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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跨出殿门之时,只听咣当一声,一柄长剑猛地刺过来斜插在地上。刀身猛烈的摇晃着,发出阵阵回响。
慕容棠当即惊在了原地。
傅文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缓慢却坚定。
傅文玉道:“你心里其实是想杀我的吧。不为了你五哥,也不为你皇姐,不为你失去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为了你自己,你,是想杀我的吧。从我强迫你的那一夜开始。”
那些久远又模糊的记忆,为何要再提起?就让它在逐日消弭的悲伤过往里无声无息的沉默散去吧。
慕容棠道:“那样不愉快的曾经,我已经忘了,不必再提。”
傅文玉闻言有些意外,眼眸怔了怔,蒙了一层水雾,抬眼止住了要流出的泪,不屑一顾的轻哼一声,低声道:“即便你原谅了我,今日我也不会放过你。”说着举起手中的剑,指着慕容棠的背影,冷冷道:“我还没有打算要放弃天下,你的存在是对我最大的威胁。拔剑吧。一切听天由命。”
慕容棠恨他那句‘你是我的威胁’,转身拔起剑,与他较量起来。
两人互不相让,长剑交错飞舞,在空旷冷清的大殿之上发出激烈刺耳的撞击声。
慕容棠的招式之间,是毫不掩饰的嗔怪与埋怨:在我与天下之间,你从未犹豫过。你曾经为了天下放弃我,如今又要为了天下杀了我。
我会告诉你,你是错的。
我会将你打倒在地,狠狠打醒你,然后毫不留恋的潇洒离去,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视若珍宝的‘天下’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你的猜疑是多么可笑,你的顾忌是多么愚蠢,你并不了解真正的我。
慕容棠怀着这样的心情,一心只想打败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在他的诱导下打着徐家枪法的招式。
以往自己练习时,他都会带着自己一起练,而最后一击总是痛快至极的刺穿木偶的心口,将木偶劈成两半。
可是今日,原本与自己交手的他,最后却忽然收手,站在了剑刃之前,如那个木偶一般,被一箭穿心。
慕容棠瞬间慌了。
傅文玉拔出胸口的剑,扔到地上。伤口处顿时鲜血直流,霎那间浸染了整片衣襟。
傅文玉整个人沉重的跪倒在地,慕容棠连忙奔过去扶住他,一手按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道:“我没有想杀你!”
傅文玉似要说话,张开口的瞬间,鲜血沿着嘴角流下来,傅文玉缓缓道:“我知道。”
慕容棠的手已被染红,温热的血流却依旧不住的涌动出来。慕容棠道:“我去叫太医。”
傅文玉一手抓住他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傻瓜......还哪里来的......太医......我早已......将众人遣散......了......”说着,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慕容棠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边的血迹,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要重整旗鼓安定天下?你不是要除去我这个威胁继续做你的皇帝?为什么又骗我!”
不知是因为慌张还是紧张,慕容棠说话之间,声音都在颤抖。
傅文玉的手抓住慕容棠的手腕,艰难道:“这天下.....是送给你的......是你的.....你......离宫三年......我生不如死......今日......终于能够......解脱了......”
傅文玉说到此,又呕出一口血来,因骤然失血过多的缘故,言语间已经有气无力。
慕容棠看着那止不住的片片腥红,眼眶泛红,劝阻道:“别再说了。”
傅文玉歇息片刻,喘息变得粗重起来,却依旧道:“只是对不起你......借了你的手......你不要怪我......因为......就算是......死......我也不要......断了与......你的关系......”
慕容棠道:“我不怪你,只要你不要死,你做了任何事我都会原谅你。”
傅文玉闻言,努力的弯了弯嘴角,勉强摆出一个惯常的微笑,道:“......好......温暖的......表白......忍不住......又想吻......”
慕容棠不待他说完,一手扶住他的头,吻在他苍白的有些干涩的唇上。慕容棠一生都忘不掉弥散在两人口中的血的味道,那个属于他的味道。
傅文玉的脸色已经惨白,血流了一地,连抓着慕容棠手腕的力气也没有了,额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粗重的喘息着。
摸到慕容棠手腕上那根红绳手链时,傅文玉的嘴角微微的弯了弯,一双黑亮的眸子闪烁着喜悦的幸福目光直直的看着慕容棠,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最后问道:“这些年......你有没有......为我......心动过.....哪怕一刻......”
慕容棠闻言,眼泪瞬间流下来。
只是不待他回答,傅文玉的手已经滑落下去,整个身子失去了支撑骤然倒在了慕容棠的怀里。
这一瞬间,慕容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浸满鲜血的手依旧按在傅文玉的胸口。一直到傅文玉的身体冰冷,一直到温热的鲜血冷却凝结,慕容棠紧抱着怀里僵硬的一动不动的人,怔然流泪。
斜阳的余晖逐渐淡去,残余的光亮与温暖一并消失在长夜之中,大殿内外一片死寂,安静的让人窒息。
慕容棠听不到傅文玉的呼吸,也听不到他的心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眼泪滴落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阵阵眩晕的鸣响。
抱着傅文玉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的晨光来临,慕容棠的脑子里依旧是盘旋不散的那几个字:
他......死了?
......死了。
......死了......死......
