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老人补遗之十 爷爷和忠犬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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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女儿琪琪拉我去看电影。该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的日本。每天早上,田犬八公都在家门口目送着主人出门上班,然后傍晚时分便到附近的火车站迎接他下班回家。一天晚上,主人在他上班的大学里演讲时突然中风,抢救无效去世了,再也没有回到那个火车站,可是八公依然忠实地天天去车站等他。整整等了十年,直到死亡。

    电影故事中的田犬八公,对主人的忠诚着实感人。然而,爷爷的黄狗虎子和八公比起来,我觉得其对主人的忠诚是毫不逊色的。

    我第一次见到虎子是上小学五年级那年初春,家中多了个小弟。小弟还差两天满月,还没取名上户口。

    那天傍晚,我和妈妈在家正在看悠车里的小弟睡觉,爷爷背着个背筐,风尘仆仆地推开我家屋门。妈妈赶紧起身问候爷爷,催促我帮爷爷放下了背筐。爷爷把手伸进背筐,从里面拽出两只用细麻绳绑着腿的老母鸡,扔到地上,说是给妈妈补身子。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把手再次伸进背筐里,掏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黄狗,递给我。我惊喜地抱过小黄狗,心里感激爷爷还没忘记兑现他对我许下的诺言。

    大哥给爷爷读散文那年寒假,我和大哥去西南岔爷爷家,进村时,在两排白铧树下遇见了金高丽。他正吃力地拉着个小爬犁,爬犁上装的是满满的柞木拌子,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他身旁跟着的一只老黄狗和一只小黑狗。不领会主人的劳累,摇头摆尾。慢悠悠的溜达着,显得清闲自在。我和大哥不能袖手旁观。就主动连推带拽,帮金高丽把木拌子拉回家。金高丽一高兴,就让小孙女英子下菜窑,从大咸菜缸里捞出一棵朝鲜族辣白菜,用一个高丽大海碗装了,递给大哥,说让给爷爷带回家尝尝。我和大哥走出金高丽家院门时,那只小黑狗撒着欢送我们很远,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它。晚上。我就央求爷爷,把那只小黑狗给我要来,让我抱回县城去养,爷爷满口答应。第二天早晨,爷爷端了一大高丽碗大酱,带我去了金高丽家。这是西南岔的规矩,人家用碗送你东西,还碗时不能空着。爷爷家没啥好东西往碗里装的,就装碗大酱。凭着爷爷和金高丽的交情。要狗的话一出口,金高丽也满口答应了爷爷。唤来了小黑狗,大手一把抓住脖子,小黑狗就乖乖的四肢软下来。任由金高丽摆布。不料,就在金高丽把小黑狗递给我的一刹那,一直在旁冷眼观看的老黄狗。突然冲我“汪”的一声扑过来。我吓得两手一哆嗦,小黑狗掉在地上。顺势打了个滚,就一下子钻进了狗窝。那只老黄狗。也紧颠了过去,一屁股蹲坐到狗窝前,把狗窝门口堵个严实,还用恶狠狠的狗眼瞪着我。金高丽唤它,它不予理睬。上前拽它,它耍赖不动。金高丽摸过一根棍子,重重地打了它两棍子,它才“嗷嗷”叫着跑开,还蹲坐在院门旁,窥视着狗窝这边动静。金高丽从狗窝里往外拽小黑狗,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小黑狗鬼机灵,已把小身子紧紧的贴在了狗窝的里角边。金高丽用棍子通它,它光“嗷呕嗷呕”叫,就是不出来。金高丽火了,要拆窝顶盖,揪它出来,被爷爷栏住了。爷爷说:“小黑狗有小半岁了,太大了,已通了人气,强着抱走也未必养得住,就别难为它了。等来年老黄狗再下崽时,别等满月,你就给我抱一只,再给我孙子。”金高丽听爷爷这样一说,也就作罢,他说,保证来年送爷爷一只比这只听话的小狗。爷爷拉着还不想挪步的我,离开了金高丽家。

    爷爷告诉我,他这次给我抱来的小黄狗,就是金高丽送的,是只小公狗,还没满月。它不是那只老黄狗下的。那只老黄狗已经不在了,去年过年就被金高丽杀死吃了肉。小黄狗是当年那只小黑母狗下的。

    我抱着小黄狗,抚摩着它一身柔软的绒毛,既喜欢的不得了,又为它的狗姥姥被吃痛心,还想象着它这么小离开了家,会不会想它的黑狗妈妈?黑狗妈妈会不会想它的狗孩子。

    我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爷爷问妈妈:

    “孩子叫啥名?”

