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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么?半路下车了!”
于严:“”
他摸了摸钥匙链上的“水逆退散”,隐约感觉今天晚上“梦梦老师”不那么灵了。
“哪下的哦,”司机转过头对他俩说,“永春路口。”
于严和喻兰川对视眼,眼神都有点凝重,他俩钻进警车,脚油门,把车踩得撂着蹶子飞奔出去。
“永春路口三十多年前是工业区,当年那个着火的旧厂房就在那。”于严从后视镜里捕捉到喻兰川惊愕的目光,“惊讶什么?上面下了命令,严查这个所谓的‘行脚帮’,跟他们有关系的切信息都要搜集。再说那个林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事没结果,我还记着呢!盟主,你有什么武林内部小道消息共享吗?”
喻兰川没吱声,路灯扫进车里,在他的五官上打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们现在切的信息,都是来自卫欢那封遗书性质的独白。
喻兰川是不信的——卫欢投胎都该上小学了,人品怎么样,他不了解,面之词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就算卫欢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让人溜得满世界乱转的杀手也不定猜得准真相。
杨老帮主德高望重,这么多年有目共睹,比起别人的判断,喻兰川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手里握着丐帮那么大的势力,如果老杨真的有那么重的私心,他早像王九胜样发大财了。个没事捡破烂当宝贝回家的老人,会跟杀人灭口的事扯上关系吗?
可是如果他老人家真的无辜,这半夜三更,他往凶案旧址跑什么?
还有,正如卫欢所说的,如果老杨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杨平逐出门派,还不给个正当理由?
随着城市扩张,老工业区早就拆迁改建了,三十多年前的永春路口早就变了样,小厂房都成了高楼大厦,形成了片新起的住宅区。西侧远离主干道的地方还有个公园,这会饭后散步的人们都回家了,热闹的公园寂静下来,树丛里开始传来野猫的叫声。
于严把车停在公园门口,拿出手机对了下:“当年着过火的那片旧厂房就在公园里头,是这吗?我我要不要拿根警棍什么的?哎,兰爷!等等!”
说话间,喻兰川已经马当先地闯了进去。
公园正中间是个人工湖,上面修了石桥,岸边圈大柳树已经郁郁葱葱地长起来了,月色浮在水面上,层层的随着涟漪散开,碎金似的。
张美珍扶着老杨帮主在湖边的条长椅上坐下:“据说当年修这里的时候,他们找人看过风水,有这个湖,就能镇住怨魂。”
老杨老了,在医院走了圈,他就跟被什么吸走了生命力样,原先的精气神只剩下层薄薄的皮,他顺着张美珍的目光,眯起眼朝湖面望去。
“其实那会就有消息说这片要拆迁,当时有人说要建新厂,还有人说是被政府征用盖大楼那会谁能想到这会变成个公园呢?”张美珍按了按鬓角,“谁又能想到,咱俩因为这块地方上发生的事分道扬镳呢?唉,杨平的事我听说了,你跟他断绝关系小二十年了,又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心宽点吧。”
老杨扭过头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冲她笑。
张美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站了起来:“半夜三更的不回家,非要下车,也不知道你抽得哪门子风——行了,看也看了,坐也坐了,没别的事了吧?走吧,别着了凉再给自己找病,真当自己二十岁小伙子呢。”
“我等的人还没来呢。”老杨轻轻地说,“你先走,我再坐会。”
张美珍:“你等谁?”
