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被保护，被人所爱，可是我孤身一人，活下去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梦见自己向Nero坦白的那一天。青年搀扶着他，彼时还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掩藏不住对他身体的关心和担忧。这颗灵魂是多么温暖啊。V在睡梦里低泣，他永远也无法靠近这样一颗太阳，他所偷得的那丝温暖已是此生最大的侥幸。不知足是每一个贫瘠生灵的原罪。

    V将那条出自Nero的围巾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他带着Shadow出门买了些吃的，买了些衣物，又买了些书。邻居们好奇他前一晚的遭遇，商店的老板们想与他攀谈，却又惧怕体型巨大的Shadow。他笑起来微眯着眼睛，假装不知道他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果然恶魔是追着她来的。”有妇人在这样说。“这个小伙子住在里面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呢。”

    有小孩子伸长了手想去抓Shadow摇摇晃晃的尾巴，被家长眼疾手快地捞了回去。

    V想了想，在那胆大小孩家的甜品店买了两个圣代，一个草莓味一个巧克力味。那孩子成功抓到了Shadow的尾巴，发现与普通小猫的尾巴没什么差别，进而得寸进尺地想碰触更多。

    “没关系，Shadow不会攻击她的。”V对惊恐的店长说，“他很温柔。”他蹲下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去抚摸Shadow浓密的皮毛。当那孩子笑起来，丝毫不怕生地扑到他的怀里要抱抱，V的脑子里却浮现起那个初雪的傍晚，他蜷缩在灌木丛的后面，看到Nero与他们收养的孤儿们在一起的画面。

    他学着Nero的样子拥抱那个还带着奶香的躯体，因为这个简单的人与人最普通的接触而感动。“谢谢你。”他对那孩子说。

    “你为什么要说谢谢？”

    “因为你是我们来到这个镇上的第一个朋友。”V将小女孩交还给她的父母，“我叫V，小女士。这是Shadow。”

    “我叫Molly！”

    “很高兴认识你，Molly。可惜我们该回家了，下次再见，好吗？”

    他走到还下着雪的街道上，拉起帽子。“我是不是有些蠢？”他小声地对Shadow说。“我试图去做一些他会做的事。就算我学会了又怎么样呢？我永远是我自己。他永远是他。”

    Shadow蹭了蹭他的腿。这就是为什么只能维持一只使魔的现在，他会选择Shadow而不是Griffon，那家伙实在是太吵了。他现在更需要安静。

    “你知道我们要来所以特意买了草莓圣代？”Dante在草莓圣代面前永远不懂得客气是什么，他吵着还要吃，问了位置自己跑出门去买。

    Vergil沉默地坐着，与过于温馨的家装格格不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血，尚存余温。

    V别无选择，喝下那腥甜的液体。魔力由内而外地冲刷着他，他跌坐到Vergil身边的沙发空位里，轻轻地喘息。这血不对劲。

    “这是我的血。”Vergil说。“看来即使我们已经无法再融为一体，我对你的影响仍然剧烈。”

    他微微抽搐着看向Vergil，感到躯体忽冷忽热，“为什么……会这样？”

    Vergil褪下手套，手掌贴上V的脸颊和脖颈，就像他们之前所做的一样。“你从我的血液中汲取到的魔力会更多。”

    V借此缓了口气。“活下去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呢，Vergil。我今天学会了拥抱孩子。”他渐渐闭上了眼睛，感觉到Shadow的皮毛覆盖上来。

    他又做梦了。他总是梦到Nero。Nero会在厨房里帮Kyrie做饭。或许他也应该试一试。

    V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Dante和Vergil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Shadow如往常一样陪在他身边。桌上盛血的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本原本属于Vergil的诗集。他拿起来翻了翻，一言不发地塞到了书柜的最角落。

    他还无法平静地接受来自回忆的礼物，因为爱的痛苦仍像深不可测的大海一般环绕着他的生活*。

    第三章

    “我不喜欢他喝你的血。”

    “Dante，不要无理取闹。”

    “我宁肯多跑几趟让他多喝一点我的，也不想让他沾染丝毫的你。”

    “控制好你的独占欲。”

    “我不。”

    Vergil看着突然开始耍赖皮的Dante，心里竟然开始软化。看来那家伙留给自己的影响比预料中要大得多。“过来。”他向Dante招招手。

    Dante半秒钟内就扑到Vergil怀里。“你竟然还让他枕在你的腿上。我差点一枪打爆他的脑袋。”他舔了舔Vergil的嘴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但是我不想让他的血弄脏你的衣服。”

    Vergil微微张开被舔湿的嘴，“头低下来点。”

    Dante狐疑地低下头——他被吻了。这是Vergil在回来后第一次主动亲吻他，一个单纯的短暂的仅止于唇瓣相贴的柔软的吻。“艹……”他在Vergil退开后忍不住捂住脸，他竟然脸红了。“你他妈……艹……”

    “真纯情啊，弟弟。”Vergil不甚习惯地勾了勾唇角。“那地方的屏障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并不稳固。就让他在那儿守着吧。”

    “废物利用？”Dante哼笑了一声，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句棱角锐利的讽刺。Vergil半垂下眼睫没有回应他。他恶狠狠地咬住Vergil的喉咙，将对方的命脉控制在口中的占有感终于令他心里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V收到了一个包裹，微沉，细长。他满怀着预感拆开裹覆在外面的纸壳和胶带，看见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银色手杖。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是原本的那一根。它是全新的，当手覆盖上去还能感受到上面纹路并不圆滑的触感。寄件人并没有留名，但是从这根恶趣味的粉红色丝带，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他把那艳俗的丝带拆下来，跟完成使命的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箱，手杖则挂在了卧室的窗前。