慕容棠一夜之间,不懂‘死’字为何物了。
当长安城的百姓‘灭暴君,止战争’的呐喊声如潮水般涌向皇宫时,那震天的愤怒之声惊醒了沉浸在痴念中的慕容棠。
慕容棠很清楚,自己杀了傅文玉,立了一大功。自己此时此刻就该站起来,走出去,将傅文玉的尸体丢给那群怒气滔天的百姓,任由他们对着尸体唾弃、泄愤。将他五马分尸也好、炮烙凌迟也好,甚至削骨剃肉、挫骨扬灰也在所不惜。而自己,则将在万众拥戴和欢呼之中,登基即位,复国称帝。
可是那双腿,就好像生了根深扎进地下一般半分也动弹不得;那双手臂,依旧紧紧的拥抱着怀里冰冷的人。
慕容棠听着那由远及近,即将冲破城门凶狠而来的怒潮,低头在傅文玉的长发上深深吻了一下,颤抖着嘶哑的声音,喉间苦涩道:“我们走。”
第38章
激愤的百姓闯入皇宫后,没有找到傅文玉的尸体,便将皇宫洗劫一空,而后,一把盛怒大火烧毁残余的一切。
慕容棠在百姓和西燕旧臣的拥戴下,登基称帝,复国号西燕,定都凤皇城。
一年后。
慕容晖双手负在身后,手中拿着一个锦盒,面带微笑的信步走进书房,见到慕容棠习字已经运笔如常,欢喜一笑,道:“皇上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慕容棠笔下不停,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慕容晖道:“听荣喜说皇上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伤才刚好,不要太勉强。”
慕容棠道:“一年不曾提笔写字,已经有些生疏了,要勤加练习才行。”
慕容晖走到书桌前,将藏在身后的那个锦盒轻轻放在慕容棠眼前,笑道:“皇上能自己写字了最好。这一年我代你批阅奏折模仿你的字迹,可是模仿的连我自己的字迹都要忘了。”
慕容棠放下笔,拿起那个锦盒,问道:“这是什么?”
慕容晖道:“清理前朝旧物时,我看到了这个,我觉得你应该想要留下,便自作主张替你留了下来。”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按照祖制,有关傅文玉一朝的一切旧物都要整理封藏或销毁。
慕容棠拆开锦盒一看,盒中不是别的,是一道圣旨。慕容棠不解的看了一眼慕容晖,然后将圣旨展开一看,正是傅文玉亲手写下的那道赐婚圣旨。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昔日傅文玉伏案习字的侧影,如前世记忆一般于脑海中惊鸿一瞥,一晃而过。
慕容棠的手指有些颤抖,缓慢又仔细的卷起那道圣旨放回盒中,淡淡道:“五哥以后不必再自作主张,这些东西对朕并没有意义。朕已经将他忘记了,这一年,朕从未想起过与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他走了,带走了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昔日的皇宫已然成了一座废墟,他的气息,也湮灭在焦黑荒芜的废墟之中。
他吝啬的连一时半刻的梦的影子都不舍得给予,不留一丝痕迹,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慕容晖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看着慕容棠手腕上的那个红绳手链,小声道:“误会而已啦。我这一年一直模仿六弟的字迹,看到这个圣旨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六弟写的,当朝天子的圣旨怎可被烧毁?我这才留了下来。六弟刚才不是还说字迹生疏了吗?刚好,照着这个练练。”说完,两眼弯弯一笑。
慕容棠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柜前,将锦盒放在正中间的抽屉里。抽屉里,只有一柄黄金做柄镶嵌着红玉石的匕首。
关上抽屉,慕容棠的手抓着抽屉上的铜环良久,背对着慕容晖低声道:“多谢五哥关心,但是朕......很好。”
慕容晖看着他黯然垂首的孤独背影应了一声‘恩’,而后站直了身子,认真道:“阿落的启蒙师傅已经找好了,今日进宫。皇上要不要去看一看?”
慕容棠轻叹一声,转身回到书桌前,道:“朕就不看了,一切就由五哥决定吧。五哥选的人,朕放心。”说完,若无其事的拿起笔,继续写字,
慕容晖无奈摇摇头,道:“好吧。那便改日再见。今日园里的海棠树开花了,阿落一直吵着要去看花,应该也无心读书。”说完,便转身离去。
慕容棠听到海棠花开了,不由得动了心。
待慕容晖离去后,慕容棠迟疑片刻,想起那个人总是一身黑衣于花树下独自伫立的身影,最后还是起身走出书房。
迎着明朗温热的阳光,漫步在簌簌落英的泥石小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海棠花的微弱香味,随着徐徐清风沁入心脾,浸润心神,将已淡忘褪色的记忆涂染了一片粉红。
荣喜跟在慕容棠身后,声音虽严肃却掩不住言语间的欢喜,道:“这红灿灿的一片花海,当真是看的人心情愉悦,比起三年前刚种下的时候不知美了多少倍,还是那个人眼光独到——”荣喜说完,当即掩口跪下,惊惶扣头道:“奴才该死!”
芳菲萋萋,花树环绕,的确是赏心悦目的美景,难怪他会喜欢。
慕容棠道:“退下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慕容棠沿着落满花叶的小径漫无目的的走,忽然听到了慕容落的笑声,清脆欢快如银铃一般,无忧无虑的咯咯的笑着。
慕容棠循声找寻过去,喊了一声‘阿落’,慕容落闻声正要跑过来,却忽然被慕容晖一把抱起来,慕容落却用稚嫩的声音笑着喊慕容晖道:“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