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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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打了两个手势。

    闫皓:“哦,她说她妈是苦出身,从小就是大哥养大的,兄妹俩直相依为命。”

    甘卿:“美珍姐跟我说过,杨平串通行脚帮,报信人其实是给绑架犯开路”

    悄悄连连摆手。

    甘卿:“怎么?”

    闫皓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的,悄悄说,她大舅舅跟几位长老关系都很好,跟她爷爷还是同门师兄弟,第二天才知道头天晚上出了什么事,那次他送完信就走了,因为天太晚,连人家门都没进,就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三十年前,行脚帮的绑架犯通过某种方法,悄无声息地进了几个丐帮骨干的家,绑了人。

    几位骨干家里既不做买卖,大门也不是常打开,半夜三更,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所以从张美珍到甘卿喻兰川,致同意,行脚帮的绑架犯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杨平跟他们暗中勾结,利用受害人家属对报信人的信任,骗开门,这才能偷袭。

    “照你的说法,报信人是无辜的?”喻兰川说,“那这么来的话,杨平也无辜啊,你还砍他干什么?”

    悄悄明净的小脸上又露出那种复仇女鬼似的怨毒,这个小姑娘天生长着张楚楚可怜的少女脸,所以变脸之快反差之大,看着就格外触目惊心,像个皮肤下爬满了阴翳的惊悚娃娃。

    “杨平不是无”她在本子上写,字迹像尖刀刻在石碑上,“辜”字比划了半天没写出来,字越描越黑,她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似的,在本上涂了个乌漆抹黑的大黑圈,让人看就知道她心里在祝福杨平早升极乐。

    “别着急,慢慢说,”甘卿想了想,“当时丐帮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彻查,这事从头看——你爷爷他们几个人是被杨平叫走的,报信人是杨平让去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当年如果我在场,我会觉得太巧了,杨平很可疑,但是丐帮的人并没有怀疑。”

    闫皓替悄悄说:“因为杨平第时间痛哭流涕地站出来,说都是自己非得那天攒局,害死了那么多人,而那几个报信人都像她大舅舅样,平时人品口碑都好,跟受害人也很亲近,怎么也不可能同时背叛吧。”

    外人阴谋论起来,往往会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比如张美珍就有套完整的猜测,但如果其中两个关键环节不成立,这阴谋就成了纸糊的,显得单薄了起来。

    正像喻兰川说的,如果报信人没有嫌疑,那杨平也等于间接地撇清了自己——他只是攒了个局,好几位忠肝义胆的好朋友跟他起攒的,能有什么问题呢?

    之后发生的切,肯定都是不幸的巧合。

    悄悄平复了片刻,写道:我大舅舅说“他利用我”,说了几遍。给我妈留了封信,让她送到我爷爷那,爷爷看完以后带着她赶回家去,发现大舅舅已经上吊了。后来,我妈就跟我爸起,被爷爷送到了乡下。

    两个家破人亡的少年人,在陌生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地走到起。

    然而,别的少年人是情窦初开,互相分享青涩的怦然心动,他俩是相依为命,互相分享甩不开的血海深仇。

    悄悄写:后来有了我,我天生不能说话,我爸妈就商量着要好好过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俩留下个人照顾我,另个人继续去追查,我看过我爸给我妈写的信,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现在这个家。我这个样子,定是报应。他们约定了三年,三年之后就好好回来过日子,上辈的事不管怎样,就让它过去,可是

    可是,他没回来。

    甘卿往椅子背上靠:“我有个观察,不知道对不对。”

    喻兰川立刻扭头看向她:“嗯?”

    甘卿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地摆摆手:“没什么。”

    她想,些命运特别坎坷的倒霉蛋,没事最好多反省反省自己,不要总是瞎感慨当下展望未来——这些人难道就没发现吗?像他们这样的人,每次说出“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个句型的时候,就快要失去“只剩”后面的东西了。

    深渊下,还是深渊,蝼蚁的命运哪有什么下限?