    妈妈说:“还没取名哪。”

    爷爷笑呵呵地仔细端相着在悠车里熟睡的小弟,略微沉思片刻,建议道:“我看这小东西,长得虎头虎脑的,就叫虎子咋样?”

    妈妈脸上显顿时现出不知可否的表情,正巧见爸爸下班回来,就把难题推给爸爸说:“咱爹给孩子取名叫虎子,你看好吗?”

    爸爸皱皱眉头,也不同爷爷打招呼,顺手把户口本扔到地柜上:“什么虎子、狗子的?俗气!孩子名字我已经取好了,刚上完户口!”

    爷爷表情尴尬,不再言语。

    妈妈就责怪爸爸说:“好象就你能取出雅气的好名字似的!到底给孩子取个啥名?”

    见爸爸不愿作声,我赶忙翻看地柜上户口本,小弟的名字已在上面,叫周天明,就扭头对爷爷说:“小弟叫天明,就让小黄狗叫虎子吧!”

    爷爷无可奈何地笑了。妈妈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就连很难见到笑脸的爸爸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小黄狗虎子,对它的名字似乎很满yi,伸出红红的小舌头亲昵的舔了舔我的手背,还仰头“汪汪”两声,给刚刚缓和了紧张气氛的屋子,又增添了一些乐趣。

    爷爷似乎已经习惯了爸爸的不尊重,对爸爸轻易的否定了他给小弟起的小名,并不在意,对我把小弟的小名安在了小黄狗身上。却尤为开心,好象他说出的名字不管给小弟。还是小黄狗,只要派上了用场。就没浪费,就值得高兴。

    爷爷说,虎子是三十多年来进家门的第一小只狗,还碰巧是和小弟天明同一天出生的,过两天就满月了,大概和我家有缘。

    小弟天明满月这天正赶上是星期日,大哥也从学校回到家,还帮我在烟筒脖子下面搭了个狗窝,把虎子安顿在里面。中午。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庆贺小弟满月。饭后,爸爸又去了县政府。妈妈见屋外阳光明媚温暖,就抱着天明蹲在院子里看我和大哥逗虎子玩,爷爷蹲在房门旁抽烟。我教虎子演练在地上打滚,天明咯咯地笑。大哥教虎子演练两只后腿直立蹦跳,天明张开小手抓挠。突然,邻居老王太太家的大黑猫从木板院墙孔缝中钻过来。猫狗历来是冤家,见面就斗。虎子立刻停止演练。“汪汪”叫着奔向大黑猫,它们近距离相持了足有两分钟,虎子已做好了前扑的架势,大黑猫弓起腰身。张牙舞爪虚晃几下,终于胆却了,败下阵去。转身钻回木版院墙孔缝窜逃了。爷爷得意地说:“街头的孩子,山沟里的狗。都不好惹,老王太太的破猫干巴拉瞎的。哪是虎子的对手!”虎子也似乎听懂了爷爷夸奖它的话,摇着小尾巴,以胜利者的姿态跑到爷爷腿边,扬起小狗脸看看爷爷,就跑回我身边,继续演练它的把戏。

    这时,妈妈怀里的小弟天明,却接连打了几个个喷嚏,哭闹起来。

    爷爷说:“这孩子一准是让老王太太的大黑猫给吓着了!”就从妈妈怀中抱过小第天明,用手摸索着他的头发和耳朵念叨着,“摸摸毛没吓着!摸摸耳吓一会儿!”

    见小弟天明仍然哭闹不止,爷爷又说:“这孩子八成是把魂吓掉了,得赶紧‘叫魂’!”于是,就抱着天明站在外屋门口,让妈妈拿把饭勺敲打门框,每敲打以下喊一声:“小天明快回家,妈妈叫你哪!”爷爷抱着天明边往里屋走,边应声道:

    “回来拉!回来啦……”

    爷爷走到里屋,又让妈妈往饭勺里倒点温水,用小勺喂给天明喝,天明果然停止哭闹,躺在爷爷的怀里,莫名其妙地皱着小眉头。爷爷也脸上现出得意的笑纹。

    大哥说:“爷爷你就爱搞迷信,人根本就没有魂,小弟病了应该去医院,去晚了容易把病耽误了。”

    爷爷就怪大哥:“别乱说话。你和石头小时晚吓着了,就这么叫过。”