她话音没落,就听见了脚步声,轻轻的,但也没加掩饰——
张美珍猛地扭过头去,看见个幽灵似的女孩。
第103章第百零二章
“你是那个”张美珍迟疑了下,她天天昼伏夜出,没事也不会去宠物店逛,时只觉得小姑娘面熟,没把眼前人跟那个单挑杨平的杀手联系在起。
人工湖里突兀地起阵蛙声,水边的泥土翻起了腥气,悄悄——朱俏,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张素面朝天的小脸,白得像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她的目光黑沉沉地越过张美珍,落在杨老身上。
杨老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换了拐杖,既不是已经交到警察局的绿竹棒,也不是孙女买的实木杖,而是根塑料的四脚拐杖,在地上戳,就留下四个小坑。如果说做工精细的手杖还有些“老绅士”的做派,那么这种“行走的衣架”,则完全透着股衰朽的暮气了。
老杨帮主喘气的声音变大了,胸口那对肺成了老风箱。他略带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想到,朱聪那孩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美珍脸色变,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杨老帮主,有点紧张,她在医院照顾病人,身上当然不可能带什么凶器,唯跟金属沾边的就是家门钥匙。
悄悄往前走了步,张美珍就把抓住老杨的胳膊,以长椅为屏障,往后退了点。
几十年前,这二位个是德高望重的五绝之,个是千变万化的行脚帮北舵主,都是亮起手式就能让人丧胆的。
没想到老来被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弄得风声鹤唳。
可见转头空的不仅仅只有“是非名利”。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老杨抽出了胳膊,朝张美珍摆摆手,心平气和地看向悄悄,他说:“下午我孙女跟别人打电话,我正好听见了点,听说你没事了,刚从警察局里放出来,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该来找我喽。”
悄悄拿出手机,输入了几个字,让机械声音替她开口:“你故意在这等我?”
老杨温声回答:“百那院里人多眼杂,有什么话也不方便说,方才跟人拼车路过这里,我突然想,下车看看吧,你要是跟来,这倒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你放心,没告诉别人知道,美珍手机也早没电了吧?”
张美珍:“”
她还想弄个玄虚,把对方吓跑,还没来得及酝酿,老糊涂队友先把台给拆了。
老杨叹了口气:“姑娘,你叫什么呢?”
“朱俏。”
“哦,朱俏过来坐着说吧,”老杨冲她招招手,自己颤颤巍巍地叹出口气来,“我站不了啦。”
悄悄没过去,脸上闪过复杂神色——她喜欢小动物,有点惜弱的天性。碰见杨平那样的大坏蛋,还能亮出爪牙上去较量,可是面对眼前这二位被岁月逼到悬崖上的老人,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咬着牙,强撑起张凶狠的小脸,用手机冰冷的机械声说:“你有什么话说?”
老杨沉默了会:“我这辈子,面子大过天,里子塌糊涂。满嘴仁义道德,总以圣人自居,不想做个人,所以九十年来,只要是遇上人性拷问,没有次及格,错再错。我妻子跟了我,没过过天舒心日子,我儿子简直是场灾难,我跟我爱的人蹉跎半个世纪,错过了辈子,丐帮在我手里江河日下晚节不保。”
张美珍轻轻地震,低头看向他。
老杨眯着眼,望向湖面:“我总是好为人师,逮着机会就教育小辈人,要他们平心静气不要被浮尘迷眼,其实后生们比我明白多了,我才是那个被浮尘迷眼的人啊。”
悄悄咬了咬牙,手机发出冷冷的质问:“杨帮主,我只问你件事,十八年前,你为什么要把杨平逐出丐帮?”
公园里的石子路弯弯绕绕的,每个景观都长得差不多,黑灯瞎火间,喻兰川和于严打着手电没头苍蝇样地转。边转,他边三言两语地把丐帮和行脚帮的新仇旧怨给于严简单简单介绍了下。
于严听完半天没吭声,好会才感慨道:“虽然丐帮前阵也算帮了我们不少忙但还是取缔比较好。”
喻兰川扒着手机屏幕识别方位,没理他。
于严又发表见解道:“我发现好多东西发展到最后,剩下的,准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而是封建糟粕——你看,你们这帮人既不能保家卫国,也不能飞檐走壁,当个武术指导都缺少艺术审美,好好的传统文化,对社会点价值都没有。凡是绝学,都失传了,就保存下来了传统武侠小说里的两大经典主题:个是争权夺势当老大,个是不择手段抢秘籍。果然甘蔗嚼到最后,剩的都是渣。”
“”喻兰川没接话茬,忽然说,“杨老帮主其实有点古板,就是因为底线原则太多,这辈子才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卫欢说他杀人灭口,客观上讲,我觉得不可能。但杨平做的事,他知情吗?”
他知道他的独生子杨平曾经为了己私利,陷害同门,满手人命吗?