    甘卿弯起眼睛,冲悄悄笑了下:“你接着说。”

    悄悄写道:我爸天天地没有消息,我妈也越来越不好。她每次跟我说话,都先深吸口气,挤出个笑脸,再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靠这个来提醒自己稳定情绪,她从来没跟我大声说过话,可是我小时候总是做个噩梦,梦里我温柔的妈妈总会突然变成凶恶的鬼脸,追着我,要掐死我。

    儿童的眼睛,就像小猫小狗的嗅觉,能分辨出大人埋在皮囊下还以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喜悲。

    当她失去切,却牢牢地被个残疾孩子拴着,死都死不成的时候,表演得再若无其事,心里的毒也会顺着呼吸往外流,除非断气,否则瞒不住的。

    悄悄:有次我又做噩梦,害怕极了,爬到我妈屋里,却看见她披头散发地呆坐在那,突然用拳头往墙上砸,砸得白墙上都是血。我以前也见过墙上有血,可她都说是打蚊子留下的。我当时害怕极了,坐在门口哭了,她听见声音,就把我抱起来,边摇着我哄我睡觉,边说就算不做人,也要报仇。

    可她睡不着,那女人颤抖的手就快要勒死她了。

    这女孩身上有种很分裂的气质,会像块纯洁无暇的水晶,会又活像个磨牙吮血的鬼娃娃。

    大概她就是面天然的镜子,忠诚地反射了她母亲白天和夜里的两副面孔。

    喻兰川敲了敲桌面,十分煞风景地打断了其他人的百感交集:“等等,我还有个疑问,假设报信人是无辜的,那杨平勾结行脚帮,绑架长老家人的事,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不会真是靠撞大运吧?”

    悄悄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喻兰川头大地说,“你不知道,就直接拔刀砍人?”

    悄悄低下头,好会,在小本上写:我听见行脚帮的张舵主说的。

    张美珍跟甘卿回忆青葱岁月的时候,居然都没注意到旁边有这么只小猫妖,悄悄也真是天赋异禀了。

    悄悄的眉目竖起来,又写:否则那个杨老头怎么会驱逐自己的亲生儿子?

    闫皓很尊重老杨帮主,听她又出言不逊,就制止道:“悄悄”

    悄悄双手要飞起来似的,给他打了串手语。

    甘卿:“她说什么?”

    大概不是什么好话,闫皓憋红了脸,用力摇头,不肯转达。

    喻兰川摆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不过这次是你运气好,杨平自己作死,没给你捅娄子的机会,下次再这样,没人能捞你了,再过俩月就满十八,到时候你可是连从轻发落的理由都没有了,我麻烦你们都消停点,好好活着不行吗?”

    悄悄被他训得不敢抬头。

    喻兰川:“还有,喜欢小动物是好事,但是好事也得有分寸,以后不放心领养人的人品,你可以不给他们,或者干脆实行熟人介绍制度——别再让我听见‘高空入室不偷盗’事件了,私闯民宅犯法,个家用摄像头就能把你送进局子里。”

    悄悄惊讶地看着他,目光瞬间有些慌乱,咽了口唾沫。小女孩胸无城府,面部表情目了然,简直像呈堂证供——虽然就是我干的,但是你怎么知道的,好惊讶。

    “不是你还能有谁?”喻兰川心累,伸手在甘卿面前打了个指响,“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走了。”

    “我还有个问题。”甘卿捏住他的手腕,问悄悄,“你父亲失去音信前,最后次给家里写信,大概地址在哪里?”

    悄悄在纸上回答:邻省,具体地址不知道,我去追查过,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什么线索也没有。

    甘卿的眼睛轻轻地眯了下。

    悄悄:姐姐,怎么了?

    甘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眼,伸手捏了捏女孩尖削的小下巴:“我十七岁的时候,跟你样满肚子仇恨。”

    悄悄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她。

    “现在如果让我回到那年,我会好好补课,考个大学。”甘卿低声说,“可是我没有第二个十七岁了。”

    说完,她在屋子猫狗的目送下,走出了宠物店。

    喻兰川三步并两步地追了上去,突然有种冲动想做点什么,于是在甘卿过马路之前,他把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甘卿的左手手腕上藏着刀片,这只手相当于凶器,猝不及防间,她下意识地想挣开,喻兰川却张开五指,把她的“凶器”囫囵个地卷在了自己手心里,严丝合缝。

    甘卿惊讶地看向他。

    “过马路不要闯红灯。”喻兰川的目光却越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平直地钉在马路对面的交通灯上,不肯回视,“行人就能随便违反交通规则吗?”

