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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群体式的舞蹈并没有固定的舞伴,两个陌生人在眼神交流的一瞬间就又错开了。而曲子越来越欢快,四周的人也都在跳舞,他只好认命地一边思索着高文过去教他的四方舞步,开始转动身体。
四方舞的舞步时快时慢,面前的人不停地改变着。
可就在他渐渐地找到了一点这种群体性舞步的乐趣的时候,藤丸立香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舞伴被换成了一个身材特别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闪闪发亮的,镶着金色纹路的白色盔甲。
舞曲的节奏在此变慢,他们两个作为搭档跳了好一会儿,可那面部盔甲下方的一双眼睛隐隐地让立香觉得眼熟,难道又是曾经见过的人吗?
这么高,比老师还要高上一些的样子,眼睛看起来有点严肃,又是这个颜色——
等一下!
后背猛地产生了一股凉意,一种不敢想的可能性出现在他脑海中。这个人难道会是他后辈玛修的父亲……兰斯洛特参赞吗……
在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他的脚步居然被吓得僵住了半拍。
很快,他们再度错开了。可在错开之后,这个高大的戴头盔的男人却又回过头来看了他几眼。
这让立香开始变得非常地不知所措,因为他确实是有些和他相处不来,毕竟参赞总是皱着眉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虽然玛修后来跟他说父亲其实是很好的人只是在她的事情上有点偏执请他不要在意……但是和参赞上一次见面也不是什么好回忆——是他还带着玛修翻墙出去看电影的时候,之后他送玛修回家,转头却迎面碰上了这位参赞!
可想而知。
于是,在舞曲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立刻脱离了队伍,走到了舞池的边上。
他跳了很久,有点累了,而这里却离他原来在的地方已经很远了……他一时半刻,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去。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可正当人们渐渐散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他的身边响起来了!
那是他曾经听过的嗓音,然而口气却完全不同——
「您好,可爱的小姐。」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兰斯洛特已然把头盔拿了下来抱在怀中,正向他行了个礼。
「我第一次看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很眼熟。」兰斯洛特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低而轻柔,「虽然用面具盖住了半张脸,可您却生了一对初次见面就让人难以忘怀的眼睛……」
在兰斯洛特向他伸出手来,对他行吻手礼的一瞬间,他吓得心脏都停止了。
兰斯洛特参赞也在场的话……那么玛修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是玛修看到他将会立刻认出他来,如果在后辈面前被认出扮成女人参加使馆舞会的话也太丢脸了……
「假如有幸得您赏光的话——」
立香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而兰斯洛特却也向前走了一步。他身高腿长,步子迈的也大。结果,立香逃也没逃掉,他们反倒靠得更近了。
「接下来的舞应该是波尔卡,在下能否邀请您一起跳这支舞呢?」
这么近的距离,幸好他戴着面具。假面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被兰斯洛特认出来。但是他总是觉得,兰斯洛特在用一种奇异的、审视性的眼神看着他。
该怎么办呢。绝对是不能答应他和他跳舞的,可不答应的话……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硬状态,立香低着头,他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哪里一个不对就被参赞认出来,可是不说话的话却又不能拒绝——!
就在此时,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一点奇特的鲜红色泽。藤丸立香下意识抬起头向那边看去,他看到一位披着镶深灰毛领斗篷的男人走过来了。那男人虽然也戴着半脸的面具,可那头落日般夺目的赤红长发,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让少年记忆深刻……
这到底是什么倒霉的运气啊!
实际上整个英使馆他不过是见过这几个人罢了,然而好巧不巧,居然在此处全都碰到了——而且,还在自己穿着女装的情况下!
「晚上好,崔斯坦参赞。」兰斯洛特向他挥手致意。
「你好,兰斯洛特参赞。」崔斯坦走过来,二人轻轻握了握手,随即他转过脸来,对着藤丸立香轻轻点了点头,「啊,这不是『宁芙』小姐吗?晚上好。」
——他在说什么?认错人了吗?
然而就在立香打算摇头否认的时候,他听到兰斯洛特说:「崔斯坦参赞,居然你也认识这位美貌的小姐吗?看来我的预感没错,既然是你认识的人,之前我们也一定见过的。」
崔斯坦的眼睛一直闭着,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
他说:「这倒是一定的,毕竟我们的兰斯洛特参赞差不多已经见过横滨港上每一位美人了。不过……话虽然这么说,我们的『宁芙』小姐看来并不太乐意答应参赞的邀约啊。」
随后,崔斯坦向藤丸立香伸出手,对着他鞠了一躬。
「小姐,我也很想和您跳下面的一支舞,不知道您能否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呢?」
「喂,我的好朋友,你这样可不太好。」
「好与不好,可要我们这位可爱的小姐说了才算,兰斯洛特参赞。」
立香在他们之中来回看了看。
……虽然假如可以的话他不想和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跳舞,他甚至根本不想跳舞——虽然现在已经能够站稳了,但是鞋子的后跟磨得他的脚踝生疼。
他只是想吃樱桃蛋糕而已啊!
