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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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还不流行买房,正好这家原主人急用钱,就把这地方很便宜就转给他了,让他在这落脚。后来大家扯皮扯了好多年没个结果,学校象征性地赔了两块钱,就不了了之,反倒是他这小饭馆开起来了。你别看现在门庭冷落,以前也红火过阵子,各种面的汤底和烧饼很有名。”

    老板以前就是推着小车卖烧饼的,有了小店以后,他在后厨里砌了个专门烤烧饼的大烤炉,做糖椒盐和肉烧饼三种味。客人来了点烧饼,都是直接从烤炉里面夹出来送上,油纸包着,芝麻碰就掉,连纸都能给熏出香味来。只是吃的时候得小心,小口下去,外壳“咔”声酥酥脆脆地裂了口,里面就会冒出滚烫的白烟,要是躲闪不及,非得给烫得哈气连连不可。

    卫骁来了以后,尝了他的烧饼,就说不要弄太复杂的炒菜,保持特色就好,烧饼最好配汤面,于是帮着鼓捣出了好几道招牌面,最便宜最见功底的,就是阳春面。

    甘卿说:“所以他碰见那些小孩打架,就总爱过去管管。”

    喻兰川皱了皱眉:“这么大年纪了,那些小流氓没轻没重的,打他怎么办?”

    “我在的时候他们不敢,”甘卿轻描淡写地说,“而且那会好多人都过来吃饭,也都知道老板家里的事,不跟他般见识,偶尔有动手解决问题的,看见他过来,也就自动散了。不过看来现在没人买他的账了。”

    外面有大江湖,十三中就是个小江湖。小江湖好似农田,里头的苗茬茬地长茬茬地割,更新换代之迅捷,就如同年两熟的麦子。

    店里的少年搬完了东西,勤快地跑来给他俩倒水,可是手不稳,倒半洒半,要不是喻兰川躲得快,差点被他浇裤子。

    喻兰川为免斯文扫地,连忙接过水壶:“好了好了,我们自己来。”

    少年又像条人来疯的大狗,摇头摆尾地把所有餐桌上的调料罐和筷子筒都堆到了他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求表扬。

    喻兰川强拗出个慈祥的微笑:“你们店服务真热情啊。”

    直到后厨老板喊人,少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剩下俩客人面面相觑了会,动手把筷子筒和油盐酱醋各归各位。

    “不过我估计偶尔挨两下,他也不往心里去。”甘卿说,“就当是儿子打老子呗。”

    喻兰川干着服务员的活,听了这么句阿的话,忍不住笑了,笑完,他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于是把话题揭了过去,问她:“哎,当年从行脚帮手底下跑出来,那么惊心动魄,也没能让你记住我,怎么我在小饭馆外打了架这种鸡毛蒜皮,你倒记得清了?你选择性失忆?”

    甘卿顺口嘴欠:“那是你惊你动,我可没有,扒光了都没二两肉,有什么好惊心动魄的?不如长大了好”

    喻兰川在桌子底下给了她脚,甘卿早有防备地闪开:“我夸你越长越好呢!”

    喻兰川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不接受点评。”

    甘卿手指抵住根筷子尖,转了圈,回忆片刻,她说:“可能因为那天正好不高兴吧我成绩在十三中直还成,每次考完试,也能上上前五十名的红榜单。结果那次期中考试没上,因为缺考了两门课。卫骁——哦,他当时在这里打工——知道以后,就在后厨当着老板的面发作我。”

    那些讨厌的男孩子们隔着面墙,把店里吵得像动物园,回味完己方战略战术,当然还要起鄙视下对手的球品和人品。

    那边卫骁在厨房训他的小徒弟:“我不是要说这回期中考试重不重要,是你态度端不端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轻重缓急?天天混,你能在学校混几年?将来怎么办?”

    隔壁的天之骄子们就跟听见了样,无缝衔接了这个话题,少年们春风得意的声音顺着墙缝飘过来:“行了行了,少说几句,没必要跟他们般见识,就打这次球,反正将来也不会再接触了。”

    “谁说的?万将来你家下水道堵了呢,不得找人来通吗?”