于严苦笑道:“兰爷啊,咱俩从小块上学,就都是我抄你试卷,你那么聪明,问我干什么?”
德高望重的杨老帮主,会在明知道杨平罪不可恕的情况下,仍然为了保住这个儿子的命,条锦被遮过吗?
湖边的张美珍抢在老杨前面说:“因为杨平当时正好在百开电梯,我搬回百刺已经这么惨烈了,我哪还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知道里面有魑魅魍魉,可我只能自欺欺人地再往上刷浆糊,粉饰太平。美珍,我那时候对你说,我是个懦夫我说得是真的。”
张美珍说不出话来。
“杨平带着凶器闯进你家那天夜里,你正好有事出去,喻大哥出手逮了他,把人送到我面前,说杨平不知道自己练功出了什么差错,有走火入魔的意思,让我好好给看看。我才发现他不知道从哪学来了身邪功,我当时气急败坏地把他关起来,意外截到了封人家寄给他的信。”老杨反复摩挲着塑料拐杖的杖头,“是封求救信,第页写的就是‘朱聪快要查到我们了,他身边还有个万木春的杀手,怎么办?’”
“我看了这封信,五雷轰顶,当年不敢细想的事噩梦里梦见过的事,都成了真的。杨平丧心病狂!我去找他,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杨平当时冷笑着对他说:“什么呀,爸,这事您不是早就猜出来了吗?现在才来装纯。”
杨清面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那行吧,既然您直清澈无辜地被蒙在鼓里,现在才‘惊闻真相’,那您现在打死我得了。”杨平无所谓地说,又朝他诡异地笑,“等等,您总不会送我去警察局自首吧?帮主,这事要是从头说起,那可就说不清楚了。当年只死了个朱老头,可还有大帮没死的呢!现在这伙人拿着退休金,个个在帮里德高望重的,徒子徒孙们都觉得他们为丐帮家破人亡,牺牲太大了,恨不能亲身上阵当孝子贤孙,拿他们当祖宗供,要是把真相捅出来,他们可没脸活啦。”
杨清抬头看了眼渺茫的夜色:“可我毕竟就这么个儿子啊。”
张美珍把头扭到边,泪流满面。
杨平从襁褓里开始,就直被父亲带在身边,是杨清手养大的。
杨清总觉得亏欠这儿子很多,从开始就没能让他有个正常的家,正是长个子长心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被“打倒”了。受自己连累,让杨平吃够了苦,个子没长起来,心也扭曲了。
喻兰川和于严总算循着导航摸了过来,老远看见这三位坐得坐,站得站,还算相安无事,刚松口气。
于严抬腿走过去:“杨老,你们”
他个招呼还没打完,就听见杨清喃喃地说:“我下不了手,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喻兰川和于严还是当场滞。
悄悄突然大吼声,嘴里寒光闪,正冲着老杨的后脑勺去了,张美珍余光扫见,再反应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时,半空中“当啷”声轻响,剃须刀片撞上了悄悄嘴里喷出来的细针,被打歪的细针擦着木椅边缘落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喻兰川把拽住悄悄的胳膊。
悄悄嘴里的小针还没喷完,回头给了他口,喻兰川倏地侧身,细针擦着他的鼻梁刮过,差点破相。悄悄又不知道从哪抽出把匕首,不留情面地砍向他抓着自己的手,逼退他以后连着喷了两次小细针。
于严把警棍扔给他:“接着!”
喻兰川豁出被她扎成刺猬,棍砸向悄悄手里的刀,悄悄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双眼眶红得滴血,最后口细针已经上了膛。就在这时,道小风从背后袭来,悄悄来不及转身,被人从身后把卡住脖子,被迫仰起头。
喻兰川的棍子砸下了她的刀,卡着她脖子的手探进了她嘴里,悄悄狠狠地往下咬,那手指却仿佛没有痛觉,不由分说地卸了她嘴里的暗器——
第104章第百零三章
嘴里的机关被硬掰下来,悄悄崩了牙,不由自主地松了牙关,匕首也脱了手,喻兰川的警棍飞快地扫过她双臂麻筋,身后捂住她嘴的人同时别过她的膝盖,仗着身高优势,把悄悄压在了地上。
悄悄轻功好,只是因为肉少骨头轻资质得天独厚而已。十七八岁的年纪,骨肉还没长全,不算真正的成年人,小时候跟母亲练的那点功夫也只能吓唬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她既没有十五年功底的寒江七诀,没有三寸二分破而后立的庖丁解牛。
她甚至连蛮力也没有。
然而她被压得单膝跪地,却仍在剧烈地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震动嘶吼,像草原上被猛兽口叼住脖子的鹿。
“只有这么个儿子”是理由吗?