……算了。
假如非要做出个选择的话,从兰斯洛特面前脱身才是上策。反正和这位崔斯坦参赞只见过惊鸿掠影的一面,又从未和他说过话,应当是不会被发现……的吧。
于是,立香掐细了嗓子,含糊地对兰斯洛特说了一句抱歉。
他搭上了崔斯坦的手,后者轻轻地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入了舞池。
而兰斯洛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大感意外,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有些泄气地把五指握了回来。
明明刚才和她跳舞的时候,她看起来还十分乐意,那双眼睛还一直看着他,宝石般地闪闪发亮。他本来是意识到这位小姐注意了他很久,才前来邀约的。
到底是哪里使这位小姐感到不满了呢?
波尔卡舞开始了,他们从舞池的边缘渐渐向中心转去。
「……其实,我并不知道您真正的名字。」他听到崔斯坦对他说,「只是突然间看到您很为难的样子,所以使用了比较拙劣的方法为您化解……在下没有多事吧,小姐?」
立香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谢谢您。」
但是立香还是心慌意乱,他并不敢抬头去看这位参赞。可在几次短暂的抬头里,他却意识到崔斯坦参赞好像向来都是闭着眼睛的。
——这个人真厉害啊。他想,他总是闭着眼睛,却不仅能看清路,还能跳舞呢。
崔斯坦的舞步和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非常灵敏,他的身体总是恰到好处地随着舞曲的节奏变换姿势。立香感觉到他像是十分擅长跳舞,就连自己的动作,也逐渐不由自主地为他所主导了。
在被握住手的时候,他们贴的很近。带有热气的声音从立香的耳朵上方响起,他听到崔斯坦说:「没有冒犯到您就好。还是非常抱歉,临时为您取了一个名字。初次见面,可爱的小鸟。能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呢……又或者说,继续这么称呼您也无妨?」
一点轻笑声传来。
「……就这样吧。」
——总比被他刨根问底地询问名字强。
「看来您也是位浪漫派?那么,宁芙小姐。」他说,「说实话,您真的和这个名字十分相配……『宁芙』,林中的仙女……您知道吗?在遇到您之前,她们总是造访我的梦境。那些精灵就像您一样,皮肤白皙,眼睛湛蓝,还穿着这梦一样的轻纱。」
「……」
藤丸立香面部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然而参赞像是并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他握着立香的手举高,他们的身体相互分开,又旋转着再度走到了一起。
立香一边和他跳舞,一边感慨着。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时高文非要让他学的女步居然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该说老师真是有备无患吗。
「当时看到您似乎在为兰斯洛特参赞的邀约所困扰。虽然不知道您为何看起来……对他有些排斥。您大概有所不知,那家伙总是对我们说,他向来都是无往而不胜的,然而今天看来并不能全信……他在您这里惨遭滑铁卢了。这可真令人悲伤。」
斑斓的地板仿佛也散发着香气和热量,强烈的光线照在崔斯坦火焰般的长发上。这让藤丸立香感觉很奇异。明明有着这样让人感觉到热烈感的头发,这位参赞的表情却总是沉静得犹如银镜。大概就是这种强烈的对比,才让立香初次见面就对他印象深刻吗?或许吧。
他们依旧在舞池中。
这边一步,那边一步,前进,后退,转身,再度迈步,他们之间的舞蹈简直如同几何图形的变化,微妙而有条不紊地互相呼应着。立香意外地发现和崔斯坦参赞跳舞居然让他感觉没有那么尴尬了,他像是回到了元町的洋馆,在大厅里上舞蹈课那样。
这时,他听到崔斯坦说:「我之前已经跳过了几支舞,本来已经有些累了,却没想到遇到了您……和您一起跳波尔卡舞简直就像是放松,真是十分愉快。您一定受过专业的训练,身体又这样柔软轻盈……啊,对了。不知道您有没有登台演出的兴趣呢?我和横滨一位办剧团的朋友有些来往……」
「不,不了!」立香脱口而出,「抱歉……」
虽然实际上是有兴趣的。他是横滨各家剧院的常客,在校园祭的时候,他又登台演出过。但是怎么想都不可能答应他就是了。
「是吗。」崔斯坦遗憾地叹息了一声,「那可实在使我悲伤。」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伤感之情看起来是那样货真价实,以至于立香竟隐隐地产生了一点负罪感。
于是也不知怎么,一句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要不然,我们再来跳一支舞吧。」
刚说完这句话,藤丸立香就后悔了。
可后悔也来不及,因为崔斯坦脸上的哀伤感情几乎是瞬间就如同雾气般地散去了——
「也好,宁芙小姐。下一首曲子应该就是维也纳华尔兹了。您也擅长这种舞吗?」
与此同时,在人们已经尽数退去的舞池的中央,一个斗篷漆黑,盔甲漆黑,头发和眼睛也非常漆黑的男人走到了那里。那是潘德拉贡大使的事务官阿格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