    “那你家下水道前途堪忧,我就算了,月底再刷次雅思看看情况,国外学校都联系好了。”

    后厨片寂静,卫骁的眼角“突突”地跳着。

    孩子们还在被场球赛牵动情绪,大人已经看见了未来的鸿沟。

    甘卿中考的时候,自信过头,只报了三中个学校,结果她整天吊儿郎当的,考试时候失了手,差三分没考上。

    那时候燕宁还没教改,些重点高中公开录取“自费生”,补招那些比录取分数线低十分以内的学生,差分,就要多交万五的“择校费”。

    差三分,再连学费,要五万块钱,当年卫骁手里要是有这么多积蓄,哪还至于住泥塘后巷?

    没办法,卫骁为了这件事四处借钱,可惜穷皮的朋友还是穷皮,大家伙拼拼凑凑也没凑出多少,直到第三天晚上,卫骁收到了个匿名的包裹,拆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摞现金。

    然而没等他去交这笔钱,甘卿就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她已经模仿他的字,签了放弃择校声明。比较差的普通高中招不满学生,会就近接收行政区内的落榜生,就这样,她去了垃圾场十三中。

    这简直成了卫骁心里的条刺。

    从隔壁飘来的声音狠狠地戳了卫骁。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写作业的时候玩小刀,我就让你把庖丁解牛还回来。”卫骁咬着牙,字顿地说,可是放完狠话,他又心疼,归根到底,孩子的起跑线都是家长,如果他掏五万块像买个糖豆样轻松,孩子哪至于这么拧巴呢?于是他叹了口气,“要是当时上了三中”

    这句话下点了甘卿的火,她冷冷地打断他:“幸亏没有!”

    卫骁惊愕地看着她。

    “当年我怕你为难,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去签字,回来知道家里已经有钱了,还偷偷遗憾过很久——哈!”她尖刻地笑了声,“后来我才明白,那笔钱是哪来的,要是我真用那笔钱上学,现在非得呕得找个高楼跳下去!”

    “你说什”

    “我的杀父仇人,拿杀人越货赚来的脏钱寄给你,要给我买分,太好笑了吧,师父!”甘卿说,“你是因为这个才袒护他的吗?连杀人放火的罪名也给他背,要不是我都不知道你因为这个人上了盟主令!你教他的时候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生怕徒弟练出什么名堂来吗!”

    卫骁整个人都僵住了:“谁谁告诉你的?”

    甘卿捏着木筷的手忽然顿:“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正好是我跟卫骁摊牌的天。”

    喻兰川问:“关于你的亲生父母?”

    甘卿知道自己是师父收养的,但卫骁从没向她透露过她的身世,只说她是以前在外地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父母亲戚都没了,看着可怜,自己膝下也寂寞,所以捡回来养。她也隐约知道自己上面有个师兄,逢年过节祭拜祖宗,她在弟子名录上见过“卫欢”这个名字,跟她辈,名字已经给划掉了,问起,师父也只是简单地告诉她:“你师兄跟咱们不是路人。”

    喻兰川:“我直就觉得很奇怪,按正常的逻辑,你这种狗血身世,长辈肯定是要隐瞒到死的,你到底从哪听来的?”

    “我管闲事,”甘卿摆摆手,“有次放学回家,碰见有人在街上追扒手,伸脚绊了那小偷下。被偷钱包的事主可能是个土豪吧,高兴抽了千现金,给那几个帮她追小偷的人,那几个人推辞不过,又觉得都是我那脚的功劳,非得分我钱。我看他们江湖气挺浓的,又都会功夫,不然也不敢当街抓贼,听他们聊起天来,都是走南闯北的人,就觉得还算投缘,于是跟他们起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正好听他们聊起了卫骁。”

    “我才知道卫骁每天骑个女式自行车出门做饭,居然会上盟主令,还没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开始数死在万木春刀下的人——有邻省面粉厂这种耸人听闻的大案,些说不明白的小案还有我爸的名字——卫骁说话九假真,我父母的姓名籍贯所在地,他都没对我隐瞒过。”

    第97章第九十六章

    “这么巧?”喻兰川怀疑地看着她,问,“你不会信了吧?”

    要真是这智商,怪不得没考上三中。

    “当然没有,想什么呢?”甘卿摆摆手,“不信才是人之常情吧——帮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告诉你说把你养大的师父杀了你爸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九十年代的电视剧就不这么编了。正常人第反应都得是去查这几个人是哪路的吧。”

    喻兰川就问:“哪路的,你查到了吗?”

    甘卿摊手:“没有,外地人,转身就消失了。”

    想把个事查个水落石出,时间和钱都是基本道具,缺不可,最好再有点门路。如果别人有意下套,个念中学的半大女孩上哪查去?