    第94章第九十三章

    他话音刚落,空无车的十字路口上,交通灯就绿了。

    喻兰川唯恐甘卿反应过来,刚绿,他就赶时间似的拽着甘卿奔过马路,他个高腿长,走路带风,把哭笑不得的甘卿拽得像个风筝。

    喻兰川是个衣服架子,从后面看,他的背影不宽不窄,肩头平整极了,丝褶皱也没有的薄外套透出轻薄的体温,袖口露出衬衫的个边,白得尘不染。

    看就是精心生精心长的。

    不知怎么的,甘卿想起了她抛诸脑后好多年的那个夏末之夜。

    十五年前太久远了,而那天的事对于甘卿来说,也远算不上惊心动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这会她忽然抓住了点线头,连忙倒到面前细看,糊得只剩条小狗裤衩的少年形象就渐渐有了眉目,和眼前的人重合起来。

    那时候,他眼睛比现在大,眼皮还没有薄成张纸,锋利的骨骼埋在婴儿肥下面,因为黑眼珠比别人大点,看人的时候目光显得特别沉静,那么个炎热又粘腻的夜里,他被行脚帮的乌合之众绑走了天宿,好像也是和现在样的干净讲究。

    垃圾填埋场堪比生化武器的气味都不往他身上涌,明明是慌不择路的跟着自己逃窜,还有心情给她科普狗的嗅觉细胞。

    让人感觉他不是穷讲究,而是有理有据的讲究。

    对了,他那时候还口个“姐姐”呢,长大倒学会人五人六了!

    甘卿鬓角缕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正好让鼻子卡住了,她扑棱了两次脑袋,那缕头发就是不依不饶地跟她的鼻梁缠绵,没有点要下来的意思,发梢扫得她又痒又想笑,于是她“噗”地声笑出声来:“小喻爷,我要打个报告。”

    喻兰川:“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觉得甘卿的手动,喻兰川的手指先是下意识地紧,随即反应过来不合适,又连忙要松手,却发现甘卿的手是往上抬的,就着他的手背上突出的指骨,把那缕头发蹭了下去,乱发飞走,露出她双没什么正经的眼睛,被光打,瞳孔里好像分了千多层,眼看不到头,那双眼从下往上瞄着他:“打报告啊,用下我的手。”

    喻兰川:“”

    妖里妖气的!

    他这走神,不知不觉地过了马路,被甘卿抽走了手。喻兰川把拇指蜷在掌心,每根手指过来捏了下,开始在心里展开疯狂搜索,想怼个话题填补俩人之间的空白。

    “你刚才最后个问题,”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严肃正经地问,“是什么意思?”

    甘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眼——小喻爷是个很少风吹日晒的白领,领白脸也白,小白脸藏不住血色,从耳廓到下巴红了片,真是怪可爱的。

    笑完,她嘴角微微顿,又有些无措。她像个从极寒里闯进人间的冰妖雪怪,习惯了空虚寂寞冷,乍邂逅人间情意,被暖风冲得头晕脑胀压力山大,不知如何是好。

    “悄悄提到了她父亲的失联时间,是她岁零十个月,我看她工牌上写着双子座,那应该是五月底六月初的生日,到生日满十八岁——这样算来,她爸失联时间应该是十六年前的春天。”甘卿说,“我对这个时间比较敏感,所以多嘴问了句。”

    喻兰川追问:“十六年前的春天怎么了?”

    “没什么,”甘卿轻描淡写地说,“邻省有个小面粉厂爆炸,死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两具尸体脖子上有三寸二分长的伤口,所以人们都说是万木春把洗手金盆里的水喝回去了,要重出江湖。”

    喻兰川脚步倏地顿:“她刚才说的寄信地址也在”

    “唔,可能吧,也可能是巧合。”

    喻兰川心思急转:“我听老韩讲过,当年面粉厂爆炸,里面牵扯了十八条人命,大部分是无辜的普通人,还有小孩,死人身上有万木春的痕迹,卫骁直不肯出来解释,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寸二分长的伤口,算是个防伪标识吧。”甘卿缓缓地说,“比如你雇我去杀个人”

    喻兰川:“我有病吗?”

