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部分阅读
“……他在上班。”所谓的粉饰太平,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哦,那得告诉他,两个人一起,什么事就都不是大事了。”静姐说,看得出,她是真心的对她好,也是真心想关心她。
可是,这种违心的交谈只会让宋沐阳心里更难过。到了楼下,她匆匆地和静姐道别,回首却看见她蹲在流动的小菜贩身边讨价还价,心里不由得浮上一阵悲悯,当她在这边计较分分角角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却和别的女人花几千上万地去外地潇洒?只为了那短暂的露水狂欢。
如果一心一意的讨好,只为了等待对方的辜负,那么她宁愿从一开始就自私到底。
可是心里却仍这么难过,愤怒与失望之后,只余了难过,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她曾经得意过自己的幸福,可现在,谁又敢说静姐没有得到过和她一样的快乐?
至少,她在无知无觉中享受着她的家庭,在无知无觉地爱和被爱,而无须像她这样,在爱的天平上,揣着不能生育的负罪感。
她从一开始就失衡了,所以,她这会儿才会失态。
甚至于,宋沐阳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的未来,如果她治不好,或者如果他还怀有希望,那么他们之间的矛盾只能越来越深,这样的吵架也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与其说他维护他妈妈的态度激怒了她,还不如说,是她对他们的未来,感到了绝望。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吵架,婚姻专家说,经常吵架的婚姻比不常吵的要能维持得更久,大概那是因为吵惯了,于是也就形不成伤害了。
而不常吵架的,每一次争吵过后都会划下深刻的印痕,无法恢复,还能叠加得更深更宽。
宋沐阳和李博延就是如此,而命运有时候像个顽皮的孩子,喜欢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捉弄你,就在他们吵架的这一天晚上,有一个人突然又冒了出来,那就是施南。
宋沐阳离家出走后,李博延先是气得不得了,而后又担心得不得了,他出去找过,但到处都没有她人,想着她既没钱又没拿钥匙,大概也不会走太远,就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在家里。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施南”名字的时候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还有联系,他忍不住,打开了那条短信。
施南说:“我是施南,我来了深圳,跟导师随访三天,能见见你吗?”
宋沐阳在外面走得累了,她也想过回去,但总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平复,回去只怕也是冷战。
她不愿意跟他再吵一架,可全身上下都只有几块钱零钱,连她去自己任何一家店里的路费都不够。
好吧,得过且过吧,她只想找人聊天,倾诉,脑子里能想得起的号码就那么几个,翻来滤去她想到了李然。
一曲音乐快尽就在宋沐阳以为她不会接电话的时候,电话通了,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夹着浓浓的乡音:“喂,哪个?”
“你好。”宋沐阳微愣,“对不起,我想我可能打错了。”
再拨过去,还是那个男人,宋沐阳终于觉察出了不对,问:“请问你认识李然吗?”
那边迟疑地问:“你是谁?”
看着是认识李然的,宋沐阳说:“我是李然的朋友,我叫宋沐阳,她在吗?”
又是迟疑,而后再说话声音已隐含了悲伤:“她已经不在了。”
宋沐阳大骇:“什么意思?”
“她死了。”
一坐上车,宋沐阳劈头就问:“前几日你给我看过的报纸呢?”
“后座翻翻吧,不知道丢了没有。”看她脸色难得一见的灰败,施念仁讶道,“怎么了?”
她却没理他,说一声“快开车,去深圳。”然后就翻到后座去找报纸去了。
报纸很多,也很乱,可见施念仁并不是一个好收拾的人。宋沐阳就着车灯耐心地翻找,不停喃喃回忆,是哪一天呢?是哪一天呢?
是了,就是这一天的,她打开来,翻来覆去,趴到前座瞪着他恶狠狠地问:“为什么少了一页?”
施念仁被瞪得颇是无辜,答:“我哪里知道?可能是谁坐我车的时候拿去包东西了吧。”
宋沐阳真正是气结。
她坐回后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当天的新闻是怎么说的?哦,好像说是一个李姓外省女子,在深圳做了人家小三,结果男的原配发现,勒令两人分手,李姓女子以怀孕为名索要分手费不成,最后跳楼自杀。
很短的一个新闻,刊在社会版一个毫不显眼的角落,但是因为配了图,所以宋沐阳多瞄了一眼。
那个图上,是一个手足纤瘦的女子躺在地板上,白布遮身,红衣却很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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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个再俗气不过的故事,掺合着金钱与肉体的交易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城市随时都会上演:来自穷乡僻壤的女孩,为了少奋斗二十年,选择与魔鬼做交易,用自己的青春与身体换取不菲的金银,结果因为原配发现,于是她这个不知道是第几的第三者被捉,名誉尽损,自由被剥,唯有自杀以谢天下。
“你信吗?”李然的哥哥这样问她,这个老实的男人,接到电话的时候都惊呆了,几日里的冷眼冷语让他在见到宋沐阳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妹妹一向很坚强,又不是没穷过,怎么可能因为要不到分手费就自杀?”
