即便弄出一副好像用尽全力要把河流破去的模样，实际上除了外型，底子里都是空的——你丢一块石头进水里能够溅起浪花，可你丢个蚊子进去，能够得到什么回应？他为的只是试探河流的真伪。

    确定时间长河的真伪后，守知圣人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的他冷静地盯着对岸那位面目不清的神祇。毕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早已对有可能遇到的阻碍有所推算。如今只不过是印证了之前的推想。

    自从听闻神皇拥有除幽冥帝君外所有神祇——包括司命之神的能力，自从推测当今天道背后的操纵者或许是一尊完好或者伤重未愈的神祇后，谋划“问天”的守知圣人早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被时间长河隔离在大世界之外这种情况还排不上名次。

    是的，时间长河给守知圣人造成的最大的麻烦，就是“隔绝”。长河围着元明大世界流淌，他如果想要靠近大世界，如果想要对那么神祇动手，就必定得先行跨越时间长河的阻拦。

    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长河无始无终，而东南西北上下什么的，空间方位概念在长河这里也失去了意义。在大世界里，他连大海也能跨越，可如果他跨越时间长河，就代表干涉长河，会引起一连串的变化，死一大批人已经算是轻的。

    或许无情不仁的神祇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被尊以“圣人”的守知圣人，却在意！

    ……

    “牺牲一人能救万人，那么这个人该死吗？”

    玄元祖师是个好老师，但是当他的徒弟，哪怕只是听他讲课、提问，却是一件让人十分纠结的事情。特别是玄元祖师的提问，几乎要把那些个“幸运的倒霉鬼”给折腾疯了！

    就比如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角度，自然会有不同的答案。可是问的人是玄元祖师，被问的不是尊敬玄元祖师的人，就是希望能够得到玄元祖师指点的人，在这种前提下，他们还得思考自己的回答，玄元祖师会怎么想，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王不易当时也是被提问的人之一，只是这位未来的圣人脑回路特别地与众不同。他反而向玄元祖师仔细询问“一人”与“万人”的具体身份、地位、过往等等的详细信息，问到玄元祖师忍无可忍地吐槽他真是个“十万个为什么”，然后对他的疑问通通总结为都是“最平凡的普通人”。

    然后，“可怜”的玄元祖师再次被“十万个为什么”击败，因为他认为所有没有设置范围条件限制的问题都是耍流氓，最后还给玄元祖师插上一刀——“这都是您以前说的。”

    玩笑过后，王不易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全部救下来。”

    那时，玄元祖师看着刚刚对“文道”展开研究的王不易，不由发出感叹：“或许你真的有可能成为开辟一道之祖。”

    结果，一语成箴。

    “年轻”的王不易还是个“短命鬼”，他没有想得那么遥远，只是坚持自己内心的想法。许多人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玄元祖师会选择王不易，将关于“浩然正气”的理论交给后者。毕竟以玄元祖师的身份地位，他随时随地都能够偶遇“天才”，然而得到垂青的却寥寥无几，如同“浩然正气”这样的概念，王不易更是第一个有幸听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