    “打个比方,”甘卿摆摆手,“雇主般得先下定金,放在古代,是提头来换尾款,现代没人要头了,所以收尾款得需要其他的信物,来证明这个人不是死于意外,我也没捡别人的漏——有些雇主为了保险起见,会雇不止个杀手。特殊的伤口就是防伪标志,这是绝活,外人很难模仿,有这条伤口的,都是我的活。但如果没人付钱,杀手没必要也不会露出自己特殊的标记,理解吧?毕竟江湖人多眼杂,多事不如少事,杀人放火这种事,越隐蔽越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面粉厂事件是场雇凶杀人?”

    “卫骁那时已经改名卫长生,隐姓埋名,就算有人想请他出山,也没人找得着他在哪。”甘卿用种非常平静且客观的语气说,“这事确实是卫欢干的,你不要问我卫骁为什么要替他担这个罪名,我以前跟你说过了,不清楚,也许我那个离经叛道的‘大师兄’才是万木春的正根,他是不是卫骁亲生的我不清楚,反正老头教他,比教我用心良苦多了。”

    喻兰川皱了皱眉:“但你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起,只因为时间地点的巧合吗?”

    “说不清,直觉。”甘卿顿了顿,她抬起头,道路两侧夹道而立的树已经绿了,夹出窄窄的条天,远处飘着点迷雾,“可能是因为行脚帮和王九胜吧——美珍姐说,是因为我手欠嘴欠,骂王九胜是王八,仇埋在他们那代。”

    五绝那辈人不用说,生逢乱世四方硝烟,赶上了英雄辈出的时代,他们是武林最后的辉煌。

    再往下,他们的父辈,赶上了时代剧变的几十年,沧海桑田深谷高山,他们的青春动荡喧嚣又充满荒诞。起落沉浮之间,无数门派就此销声匿迹,英雄幻梦成了泡影,有人黯然伤神,也有人抱着旧梦,至今不肯醒。

    而到了他们这代,切都变了,社会规则不等老人们适应,就自行重塑完毕,老家伙们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他们做不到像王九胜样无耻地随机应变,只能寄期望与年轻代。笨拙地想把“侠义”“责任”“坚韧”“海内皆兄弟”的武道精华传承下去,摒弃掉那些龃龉和糟粕,最好连提都不要提。

    可凡事体两面,哪有全是正能量的事?

    未免太厢情愿了。

    老家伙们藏藏掖掖的结果,就是留下堆历史遗留问题,给满头雾水的后辈。

    “卫骁卫骁度想让我学医,我们那边每年有小孩高考,他都撺掇人家报医科。天天在我耳边说,要学门对社会有用的手艺,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甘卿笑了起来,“可是那么多年,我就没见他撺掇成功过例。”

    “为什么?”

    “泥塘后巷的娃就算上了高中,也大多是十三中的嘛,”甘卿懒洋洋地说,“三中跟十三中,不到两站地,就差个字,你们培养栋梁,我们培养栋梁脚底下的烂泥,考完收的都是来自门口搬砖工地的录取通知书,学什么医?”

    喻兰川忽然顿:“你是十三中的?”

    甘卿冲他耸肩,不以母校为耻——她跟母校是路货色。

    喻兰川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们去十三中打过篮球,你记得吗?全市青少年篮球赛,就办了年,第二年就被几大重点高中校长联名上书告了,因为耽误学生学习,还容易受伤——总决赛我们是客场,就在十三中,那天你们学校看台上人都满了,我是控球后卫。”

    其实他不单是控球后卫,还是队长,带着学霸组合,在十三中的垃圾犯规打法下,硬是从小流氓们手里抢下了总冠军。

    那场球打得热血,直到十年后想起来,喻兰川还得用力压下嘴角保持着自己的矜持,装作副偶然提起的样子,暗搓搓地把“我是不是很帅”顶在头上,等甘卿自己来摘。

    他还要干咳声,故意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说:“球是随便打的,好像是赢了吧唉,记不清了,就记得你们学校附近的小饭馆不错,你去看我们比赛了吗?”