但不认定自杀又能怎么样?有遗书作证,警方根本连再调查都懒得再做一下。而李然一家在深圳这个地方无人无势又无钱,耗不起精力也没那个脸面给已然“道德败坏”的女儿打官司。
而所谓的遗书,便是浅浅的两行字:我因为贪慕虚荣而走错了路,唯有自杀以谢人家。
二十个字,工工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一个错字,也没一个写歪,因为它们就敲在她的电脑上,连个签名都无须要有。
她的生命,就这样随着这二十个字,盖棺定案,她最后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去关心。
宋沐阳没有见到李然最后的仪容,如果她晚打电话一天,她连她的骨灰都看不到。
李然的哥哥跟她哭诉了这几日的遭遇,其间李父就一直坐在旁边,闷闷地抽着水旱烟,苍老的脸上,尽是烟尘。
她呆呆地望着桌上的骨灰盒,黑色冰冷的小盒子,就这样盛放了一个女人的全部。
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最后只囿于这一方小铁盒子里。
李然的哥哥拿出妹妹的手机,看着上面的照片说:“她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有跟我们说到过你,说你事业成功又能干,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帮你在做事,谁知道,她却是……”
“我能看看吗?”宋沐阳打断他,指着手机问。
他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黑色的诺基亚,很朴素的颜色,没有想象中的华丽与奢华,甚至于屏幕上的照片,也是翻拍于很早以前在莲花山她和她的合影,那时候,她们青春纵歌,人生如蜜。
只不过一个转眼,她与她,天人永隔。
打开她的手机,里面满满都是她使用的痕迹,她喜欢的歌,还是像她以前笑她的那样毫无品味,旋律一色的简单,有如儿歌;里面的照片也尽是些旧时照片的翻拍,偶尔有两张新近的单人照,都是面目模糊的自拍,因为距离太近,只余一双大得碜人的眼睛。
不小心按错键,却跳到音频文件上,里面存了很多文件,满满的都是她口述的遗言。
原来她最珍视的,才藏在最深的地方。
录音有好些段,像是琐碎的日记,渐渐拼出她这几年寂寞的生活。
第一段应该是录在她第一次见未个男人后,她说:“柳向阳就是个孬种,他们老板看上了我,所以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突然发现还是宋沐阳说得对,这样的男人本不值得我喜欢。”
“我总是遇人不淑。”录音里她不止一次这样感叹。
其后便是寂寞的生活,和所有被包养的金丝雀一样,笼子越是精致,自由就相对越少,她出不得门,离不得家,还要不得不接受随时突时突袭的查岗与监控,所以,宋沐阳想,这就是这些年她形同失踪的真相吗?
她要她去东莞玩,她总说很忙没有空,她到了深圳,打她电话想见面,明明前一天答应得好好的,等她真去了不是找不到人就是说找不到时间,而这一切的借口,只是因为那个男人不喜欢。
他有身份,有地位,他养得起女人却曝不得光,所以她只能永远躲在黑暗里,断绝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过最奢华的生活,最寂寞的日子。
她说:“沐阳,活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很后悔,然而我又怎么回头?”
她说:“我曾经以为失去自由很可怕,但我发现,我竟然也已习惯。”
最后一段录音,她说:“她已经知道了,我有预感,这样的日子也到头了。”紧接在这一句后面,是大片大片嘈杂的声音,男人的痛斥,以及女人的尖叫。
李父听得陡然变了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却到底没有骂出来,撇过头硬声说:“还有什么好听的?这不要脸的货!”
宋沐阳只得掐断了音频,她摩挲着手机,尽管有点不近人情,可是想了想,她还是问:“这个手机能留给我吗?”
李然的哥哥还有些犹豫,李父却是头也没回,硬着脖子说:“你要是想就拿去吧,她既然在里面提到你那么多次,大概也是想给你的。”
宋沐阳想说“谢谢”,可这两字盘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室内陷入难堪的沉默,恰好门被敲响,她起身去开门,施念仁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外面,默默地递给她。
宋沐阳接过来,转身放在李然父亲的手上:“我和李然好歹也是朋友一场,这些钱,就当是我替她孝敬伯父的。”
李父本来脸色阴沉地坐在一边,闻言却惊得尴尬地推开:“我哪能要你的钱?”
一翻推拒,宋沐阳坚定地把钱交到他们手上,再看一眼骨灰盒,她怆然离开。
他们客气地送她出来,听他们讲那些感激的话,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她是于心有愧的。
如果当时她不怕被误会,不那么害怕世俗的眼光,说出柳向阳差点□她的事实,李然的人生会不会得到逆转?也许,她终其一生都只是个小小促销员,通过做直销做一做一夜暴富的梦,然后嫁给一个小男人,虽艰难但能幸福地活着。
如果她能将她也拉去东莞,像所有朋友那样对她多点提携和照顾,是不是她的人生更是会完全不一样?
李博阳说得对,她从来都是一个自私到近乎冷酷的人,对他如是,对朋友,也如是。
只有听到李然在录音里一次又一次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是真的诚心诚意将她视为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却那么冷淡的离开,没有回头,也更没有注意。
李然的反常,她怀疑过,可总认为,那是别人的事情。
她把她视为外人,她却在寂寞的日子里,将她当作能倾诉心事的最后一个人。
在车上一遍又一遍听李然留在手机里的录音,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这个不会写日记的女孩,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坦白自己的脱轨的这一段人生。
宋沐阳猜测,那或者应该是柳向阳公司的新年晚会,李然被他带入了席,她从来都是个活泼的人,别人敬酒她就傻呼呼地喝,于是她的天真被他的老板看中。
柳向阳是时常赌钱,跟同事,跟外面的混混,跟他们的老板,而有时候,他会带她去。
李然就这样被他不着痕迹地推了出去,然后又被转手,送给了另一个更有身份与权势的男人,养她的笼子越来越精致,她的自由也越来越稀少。
直到最后,她灿烂的生命终结在绚丽的季节,曾经满怀的梦想,就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宋沐阳想起李然曾经跟她说:“工厂不自由,和钱比起来,我更爱自由。”
说那话的时候,或者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钱,放弃了全部自由,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两万块钱,她了结了她和她的友情,试图得取一生心安。
可是,真的能安得下心吗?
施念仁把她送到宾馆安顿好,有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通知你家小李?”
她家小李,她惨淡地笑了笑,忽然才想起,她是离家出走的人。
他有没有为她担心过?有没有满大街的寻她过?可是现在,她不想面对他,不要是在她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她摇摇头,说:“不用了,明天我就回去。”
那时候,她也真的想过,明天就可以回去,李然的死让她忽然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好好活着才是真的,她希望她还活着的时候,爱他的时候能好好爱着。
至于以后,也许他们最终会因为她无法生育而分开,但那是以后,现在,谁管呢?
