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把裙子从姑娘手上拿过来，「这种时候，要从别的地方临时弄一套合身的盔甲来也太难了。……反正，反正都是戴着假面，化装舞会嘛……扮成什么样子，都差不多吧。」

    姑娘千恩万谢地攥着他的手，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绅士风度就是要为女孩子排忧解难，他想。

    「可是，立香……」

    「老师，您就别为难这位小姐啦。」立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是别让别人发现就好了。我要是穿女式礼服的事被别人知道，怕是第二天就要捅到我父亲和姐姐那里……」

    女仆立刻捂住了嘴：「我一定为您守口如瓶……名单的话在今天之后也本来是会被销毁的，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啊……好，好的。」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这个姑娘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这么亮啊？

    然后，在装扮完毕之后的二十分钟，走在楼梯上的藤丸立香已经对他的决定开始感到后悔了……不，确切地说，是在穿上这件裙子之后，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在他的常识里，这件衣服实在是过于裸露了。

    他接受的东洋教育本来就让他的观念偏于保守，而这套礼服又是改良过的，不同于传统的布里奥式长裙，它收短了裙摆，而且内衬的前部又是特殊地短，只堪堪盖住了白色长袜的边缘。虽然实际上有一层轻纱连接着下摆，本质上裙摆依旧很长，可这还是让他觉得不自在。更何况上半身就更过分了，胸前裸露的一片也就算了，后背居然也露出一大片来——虽然同样用一层纱蒙着，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款式呢！

    「……怎么是这么露的衣服啊……」

    「这正是现在的流行款式啊。」女仆说，「而且您皮肤又很白皙光滑，穿起来真的很好看的。您还戴着假发呢，披散着头发的话，不会露出后背来的。」

    而高文又说：「真的很好看……立香。」

    确实如此。布里奥式长裙本来就是修身长裙，能将他躯干的曲线完全显露出来。他虽然是个男孩子，并没有胸，可腰却是特殊地细，直到现在，还是能被上尉一手就揽在怀里。

    「……真的吗。其实我果然还是觉得男人穿起女式的裙子来很奇怪，这样真的不会被人认出来吗？」

    「不会。宴会上许多夫人可比你显得还要粗壮。」他顿了顿，「虽然我也有想过……不过终于见到了，还真是让人觉得意外……没想到会这样美丽，立香。」

    「……你也有想过？」

    高文立刻侧过头去，躲避着少年审视性的目光：「好了！立香。差不多该让这位小姐为你化妆了。」

    「好吧。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冷……」

    「啊，要不然您带上这个吧。」女仆小姐跑到衣架旁，为他挑出了一件白色的羊毛斗篷，兜帽的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兔毛——后来他就一直把兜帽戴了起来，边缘被他拉得极低，几乎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小下巴。

    走过了漫长的楼梯，总算适应了这双高跟鞋，他们终于进入了中央大厅。一进门，他们立刻被一种奇异的狂热氛围笼罩了：食物的气味和人们身体上与扇子上的熏香混合在一起，温暖而潮湿地涌了过来，天花板极高，大厅极宽敞，人们又是极喧闹而融洽，灯光比起长廊来也是过分强烈了，简直灿烂如白昼，让藤丸立香不禁目眩神迷。

    「真厉害啊……」

    他听到身边骑士装扮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当然，毕竟是我们的大使亲自筹备的。」

    骑士又拉住了他的手：「跟紧我，立香。这里人很多，我怕我们走散。」

    他们在生机勃勃，脸色绯红，激动喧闹的人群里穿行，直到人类与乐器交织而成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他们到了大厅边缘的一个角落里才停下来。

    「我们就待在这吧。」高文说，「虽然按理说是化装舞会，这也是跳舞和联谊的好机会……本来是想带你认识些人的，没想到却出了这样大的差错。也不能带你去跳舞，立香你这么惹眼，肯定会被问起来……」

    「——高文上尉！」

    高文转过身去，就看到对方小跑着一边道歉一边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立香记得这个走过来的青年人，他是大使的独臂秘书官贝狄威尔。他今天居然也穿了盔甲，不过没有戴头盔，他能看到他那张清秀而焦急的面庞，和颅后摇晃着的编织过的银发。

    「贝狄威尔秘书官？」高文向贝狄威尔行了个礼，「晚上好。」

    「晚上好，上尉。」贝狄威尔也向他和立香匆匆地行了礼，「您也是，美丽的小姐……抱歉，借您的男伴一用。」

    说着，他就把高文拉到了角落里。

    「怎么这样匆忙？出了什么事情吗，秘书官？」

    「是大使派我来的。虽然很遗憾，但是确实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您，高文上尉。刚才有人报告大使说莫德雷德不见了，我在会场里也确实找不到她，大使怀疑她跑出宴会厅去了，您平日里又和她来往的比较多，所以……」

    「怎么又是她……」高文扶住了额头，「大使是想让我去把莫德雷德找回来吗。」

    「是的。除了您以外，凯上尉和珀西瓦尔上尉也已经被她派出去了，但是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那么，秘书官，我有件事情要拜托您——」