    “没有,”谁知甘卿句话浇灭了他眼睛里的火苗,“毕竟我在十三中属于文雅的学霸,不爱凑这种热闹。”

    喻兰川:“”

    甘卿就喜欢看他五官突然僵住的微妙模样,忍不住多逗了他句:“不过你们比完赛还不快走,在学校后面散德行,差点被人堵住打顿的事我还记得,最后是跳墙跑的,听说不知道哪位英雄还把裤子给扯了。”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喻兰川意识到自己装逼被识破,额角青筋暴跳,“你不爱凑篮球赛的热闹,去围观打架?从小兴趣就这么清奇吗不对,我们打架是在校外挺偏僻的个小饭馆,你怎么知道的?”

    甘卿:“”

    小饭馆是卫骁干活的地方,她当时在小饭馆的后厨里吃饭,突然进来帮汗流浃背的男孩子,吵吵闹闹地在隔壁桌吹牛,闹腾得她心烦,于是时使坏,拿3把他们吹的牛录下来,叫了人。

    喻兰川的眉挑了起来。

    第95章第九十四章

    甘卿干咳了声:“我咳,我这也是听人事后说的。”

    喻兰川把眉挑的更高。

    “要不这样吧,”甘卿企图糊弄过去,隔着几步,回头冲他笑,“今天周末,你要是晚上没事,我再带你去那个小饭馆吃次,还是阳春面,我请客,别嫌便宜。”

    喻兰川:“你连我们点了什么都知道?”

    甘卿:“”

    喻兰川:“没想到,你能掐会算还是童子功。”

    甘卿:“你到底去不去?”

    喻兰川打量了她片刻,嘴角要笑不笑地翘了下,他好整以暇地抻了抻袖子:“行啊,走。”

    十三中在条十分幽静的小街上,是个外表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的学校。建筑已经颇有年头,老出了古意,临街的教职工办公楼外挂着大片的爬山虎,清风过处,涟漪四起。因为近年来名声欠佳,学生越来越少,门口也不像别的学校样堵满私家车,乍看,它清净得有几分书卷气。

    喻兰川仰头与高楼上挂的大钟对视了眼,撞见满眼碧色森森,于是感叹道:“你们学校的气质,真是”

    这句还没夸完,他就看见清幽的大门里猛地蹿出道黑影,个雄性人类幼崽旋风似的刮了出来,后面追了帮污言秽语的同龄人,这伙人手里拎着不知是从墩布还是椅子上拆下来的木腿,连追再逃,风风火火地从喻兰川面前扫荡过去,没口呼吸的光景,他们跑到了路口。

    路口自行车铃响了声,几个跨在共享单车上的小流氓应声露了面,头顶五彩缤纷的毛,朝学生们吹口哨。被追的那位头扎进了这个“自行车帮”,腰杆顿时直了三分,掉头就骂:“妈个,你们他妈过来啊!”

    接下来,路口就展开了场复杂的认亲大会,两路人马互相跟对方的姑姨娘舅发生着不正当关系,喊声都带着回音。

    喻兰川喃喃地说:“十年如日啊!”

    十三中差不多是专门给泥塘后巷开的,盛产各种野生动物,人到了上高中的年纪,天真无邪是丢得差不多了,些坏胚已经初步长成。据说在这里,想要认真读点书,必须得有点“校霸”的本事,才能镇得住那些企图拉着所有人起沉沦的坏孩子。

    甘卿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但很不巧,想走到他俩的目的地,必须得先经过群架现场的小路口,人家那正忙得热火朝天,他俩也不好过去搀和,只好站在路灯下等这场官司结束。

    “不是,”喻兰川说,“为什么要把饭馆开在这种地方,天天门口闹鬼,路人都绕着走,生意能做吗?”