只是她并不知道,也许明天,他们谁都回不去。
不仅仅是李然,也包括她,也包括李博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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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沐阳回到东莞的时候,李博延却又去了深圳,他们在某个不知名的路口曾擦肩而过却不自知,那一瞬,宋沐阳只想到一个词,阴差阳错。
暗地嘲笑了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宋沐阳鼓励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往者不可追,现在才最重要。
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她一夜当归而天下大乱。看到她回来,李母明显是松了口气的,她或者固执或者古板,但也并不想自己儿子的婚姻出现任何问题。
宋沐阳也很坦诚地跟她道歉:“妈,这些天我心情不好,昨天我不是有意冲你发脾气的。”
李母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忙压力也大,吃过饭了没,我做了你喜欢吃的清蒸鱼,要不要吃一点?”
宋沐阳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只是将其作为食物必不可少的一种调剂,但在一家都不吃鱼的老李家,她这已经算是喜欢了,也可以说,李母此举不过是为了迁就和讨好她。
饭后宋沐阳开车去了店里,好在她请的店长很负责,不枉她高薪聘请,一切事情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这方面施念仁也完全赞同,他是个事业拓展狂,在陪宋沐阳去深圳看李然家人之前他都在大朗看店面,他希望“1997”能够一路连锁下去,那曾经一度也是宋沐阳的心愿,如果不是她身体出了问题的话。
她很清楚,如果要想保住婚姻,她必须要怀孕。
这个事实让她很沮丧,她并不排斥怀孕生子,她排斥的是将这作为一种必须的压力压在她身上,而她,得不到一点舆论支持和同情。
可就像李博延说的,适当的时候,她也必须为他作出牺牲。所以在回程的时候,宋沐阳明确地跟施念仁说:“一年之内‘1997’不会再开新的分店了。”
施念仁很吃惊:“沐阳,商机这种事,可不是说来就来的啊。”
宋沐阳也明白,但比起事业,她更愿意婚姻能长久一些。
李博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忙,这次去深圳,一去就是三天,而且还看不到归期。
宋沐阳也试着主动给他打电话,但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只是说:“我在忙,等会再给你电话。”
可等来等去,他没有回复,她要得到他的消息,还必须通过自己的婆婆。
宋沐阳对此既不安又恼怒,她以为她主动示好他应该就着台阶就下来的,可结果却似乎是他对她递交上去的台阶不屑一顾。
因此,当施念仁跟她说‘1997’不直营也可以加盟,而深圳有人正想这么做的时候,宋沐阳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看就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从施念仁的语气里,宋沐阳知道她或者也是和李然一样,也是某个有钱人包养的小妾,出来做生意不过是为了打发一点寂寞的光阴,赚钱与否倒并不是特别看重。
宋沐阳看到她的时候晃了一下神,她在想,如果李然像她这样想会怎样?
女孩选的位置并不怎么样,以宋沐阳这几年经营的眼光来看,这个店即便是勉强开业,强撑也不会超过一年。
女孩惊呼:“这么惨?”
宋沐阳点点头,她很想帮她,就像在帮另一个李然,于是诚心诚意地说:“你可以再找找其他门面,生意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很讲究天时地利跟人和。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是,能做成不是更好么?我想你也总不希望一年到头为这种事心烦,而且这也有可能是我们第一家加盟店,我和施总都想一举成功。”
女孩走后,施念仁才站出来,笑着说:“你责任心还挺强,我以为商人都只管赚不赚得到钱。”
“但商人也更讲究赚钱能不能长长长久久。”说着她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蛮羞愧,对‘1997’你比我更上心。”
施念仁大笑:“那或者是因为我比你更爱钱。”
“说真的,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又不结婚,将来钱都给谁花啊。”
“谁说就只有结婚能花钱?我养了一片森林呢,比一棵树可要昂贵更多。”
才经历过李然的事,宋沐阳对他这论调颇不喜欢,滞了滞她皱眉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去西乡转一转。”
“去看你家小李去?”施念仁了然地笑,“感情还真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答应过来看场地,莫不是打的是查你家老公岗的主意吧?”
宋沐阳闻言笑一笑,并未否认。
施念仁摇头:“女人再强还是都一个样,尽围着老公打转转了。打个电话吧,看看他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宋沐阳想想也是,总得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于是拨了电话,那边好一会才接,声音清清淡淡的:“喂。”
宋沐阳问:“你在哪里?”
“深圳。”
“是厂里吗?”
李博延不答,反问:“有事?”
声音已隐隐有了些不耐烦,宋沐阳咬了咬唇,最后还是说:“我也在深圳。”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好半天才又问:“你在哪里?”
宋沐阳大概说了个地址,李博延说:“我们也在关内,正吃饭,你要不要过来?”
去,为什么不去?
她还想着吃了饭,跟他一起回东莞,或者至不济,能在深圳住一晚,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明白。
她想告诉他,最后她生或者不能生,这一刻,她都是不会想放开他。
只是世事的发展,永远都那么出人意料。
在这一个本来很平常的饭局上,宋沐阳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多年不见,柳向阳越发将自己打理得人模狗样,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干净齐整,就是衣服,也置换得楚楚有型,贴身合体的更衬出衣冠禽兽这个词语。
相对她的震惊,他表现得更加自如与从容,他站起来,对她伸出手,说:“你好啊,沐阳,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我和李总刚刚还说起你呢。”
说完,他伸出舌头猥琐地舔了舔嘴角,笑容,像一只世故的,狡猾的,恶心的,想要餍食的,野狼。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到他,她总能想起他的手,蛇一样冰冷地钻进她的身体,事隔多隔,她以为可以淡然,却竟不能忘记分毫。
还好李博延的声音很适时地响起:“沐阳,柳总你还记得吧,在龙华的时候就住你们隔壁呢。”
宋沐阳望着他,冷笑,柳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当李然痛苦地跌落在水泥丛林中时,他却财富名誉都到了手上。
他踩着一个女人的肩膀爬上来,还可以笑得如此若无其事!