    喻兰川目光沉,说:“但燕宁三教九流,盟主令里写了什么,不算难打听。”

    盟主令是老喻盟主发的,千真万确,因为面粉厂那十八条人命官司没了结,而卫骁明明就在燕宁,非得用默认的态度背下这口锅,免不了被人议论“万木春背信弃义,重出江湖做旧勾当”。

    甘卿苦笑下:“不光是‘好打听’。”

    其实卫骁并不是爱得罪人的脾气,他私下与人相处很好说话,是个难得的文静人。真正算起来,除了杨平他们那伙逼人太甚之外,卫骁没有跟别人结过仇。

    可是流言蜚语这东西,最偏爱的并不是真正的闯祸精,往往就是文静人。

    甘卿说;“老喻盟主晚年的时候,越来越不爱出面管闲事,盟主令发得很少,其中卫骁就格外显眼。我杂七杂八地听到了很多不知道真假的传闻。但我不可能怀疑我师父,感情上我就不想信,所以当然要去找那些流言的漏洞,来说服自己坚定想法。”

    喻兰川:“人之常情。”

    “我搜集了旧报纸,确准了面粉厂爆炸事件的时间——这个倒是不难,毕竟是件大事,当地都有新闻报道。然后只要证明事发的时候,老头根本不在场就可以了。”甘卿说到这,忽然笑了下,“我当时想,如果能找到证据,我就在不暴露我们地址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给老盟主送去,让他把盟主令‘抹’了。”

    她心里有条有理的计划着,觉得自己可聪明可人情练达了,可以保护卫骁这个就知道做饭的没用大人了。在她的想象里,她应该用若无其事的姿势推门进屋,随口对卫骁说句:“对了,盟主令的事情我已经给你摆平了,放心吧。被人欺负了,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然后在卫骁的惊愕下回房间里写作业,举重若轻。

    然而,根据历史数据,还会幻想这种桥段的人最好专注幻想,因为他们要行动,大概率要闯祸。

    “老头不爱跳槽挪窝,在那个小破酒店里干了好多年。他们上班都有考勤记录,我只要拿到那个就可以了。所以趁老头去打第二份工的时候,我偷偷钻进了酒店管理处,拿到了他们的考勤记录。”

    “卫骁前辈那天”

    甘卿轻轻地抬起眼:“换班请假了。”

    这就比较惊悚了,燕宁交通发达,到邻省去,天足够往返,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趟,家人以为他上班去了,可能都全无察觉。

    “但我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了——杀手赚钱也不完全像大风刮来的,我虽然没干过,但听卫骁讲过师祖的事。因为万木春独来独往,没有门徒,所以行动之前得格外谨慎,个不小心就得砸招牌。摸清目标是谁什么性格什么习惯,至少得个把月。”甘卿说,“我查了他那天前后的考勤,基本都很正常,他不可能当厨子当半截,突然空降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杀人,还留下万木春的印记。那么问题就回来了,既然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背锅?那天他请假干什么去了?除了他,还有谁能留下那么精致的刀口?”

    喻兰川:“你想到了卫欢?”

    “除了他,也没别的解释了吧。”甘卿说,“孟叔年轻的时候爱喝几口小酒,酒量般,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我陪他撸了几回串,灌醉了套过几次话,大概拼出了卫欢被逐出师门的前因后果——卫欢不想白练场刀,决定‘复古’,把门派传统发扬光大,孟叔说他走错了路。”

    “我趁卫骁上班时逃学回家,翻了他的东西,找到了个剪报本,翻开,里面贴的都是花花绿绿的菜谱图片,我大致看了眼,本来想放边,突然觉得不对劲——老头是个死抠门,最爱惜东西了,偶尔买本书回来看都要包书皮,从来不干这种从书上剪图片贴本上的事。所以又拿回来仔细翻看,发现图片下面有字,内容跟菜谱点关系都没有。”

    “记了什么?”