    和贝狄威尔说完了话，高文转身向立香走来。

    他低下头说：「立香，抱歉。大使临时派过来一件要务……我不得不暂时离开这里。」

    立香点点头：「好，那我就待在这里等你。」

    「真乖。不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所以拜托了贝狄威尔秘书官暂时照顾你……先别着急。秘书官是个很靠得住的人。」

    「他知道我……」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他大概只以为你是我的『女伴』。所以，立香……」

    「我知道了。」立香点点头，「我会尽量不露馅的。」

    高文轻轻一笑，捧起他垂落到胸前的黑色长发吻了一下，「那我走了。很快就回来，别担心。」

    高文的背影远去了，但藤丸立香还是心怀忐忑。

    秘书官看起来虽然温柔善良，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毕竟和秘书官见过一次面……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就在他陷入这种奇异焦虑的时候，贝狄威尔向他走过来了。

    「您好，可爱的小姐，初次见面。」秘书官垂下眼睛，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躬身在立香的手上轻轻一吻，「在下是潘德拉贡大使的秘书官贝狄威尔，高文上尉托我暂时照顾您。请多关照。对了，是否能请教您的芳名——？」

    ——虽然知道这是西洋人常见的礼节，自己也演练过，可是被人当做女性亲吻手背还是第一次。

    而且，总不能直接开口说自己的名字。可是如果临时编一个名字的话……让他想想，让他想想。

    然而看着面前的陌生少女一直不抬起头，又保持着沉默，贝狄威尔心想，她好像出人意料地害羞，又或者有难言之隐吗？

    于是他微微一笑：「是我唐突了。假如您不愿意告诉我的话也没关系。」

    「……嗯，抱歉。」

    稍微有点沙哑的声音，不过听起来很年轻。

    刚才短暂的碰触，让他意识到对方的手有些过热。在这么温暖的大厅之内还穿着厚重的羊毛斗篷，又低着头，用斗篷遮住了半张脸，这让面前的少女在他看来十分神秘。高文上尉居然也会对这款女人感兴趣啊……

    「您或许可以把斗篷摘下来，我会为您拿着。」他对立香说，「大厅里很热……啊，当然，如果您介意的话……」

    这倒是被他说中了。立香确实觉得很热，而他一抬头，四周的女人又都是穿着和他差不多款式的改良布里奥，个个袒胸露背，他在其中确实算个异类。

    也不能让面前的人觉得自己太奇怪。

    于是立香点了点头，伸手把自己的斗篷解了下来：「那就拜托您了，秘书官先生。」

    他抬起头来，与贝狄威尔短暂地对视了。

    ——和过去的大多数人一样，秘书官首先注意到的便是那双眼睛。他想这个少女双眼湛蓝，皮肤奶油一样地细腻白皙，又如此高挑，大概是个西洋人。

    不过这个西洋姑娘居然和他对话用的是日语，她说的不错，是在日本待了很久吗？

    虽然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可从鼻尖，嘴唇和下巴的轮廓依旧能看出一点她的美丽。这样年轻漂亮，又在日本待久了的西洋姑娘，按理说来应当不是和她初次见面才是……但是即使是聪明强记如他，却在脑中一时半刻怎么都搜寻不到类似的轮廓。

    他的视线在斗篷下这件月白色的礼裙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也许对这位小姐来说过于失礼了，不由得匆匆地转过脸去，向后退了两步。

    他说：「……大小姐，这里的香草冰淇淋很甜，您或许可以尝尝看。」

    「……好，谢谢您。」

    然而慢慢地吃着冰淇淋球，立香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他倒不是反感秘书官先生，就是总觉得他会被看出来自己其实是男扮女装。

    就在他心惊胆战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走过来了。女人的手上端着一碟小蛋糕，上面有一颗糖渍樱桃，这是这边的流水席所没有的。藤丸立香感觉到自己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可靠的借口，他对贝狄威尔说道：「贝狄威尔先生，我看到那边的流水席上，好像有樱桃奶油蛋糕。」

    虽然要穿过很拥挤的一片人群，还要经过舞池的边缘，不过他去了拿到蛋糕就回来，又不会迷路——

    「是的。您想要吃吗？我可以为您拿过来……」

    「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过去……」

    所以，他立刻就从贝狄威尔的面前跑掉了。而秘书官刚刚还想开口对他说什么，就看到这位蓝眼睛的少女对着他以一种落荒而逃的架势陷入了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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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远出藤丸立香的预料。

    他并不敢多说话，于是也不敢借过，于是他只能沉默着在人群里随着人流慢慢地走，终于走到了舞池的边缘。然而大厅里的人们已经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是如此的拥挤而热络，简直聚集着形成了一个结构复杂而有生命的活物，他像是被这个活物吃到了嘴巴里，渐渐地，往哪里走都有点不能完全遵循自己的意志了——

    他只能随着前行的人们向前走去，然而越走他越发现自己的方向不对劲……

    他居然被卷入了跳四方舞的人群之中！

    可在这个时候，再想从人群中逃离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配合着音乐将脚步向前滑去。而他的对面是一个比他更加茫然无措的人，像是也意外地被人群卷入其中。这个比他矮小，比他年轻，完全日本人模样的少年僵硬地学着别人跳舞的姿态开始迈步，两个人互相看到对方，会心一笑，都是尴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