他还可以毫不尴尬地收回手,说:“看来你见到我是很意外了,怎么,不认识了?”
商场多年,宋沐阳知道她至少应该维持表面的敷衍,可她做不到,对一个差点就□了自己,同时也害得她最好的朋友身败名裂只能自杀以谢天下的男人,她做不到半点的曲意逢迎,至少目前她不做到,微微退开一步,她冷淡地说:“对不起,我怕脏。”
这一下,不止是柳向阳,就是李博延也变了脸色。
柳向阳吃到中途,借口有事离开,相当是拂袖而去。
他一走,李博延便冷了脸,望着她:“宋沐阳,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份?”
连孔琳荣也在帮腔:“是啊沐阳,这次他们公司的订单量很大,李总为了这都跟他周旋三天了,本来还以为今天中午能把一切都全部谈妥。”
她这一提醒,李博延的脸色越加难看,宋沐阳冷冷地转过头,望着那个不动声色地想挑拨离间的人:“孔小姐,我和我丈夫还有事谈,能不能请你先回避?”
孔琳荣脸色微变,站起来正想离开,李博延却阻止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有什么好回避的?这件事,一直都是她在跟进,今天你把局面弄成这样,好歹也要跟人家说句对不起。”
宋沐阳似是听错,冷着脸问:“如果我说不呢?”
李博延却看也不看她,偏过头,同样冷硬地说:“除非你再想跟我吵一架。”
他竟是如此不避讳地在外人面前提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宋沐阳失望极了,她来找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的委屈,李然的委屈,还有她有意的示弱与成全,她真的不能接受,她真心的反省换来的却是他在她面前维护别的女人这种结果。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宋沐阳站起来,往外面走。
孔琳荣却突然拉住她,面带惊慌:“沐阳别,你别,我走好吧,你们有话好好谈,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我明天再约他出来谈。”
宋沐阳垂下眼,盯着她拉住的地方,冷声说:“放开!”
孔琳荣还是不放,很是愧疚与自责:“你别生气好吗,沐阳,如果你不喜欢我帮李总做事,那我辞职就是了,为了我让你们感情失和,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一句话,准准戳中了李博延心里的难堪,而相对于她的哀婉凄楚,宋沐阳实在冷厉得让人发指,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拉着孔琳荣往面走:“要你辞职干什么?我们走。”
临出门,身后宋沐阳叫他:“李博延。”
声音冷淡,却不无威胁。
都在火头上,都接受不了任何强硬的做派,李博延此时更如是,他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疼宠了几年的妻子,眼里满满都是失望:“宋沐阳,我知道我们从来就不在一条路上,我也从来就不强求你,但是我只希望一点,在别的夫妻齐心齐力一起创业的时候,你若不能把我的事情当成事,那么至少,请保持沉默,好不好?”
顿了顿,他问她:“宋沐阳,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起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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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看起我过?”
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稍有不慎,穷小子就会如此怀疑。
他并不是不相信她会爱他,他只是不相信爱可以抵消这一切不平等。
施念仁就曾经说过:“你们的婚姻一开始就不平衡,所以男人的心态很重要,而你家男人的心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大。”
心理强,则人无敌。
李博延的心理或者真是不够强,也或者是因为太爱,所以他总是患得患失,尤其是两人之间无论是文化水平还是后来的事业起步,他都落后了宋沐阳一大截。
也因此,在他眼里,宋沐阳的每一次拒绝,仿佛都带着高高在上不容辩驳的强势,虽饱含善意,仍让他觉得难过。
“这样好吗?”走到外面,孔琳荣惴惴地问他。
李博延冷着脸:“没什么不好,随她去!”
“要不你就跟她服个软吧,你毕竟是男人。”
“为什么必须是我?”李博延口气生怆,他的老婆特意来深圳,或者刚刚才会过旧情人,现在又过来生他的事,难道这时候还要他来服软?
他有些狠绝地想,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施南,所以现在他找来了,她就迫不及待地找借口和他吵架了。
坐上车,半日没有开动,他也不是不犹豫,望一眼毫无动静地饭店门口,她并没有跟着走出来。
孔琳荣见他样子很为难,只得解开已经系好的安全扣,轻声说:“去找她吧,和她好好说一说,女人都是有点小心眼,你哄一哄也就过去了。……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们感到困扰了,我很抱歉。”她说着垂下头,低低地抹了一把泪,“虽然我觉得能帮你做事我很高兴,但是,我并不想给你带去任何麻烦。”
“不关你的事。”李博延看她一眼,心烦意乱地解释,“她以前也不是这样,只是,唉,只是我妈催她生孩子,她的病没有好,所以心理压力有点大。”
“哦,是这样吗,有看过医生吗?”
李博延点点头,并不想就这件事情多解释。
她叹口气,柔声劝道:“那这样的话你就更要去找她了,别闹得太僵,总归也不是她愿意的事。”
“算了。”李博延摇头,“我以前也是太宠她,所以她才会……算了,我还是先把送你回去吧。”
嘴上说是算了,李博延到底不放心,车行到西乡又立即掉回了头,只是宋沐阳已然走了,空荡荡的房间,连残羹冷炙都没有留下一点。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以为是宋沐阳,接起来才知道是施念仁,他问他:“宋沐阳还跟你在一起吗?我有点事想找她,可电话总是打不通。”
李博延说:“她不在。”
“哪去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施念仁陡然抬高声音,“她不是过来找你了吗?”
李博延微滞,他难道要说他们两口子刚吵一架了吗?而且只是生意伙伴而已,他有必要在他这个老公面前对他的妻子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关心?