    “日记,全是跟卫欢有关的,老头直在追踪他——卫欢在某时某地杀了某人,推测是怎么做的,没能抓到他哦,对,还写了那五万块钱的匿名汇款,”甘卿说到这,仿佛是为了故作轻松,她喘了口气,含着点勉强的笑意打了个岔,回头冲后厨喊,“老板,您那面是现磨的吗?我俩没那么小资,吃速溶的也行!您快着点吧。”

    喻兰川:“也就是说,卫欢谋杀你父亲的事,和他汇款给你交择校费的事”

    是记在个本上的。

    “是啊,你想象得出来吗?”甘卿略有些浮夸地把挑起的眉皱成团,冲他摊手,“卫骁这老头,真他妈能省钱啊,牙膏挤到最后上橡皮筋,洗发水用到底兑水再用半个月。个本使二十多年,不写到最后页不算完。”

    喻兰川直觉得甘卿身上有种非常浓重的漂泊气质,浪到这把年纪被磋磨成这副熊样,居然还能隐约看见身惹是生非的反骨,可见她叛逆中二期得是个什么样的不定时/炸/弹——自绝经脉叛出师门追杀凶徒投案自首哪样都不像脑子冷静的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他喜欢她,不代表他认同这种凡事做绝的价值观。

    直到这时,喻兰川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看不出来开始的那几个人是故意的吗?她看不出来有人在暗中挑拨使坏吗?

    她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了,到了这步,她又能怎样呢?

    “我不是平时上班也没什么事么,”甘卿冲他笑了笑,“孟老板那堆心灵鸡汤,没客人的时候就拿来翻翻,前两天还看见篇文,上面说了个‘费斯汀格’法则,说生活中的10是由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组成,另外90是由你对这事有什么反应决定的,还挺有道理的,我就属于没控制好90的人,活了小半辈子,干的都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喻兰川:“扯淡,这种土鸡味的话从哪篇文献上援引的?还90社科专家喝多了用脚统计的?”

    甘卿趴在桌子上笑:“小喻爷,你还能不能聊了,玄学和伪科学的土鸡汤是我们凡人精神世界的两大基石,你不要总是仙气飘飘地来刨我们地基,行行好!”

    这时,后厨传来动静,老板紧张地呵斥那总是帮倒忙的少年:“不用你,烫手,别摔了碗!快快快,让开点。”

    股香味从后厨溢出来,他俩的面和烧饼终于做好了。

    “尝尝,我们家烧饼是绝活,面也是绝活,汤底都是有讲究的。”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俩下筷子,店里的少年也跟着从后厨露出个脑袋,边傻笑,边充满期待地等着讨客人夸。

    两位吃免费餐的客人只好停了之前的话题,双双拿起餐具,先完成店家的“好评任务”,口下去同时僵住。

    面很劲道,汤也没毛病,配菜水灵灵的——如果不是齁咸,果然是碗好面。

    甘卿艰难地动了动舌头,感觉自己舌头上的细胞给咸得集体脱水,舌头吊在嘴里,成了个干瘪的柿饼。

    怪不得没人来了。

    俩人越过热气,对视了眼,又看了看殷切地在围裙上擦手的老店主。

    甘卿:“好唔吃!”

    老板又看喻兰川。

    甘卿在桌子底下踹了他脚,喻兰川只好放下筷子,伸手摸来水杯,口喝了半杯,算是把方才那口盐稀释了,这才咂摸了下:“是以前那个味。”

    老板高兴了,兴致勃勃地在边坐下:“我们家以前也请过厉害的大厨,这是人家留下来的配方,大厨平时还得去酒店掌勺,不天天来,隔三差五地来回,他不在的时候,就留下汤底让我们自己给客人煮,配方是我买断的,别的地吃不着。”

    甘卿听着相逢不识的故人讲故事,听出了点别样滋味,忍不住笑了笑:“您那会就有买断知识产权意识啦,够前卫的,花多少钱?”

    “两万。”老板冲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差不多小十年前了——不便宜了吧?”

    甘卿边附和,边心想:没想到老头还有这么笔外快。

    老板絮絮叨叨地说:“说是有个小闺女,上高中了,之前择校费就是他没提前准备好,临到头才抓瞎,让孩子上了个破高中。大学可不能再这样了,学费生活费都得提前存好了,有备无患,万再考不好呢?三本也得去读啊,就是三本学费高,两万都还不够呢。”

    甘卿捏着筷子的手陡然紧。

    “后来有天,突然就辞职不来了,”老板说,“大概是小孩要高考了,学费攒够了吧。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你说这老头子,还没考就咒孩子上三本。”

    他那不服管教的小姑娘总也不肯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念书,他操心得要命,又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只好打两份工,努力给她攒学费,预备着最坏的结果。

    可是没防备,最坏之后还有更坏。

    她用血把自己的青春年华涂得塌糊涂,浑浑噩噩,直到疯疯癫癫的狱友用灵魂把几本教科书捧到她面前,才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他们说她以后人生还长着呢,回头来得及的,她也信了,想试着磕磕绊绊地把命运掰回正轨。

    她知道后悔。

    她那时才真正踏下心来读书,幻想有天出去,能重新走进考场,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去看老头,告诉他:“师父,我走了几年弯路,现在回来了,您还要我吗?什么叛出师门的事,都不作数,好不好?”