那是凶手啊,那么多老幼妇孺的命丧在他手里,那么多人因为他家破人亡,怨魂还在湖底沉着呢!
“疯了吗?冷静点!”
“悄悄,嘘——听我说——我对你说过什么,你才十七岁”
“那什么,我这还有副手铐。”
悄悄身边尽是嘈杂,有人在呵斥,也有人在温声试图唤醒她的神智,他们七手八脚地按着她,像捕捉只危险的野生动物,自以为是保护她。
“可我没疯。”女孩想,她的长发散落下来,似乎飘得满世界都是,把她的视野糊成了片。
如果这个德高望重的杨老帮主,三十六年前没有为了所谓的‘颜面’对真相视而不见,她的舅舅和爷爷就不会死,她的父母会由亲人照料着在燕宁长大,她的童年就没有乡村逼仄的小路,没有那暗无天日的小屋里刻骨铭心的仇恨。
如果他十八年前收到确凿证据时没有包庇杨平,这桩旧悬案早就恩怨了了,她父亲不会把前半生都耗在复仇上,不会在面粉厂里死无全尸。
他说好的,要回家好好过日子。
他们总是把“你才十七岁”挂在嘴边,就好像她这个十七岁过得多么生在福中不知福,多么前途无量样。
可她不是忐忑地挑选专业的高考生,她前面没有条条大路,她长大的家乡早已经没有亲人故旧,漂泊在燕宁也只有宠物店楼上角聊以容身。家猫可以活十多年,两岁还是活力十足的年轻猫,可那些睡在纸箱里的流浪猫,两岁也许是生命的上限了。
句“下不了手,对不起”就可以打发她了吗?
凭什么!
老杨上前步,轻轻地说:“姑娘,我已经黄土没顶了,不定哪天,阎王不叫自己就去了,可你还小呢!”
悄悄的十指狠狠地陷进了草地里。
是啊,他已经黄土没顶了,可他凭什么能寿终正寝呢?
这时,有人在她后颈上敲了下,悄悄眼前黑,终于垂下头不动了。
甘卿这才松了口气,抽出了血淋淋的手指,随手在身上抹,踉跄半步,坐在公园湿润的泥地上,捏着那小小的机关看了看,抛给跑过来的于严:“当心点,里面还有针。”
于严“哎”了声:“梦梦老师,你的”
“手”还没说完,他就震惊地看见喻兰川跪在地上,把攥住她受伤的手,紧张地检查了遍,发现只是皮肉伤,这才从兜里摸出纸巾,边小心地擦,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讽刺道:“贵派的功夫叫什么‘庖丁解牛’,改名叫‘伤敌万自损八千堵抢眼神功’好不好?”
甘卿轻轻地“嘶”了声,嘴里狠叨叨的喻兰川立刻放轻了动作,皱起眉,小心得像在故宫修文物。
于严摸了摸鼻子,没往跟前凑,转头看向人工湖边上的两个老人——老杨和张美珍之间隔着米远,老杨双手拢着塑料拐杖,静静地低着头。即便说得严重点,他包庇罪犯,十八年过去,追诉时效也早就过了。
而人的语言就是那么匮乏,他除了“对不起”,似乎也没什么话可以说了。
“走吧,我再叫辆车。”于严焦头烂额地抓了把自己的短毛,“诸位,咱有什么话回去说,别在这坐着了。”
兵荒马乱的周末终于过去,转眼,又是个更加兵荒马乱的工作日。
喻兰川有个观察,不知道对不对——每周早高峰都是最拥堵的时候,他有时候总疑心是不是有些单位个礼拜只上天班。
隐约笼罩在百十号院上的恩怨情仇,下被暴躁的汽车鸣笛惊散了,大家赶公交的赶公交坐地铁的坐地铁,东西二门的小学和幼儿园门口像雨后池塘,传来万只蛤/蟆的噪音,风雨无阻的煎饼摊前又排起了公里的长队。
“手机给我。”喻兰川大早去敲了甘卿的门,把俩人的手机共享了位置。
甘卿咽下口豆浆,含糊地问:“嘛?”
