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老人》补遗之九 爷爷的虔诚忏悔
爷爷不是地道的庄稼人,他的前半辈子,主要是靠打猎捕鱼为生的。不说他自称一洋炮打掉六只野鸡的可信度,也不言他自称在松花江抓到的大蝲蛄背壳能装半升黄豆的真伪,单就我亲眼所见,想来也让人惊叹不已。爷爷冬天戴的棉帽,是用狐狸皮毛吊的面耳;爷爷的老皮袄,是用黑熊皮毛挂的里子;爷爷烟袋杆上的装烟口袋,是用狼皮缝制的;爷爷铺的褥子,就是一张狍子皮。就连奶奶打麻绳用的拨拉锤,缠绕针线用的线板,也都是用野兽骨头做成的。不仅如此,我老姑戴手链,也是用鱼脊椎骨节磨制串成的。
可以说,爷爷前半辈子枪杀野兽无数,捕获鱼虾更无法计量。然而,爷爷到了晚年,却连只小鸡都不敢杀,或者说不忍心杀。每逢过年,爷爷在散纸时,都要多叨咕几句:“天生飞的,地上走的,河里游的生灵冤魂,我上半辈子对不住你们,还请你们多多谅解,勾销前怨,莫与我计较……”
爷爷行为这一重大变化,是缘于庙里的老和尚一番话。
爷爷九十岁那年元旦前,市委宣传部组织召开企业宣传思想工作经验交流会,会议地点选在距青石镇仅十几公里的青石林业局。我作为工厂宣传部长,既可名正言顺地前去参加会议,也可顺路回西南岔看看爷爷,或许还可以看到在青石镇开办山菜加工厂的白兰。
会议报道那天早晨,我们参加会议人员,乘坐青石林业局特派的大客车,从吉林市出发,中午就到了青石林业局。会议要第二天召开,报完道后,吃过午饭,我在宾馆里无事可做。便想起了白兰,就坐上刚开通不久的小公共汽车,去青石镇山菜加工厂找白兰,结果没有见到她。原来她正在青石镇医院护理爷爷,得知我去找过她,第二天就捎信到我开会的林业局宾馆。我急忙去了医院。爷爷是因煤烟中毒住进医院的,因抢救及时,几天后就出院了。
爷爷出院后,我们会议也结束了,我便同爷爷一起回了西南岔。第二天。我和爷爷在新建的来福桥上转了半天,还一同去了大庙。
这大庙,就是当年一个风雪夜晚,爷爷用鞭炮吓跑一群狼的那座大庙。不过,那时庙里还没有和尚。文革后好些年,才从长春来了个有钱的老和尚,出资把庙里庙外维修一新,还塑造了一尊佛像。他从此便在大庙内修行,收了两个徒弟。我和爷爷这次去大庙。没见到他的两个徒弟,见到了那位年龄和爷爷相仿的老和尚。他正在佛像旁的一个蒲团上盘腿闭目打坐。
爷爷把一张十元的人民币票子放在香案上,点燃三柱香,在佛像前的一个蒲团上跪下。望佛像拜了三拜。
老和尚头没抬,眼没睁,只是敲了三下木鱼念道:“阿弥陀佛!施主造桥积德,行善积德。佛主已知,保佑增寿,可至百岁。”
爷爷说:“多谢师傅指点。请问。我前半辈子打猎捕鱼,坑害生灵无数,怎样作才会不再折寿?”
老和尚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爷爷再问:“我能见到我大儿子吗?”
老和尚仍然头不抬,眼不睁:“父子之缘分也难已料定。”
爷爷不好再多问,转身对我说:“你也来拜拜佛吧!”