    “甘卿!”喻兰川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无知无觉地往嘴里塞着面,三两口,快把那碗盐沏的面汤喝光了。

    可是哪有那么多归路呢?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注

    第98章第九十七章

    喻兰川把抓住甘卿的手,压下了她的筷子,用种几乎不像他的轻柔声音说:“慢点,先喝口水好不好。”

    那么瞬间,甘卿没敢看他。

    刚吃完辣椒的人,要是喝上口温热的水,是要给辣出眼泪的。

    喻兰川拿起个脆皮烧饼,掰成两半,半递给甘卿。

    “这个是糖的。”喻兰川好像突然瞎了,点也没察觉到她故作平静的表情快裂开了,专心致志地研究烧饼,“我好多年没吃过糖烧饼了,外面店里卖的那种不行,掰开里面都是糖渣。”

    旁边的店老板边慢吞吞地擦着桌子,边说:“那是凉了,必须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滚烫的,才有流心,你俩小心烫嘴。”

    甘卿顺势捂住嘴,“嘶”了声,装作被糖汁烫了,趁机眨掉了眼睛里的水汽。

    “饿死鬼投胎?”喻兰川收起了昙花现的温柔,翻了她眼,“你跟别人吃饭也吃这么风卷残云吗?”

    甘卿伸手抹掉了嘴角沾着的点糖:“我这不是怕小喻爷秀色可餐,再多看会挡饭吗。”

    喻兰川差点忘了该用什么姿势把烧饼往嘴里送,心不在焉地怼了自己满口融化的热糖。别人是借糖遮眼,假装被烫,他倒实在,差点烫掉自己层皮,眼镜都滑下来了。

    甘卿笑了起来,笑完,又觉得不是滋味。她是辜负过深恩与厚意的人,没脸再去跟人讨要喜欢,不曾想周围的人——小喻爷孟老板美珍姐甚至是百十号院的老杨帮主他们,竟然还敢把好意交到她手里,不怕她再失手摔了。

    这让她简直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显得越发有口无心油腔滑调了。

    老板连忙过来给喻兰川倒凉白开,甘卿就说:“您这烧饼点也没减量,良心了——就是汤面再原汁原味点就好了,调料加得稍微有点多,现在人,在外面重油重盐的吃腻了,都觉得口味越清淡越高级。”

    老板听完,觑着两只昏花的老眼,静静地问:“姑娘,是咸了吧?”

    甘卿:“呃”

    “唉,老了,舌头不灵了,也就剩下耳朵能咂摸出话里的味了,人话还是听得懂的。”老板落寞地叹了口气,“恐怕是该关门了。”

    甘卿知道他中年丧子之后,唯的牵挂就剩下这家小饭店了,连忙说:“别啊,历届毕业的学生都惦记您这口烧饼和面呢,我们今天就是特意回来吃的,您关了店门,以后熟客来了怎么办?”

    “哪还有熟客?都走啦,不来啦。”老板摆摆手,像个行动不便的老猿,慢吞吞地走到收银台,从抽屉里翻出了个巨大的塑料文件夹,抽出几张纸,“正好,你们小年轻眼神好,给我看看这个。”

    喻兰川擦干净手,接过来看,是份合同,关于拆迁补偿的。

    “这两年孩子少了,十三中越来越烂,当然也越来越招不上人,好像是马上就要跟别的学校合并了,合并完扩建,我们都得走,”老板坐下,透过窗户,他朝学校的方向看了眼,又说,“也是好事吧,合并了以后就不叫‘十三中’了,改改校风就好了。”