施念仁的声音几乎有点气急败坏的:“李然死了,她心情一直不好,你这时候不好好陪着她,你让她一个人乱走什么呀你?!”
他说得太快,李博延只来得及抓住一个重点:“你说谁死了?”
“李然啊,说是她以前的一个同事,跟她关系还挺好的,你不知道?”
李博延顿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轰隆隆碾过后只余下一张纯白的笑脸,他和李然的关系自然是没有宋沐阳与她的那么好,但对这个说话有点毒但行事爽朗的女孩子多少还是有些好感的,更何况,他们都曾经一起见证过彼此的爱与悲欢,她怎么会死,她又怎么就死了?
哑着声音,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施念仁叹口气:“好些天的事了,不过宋沐阳好像就前几天才知道,那不,就三天前,大晚上的叫我载她到深圳来,哎,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啊,看她这几日情绪就很不对,现在电话都打不通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李博延却果断挂断了他的电话。
三天前,施南给她发了个信息说在深圳,他以为她跟吵架后是去找他了,谁知,完全是为了另一桩事情。
李博延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懊恼和沮丧,宋沐阳也是一个念情的人,李然的突然死亡肯定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她今日来找他,想必也是想从他这里找一点安慰的,他却什么都不管就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他用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闭上眼睛,重重地跌趴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遽然按响,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那么惊心,那么伤魂。
回到东莞,好在宋沐阳果然已经先回来了,李母对着自己的儿子朝卧室努努嘴,轻声问:“怎么了,一回来就睡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博延松了口气:“没事妈,我进去看看她。”说着还很敷衍地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李母说:“早吃了,你吃过没?”
回应了两句,李博延推门进房,宋沐阳果然是在睡觉,春寒料峭,她把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衬着散落在枕头上乌黑的头发,尤显得苍白憔悴。
他蹲□,细细地打量她,忽然才发现,记忆里那个面色红润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已成了如今这个神情淡薄苍凉的女人。
可他对她的爱,并没有减少分毫。
他们为什么而争吵?李博延发现他居然想不起来了,那么鸡毛算皮的事情,到这时候,都不如她还在他身边更让他心安。
脱掉衣服,他赤身裸体地也钻进被窝,陡然进入的冷空气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同时将身体绻得更紧,像一只受伤的虾米。李博延从他的背后搂紧她,一点一点契合着她的身体,这样的动作终于还是吵醒了宋沐阳,她微微一动想挣脱出来,李博延制止了她,在她颈窝处吻了吻,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李然出了事。”
她微微一僵,而后还是在他契而不舍的爱抚下软了下来。好些天没有在一起的后果是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格外容易动情,他的爱抚最后变成了攻占,她的抵触与恼怒最后还是融化在他给她的激情里。
情到浓时,他还是会说:“我爱你。”
我爱你,或者是真的,宋沐阳默然地想,只是这爱,终究不是万能的灵药,它抚慰不了她心头的凄凉,也无法熨平现实的伤痕。
我爱你。
同样的一句话,却明明已没了最初饱满的力量,他们都在渐渐丧失爱人的力气,那无关背叛也无法控制,就像月升日落一般只是必然会到来的一个周期。
就像以前,她本不是一个爱跟人说心事的女孩,喜欢默默地承受也希冀对方能心有灵犀地领悟,是他让她习惯于把所有心里的活动都变成嘴上的语言,让她习惯有什么事都找他,都信赖他,都依恋他,都告诉他,但现在,就像爱的周期性偱环一样,她发现,不知不觉,她又一次完全丧失了对他倾诉的能力。
她觉得所有的坦白,所有的语言,在一场欢爱之后,竟是如此的寡淡无味。
虽然很无奈,但是她更清楚,他们已错失了最好的时候。
“沐阳,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不好?”
“好。”
“沐阳,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
“好。”
“沐阳,如果那真的很痛,就不治了,好不好?”
“……”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请孔琳荣为我工作,我辞了她,行吗?”
“……又何必?”
“我不想为了个外人同你常吵架。”
她叹一口气:“她只是外人。”
李博延觉得女人真是奇怪,他改变主意由着她了,她反倒不乐意了。
宋沐阳却笑了笑,他不明白,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意了。
婚姻之城的坍塌,从来都是由里面最先崩溃的,外人,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它的能力原本就无足轻重,人们喜欢将它的责任无限放大,不过是想为自己的不幸和无能为力寻找解脱的借口与出口。
就像她所预见的那样,冲突但凡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最终会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激烈,直至一方伤残死绝,或者两个人无力再斗。
宋沐阳与李博延的婚姻,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这固有的模式。
在爱与婚姻的拉锯战里,他们都有自卑,所以就都有了激烈掩饰的理由。
而孔琳荣,不介意把他们把这战争弄得更激烈一些。
一个周六的下午,她借口有事来了东莞,跟李博延客客气气地说:“在我最难的时候你帮了我,为此沐阳对你对我们都存了很大的误会,正好我今日过来了,柏母也在,我想请你们一家吃个饭,可以么?”
李博延有点头大,拒绝说:“不用了,宋沐阳都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那我就买了菜去你家里做行不?反正伯母那里我肯定要表示的。”
李博延始终没有松口,办过事也没留她,哪知道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突然就接到李母电话说:“博延啊,你有个同事来家里了哦,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博延回家里一看,孔琳荣已经登堂入室了,围着围裙在厨房里洗手做羹汤,和李母两个有说有笑。
宋沐阳也已到了家,一个人坐在房里上网。见他进来,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博延很干脆地说:“我不知道她会来。”
宋沐阳冷然地笑了笑,说:“该来的总是会来。”
说不出来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在李博延耳里一下就抵消了他原有的不安与歉意,他们和好才没有几天,他不想再为这事跟她又吵一架,所以顿了顿,李博延转身又走了出去。
厨房里孔琳荣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笑着说:“李总您回来了呀?饿了吧,菜很快就好。”
李母走出来,毫不掩饰对她的好感,夸赞说:“今天晚上好丰盛的哦,孔小姐真是会做菜。”
孔琳荣被夸得一脸娇羞,只李博延,对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李母皱眉说:“妈,有客人来就上外面吃就好了,在家里做什么做?”