“我?”时才老和尚对爷爷打禅语,我心里觉得好笑。没想到爷爷让我拜那尊泥像,有些犹豫,就对爷爷说,“我从不信佛。”
爷爷说:“信不信都要敬重。既然来了,就拜一拜,总有好处的。”
我只得站立于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那老和尚又敲了一下木鱼,仍然头不抬,眼不睁说道:“不知者佛不见怪,施主日后自然会感悟,早日心中有佛。”
离开大庙,我感慨地对爷爷说:“那老和尚好像有些道行,还知道你造桥积德呢。说您能活过百岁,我看你准能。”
爷爷说“老和尚的话虽说灵验,不积德也损寿。隋唐时李淳风给罗成算卦,寿命七十三岁。可后来李奉先罗成出干了五件损寿事,损寿五十年。结果,罗成只活了二十三岁,就被乱箭穿死了。”
罗成算卦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爷爷讲过。我在想:“那老和尚整天在庙里闭目打坐,吃斋念佛的,肯定会寂寞的。”如是就问爷爷。
爷爷说:“刚修好大庙那会儿,我去庙里烧香,也问过老和尚。他说,世上的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包括山水树木,飞禽走兽,都是有灵性的。他打坐时入了定,就能和把自己搁在万物当中,和山水树木说话,和飞禽走兽说话。咋还能寂寞呢?”
下午,白兰骑摩托车来爷爷家,还在青石镇买了一只鸡带回,结果,白兰不敢杀,爷爷不忍心杀,只好我杀了,爷爷还让我叨咕:“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
这晚,爷爷还给我讲起了大伯小时侯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其中大伯和两头黑猪建立的深厚感情故事,还有大伯和爷爷打猎的故事,听起来都十分感人。
爷爷说,我大伯从七岁起,就主动帮家里大人干活了。烧火,刷碗,扫地,擦箱子,是大伯抽空干的零活。大伯常年承包的整活,就是放两头黑猪,一头叫黑七,一头黑八。这两头黑猪,是爷爷用一只狍子在青石镇集市上换的。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天,爷爷怕冻坏它们,就用大皮袄从青石镇裹回西南岔。用盘子秤一称,黑七才七斤重,黑八才八金斤重。它们进家的第一顿饱餐,是大伯给做的,剩高粱米饭泡剩萝卜汤。大伯还根据它们各自的重量,分别给它们起了名,七斤重的叫黑七,八斤重的叫黑八。打那那以后,黑七和黑八的每顿用餐,都是由大伯来完成。当时大伯才八岁。
黑七和黑八长到三十多斤重时。春天来了,江边青草发芽了,大伯就领着它们去江边吃青草。黑七和黑八这时在大伯跟前特别乖,无论大伯走到那里,只要吹一声口哨,它们都会跟上去。在江边的草地里,待它们吃饱了,大伯就躺在草地上,黑七和黑八会一边一个爬下,和大伯一起美美地睡上一觉。黑七和黑八长到六十多斤时。夏天到了,天热起来,大伯脱光衣服,就和它们一起到一个泥坑里滚着“打泥”。打完泥,再一起去江里洗。黑七和黑八长到九十斤时,秋天到了,地里的庄稼被收走了,大伯就领着它们。去地里顺垄沟拣落下的豆子和苞米吃,直到黑七和黑八的肚子溜溜圆。才领回家。黑七和黑八长到一百二十多斤时,冬天到了,下雪了。大伯别出心裁,在黑七和黑八的脖子上。各套上一个毛驴拉磨用的“套包”,栓上绳子,让它们拉雪爬犁,拉着大伯村里村外地转悠。逗若的一大帮孩子跟在雪爬犁后面跑。黑七和黑八长到一百五十多斤,过年了。爷爷在一个早晨把黑七绑起来,用牛爬犁拉到青石镇卖掉了。回来虽然给大伯买了一个狐狸皮棉帽子,大伯也没有心思戴。然而,最让大伯难受的还是黑八。它虽然免去了被卖离家的厄运,却难逃杀身之祸。当它终于被绑在了桌子上,等待行刑的时候,大伯藏起了杀猪匠的杀猪刀。一家人屋里屋外地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到。爷爷虎着脸逼迫大伯交出杀刀,大伯无奈,只得从烟筒脖子下面把杀猪刀掏了出来,扔给给了杀猪匠,就哭着跑开了。