    喻兰川是看惯了合同的,大致扫就能扫出好多点,逐条给老板解释,甘卿听了两耳朵,半懂不懂的,就跟老板说了声,翻看起那个厚厚的文件夹。

    里头什么东西都有,老食客给写的明信片十三中每年运动会和校庆的照片

    喻兰川拿铅笔给老板勾重点,老板边等,边给甘卿解说:“那是个摄影师,走街串巷拍照片的,拍了我们家的门脸,回去那照片还获了个什么奖,也是件光荣事嘛,我特意把那页杂志留下来了。”

    甘卿仔细看,只见杂志上果然有张小饭馆的照片,得了个光荣的“鼓励奖”,照片底下还有小字备注:“虽然作品技巧有所欠缺,但作者把镜头聚焦底层人民,还原了肮脏狭窄的陋巷,捕捉到城市边缘人生活的角,镜头感情充沛,拍摄者悲天悯人。”

    “那个是有年高考,十三中咸鱼大翻身,十五个人上了重点线,比前后好几年加起来都多,真辉煌啊!学校门口贴出了大红榜,我看着也高兴,就给拍下来了。我儿子是上不了榜啦,只能蹭着别人家的喜气跟着自豪。”

    那张红榜上写了十五个人,其中十三个人的班级备注是高四某班——甘卿记得这事,她刚入学的那年,十三中招了个复读班,以免学杂费为诱饵,骗来了帮成绩好的穷学生,复读生为十三中破纪录的同时,被这垃圾场耽误年,平均成绩比头回高考下跌了二十分,于是辉煌的复读班第二年就黄了,倒贴人钱,人家也不敢来了。

    再往后翻,甘卿的手忽然顿。

    只见那是张剪报,上面报道了起杀人案,受害者姓名当然隐去了,照片还打了马赛克,但甘卿仍然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卫欢。

    “这个呀,”老板探头看了眼,仔细回忆了片刻,“这可不是什么高兴事,这人头天还来我这吃过饭,第二天就让人杀了,据说死的时候身上堆假/证件,不知是干什么的,唉,总归是我们的客人。”

    甘卿愣了愣:“他来过这?”

    “可不是嘛!”老板指了指剪报旁边歪歪扭扭的孩儿体,“你看,我这还拿笔记了,这人来的时候,点了三大碗面。我说吃这么多汤汤水水,回头胃里肯定不舒服,要是怕吃稀的不顶饱,我给您拿几两烧饼不就得了吗?他说不用,就想尝尝这口面汤味。”

    甘卿的眉梢轻轻地动了下。

    “奇怪吧!这人不吃面,先光喝汤,把汤喝净了,才半死不活地随便吃两口。我说您可真有舌头,知道今天大厨不在,面条是小伙计擀的,只有汤底是大厨留下的。他没听见似的,也不言语,我看这人脸色阴沉沉的,眉眼间带着戾气,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没敢跟他多聊果然就出事了。”

    卫欢独自跑到他前任师父打工的小饭店,趁师父不在的时候,点他做的汤面?

    喻兰川从合同里抬起头,听得十分诧异,他直以为卫欢这种收钱杀人的凶手,应该跟杨平之流差不多,大脑哪个地方天生没长好,门心思地反人类。于是好奇地从甘卿手里拿走了那个塑料文件夹:“我看”

    他这端,没粘严实的剪报后面滑出了个小信封,差点落汤里,甘卿的手快如闪电,从文件夹底下伸过去,将将夹住那个信封:“老板,您这怎么还有暗器啊?”

    “啊。”老板头雾水地应了声,时也有点懵。

    信封是密封的,没开头没落款的,上面就写了个“10”。白纸泛了黄,因为年代久远,封口的浆糊已经干得掀开了角,露出过去那种红格信纸的边。老板把它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才艰难地唤起了回忆:“对了,我想起来了,这封信是那个客人留下的。”

    喻兰川和甘卿同时坐直了,两人飞快地对视了眼,甘卿眼睛里扫过冷冷的流光。

    甘卿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留给您的?”

    “不是,我又不认识他,”老板连连摆手,“对啊,这是留给谁的来着怎么会在我这?”

    他稀里糊涂的,可能是有点老年痴呆的先兆,没来得及老态龙钟,已经把自己活成了团乱麻,东个线头西个线头的,时半会倒不到收尾。

    这时,后厨里的少年大叫声,阵风似的跑出来,把发红的手举到老板面前,嘴撇,开始嚎。

    老板“啧”了声:“让你别去后厨捣乱,那烧着开水呢,烫下老实了吧!”