“看你在哪,中午等着外卖。”喻兰川飞快地说,“不许碰水,有伤口别去老孟那吃地沟油的路边摊,我走了!”
喻兰川话音没落在地上,脚下已经溜出了十米——他原来的顶头上司病退了,目前部门由分管其他部门的副总兼职,主要工作则是喻兰川代管,既不影响公司正常运营,还能节约管理成本,喻兰川开始没应声,有事就接着,额外的活也不推,预备好在关键时刻“篡位”,同时勾搭着几个猎头,做好篡位不成就跳槽的准备。他打算在五六年之内还清贷款,尽量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年龄之前实现财务自由,因为暗搓搓地把隔壁那个没谱没调的人加进了未来计划。
甘卿那货显然不是过日子的料,人无远虑,就会像他父母样,早晚遇到柴米油盐的近忧,他不想把野马拴在家里,只能想方设法地挣出片草原。
不然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出句“都交给我”呢?
甘卿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没了影。
甘卿:“孟老板听见,非挠你不可。”
她若有所思地靠在门口,缓缓地把剩下的几个小包子塞进嘴里,说来也奇怪,她以前天天早晨跟喻兰川“偶遇”,从来没往心里去过,这还是头次从他的背影里感觉到了都市精英的忙碌。刚出家门,喻兰川已经在电梯间里打起了电话,似乎是嘱咐手下人准备好什么材料,语速飞快,用词精简,标点符号能省就省,就这么被时间和工作追赶着被电梯运下了楼,只留下软底皮鞋敲打地面的余音。
好像不管什么狗屁倒灶的破事,都占不了他多少内存,他永远有自己的定之规。虽然有时候也疲惫也头疼,也丧得脸冷漠,却仿佛总是有种冷静的生命力——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面对任何事,他的眼神都从不躲闪,包括未来。
刘仲齐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奇怪地看了她眼:“你在这望什么远呢?”
甘卿:“望尘。”
刘仲齐服了,这种业余时间都不忘了练习装神弄鬼的大骗子,将来定能成为代著名神婆。
甘卿冲他笑了下,转身回了家。
张美珍在自己房间里抽了宿的烟,开门白烟翻滚,跟南天门特效似的。她对着餐桌上甘卿给她留的早饭发了会呆,见自己的房客跟往常样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班。
不同的是,她伤痕累累的胳膊底下夹着本英汉词典。
砖头那么厚——敲门的砖。
张美珍的目光落在那本词典上,在甘卿迈出门槛的瞬间,她突然开口说:“三十多年前的事,早该了结。”
甘卿愣,回头看着她。
“老杨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呢,自诩清高,当年自以为伤心伤神,比谁都委屈,根本不想承担责任,干脆走了之,白白的让北舵主落到王九胜这种人手里,”张美珍低声说,“也该是我们这些老混账们给前辈后辈个交代的时候了,给我们点时间。”
第105章第百零四章
燕宁城西的养老院环境还不错,院里有条长长的花廊,老远看,明媚的春光似乎要溢出来,等走近了,才会发现锦簇花团底下都是昏花老迈的眼,目光慢半拍地转过来,眼神里泛着生无可恋的尘埃,总是漫无目的地目送着过往的活物。
张美珍不愿意在老人堆里待着,快步穿过花廊,她来到了楼大厅旁边的活动室。
活动室里响着结结巴巴的钢琴伴奏,来做义工的大学生志愿者可能是临时培训上岗的,双手掰不开缝,在键盘上忙碌得不可开交,这小青年知道自己水平欠佳,面红耳赤,不敢抬头看人。
稀稀拉拉的塑料椅子上坐着十几位老人,人手里举着本乐谱,唱着统的歌词,走着自己的调。歌声和伴奏南辕北辙,哪也不挨哪,双线并行,相当热闹。
其中嗓门最大的,是靠门边的位老大爷,严严实实的黑衬衫直系到风纪扣,胳膊肘上打了块补丁,他坐得笔杆条直,开口旁若无人,像根定调的神针。
突然,这穿黑衬衫的老大爷像后脑勺长了眼,扭过头,看向等在后门的张美珍。
张美珍朝他点头。
黑衬衫大爷紧了紧牙关,起身走出来。
“定调神针”走,活动室里的歌声立刻成了大风卷过的蒲公英籽——各奔东西去也,伴奏的大学生两耳发蒙,在群驴齐嚎的高歌里怀疑自己聋了。
黑衬衫的大爷回手带上门,把声音隔在身后,他攥紧了拳头,捏在身后,冷冷地问张美珍:“你?来干什么?”