    “还行吧。”甘卿说,“也不是天天打,小店,里头就四张桌子,客人太多了本来也接待不过来,据说店面是他们家自己的,不用付租金,凑合能活。”

    甘卿站了会,累了,靠着路灯杆蹲下,把打着夹板的右手往膝盖上搁。

    喻兰川在旁边找了棵树靠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年我们学校还闹过场新闻,就高二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跟十三中的学生早恋,逃学的时候被老师逮住了,还从她包里翻出了情书。”

    老师家长都疯了,那天喻兰川参加完奥赛培训回教室,老远就听见隔壁班的老师近乎崩溃的声音:“你喜欢他什么!那不就是个小流氓吗!你是将来要考大学,要深造出国,他呢,没准哪天就进去了!你俩是个物种吗就谈恋爱!谈什么谈?他就是烂泥团,怎么都没损失,你呢!你不是自毁前途吗!”

    那女生哭得肝肠寸断,快被这些“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老师家长逼死了。觉得自己简直是祝英台刘兰芝,非得以死明志不可。

    甘卿问:“后来呢?”

    “老师训了半,她听烦了,扭头就从窗户跳楼了,救护车还是我叫的。”

    甘卿被重点高中学霸的画风惊呆了:“跳跳楼了?”

    喻兰川大喘气地补充道:“哦,没死,就二楼,摔了个屁股蹲,站起来拍拍裤子就好了。”

    “那你叫救护车干什么?”

    “把他们老师拉走,”喻兰川说,“他们班主任被她这跳吓得犯了心脏病,拉到医院做了俩支架。”

    十六岁的喻兰川作为隔壁班长,高贵冷艳地帮着主持了大局,认为那女孩脑子有病。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是容易往两个极端走,要不就追求离经叛道,觉得大人都是被社会洗脑的傻子,缺灵魂短智慧;要不就自以为人情练达,深谙各路明规则潜规则,觉得同龄人都是傻子——不论走哪路,总之,心里总有群傻子常驻。

    而若干年以后,他们往往又朝傻子的方向走。好比喻兰川,少年老成之后,栽在了个十三中的女流氓手上。

    “真不懂事啊,小姑娘就知道风花雪月,将来长大了后悔都来不及。”女流氓里的扛把子老气横秋地感慨道,语气和当年的班主任模样,“高二了还不知道冲成绩,和小混混搅在起,不是自毁前程吗?”

    喻兰川古怪地看了她眼:“我觉得这话从你嘴里冒出来,很魔幻现实主义。”

    甘卿笑——她忽然想,别说是高中的小孩了,大人也是样。青年才俊喻兰川,看似是能自己把握前程,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了,可人家背地里还是会说,小青年就知道风花雪月,将来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就明白了,跟个不相配的人起过,看你到时候不被柴米油盐捶成个满头包的中年危机。

    喻兰川敏感地伸手,揪住了她的后脖颈:“你想什么?”

    “小喻爷,咽喉是要害之地,你这爪子,要放在过去,非得被人切下来不可。”甘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顾左右而言他地指,“哎,你看,他们开始叫人了。”

    喻兰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只见掐到中场,两边都有人退出战圈,各自打电话叫人,还有扩大战况的意思,他顿时头都大了,从兜里摸出了报警器,问甘卿:“我把这玩意扔过去有用吗?”

    甘卿:“”

    小喻爷堂堂届盟主,寒江七诀的正派继承人,就算长了副花容月貌,有必要天天携带防色狼道具吗?

    “没用,现在小崽子都精着呢,有未成年人渣保护法,又没打坏,根本不怕警察——别着急,”甘卿经验丰富地摆摆手,“开始叫人说明战斗快结束了,般来说,人多就打不起来了。”

    她话音没落,就看见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蹬着个三轮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往路口骑去,边骑边按铃,中气十足地喊了嗓子:“嘿!”

    小流氓们才不理会这种老态龙钟的大爷,没人理他,也没人给他让路,大爷愤怒地把车铃摇得山响,可能是他的噪音干扰了手机信号,个正拿着手机的小流氓“喂”了两声,拎起石头往老头的三轮车上拍去:“按你爹的铃,老不死!”

    石头弹起来,掀起了三轮车后面的白布,原来白布单下面是车新鲜食材,怕被浮尘弄脏了,都拿布盖着。石头恰好砸中了堆鸡蛋,“啪嚓”声,蛋清蛋黄流得到处都是,老人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抓那小流氓:“你干什么?赔我鸡蛋!父母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供你们上学,你们天到晚有正事吗?”