    大哥就笑道:“不信就等着瞧。”

    还真被大哥言中。天明的“魂被叫回来”后,仅安稳了半个钟头,就又哭闹不止,小脸通红,浑身发热,妈妈喂奶也无济于事。爷爷只得抱他去县医院求助医生。妈妈要跟去医院,爷爷说妈妈身子虚弱,没让去。大哥在写作业,我抱着虎子跟了去。

    一位脸色与白大褂差不多一样白、鼻子又高又尖的女医生,戴着听诊器,在天明的前胸后背听敲一通,在一张纸写下几行勾勾巴巴的小字,卷着大舌头对爷爷说:“感冒,现在打针,回去吃药,明天就好。”当她回身看见我怀中的虎子,惊喜地睁大蓝眼珠,“小狗!哈喇少!(好的意思)”还摸摸虎子的小脑袋。可是,当虎子友好地朝她“汪汪”两声时,她突然又变了脸,摇着长着黄头发的脑袋对我说,“小狗来医院,不卫生,走吧!”说完,还在水盆里洗了手。

    我只好抱着虎子出了诊室,在门缝里看她给小弟天明打针。

    小弟天明打过针,回家后妈妈又用小勺喂过药,终于停止哭闹,鼓着圆圆的小脸、抿着委屈的小嘴睡着了,只是没有睡出“婆婆娇”。

    爷爷说:“那老毛子娘们还真有两下子!”

    我又问;“我在电影里还看见过,日本兵还牵着大狼狗,专咬中国人,这是真得吗?您看过日本大狼狗吗?”

    爷爷说:“狗这东西通人气,谁经常喂它,它就听谁的。西北岔有个日本小队长,走到那都牵一只大狼狗。那只大狼狗是从日本过带来的,看上去和本地狗没啥两样,就是鼻子特别灵。西北岔有个在青石镇当宪兵的小伙子,开小差跑回家。藏到亲戚家的一个小棚子里,被那只大狼狗闻了出来。日本兵就把它绑在一棵大榆树上。只绑了腿和腰,没绑胳臂手。大狼狗来咬他的脖子,他先前还两手抓住大狼狗的爪子,和它对咬,嘴上沾满了狗血和狗毛,日本兵看了,哈哈大笑。后来渐渐不支了,被大狼狗活活地咬断了脖子。那大狼狗和日本兵一个熊屌样,专门偷老百姓的东西。谁家丢了鸡鸭。不用问,一准是被它叼走了。后来,那大狼狗和日本小队长追一个年青抗联,被抗联一枪撩倒了。日本小队长还爬在狼狗身上,大哭了一场。他手下的士兵要吃狗肉,被他骂了一顿。”

    爷爷说,狗不仅通人气,还很会丈人势。西南岔土改前,刘大斗家养了一条大黑狗。经常蹲坐在自家院门口,和刘大斗一样不用好眼神看人,有时还不做任何发怒的预告,便出其不意地猛扑向过路的人。直到过路的人惊慌失措地落慌而逃,它便做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向天空怒吼几声,摇着尾巴回到院子里向主人请功去了。西南岔的村民对大黑狗恨之入骨。又怕之入骨。因为刘大斗当时在村里当保长,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有在经过刘大斗家院门口时,远远地朝大黑狗扔几块石子。心理暗骂上几句,临走时再吐几口淬沫,算是解了恨。几年后,土改工作队进驻西南岔,组织贫雇农分了刘大斗家的地,刘大斗蔫了。大黑狗也变的老实了许多,夜间一声不吭地躲在狗窝里,白天也不敢出院门,只是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后来,刘大斗挨批斗游街,大黑狗也象生了一场大病,连白天都不敢出狗窝。这天早晨,大黑狗似乎有了些精神,从狗窝里爬器来,慢慢溜达到院门口。正巧,几个分得了田地的贫雇农下田干活,看见了大黑狗。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于是,锄头、镐头、铁锹一起落下来。大黑狗象只管老鼠一样“吱吱”地悲叫着,也不知道咬人,好不容易才逃窜进院子里,也已经狗血淋漓地瘫在了地上。当大黑狗把狗眼转向刘大斗求救时,它绝望了,因为它看到的是一双无可奈何的脸。当天晚上,大黑狗就死了。

    听了爷爷讲的有关狗的故事,如果说我开始还认为那条日本大狼狗该死,那日本小队长也该挨枪子才解恨的话,但对爷爷接下来讲的刘大斗家的大黑狗的命运,就说不清是解恨还是同情了。

    小弟天明感冒病好第二天,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狗窝抱出虎子,把同学给的一个小铃铛系在它的脖子上,正在教它练倒立,爷爷突然对我说:“我明天就走了,得把虎子一起带走。”

    我不禁一惊:“您不是说虎子给我了吗?为啥说话不算数?”

