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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所言属实?”来自天帝的质问。
“不属实!”子洐与白南齐齐答道。
“他自己没长嘴?”
白安轻轻笑了,没有以往面对父亲时的巨大压力,温温的声音:“属实。”
“禁闭一年,等候发落!河神停职三月反省!”天帝冷笑一声,拂袖准备离去。
一干人等都舒了一口气,这个处罚,从盛怒的天帝嘴下说出,着实有些幸运,可能终究是念在了父子亲情之上,大家想着。
可白安偏偏不领情,对着天帝的背影,大喊:“父亲!”
天帝的身影顿了一顿。
白安淡淡的语气:“突然想对您说一句话。”
“白安够了!”白南急切,像是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白安想说的那句话,白南应该已经听过了无数遍,每一次他把痛哭的白安抱在怀里时,白安都会嘟囔着这句话,并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勇敢的站在父亲面前是,他一定要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若是母亲还在,我便不会整日羡慕人间那父子亲情了——”
白安的母亲,是天帝的禁忌,自她去世那一天,已没人敢在天地面前提起她了,可白安……一瞬间气流翻转,天帝眨眼已到了白安眼前,暴怒之下根本没耐心听白安说完,一巴掌拍在了白安脸上,带着强劲的气流,白安一瞬间昏了过去。
“羡慕人间?”天帝冷笑,“那我便让你去你那羡慕的人间!”
一个惩咒丢在了昏迷的白安身上。“不是羡慕人间吗?那就去人间受尽那轮回之苦!来人,把这个逆子拖去诛仙台!”
这是白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即便是彻骨的疼痛,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熙熙攘攘,他嘴里还念着那句没说完的话:“若是母亲还在,我便不会整日羡慕人间那父子亲情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母亲回来,若是母亲回来,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讨厌我了?我也想让父亲……多疼爱我一下呀……”
☆、2018.7.8(2)
白安从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过,遥远的前尘,纷乱的人间,在极短的时间匆匆灌入脑海,杂糅成一团,但白安很清醒。
在药汁灌入喉嗓后,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只短短的几秒,便迅速地翻过了一千年前的记忆,子洐怕白安一时接受不了发起疯来,还保持着刚才灌药时的姿势,死死摁住他的双手。
“你是想……暴力我吗?”白安活动了下手腕,眨巴眼睛看着撑在头顶上的子洐。
子洐瞅了瞅旁边面无表情的白南,略有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你就没点什么特殊的反应?比如什么大叫啊,狂魔乱舞一下啊什么的?”
“狂魔乱舞?”白南抽搐着嘴角,把子洐从白安身上拖下来,“跟你说了白安接受的了,你非不信,非要上去吃我弟弟豆腐,现在舒服了?”
“舒服了舒服了。”子洐上下拍拍双手,站在了床边。
白安身上盖了层薄被,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温软软的少年,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子洐说不上来,直到接触到白安的那双眼睛,那双带着无尽希望和隐隐坚强的眼神,他才知道,是那个白安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我困了,想睡一会儿。”白安侧过身,背对着子洐和白南,轻轻地说。
子洐想上前说些什么,被白南拉住了手臂,他不解地看向白南,后者只是摇了摇头,拉着他一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你干嘛?”子洐回头看了看白安紧闭的房门,转过来问。
“让他静一静吧,大家都需要一点时间。”
子洐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两人一起沉默着下了楼,静静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
白安听见锁舌轻响后便翻过身重新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举起手掌盖住了双眼,指缝间慢慢带了些湿润。
他想起来了一切,只是不知道这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想起了父亲在他身上罚下的惩咒,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一直这样死去吗?死了百次……都回不了天庭吗……
其实他也没有多想活下去啦,只是想到被扔下诛仙台的那一瞬,心里还是会有些微微的刺痛啊……父亲他,宁愿看着自己就这样彻底消失,都不肯原谅自己吗?
而自己,再有几日,便会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这个世界上,在也没有一个叫白安的人了吗?也再也没有一个叫白安的神仙了吗?想想,其实还是会难过啊,怪不得子洐会那么想要救自己,可是,他又怎么能让别人为了他,付出一切呢,这是他应得的啊……
关于接下来的一切,该怎么办呢。白安默默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哭着轻笑一下,终于沉沉睡去。
“所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白南问。
“把他救回来。”子洐说。
“如何救?”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接下来是我的事儿了。”子洐的眼神瞥向窗外那一片远空。
白南转头认真盯着他:“我说过,会有其他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现如今连天帝都救不了他,如果没人把这个惩咒背下来,你觉得白安能活下来吗?”
“这条路没法回头,你心里应该清楚。我在想办法了,你不要胡来。”
“事情已经脱离了控制,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去?你是白安的哥哥,你应该清楚他现在是什么状况,这人间的各种药能帮他撑多久?”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白安这么痛苦吗?他是我弟弟啊子洐。”
“所以我说了我替他担这个惩咒啊,白南你怎么这么固执呢。”
“是我固执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在白安心里什么地位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会怎么样?”