爷爷给我讲的大伯小时侯的第二个故事,是大伯和爷爷打猎的故事。那是大伯十六岁退学那年冬天,跟着爷爷踏着厚厚的积雪进山打猎,他们首选猎获目标是想打狍子,可进山不久却遇上一只梅花鹿。梅花鹿遍身是宝,不仅鹿茸是东北的“三宝”之一,而且鹿肉是餐桌上的佳肴,鹿皮可制革,鹿尾、鹿胎、鹿鞭等,也都是名贵的药材。爷爷和遇到的是一只栗棕色满身浅暗白斑点老公鹿,头上已骨化的鹿角有很多分叉,象一把撑开的雨伞,鹿岭少说也杂十**年以上。爷爷说梅花鹿夏天皮毛是红棕色的,身上的梅花白斑点也明显,到了冬季就换了一身栗棕色的厚毛,身上的白斑点也就不显眼了。梅花鹿和傻袍子一样,两只大眼睛是摆设,看不多远,可鼻子和耳朵特别管用,能闻到好几里远的气味,能听到好几里外的声音。
爷爷说,尽管梅花鹿尽管视觉较差,但凭借着灵敏的听觉和发达的听觉,他们们刚发现它的一刹那,就机灵的抽动几下耳朵,敏捷轻快地跑远了。待大伯和爷爷码着雪地上的踪迹追赶并发现它的身影后,它又蹦跳着跑远了,而且始终在爷爷的双筒猎枪射程之外。就这样,只要爷爷追,它就跑,爷爷他们停,它也停,有时还挑衅似的转过身子等爷爷和大伯。从上午一直追到下午,从下午一直追到天黑,天空飘起了大雪,梅花鹿终于在爷爷和大伯的视野里消失了。由于离家已有四、五十里远的路程,这晚,爷爷和大伯不得不露宿在深山林老里。尽管是冰天雪地,但由于下起了大雪反倒不觉得怎么寒冷。爷爷和大伯选中了一个可能是野狼住过小山洞,在洞口拢起一堆篝火,以防山牲口的偷袭。他们还在身下铺着从家中备带来的狍皮,盖着羊皮大衣,依然香甜地睡了一宿。
早晨醒来,雪停留了。爷爷想那梅花鹿这一宿定会跑的无影无踪。却不料,在爷爷和大伯吃火烤玉米饼子,收拾好行李准备顺原路返家时,它又出现在距他们二百多米远的一个山头上,还不时地踢蹬着四蹄,象是等他们等的不耐烦,甚至还仰天嘶鸣,象是对他们表示嘲笑。
爷爷对大伯说:“这老鹿太机灵,再追下去会被它拖累倒,得想个法子对付它。”说着,爷爷把他的狐狸皮棉帽挂在一棵小树上,又脱下羊皮大衣围在小树上,让大伯站在树旁别动,他自己则握着猎枪往梅花鹿的侧翼迂回运动。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梅花鹿还在高傲地站在那儿,它并不知道危险在慢慢向它逼近。大伯呆呆地站在围挂爷爷衣帽的小树旁,不知哦为啥,就在爷爷举枪的一刹那,大伯终于声嘶力竭朝梅花鹿高喊:
“快跑开——梅花鹿!”
但如此同时,爷爷的猎枪响了,梅花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大伯飞快地跑过去,替梅花鹿抚闭上还流泪的眼睛。
爷爷被大伯的举动先是惊呆了,接着边心里一阵抽搐,拄着猎枪蹲跪在雪地上,也已经老泪横流了。
爷爷说,他和大伯回家的路上,大伯用两根绑在一起的小树杆当爬犁,拖着梅花鹿,一声不吭地走。爷爷自己,不仅没有一点收获的喜悦,而且还增添失去了什么宝贵东西,感到空荡荡的。从此,爷爷打猎时,即或是和梅花鹿走个顶头碰,也没有朝梅花鹿开过一枪。
黑黑七和黑八的故事,及爷爷和大伯打梅花鹿的故事,爷爷后来又给我讲过多次。爷爷常讲这两个故事,不仅仅是爷爷对大伯的思念,也爷爷晚年对前半生打猎捕鱼杀害生灵的虔诚忏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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