张美珍知道对方跟自己没有家常好拉,于是开门见山:“老宋,我是替杨清来的。”
黑衬衫的大爷就嗤笑声:“替老帮主来?你算怎么回事!脸倒不小。”
张美珍说:“杨清让我来跟您聊聊三十多年前的事”
黑衬衫的大爷生硬地打断她:“我没什么好聊的。”
张美珍继续说:“您老娘和媳妇都在那场大火里”
黑衬衫的大爷听到这,勃然作色:“滚!滚出去!”
再次被打断的张美珍抿了抿嘴唇,沉默下来。活动室里的钢琴发出“咚”的声,互相折磨的歌曲与伴奏同时停了,周遭瞬间安静。
黑衬衫的大爷掉头就走。
“杨清说,”张美珍在他身后淡淡地开口,“三十六年了,咱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临走,别再自欺欺人啦,把事儿都清了吧。”
黑衬衫大爷脚步顿。
“堵在心里,黑不提白不提,你不难受吗?”张美珍说,“要下黄泉,总得干干净净高高兴兴的吧,憋肚子事,会沉底的。”
黑衬衫的大爷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胳膊肘上那块补丁。
“这个月最后天,”张美珍拎起自己的坤包,“百十号院,您来,杨清有话说。”
说完,她踩着猫跟的船鞋,“哒哒”地点了点地,要走。
“哎人,”黑衬衫的大爷忽然开口叫住她,“人”前似乎有个形容词,但是太含糊了,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清,“都去吗?”
张美珍说:“不知道,反正我挨个通知。“
“都好吗?”
“有的还硬朗,有的不行了。”张美珍回答,“现在基本都是自己过,那件事之后,几乎没有再成家的。”
黑衬衫的大爷喉头轻轻地动了动。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张美珍朝他若有若无地笑,“谁走到最后,不都是只剩下自己么?我走了,您多保重。”
楼道口涌进光,张美珍说完,就朝那方向走去,她的边缘模糊在光里,只剩下道剪影,依稀是年轻时风姿绰约的模样。
同时间,燕宁西北近郊的主干道刚刚畅通。
道北边是大片密集的住宅区,放眼望,全是光秃秃的大高楼,白天,居民们集体蹬上各种交通工具,涨潮似的往市里涌,晚上再退潮回来,爬到蚁岤大楼中的某间屋里睡觉。因为人多路少,且人们行动方向高度致,所以主干道常常堵成停车场。
道南边风物就不样了,那里据说已经有规划了,但还没来得及拆迁,气质介于村与镇之间,虽不至于是土路,但因为年久失修,路面也是“峰峦起伏”。两边的马路牙子里出外进,街边小店挤出条只能供辆小轿车勉强通过的空间。
小路走到头是座三层小楼,楼是超市,上面架着个牌匾斑驳的“棋牌室”,必须得进到超市里面,从个疑似仓库的小门进去才能上楼,外地人来了根本摸不着门。从超市到棋牌室,都是门庭冷落,副要黄的样子。
然而三层就“别有洞天”了。
三层没有门牌,还拉着窗帘,对外说是工作人员宿舍,楼梯的二三层之间拦着道铁门,上着密码锁,在楼道里都能听见上面人声鼎沸。走进去看,黑洞洞的屋里开着灯,昼夜不分乌烟瘴气,里面有三张麻将桌,张牌桌,还有个玩骰子的,麻将桌和牌桌都是满座,来晚的只能上前观阵,在赌骰子那搀脚,或是三三两两地凑在起喝酒聊天。
这是个地下赌场。
铁门“吱呀”声拉开,接着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上来了,牌桌上下热火朝天的赌徒们没在意,谁都没回头看。那人进来以后不吭声,悄无声息地在墙角找了条塑料板凳坐下,看别人打麻将。