“我当然想过,可那又怎样,至少他能活着。”
白南被气笑了,咧着嘴吸气,看着子洐半天说不出话。
“药已经吃下去了,记忆恢复了神魄也都聚起来了,人间一千年的苦他也都受过了,是时候带他回去了。”子洐没管白南,平静的起身:“我去看看白安。”
子洐突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白南,轻声道:“到时候你就跟他说,我出去玩了,或者是被天帝派去什么地方了,或者是天帝不允许我们两个见面什么的,随便你编吧,你这些年不是骗白安骗的挺好的吗……总之不能跟他说我死了。”
看着子洐萧瑟的背影,白南喉咙突然被哽住了,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能吐出一声无力的“好。”
子洐进门的时候白安已经醒了,拿着手机捣鼓着什么。
“醒啦?”子洐换上一副笑脸,“我告诉你啊,你吃的这药有奇效,现在记忆回来了,估计再过个几天,你的神魄就可以凝聚起来了,等到时候回了天庭,管这人间的肉身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了。”
白安放下手机笑笑,咳嗽了几声。
“这几日多注意些身体,可这在这个关头出什么岔子。”子洐有些担心。
“放心,不至于。”白安伸手握住了子洐的手掌,后者身体一僵,他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白安的温度与气息了?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是真的回来了。
“很久没有牵过你的手了,真怀念。”白安眉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当时被扔下诛仙台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能握着我的手,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白安……”
“子洐啊,其实人间也不错,虽然这一世的爸爸死的早,但是他很爱我,我真的很舍不得这种爱啊,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你们就不用这么劳心劳力的来救我了。”
“哼,药都吃了,这时候想反悔也没用了啊。”子洐上去轻轻推了一把白安的脑袋。
白安撑着双手起身,缓了会儿头晕后,张开双臂拥住了子洐,紧紧的,鼻尖的气息吞吐在他的脖颈。“谢谢你。”
子洐轻轻拍打着白安的后背安慰他,他感受到了白安身上浓郁的悲伤。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白安这句道谢中却夹杂着一句无法说出口的再见。
刚才子洐与白南的争论,一字不落的进了白安的耳朵。
白安这才猛然想起,当时父亲施下那个惩咒时,他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他觉得他真的该死,若不是因为他的出生,母亲也不会死去,父亲便不会失去心爱的妻子,两个哥哥也不会失去深爱的母亲,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偏离现在的轨迹。
如果没有我,大家应该都会很幸福吧,白安掉下诛仙台的时候想,那我去死好了。这样的执念不知怎得就留了下来,相当于在天帝的惩咒外重新封印了一层。这种个人的执念,即使是天帝,也毫无办法。而子洐为河神,归水属阴,包容万物,他从小便与白安厮混在一起,除了白安的两个哥哥,他是与白安气息最相近的,也只有他,才能替白安接过这一惩咒,但随之而来的代价,白安也听见了,就是死亡,对于神界来说,死亡便是永远。
这是白安的错误,所有的代价也应由他来背负,与他人无关。白安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在了解到子洐的计划后,他便暗暗下定了决心,他不需要,也不愿意,更不想事情走到那一步。而白安这一次想做的事,子洐不知道,白南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都等着药效进一步释放,在等着过几日,那个真正的熟悉的白安。
子洐拍拍白安的肩膀站起身:“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晚上想吃什么,叫白南给你做。”要想替下这个惩咒,还需要准备很多东西,确认很多步骤,快没时间了,子洐必须抓紧一切机会。
白安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想吃肉包子,就是以前跟你溜到人间,在那家转角小铺子里吃的那种。”
“好勒,您就瞧好吧。”子洐模仿着小摊贩的语调,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门内外的两个人同时消失了笑容,各怀心思。
白安静静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子洐下楼不久,便和白南商量着什么一起出了门,白安确定外面再无动静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止痛药,干嚼了四片吞了下去,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出了门,避开子洐安排的眼线,打了一辆车往城郊的方向去,手机上编辑的好的内容也已完毕,就差摁下一个发送,白安想了想,如果真的一声不响的离开,对于关心他的人也是一种折磨吧,这样留下些话,至少不会让遗憾无限放大吧。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已近黄昏,白安想,这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段旅程了吧,以前从没注意,这个城市竟然有这么美,这个世界这么美,这个人间这么美……
恍然间,他似乎看见了子洐,一定是花眼了,白安自嘲的笑笑,想不到等到最后的时刻,心里牵挂的人竟然是他……
夜色渐临,城市中亮满了灯火,白安站在一幢废弃的烂尾楼下,抬头看了看,显然对高度很满意,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要爬上一段时间了。
幸好吃了止痛药,白安深呼吸了几口,抬腿踏上了第一节楼梯,同时摁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发送键,那是封遗书,电子版的,在零点几秒后,将会到达两个人的手机上,一个是白南,一个便是子洐。
二十三层,一千零三十阶台阶,通往死亡的路,白安却走的义无反顾,不曾犹豫,不曾回头,就这样坚定的走着,每一个步伐的下落,都是他心里最真诚的渴望与善良。
很难想象,一个晚期白血病的病人,一只脚已踏入了地狱的人,是有怎样的毅力才能拿一步一步走完这一千多阶的台阶,可白安做到了,他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狂风掠过他的耳畔,残余的嘶吼,是死亡的倒计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烂尾楼中没有通电,一片黑暗,白安就隐匿在浓重的黑暗中,遥望这个依旧光明的世界,终究是要再见了,白安想。楼下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发烫的前照灯照亮了从车前慌忙又狂暴的身影。
白安笑了笑,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认识了几千年。不过子洐会来得这么快他是没想到的。不过他来的再快,都没用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白安从地上起身,拍拍手心的灰,一步一步到了天台边,踏上了那个步往万丈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