    这相依为命的爷儿俩都不太灵光,个满屋子嚎,个追在屁股后面哄,剩下喻兰川和甘卿四只眼睛盯着桌上没拆封的信,活像守着根快爆炸的雷/管。

    就在喻兰川犹豫着拆别人信件会不会不道德的时候,甘卿已经二话不说地撕开了信封。

    喻兰川:“哎,你”

    “师父”——那信开头写明了称呼,这是给卫骁的信?

    卫欢的字很整洁,他像是把手上的功夫也用在了写字上,横平竖直,好像印刷体,甘卿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我跟老板嘱咐好了,这封信在这里存十天。我告诉他注意本地新闻,要是这十天里听说我死了,这信就不用给您了,省得让您伤心。要是他没听见什么消息,十天也够我走得远远的了,到时候再把这信给您,省得您找我。”

    “师父,我小时候直觉得咱家规矩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代人只能收个弟子,别人不动手,自己不能动手,出门不许跟人提自己的师承——尤其最后条,我们万木春也是堂堂正正的门派,怎么就不能提呢?我直想,师祖就算金盆洗手,也是五绝里拔头筹的人物,您是他手带大的弟子,本事比师祖不差什么,都说您青出于蓝,可是还没出头先隐居,就这么没家没业的混辈子,您真甘心吗?记得我小时候学刀,让师祖看见了,他老人家看完直摇头,嫌我笨,说我的天分跟您比,差了天上地下。可能确实是这样吧,我们这些下笨功夫的人,好不容易练出点什么,就特别把它当回事,也格外容易不甘心。”

    “我想,咱们门派从宋朝就有,不也路传承至今了吗?怎么越到后来越畏畏缩缩的呢?”

    “现在,我总算有点明白了,这是条线天的险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只能直往前,直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悬崖,跳下去完事——古代兵荒马乱的时候,人命不如草,哪条路都是悬崖,没区别。可是现在不样,平地上明明有四通八达的活路,非得吊得高高的走钢丝,傻子才干呢。”

    “我就是那傻子。”

    “师父,我每次半夜惊醒,都会想起朱聪给我的那个钢镚儿,那是我第笔买命的生意,就收了他块钱。我俩在燕宁火车站见的面,他们家出事以后,好几年没见了,差点都没认出他来。朱聪是我兄弟,我们俩从小起玩到大的,小时候我遵着您的嘱咐,不敢跟人提师承,也从来不敢跟人动手,在外面挨了欺负只能忍着,都是他照顾我。您也亲口说过,这是个厚道孩子。”

    “厚道人后来变成那样,师父,换了您,您怎么办呢?您能把自己万木春的刀瞒到底,冷眼旁观,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行。”

    “循着点线索,我们俩追踪了个多月,找到了当年放火烧仓库的人,躲到外地去了,居然还成家当起了良民,那些冤死的老幼妇孺半夜不来撕他的心肝吗?”

    “如果不来,那说明世界上真的没有鬼神啊,那我们这些拿着屠刀的人,还有什么好敬畏的呢?事后,我拿那块钱买了两根白糖水棒冰,跟朱聪分着吃了,吃完我就知道,家是回不去了。您怪我吗?”

    “可是这事,我不后悔。”

    第99章第九十八章

    甘卿觉得自己脑子里定有块地方坏了,这封信看到半,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起什么意思,她读不明白了。

    她的目光冻在了中间某几行上,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得脑子里片空荡荡,只剩下太阳岤上动脉“突突”地跳,随时准备刺穿她的颅骨。

    喻兰川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甘卿慢半拍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喻兰川:“真的是那个杀手卫欢写的信吗?给谁的?上面说了什么?”

    甘卿眉心略微蹙,然后她眯起眼,看着喻兰川,又像是穿过了他,落到了更遥远之处。

    “小喻爷,”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问你个事儿。”

    喻兰川:“嗯?”

    “你喜欢我什么?”

    “”喻兰川猝不及防地被她切换了频道,很直男地没跟上节奏,往后仰,“什么鬼,你脑子短路了吗?”