倒酒的服务员经过时,奇怪地看了眼这位戴着兜帽的客人,看不见脸,但肯定是个生面孔——因为这人手里拿着本书。不是黄铯低俗报刊,好像是本正经书,书页间还夹着写了笔记的便签纸,这奇怪的客人就这么在麻将翻滚的脆响里,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拿笔勾勾画画起来。
在这端水倒酒的服务员,平均每天都能见到几个失心疯和神经病,但这么别致的神经病他还是头回遇见,于是走过去问:“他们这桌刚开局,得等半天呢,您要不看看别的,或者喝点什么?”
拿书的奇怪客人抬起头:“瓶矿泉水。”
服务员:“”
客人越过服务员,看向麻将桌上个背对着他的赌徒,又说:“或者别的也行,我不喝你们这的东西,要是干坐着不太好,我就买瓶饮料放这,达到最低消费标准就行了,别来打扰。”
她声音不高,但吐字异常清晰,说的话像个“棒槌”,语气却是油滑的老江湖。
服务员感觉到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麻将桌边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后脊僵,缓缓地转过身来,见鬼似的望向这位神秘来客。
服务员笑了声:“马哥,找您的啊?”
“马哥”是他们这的常客,就住附近,隔三差五就会带人来玩次,他手下帮人,都是托,流动作案,专门坑拆迁户。
这桌看似是随机组的局,其实除了目标肥羊,剩下陪玩的都是马哥的人,套路就是先给肥羊喂牌,让他有输有赢,赢得大输得小,喂出他的牌瘾,然后打牌之余请吃饭起玩,套俩月的磁,套得差不多能拜把子了,拆迁补偿款也该下来了,收网设局网骗得人倾家荡产,再让他欠笔高利贷。
马哥半身不遂似的抬起只手:“你”
“放出来了。”客人——甘卿把手里的书塞回包里,似笑非笑地绕过马哥,来到那络腮胡子的“肥羊”身后,弯腰看了看他的牌,又翻了翻他桌角赢的钱。
“肥羊”莫名其妙:“哎,你是干什么的?”
甘卿把钱卷成卷,塞进肥羊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下巴示意他看另外两位牌搭子——这二位方才装得好像谁也不认识谁,这会却露了陷,都站在了马哥身后。
甘卿:“土豪,套路你呢,还没看出来么,见好就收吧,再不收失足了。”
“肥羊”愣了愣,脸色变,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跑了。
服务员感觉气氛不对,可是来人孤零零的个,又是个女的,如果是专程来闹事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点,他摸不准她是不是报警了,又怕叫人来反而被网打尽,因此连忙朝看场子的人使眼色。
“别忙,”甘卿说,“我以前跟马哥住邻居,这回就是来找他叙叙旧,私人感情。”
马哥压着嗓子说:“别别在人家这说,我们出去。”
甘卿似乎是低低地笑了,抬手拉兜帽,她手指间有个小刀片倏地闪,马哥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十年前,眼前的人还是身学生气,在家歌舞厅里找到自己的时候,不肯喝那里的东西,就是很直白地让服务员按着最低消费随便上瓶饮料。
后来听说她杀了人。
马哥直记得那个又青涩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小女孩,方才听见那句熟悉的话,他汗毛下就竖起来了。
马哥带着她来到个露天的早点摊,贼眉鼠眼地往左右看了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好像是获得了点安全感,点了根烟深吸了大口:“你怎么找来的?”