李母被埋怨得颇不乐意,看了眼孔琳荣,又斜了眼自己儿子:“外面你媳妇不是说不干净不愿意去吃嘛,再说孔小姐做的,又不比外面的差。”
老娘话里有气,李博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说:“在家做多麻烦。”
李母说:“我们都不嫌麻烦,你光等着吃的又嫌什么了?”
孔琳荣听到这里,再愚笨也知道两母子是闹生气了,低眉顺目地走过来,怯生生地说:“对不起李总,是我不该唐突的,那这样吧,我就先走了,伯母,有时间你到深圳来,我带你到处去玩玩。”
李母一把拉住她:“走什么走,这么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菜,他不领情他就别吃,难道我们就不能吃了呀。”
说着恨恨地瞪了眼李博延,他无法,只得叹一口气,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又叹了一口气,“先吃饭吧。”
李博延很担心宋沐阳会闹脾气,但是她一直表现得都很淡然,吃饭的时候就出来吃,只是全程都不怎么热烈,冷眼看着李母和孔琳荣语言不通却甚是艰难地相谈甚欢。
虽然她一眼都没看过自己,李博延见了却反而不那么担心,她不看他至少说明她是生气的,至少说明她对他还是在意的。
但是,孔琳荣一句话,却生生破坏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或者是感受到宋沐阳的冷落,她似乎太想讨好这屋里的女主人了,因此饭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的一样说:“哦对了沐阳,我认识一个医生,治不孕不育很厉害的,这是她的电话,你有时间可以咨询一下她。”
李母闻言震惊地抬起头,问:“什么不孕不育?沐阳你不能生育?”
李博延一听就糟,想着要粉饰太平,赶紧说:“孔琳荣你搞错了,是沐阳的朋友需要。”说着伸手去接名片,没曾想半路被宋沐阳劫走。
她抬了抬眼皮,冷冷地笑了笑,说,“孔小姐还真是费心了,谢谢。”
她不是大度,对着孔琳荣那张把得意隐在背后的惊慌面孔,宋沐阳恨得抓花她的心都有,只是不想做个没品的泼妇,尤其是在孔琳荣面前,而且她也早就想把这事摊开来了,所以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也未尝不是个机会,因此面对婆婆的惊疑交加,她很平静地点头承认:“是的,妈,我输卵管有问题很难怀上孩子,关于这个我很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但是我也正在治……”
李母顿足:“什么叫你正在治?你居然敢瞒我!你居然敢瞒着我们!”把头转向自己的儿子,问,“你知道吗?你不知道的,是吧?她连你也瞒了是吧?”
李博延看了眼宋沐阳,眼里有责怪也有为难:“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老太太气急捂胸,一口气卡在半中央,吓得李博延赶紧起身去扶住她,过了半晌她才平复过来,一甩筷子进了房间。
孔琳荣站在那里,对着恼怒的李博延,惶然失措:“对不起李总,对不起沐阳,我不知道伯母她不知道。”
宋沐阳掀了掀嘴角,冷笑说:“无所谓。”
李博延却大怒着喝止她:“宋沐阳!”
他是气极,她是如此冷静,嘴角的笑意甚至是冷静而残酷的,一如当年她说她不要那个孩子的样子!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承认,是嫌他身上的压力太小了吗?他也怨孔琳荣多事,可她毕竟是外人,现下又是他的下属,他不好过份责备,只得要求宋沐阳能安静些。
但夫妻一体却未必齐心,他不了解宋沐阳的心理,宋沐阳自然也不会理解他这时候对外人可以原谅却对亲人进行苛责的态度,她在他的呵斥下抬起手,手在玻璃杯上细细摩挲,开水很烫,烫得她指尖晕红一片,火辣辣的疼,她想如果把它泼在对面人的脸上会怎么样?她仰起脸,目光直视着他,嘲讽地问:“你是想跟我吵架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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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怎么了?”施念仁惊问,不过几日没见而已,宋沐阳不但面色憔悴,额角就更是破了一大块,虽已结疤却仍然刺目,他调侃说,“虽然说是五一要来了,但你也不用这么拼吧,现在是小长假了,生意不会红火到哪里去。你这样带伤工作是想提醒我我占你便宜实在是太多么?”
宋沐阳却一点跟他调笑的兴趣也没有,直直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说:“都在这里了,有什么问题你找汪宝。”
施念仁绕过那沓文件,固执地想要知道原因:“怎么了,家暴?”
宋沐阳瞪他一眼,冷冷地从嘴里蹦出一句:“狗咬的,可以了吗?”
她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冷漠的态度对自己,表明她对这个话题实在是反感得不得了,她不想说,施念仁讨了个没趣,搂着文件乖乖地走了出去。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故作好意地提醒:“狗咬的要打预防针啊,那玩意潜伏期很长,据说有一二十年呢。”
宋沐阳这回干脆连个眼神都懒得回他。
当然,她这不是狗咬的,更会出于家暴,那天在她问出那句话之后,李博延就把孔琳荣赶走了,他问她:“宋沐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说:“我不怎么想,是你怎么想的,现在你妈妈已经知道了,你也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接受我可能再也不能生育的事实,说服你家里,一条是你接受不了,我们分手。”
他阴着脸:“不需要你说,我有我自己的路走。”
“当然,”她点点头,笑得有点凄凉,“你也可以为了我跟你家里闹翻甚至决裂,问题是,你会吗?”
如果会,他不会这么煞费苦心地想要瞒住。
李博延似是被她问住,半晌没有作声。
宋沐阳站起来,平静地收拾碗筷,她收得很慢,慢而优雅,难得的细致耐心。
李博延一路追到厨房,问她:“宋沐阳我真是弄不懂你了,这样摊开来有什么好,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啊?”