    甘卿就朝他笑了下,跟平时正经不了三句就逗他玩的神态样,逗完了,她又把目光重新投回信纸上,喻兰川却忽然有种很不对的感觉,脱口说:“最开始想认识你,是因为小时候你救过我。你把我丢在垃圾填埋场,转身引走了那些人,那个咳,那个背影我记挂了好多年。”

    甘卿弯起眼睛,不以为意:“这故事听着耳熟,小时候看《新白娘子传奇》里好像有这段。”

    喻兰川习惯性地给了她脚。可他没想到,每次都踢空的脚这回居然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甘卿的胫骨上,她那条腿猛地往后飞,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喻兰川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抢她手上的信:“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甘卿把信纸往手心拢,连人带椅子撤开了三十公分:“没什么重要的,你接着说啊,没听够呢——上次有好看的男孩子跟我表白,我还在隔壁上学呢,不过他没说完就哭了,啧,把画面弄得跟恶霸逼良为娼似的。”

    喻兰川搭在桌边的手指蜷了蜷,他不知道甘卿看见了什么,但隐约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回答的可能是道送命题。

    空气时凝固了。

    喜欢个人什么呢?

    要非得拿这道题的分数,解题思路其实无外乎三个方向:皮相内涵分量——“皮相”是年轻漂亮,“内涵”是真诚有趣人格健全,“分量”更复杂点,当然不能说是物质条件和身份学历,只能说是“有钱有权有地位带来的风度气质”,或者“修养学识烘托的光芒万丈”。

    “你长得符合我审美,”喻兰川斟词酌句地说,“这是前提,不然咱俩现在就是结拜兄弟了,你性格很好相处对我来说,性格能合得来的女的还挺不常见的。”

    甘卿诚恳地说:“我觉得那应该是你的问题。”

    “确实是我的问题,”喻兰川坦然点头,“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与其改变自己去迎合别人,我还是宁可等个合得来的,哪怕不太好找。还有就是由于遗传因素,我比较容易被些强大神秘的东西吸引,虽然这可能意味着麻烦——你们万木春刚好符合这点。”

    甘卿:“说服我了,这么合适,看来是缘分啊!”

    喻兰川却并没有跟着她笑,他严肃地说:“但是皮囊会老,像你这样不加节制的吃货,我觉得以后可能不光会老,弄不好还会胖。”

    甘卿:“”

    “性格也会变,人的人格其实还不如春天的河冰坚固,要是能随便穿越时空,很多人都会跟十年前的自己打起来。至于其他的东西,那就更都是虚幻了,跟寄居蟹的壳没什么区别。”喻兰川缓缓地说,“而我,只是因为被这些东西迷了眼,机缘巧合地追着你走了段,恰好追出了感情而已。我现在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可能就像别人家的赛级名猫再好,你也还是会喜欢你家门口的土猫样。”

    “你有”甘卿愣了好半天,捂住脸,无奈地笑,“你有毒吧?”

    喻兰川不吭声,静静地坐在破旧的小餐桌对面,目光真诚得近乎热烈,他伸长了胳膊,把手按在甘卿头顶:“哎,土猫,你笑得比哭还难看,谁欺负你了?”

    甘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啊。”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个悲壮与沧桑并存的剧情片,她是逆风而行的落拓浪子,现在却发现只是个粗制滥造的黑色喜剧,她是个不知道往哪卖力的慌张小丑。

    喻兰川的手顺着她的头顶滑下来,掠过她干燥的眼角和皮肤,最后捏住了她的手,点点地把卫欢那封信抽了出来。

    只看了两眼,他震惊地抬起头:“等等!悄悄说过,她爸追查灭门案的时候,在外面有个神秘朋友帮他,难道就是卫欢?”

    “美珍姐说,那天晚上,行脚帮的人绑走了几个丐帮长老的家属,看守睡着了,几个喝醉的小混混丢烟头玩,‘意外’点着了厂房。绑票的也好,点火的也好,后来都因为过失被判刑了,最长的判了七年,都是行脚帮参与绑架的。至于丢烟头引起火灾的那几位,本来就只是喝多了路过,基本没他们什么事,进去转了圈就出来了。好多年以后,被判刑的几位陆续出狱了,朱聪也长大了,意难平,重新回燕宁调查当年的事,发现那几个看似是‘意外’的混混都隐姓埋名,跑了。他在燕宁没有别人可以信任,所以找到了卫欢帮他。”甘卿盯着信纸泛黄的边缘,“这几个放火的人动机是什么,信里没写无外乎那几种吧,要么是别人许之以利,要么是自己有什么小辫子落在了别人手上,被苦主翻出来的时候,肯定也会为自己辩解”

    喻兰川接话:“他们只让我扔个?br/>电子书下载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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