    爷爷说:“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你爸爸不让留。”

    我追问爷爷:“爸爸为啥不让留?”

    爷爷无奈地说:“问你妈去吧!”

    我就跑进屋里去问妈妈。妈妈告诉我,爸爸说县政府已经作出规定,很快就通知市民,不准城区内居民养狗。说狗正在传染一种什么血吸虫病,这种病在南方刚刚被消灭,还写了一首诗表扬有功人员。传说南方有一条狗,吃了带血吸虫的鱼,被带到了东北,有传播血吸虫的可能。县领导认真研究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爸爸还说,自从爷爷抱来了狗,见我整天狗不离身,十多孩子玩狗也会丧志,即使县政府没做规定,家里也不能养狗,让妈妈转告爷爷,把虎子带走。

    我想留下虎子,又不敢和爸爸说,就央求妈妈晚上跟爸爸说说,别让爷爷带走它。结果无济于事,爸爸谁的面子也不给,还一脸严肃的批评妈妈说:“我不是早就说过吗,领导家要带头模范遵纪守法,不能带头破坏县政府的规定!就是规定错了,也要带头遵守。”

    结果,虎子还是被爷爷抱走了。

    爷爷抱着虎子走后,并没直接有回西南岔,而是去了辽源老姑家,想把虎子送给老姑,但还是没送出去。老姑刚调到辽源一个小学教书,她和老姑夫终于结束了两地生活,刚分得一套一室一厅的楼房,没法养狗。再说,辽源市也不提倡在城市养狗,并不是怕狗传染血吸虫,他们那里只听说狗能传染狂犬病,还没听说狗能传染血吸虫,也没有玩狗丧志的孩子,而是说城市养狗不卫生,污染环境。老姑建议和爷爷一起去趟郊区,找个农户,把虎子送给他们算了。爷爷没同意,说给了外人家,往后就看不着了。就又把虎子揣进怀里,抱回了西南岔。

    后来听老姑讲,爷爷临走时拍着怀中的虎子说:“小东西,城里没你呆的地方,咱们还是回老家吧!”

    爷爷这次回西南岔,整整一年没有来县城。

    我因忙于功课备考初中,有时还得帮妈妈照看小弟天明,直到小弟天明已会走路,还能清楚地叫我“二哥”,我也没再去爷爷家,没有看到爷爷,也没有看到小黄狗虎子。

    大哥只从发表了,写文章写上了隐,还想收集爷爷打鱼和爷爷打猎的素材,这一年往爷爷家跑了两趟。又写了两篇散文。听大哥说,那只小黄狗虎子,已经长成了大黄狗,虎子整天跟在爷爷身边。大哥还买弄地用他写文章的语言,朗诵着说:“我一见到虎子,真有些惊异了。想不到,爷爷家的刷锅水和残羹剩饭,竟会有如此功效,除了赐给虎子一身健美的骨架之外,还给它披上了一身金光闪亮的皮毛。”

    我当知青下乡插队去西南岔爷爷家那天,正赶上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是爷爷赶着爬犁拉着狗剩、福根和震远,领着虎子到青石镇接的我。这时的虎子,已经长成了一只大黄狗。

    三年后,我被招工进吉林市国有企业,也是爷爷领着虎子送我到村口白桦树下。从此,一连好多天,每当旭日东升之前,山村西南岔村口,都会出现这样一幅美丽的图画:白雪晨曦映衬中,两排光秃秃的白桦树下,站着一位身穿黄大氅的老人,脸朝着金沙河方向痴痴地张望,象等待着什么,他身旁蹲坐着一条大黄狗。

    爷爷的晚年就是和虎子一起度过的。

    爷爷九十七岁去世出殡那天,大黄狗虎子跟着我们去送爷爷。当所有送葬的人,都从西南山下我家祖坟那儿回来,虎子没有回来。三天后,我们给爷爷圆坟,发现虎子趴在爷爷的坟头上死了。虎子的身子还有一点余温,看样子是刚刚死的。

    我们把虎子埋在了爷爷的坟旁,让它永远陪伴着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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