    甘卿皱了皱眉,站了起来。

    小流氓抬胳膊,把老头甩了个趔趄,不等老人站稳,他又把抓住了老头的前襟:“你们家的地啊?你们家的路啊?这有你他妈的什么事?”

    他说着,用力搡,老人仰面朝天失去了平衡,往后倒去,后脑勺正冲着三轮车的铁车把。

    这时,只手探过来,把撑住老人的后心,在他身后轻轻地垫了下,老人随着那只手往上弹,又被扶住肩膀站定。

    老人惊魂甫定地站住,回头看清了撑住自己的年轻人。

    喻兰川推了推眼镜:“挡路就算了,打坏了人家的东西,要赔钱吧?”

    如火如荼的斗殴被这小插曲打断,但小流氓们看,来人个是“四眼”,个是女的——胳膊上还打着石膏——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另方的小流氓还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就是,赔钱赔钱!没钱让他们把裤子扒下来抵债。”

    两厢搓火,推了老人的小流氓气急败坏,拎起块板砖就往喻兰川头上砸,板砖“呜”的声,还没等人看清,他就被喻兰川把扣住手腕,往三轮车把上重重地磕,小流氓惨叫声板砖脱手,扭着麻花被喻兰川按在了车把上,跪了。

    他同伴见势不妙,抄起家伙跟着上,喻兰川脚步几乎没有离开原地,利索地以拳代剑,把这群小崽子收拾了顿。

    身后传来声俏皮的口哨声,甘卿起哄道:“欧巴好帅!”

    对手挨打,另方的小流氓喜闻乐见,还有个别坏出水来的,拎起棍子打算趁机浑水摸鱼,

    喻兰川把攥住根浑水摸鱼的黑棍,语双关地呵斥道:“滚!”

    于是场面更加混乱,两边的不良少年都加入了战斗,最早砸碎鸡蛋的小流氓呲牙咧嘴地按着自己的手腕爬起来,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圈,大概是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把外衣拉,抽出了外套里面挂着的把小砍刀,趁乱冲着喻兰川的肩膀就扎了过去。

    他的同伴们打架都打油了,般不会打出篓子来,带刀都只是为了耍狠吓唬人,余光瞥见他动了真格的,都惊呆了,有人失声叫道:“你别”

    就在这时,道人影突然凭空钻进来,把卡住那不良少年拿刀的手,不知怎么转,刀锋朝着主人去了,紧接着,让人牙酸的衣料碎裂声响起,砍刀化成束刀光,在那不良少年身上连捅了好几刀。

    瞬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连喻兰川也吓得呼吸中断了下。

    刚才动刀的那位膝盖软,直接跪了,裤子当场湿了,被人用膝盖抵着脖子,压到了墙上。只见他衣服上三刀六洞,砍刀被甘卿单手拎着,刀刃上渗着细细的血丝。小流氓惊恐地盯着刀上的血,有种自己已经被开膛破肚的错觉。

    甘卿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冷静了?”

    那位不止冷静——他已经被冷冻了。

    甘卿回头瞥了眼三轮车上砸碎的鸡蛋,很讲道理地说:“赔人家二十块钱吧。”

    没人动。

    甘卿“噗”地笑了声,砍刀的刀尖划过墙面:“看来是不服?”

    个穿十三中校服的少年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钱包,看也没看就抓了把现金,扔到三轮车上。甘卿看了他眼,那少年意识到了什么,又两步上前,把皱巴巴的钞票展平,上供保护费似的放在了三轮车边缘。

    甘卿这才撤回了卡着人脖子的腿,几个少年壮着胆子跑过来扶起同伴,急急忙忙地掀开他的衣服看,肚子上破了三道小油皮。

    甘卿倒提砍刀,在手里颠了颠:“管制刀具,学姐没收了,没意见吧。”

    小流氓们既不敢有意见,也没敢问她是哪届的学姐,屁滚尿流地鸟兽散。

    甘卿转向喻兰川:“走吧,不是吃饭么?”