最近,他一直在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不是焦头烂额,就是对她已没有了任何信心。
吸了口气,她回过头:“我怎么想很重要吗?有人已经等不及要来上位,有人呢,也已经快要被自己妈妈弄到崩溃,我不忍心看你们这样,所以,及早给你做出选择的机会,不好吗?”
李博延嘭地一把,碗筷落地,轰然巨响之后,碎瓷伴着菜渍汤水洒满四处,他却浑然不觉这一切,一把将她推到厨柜边,捏着她的肩膀问:“宋沐阳,你就对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了吗?”
她望着他,一字一字地答:“我是对永远没有信心。”
李博延愤然摔门,她看着他的背影,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心头在滴血,那种痛苦,比当年做出要离开施南的决定更痛至一千倍,一万倍,但是,她能怎么样?她不想放弃他,她只能逼他作出选择,李父李母的传承观念极重,平日里李博延也不是没试探过说有人自己不生,选择领养或者过继一个孩子,他们说的时候还只是借了人家的名义而已,李母就已经跳脚,如果是她真的生不了,他们又该怎么盛怒?
李母在这里已待了三个月,三个月,宋沐阳的肚子毫无动静,这个盼孙成魔的奶奶就只能不断给自己儿子施压,她施压的结果是,宋沐阳与李博延为此又是一场莫名其妙起出来的争端。
她不想以后的日子,只是不断地重复冷战与争吵,如果他们还能过下去,宋沐阳不奢望每一天都甘甜如蜜,但她至少希望是平和而安定的,哪怕平淡如白开水,寡淡无味也好过日日心痛。
平复了下心情,她开始收拾一屋狼藉,可毕竟心不在焉,没提防就被地上的油水滑了一跤,额头撞在柜子尖硬的把手上,几乎将她痛昏。
那次之后,宋沐阳便暂时搬离了出来,他们都需要冷静,好好思考一下以后应该要怎么办。
如果还在一起,除了用激烈的□来平复上一回的争热然后积累更深更重的矛盾外,毫无效果。
在外面寻求八卦的施念仁听到宋沐阳居然搬到员工宿舍里住以后终于觉得代志大条了,鼓起勇气再度回到宋沐阳身边以示慰问,谁知宋沐阳理都不理他,支着下巴望了他许久,突然很莫名地抛出一句:“如果想把一个还有点地位的人拉下马,你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施念仁果然老到,得意洋洋地答:“财和色。”
宋沐阳像表扬做对了动作的小狗一样夸奖他说:“答对了,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心事,不介意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吧?”
施念仁心里陡然浮起了很不好的预感。
半个月后,李博延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把李母亲自送回了老家,然后又接回了宋沐阳。
他的态度自然已决定了一切,宋沐阳并不矫情,所以她痛痛快快地又搬了回去,但同时她也不觉得这样的胜利得来有什么值得欢欣的地方,李母回家之后,她给李家老两口打了她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一个电话,一个半小时,虽说不能说服他们改变什么想法,但至少,她让他们感觉到了自己的诚意。
她不想做个罪人,如果他和她真的分不开,那么她就想继续理直气壮地跟他生活,就像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分享他的钱财,他的隐私,以及,他的爱。
她还会治病,但是已不允许给任何人,包括她自己以希望。私心里,她觉得,人在最不抱希望的时候才会获得出乎意料的成功。
她是希望是这样的。
那时候,宋沐阳真心地以为最大的风雨已经过去,所以她不怨恨孔琳荣的自以为是和小小聪明,她反倒感谢她成全了自己结扎一般的痛快,她不认为这个女人还会对自己形成威胁,在她愚蠢地做了那件事情之后,李博延已然在积极地物色深圳加工厂方面的负责人。
可就在这时,柳向阳被抓了。
事出突然,先前没有任何一点征兆,就是被抓的当天他还在正在上着班。有消息说是柳向阳所在的公司收到了一封匿名而来的举报信,里面列举了柳向阳在担任营运副总一职期间收受供应商贿赂的详细手法与清单,甚至还有他的银行账号。
骗租、假公济私,损公肥己,商场上的潜规则,谁都知道,然而谁也不会轻易去查,所以一旦爆出来,远比想象的更要触目惊心。
三年,二百二十多万,够他在牢里蹲许多年的了。
柳向阳出事的当口正好是他作为负责人与李博延他们的生意谈到正关键的时候,或者说,只要晚一天,合同就算是签下来了。
单子很大,李博延为此还念叨过好几天,和宋沐阳讨论:“到底是谁做这种事啊,柳向阳贪是贪了些,但倒不至于完全不会做人,本来他们那样的企业能找到这样的突破口就不容易,谁会做举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宋沐阳冷笑一声说:“多行不义必日毙,谁说他不是因为缺德事做多了?”
李博延没多想,闻言笑着摇摇头:“你还在为李然鸣不平?其实完全怪他也不算,如果李然自己没那么爱慕虚荣,万事讲究自食其力,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一席话,自认为说得公正公允,可却格外入不得宋沐阳的耳,尤其是他还似真似假地试探她:“是不是你看他不过眼,所以举报了他为李然复仇啊?”