“泥塘后巷拆迁,安置房在这边,”甘卿说,“有心找你,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混得不错啊马哥,当年您是自己赌钱,欠了屁股债,现在摇身变,成了做局的人,他们管这个叫什么?产业升级?”
马哥紧张地抠着桌角,嗫嚅道:“但我我跟你可无冤无仇的,我还帮过你的忙”
马哥是泥塘后巷没被严打之前,住在那边的个混混,该混混五毒俱全,还是个烂赌鬼,非但没被追债的打死,反而加入了对方的阵营,全凭身泥鳅样有缝就钻的混功,尤其擅长牵线搭桥打探消息。
甘卿当年找卫欢报仇,就是通过这个人进入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世界。
“我知道。”甘卿不轻不重地打断他,“我今天来,就是跟你问点事。”
马哥紧张地看着她。
甘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当年你是怎么找到卫欢的?”
卫欢行踪飘渺,卫骁追踪过这个不孝徒弟很多年,都没能找到他的下落,凭什么他找就能找到?
而那个时候,卫欢又为什么恰好出现在燕宁?
马哥:“他从外地来,没地方落脚,身上带的都是假/证嘛,当然不敢住正规的旅馆,就只能在那种睁只眼闭只眼的黑店落脚,我个兄弟在那当服务员,正好”
甘卿打断他:“你个兄弟在黑酒店里当服务员,你兄弟是行脚帮的?”
马哥卡了下壳,烟忘了往嘴里送,只是神经质地不断往下弹烟灰:“什什么帮不帮的,又不是黑社会”
甘卿的手指轻轻地刮过桌面,根木屑被锋利的东西拉了起来,顺着她的手指卷成团。
马哥想起那“三寸二分”的传说,冷汗冒得更快了。
“我再问你个问题,想好了说呀,马哥。”甘卿把桌面摩挲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她垂下眼,吹了下指尖的木屑,脸上又挂起了那种阴森森的似笑非笑,仿佛是来索命的,“当年是我先找你买消息的,还是你那些开店的好朋友事先告诉好了你,特意让你拿着这消息等着我的?”
马哥:“”
“马路对面的太平小区四号楼单元303,是你们家的安置房,你老婆跟你离婚以后,带着儿子分了你这套房,现在他们母子俩还在这住。”甘卿轻轻地说,“你平时坑蒙拐骗,怕人找你麻烦,自己狡兔三窟,有时候住在十三号楼的临街商铺里,有时候辗转在远郊的几个藏在农家乐里的赌场里都不难找。”
马哥脸色铁青。
甘卿伸出根手指,轻轻地扫过他的鬓角,指尖好像碰到他了,又好像没有,好像条毒蛇吐着信子掠过。
甘卿压低声音:“你要是嫌这说话不方便,不如带我去你家里坐坐?”
“有人让我说的。”马哥失声叫道,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手机通讯录,“这个人还还有这个人”
他话音没落,警笛声突然响起,马哥吓得哆嗦,慌忙四处探头看,只见帮警察不知从哪冒出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进了伪装成棋牌室的赌场,三下五除二地抄了场子。
马哥惊恐地扭过头,发现方才坐他对面的女鬼已经不见了,桌面上只留下几道平整的刻痕,每条都是三寸二分长,他跟这几条刀痕面面相觑片刻,激灵下跳了起来,直接冲警车扑了过去:“我自首!领导,你们把我抓进去吧,我自首,有人要杀我!”
第106章第百零五章
马哥把鼻涕把泪地抱紧了警察的大腿,哭着喊着要求加入被严打的队伍,人民警察虽然为难,也不方便拒绝群众的进步请求,于是痛快地将他并请上警车,拉走了。
马哥大大地松了口气,自觉暂时到了安全区,至于外面的老婆孩子,暂时顾不上了,只能祈祷他们自求多福。
他没看见方才差点把他吓尿裤子的“女鬼”就在最后辆警车上。
正被人捉着擦手。
“你往我手上挤什么?哎等等,就这么直接抹手上吗?不黏吗?”
喻兰川臭着脸,把免水洗的洗手液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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