    他俩越过妖魔鬼怪,总算看到了喻兰川他们球队当年吃饭的小饭馆。

    小饭馆守着条死胡同,非常不起眼,门口挂着块斑驳的小黑板,菜单与十年前殊无二致——就是涨价了,从人均十块涨到了二十。

    骑三轮车的老人抬起头,扶稳车把:“你们要上我家吃饭啊?”

    第96章第九十五章

    喻兰川看了看老大爷那三轮车的食材,又看了看他的行进方向:“您是老板?”

    这摊打架的正好堵了路口,相当于是挡了人家的大门。刚才那个持刀的小流氓说得还挺对,这还真就是人家的路人家的大门。

    “我还是大厨,有时候也兼职服务员。”老板缓缓地推着三轮往前走,喻兰川刚要伸手帮他,袖子还没来得及挽起来,小饭店里就跑出了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冲整个世界灿烂的笑了下,他殷勤地帮老板搬东西。

    喻兰川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下,发现他五官不太对称,俩眼分得很开,笑起来收不回去,细长的四肢似乎有些不协调,动作特别大,笨手笨脚的。

    “这孩子我捡的,人家不要了,”老店主直起腰,喘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太灵光,太细致的活干不了——你俩有预定吗?”

    “没有,”喻兰川震惊了,“您这里还得预定吗?”

    “哦,那倒不是,随便问句,显得洋气。”老板把他俩让进去,朝空荡荡的餐厅叹了口气,“现在的学生跟以前不样了,不洋气的地方没人来今天还没开张呢,给你俩免单吧。”

    喻兰川看着这么个辛酸的小饭馆,有点不落忍,刚要拒绝,想起这顿饭是甘卿请客,也不便越俎代庖。他回头去找甘卿,这才发现她没跟上来,正对着小店的门脸发呆。

    甘卿十年没来过了,她觉得自己记性不太好,还以为今天连找准地方都得费番波折,可是真的到了这里,她忽然后悔起自己草率的提议。

    怎么会忘了这里呢?

    那时卫骁在个酒店里上班,是掌勺的大厨,跟另个同事倒班。不值班他也不闲着,开始是自己试着开小摊,想卖点小吃,可能实在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小摊不久就黄了,后来就是到这家朋友开的饭馆来帮厨,主做面食。

    他把自己忙得团团转,还挺有理——卫骁说,在酒店做菜都是制式的流水线,永远是那个流程,老得催着赶着,不如在这种苍蝇小馆里干活有意思,煮碗阳春面给客人端上去,也是他用了心的。

    这话说得真像个沉迷做饭的厨子,十年前的甘卿听完就算,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她品出了点别的滋味——老头要是真觉得小饭馆好,为什么不辞了酒店的工作,专心致志地“用心做饭”呢?

    “哎,”喻兰川嗓子唤回了她的神智,“你发什么呆呢?”

    甘卿猝然抬头,正好撞上老店主的眼睛,但老板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只扫了她眼,就老气横秋地走进店里去了。

    也是,晃十年了,少女长成了狼狈的大人,手脚麻利的老板给风霜压得老态龙钟,谁能记住谁呢?

    她方才管闲事的时候,不也没认出老店主吗?

    “坐,随便找地方,”老板说,“我手脚慢啦,你俩不着急吧?”

    喻兰川摇摇头:“您怎么没再雇几个人?”

    “雇不起了,”老板说,“过时了,人家不爱吃了,要不是店面房子是我自己的,不用给租金,生意早没法做了。就当解闷吧。”

    喻兰川没明白,这么个惨淡经营的小破餐厅,到底有什么好坚持的?干点别的不解闷吗?店面出租或者出售,好歹就够他养老了。这边这么乱,撞上小流氓打架还得被殃及池鱼,何必呢?

    这时,甘卿轻轻地踢了她脚,喻兰川看了她眼,暂时咽下了疑问。

    等后厨传来煎炒烹炸的声音,甘卿才轻轻地说:“老板儿子以前是十三中的,不怎么学好,整天打架斗殴,有次有人堵他,慌不择路往外跑的时候,被车撞死了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喻兰川问:“因为这个才在这开小饭馆?”

    “嗯,”甘卿点点头,“开始想找学校要个说法,毕竟这事是上课时间发生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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