宋沐阳勃然大怒,不消说,又是一场战争上演,然后以冷战几日收场。
其实冷静下来,宋沐阳很清楚是自己反应过度,因为有这种怀疑的不光是李博延,就是施念仁也半是询问半是警告过好:“你不会是拿我给你的那些资料抖出去吧?会害死人的啊,我那些朋友要知道了和我绝交是小事,联合来整我才叫最惨。”
宋沐阳说:“我没有。”
的确不是她,不过她也确是有心,所以她叫施念仁帮她从他的供应商朋友那里搜集了一些他受贿的证据,但她只是才看了资料,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她想要周全,想要一击必中,万无一失,并让他永不翻身。
有人却比她更快地动了手。
她也猜测过这人是谁,只是她对柳向阳以前并不了解,往后的几年就更是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揣测起,倒是他本人,被抓之后完全成了一只疯狗,怀疑谁就会毫不留情的狠狠一口咬下去,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托到的关系,拘留期间居然还能用电话发信息出来。
他是直接发到了李博延的手机上,他说:“李总,我本来也挺想跟你最后好好合作一把的,但是对不起,我出事了。我下面说的话你可以当作我是在报复,因为我也确实是在报复,我怀疑你那可爱的老婆,不但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合作,她还把我送进了牢房,只是因为,她害怕我把她抖搂出去,她害怕我告诉你,那时候在龙华,我和她并不仅仅是隔壁邻居,我曾经,还是她治疗自己性冷感的一个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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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难以生育是割在宋沐阳脸上一个无法遮掩的伤疤,那么,那段性冷感的经历就是长在她身上一个难以启齿的暗疮,暗疮虽好,却伤痕犹存。
而柳向阳,明显的出手比她更利落更狠辣更迅速,并且是一击必中,几是绝杀。
李博延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宋沐阳还在店里,他打电话给她说:“你回家一趟,现在,马上。”
声音平平,但不容拒绝,他一个字都没说,仍给了她危险临近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有些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李博延说:“你回来。”
然后就果断地挂了电话,宋沐阳回去的时候想了一路,她想到了可能是他公司出了什么事情,也想到了她没经他同意就补贴给李然家里的两万多块钱,甚至更是想到了,李父李母依旧想不转来所以以命相胁要他们离婚,针对这些情况,她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预案,并成立了紧急语言应急方案,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场她无法承受也不能承受的家庭风暴。
李博延冷冷的坐在客厅里,虽然灯光明亮,宋沐阳却只觉得昏暗一片,那是因为他的脸色过于阴沉,已近乎于可怕。
她都提不起勇气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冷冷地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说:“你自己看吧。”
她坐在他旁边,只看了一眼,血色就迅速从她脸上褪了下去,性冷感,这三个字让她既羞愧又颤栗,而这么私密的事情能从柳向阳嘴里冒出来,就像是陈列在法庭上证据确凿的生死案,目击证人、杀人证物、做案时间,犯罪动机,样样齐全,件件是铁证,证据链充分得宋沐阳一切反驳都成了狡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失语,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处在一个极端可怕的梦境里,四肢百骸都被压制得死死的,只能无奈且惊恐在看着自己被惧意一点点蚕食鲸吞。
李博延哑着声音问她:“你就不想解释什么吗?”
她茫然地看着他,问:“我说什么你就信吗?”
李博延一个耳光扫了过来,她坐的近,他一怒之下又完全没有控制力道,宋沐阳几乎是被打飞,半个身子都趴到了茶几上,脸上红印顿现,五指尤然。
他一字一字地说:“宋沐阳,你真是无耻!”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忆:“宋沐阳,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你冷感,你不想做,我从来就不强迫你,我等着你恢复,我给你找你喜欢看的□片,我为了你甚至还偷偷去问过医生,我更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如果你一辈子恢复不了,那我就陪你这样一辈子算了,可是,你居然去找别人,我在外面为了你一句‘养不活孩子’的话拼死拼活不眠不休地赶工的时候,你居然是跟别的男人鬼混,我一心一意对你的时候,你居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先是施南,再是柳向阳,宋沐阳,”他捏着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揉碎搓烂,“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冷酷了吗?你就从来没有为这样贱踏过我而感觉到羞愧吗?!”
那是他第一次爆发,肆无忌惮地说出了所有他想说的话,那也是他第一次打她,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最后,他绝望地看着缩在一边神情僵冷到可怕的宋沐阳,惨淡地说:“其实你不用一直来试探我的底线,如果你真的不爱我,我又何尝会让你忍受这么多年?”
这时候,宋沐阳只问了他一句:“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信吗?”
你信吗?
李博延绝望地看了她一眼,说:“我很想信你,真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相信。”从发现她自己手写的日记,到现在柳向阳言之凿凿的指证,他要她如何再相信?“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对我们的未来没有信心了,我也似乎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肯为我牺牲哪怕一点点,因为你会觉得不值得,因为你从来没爱过我,所以为我受苦,不值得。”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宋沐阳,你欺人太甚,真的,你欺人太甚!”
宋沐阳木然地坐在那里,从开始到结束,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她有些凄凉地想,你看,当年她没有说出来果然是对的,他们都不肯相信是柳向阳想要□她,而不是她在纠缠他。
从李然到李博延,人性本疑,个个如此。
李博延说完那些话,这一次,轮到他离家出走了。三天的日子,宋沐阳打不通他电话也找不到他人,去他公司,他的员工很客气地告诉她:“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李总到哪里去了,他只交待说有事要出远门一趟。”
这远门一出,就是一月。
一个月后,宋沐阳收到了他寄过来的离婚协议书,同在一个城市,蜗居一般大,他竟连一眼都不想再看见她。
宋沐阳盯着上面的字,真正才体会到什么叫字字如针,针针见血。
李博延放弃了房子,他说这是他买给她的礼物,他不想收回。
自始至终,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宋沐阳想,是自己没福气,不,她本来是有福气的,只是在她决定放弃他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把福气放走了。
因果报应,从来不爽。
她不顾一切谋杀了一个生命,于是失去了拥有幸福的权力。
不过这样也好,她有些惨然地想,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挂念,满怀恨意地离开,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再娶妻生子,拥有他自己的孩子,过最平凡但圆满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不想再签字,她真是一个太自私的女人,她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他不信,她也想跟他从头到尾解释一切。
可是,打电话给他,他只是冷漠地说:“不用见面了,就这样吧,好不好?</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