    他已经在这个小镇上住了大半年，每天耗费大量的时间帮隔壁邻居看孩子，主要是Molly和她的小伙伴Chou。虽然他自嘲过很多次，他依然忍不住去做Nero做过和会做的事。他所有的关于普通人生活的记忆都来自Nero，在同行的日子里青年给他描述过许多在Fortuna生活的事——他还邀请V去做客呢，可惜直到现在那栋充满光和温暖的屋子后者也只是远远地看过。

    V从Nero的生活记忆中学着该怎么做，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渐渐地活成Nero的样子。或许现在在他身边的是Griffon的话，那聒噪的毒舌鸟会吵醒他。然而他选择了在黑暗的夜里能安静地为他提供一个柔软小窝的Shadow，这个沉默的守护者比他更不懂得人的生活。

    “你胡椒放多了啦，V！”Chou站在小凳子上，对V笨手笨脚的样子十分无奈。这个早熟的孩子往往在他们被交给V照看的时候教他做菜，也会很好地照顾比自己年幼的Molly。可惜他的成年学生非常缺乏天分。

    黑头发的青年不信邪地尝了尝味道，“恶……”

    “今天还是吃Molly带过来的炖菜吧。”他从凳子上跳下来，“热菜的方法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就不管你啦。”

    Shadow安抚地蹭了蹭他，随后也在Molly的呼唤下跑了出去，跟两个孩子一起在地毯上打滚。

    V挫败地倒掉锅里的失败品，转去冰箱拿出Molly妈妈的投喂餐盒。Nero可不会这么笨手笨脚的，他起码能很好地帮Kyrie打下手，而他连切出来的西红柿都是大小不一的奇怪块状物。

    好吧，一旦想到Nero，他的情绪就会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难以自已地低落起来。两个孩子被自己的父母节奏之后，V脸上的微笑就挂不住了。他自认为目前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只不过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蜷缩在地毯上，让Shadow舒适的皮毛包裹着自己，浑浑噩噩地度过这样的夜晚。

    我听见我内心悲哀的背后，有些东西在飒飒地响——可我瞧不见它们。*

    他又梦见Nero了。青年挥砍着绯红皇后，将那巨大可怖的恶魔打倒在地，拯救了他。可是在碰触到那双手之前，他便碎了，化成了沙。

    天还没亮，空气便躁动起来了。几乎是Shadow炸毛的一瞬间，V睁开了眼睛。普通人嗅不到这股臭味，但是V可以，Shadow也可以。这是屏障破损之后从魔界流出来的气味。

    “你终于肯放我出来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Griffon颤动翅膀的声音响起在半空中，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他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你，Shadow！你们这两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Shadow一尾刀甩过去，饶是Griffon躲得快，也被挠掉一根尾羽。

    “走吧，客人来了。”那根新的手杖还有些磕手，幸好他准备了手套。V拉住Griffon的爪子，鸟儿飞起来，他们迎向裂口。

    恶魔们迫不及待地从撕裂处涌出来，香甜的生命引诱着他们去收割，这座尚未彻底苏醒的小镇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头连站立都困难的初生羔羊。只是，这里立着一位保护者，他要将恶魔挡在他所站立之处——如果是Nero在这里，他也会这么做的。

    雷电的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场数目悬殊的战斗在海滩上打响。Shadow露出潜藏在美丽皮毛下的爪牙，将敌人撕扯得粉碎。

    “他们的数量太多了，我们三个挡不住的！”Griffon一边放出闪亮的雷击一边尖叫，“撑住，小诗人！我们需要Nightmare！”

    同时支持Griffon和Shadow高强度战斗的V已经隐约感受到魔力捉襟见肘，通过处决恶魔吸收的微薄魔力入不敷出，他正在飞快地变得虚弱。Griffon说的不错，没有Nightmare他们必败无疑。可是支持Nightmare需要大量的魔力，他不知道只能支持多久。

    Shadow飞身为V挡下一击，身受重伤立刻消散了身形回到魔纹当中。Griffon将那只恶魔击退电得外焦里嫩，“快一点！V！快一点！”

    V咬咬牙，唤出了Nightmare。

    巨大的使魔感知到主人的虚弱，频频使用激光扫射快速清场，试图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可是当它失去与V的联系时，还有一头Behemoth在沙滩上乱窜。

    幸亏还有Griffon。幸好V还能支撑着让Griffon活动。他们靠着越来越稀疏纤细的雷电和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手杖最终将那头贪婪暴食的恶魔钉死在海滩上。

    V脱力地倒在尸块血污堆里，挣扎着，除了让自己更脏之外毫无用处。

    Griffon也伏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把那家伙的血肉吃掉，V。就一点。现在可不是挑食的时候。你又开始掉渣了，小诗人。我可不想跟着你死在这么恶心的地方。”他又蹬了蹬腿，也消散了实体。

    吃恶魔吗？V看着那连恶魔都恶心惧怕的Behemoth，挣扎喘息中溅进口里的残渣血滴已经令他无法忍受，而他现在濒临魔力枯竭的境地里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的却是要张口吞咽下恶魔的尸体。

    他还想活下去啊。他还想看一次Nero啊，就在很远很远的距离，看他幸福快乐地生活，就算垂垂老去也暖如艳阳的笑容。就看一眼，然后他才能微笑地心甘情愿地死去。

    所以，吃下去啊！你现在不能死，你还得活下去！你还没看到Nero真正的幸福结局，他还没结婚，他还没生子，他还没老去，你怎么舍得就此死去？吃下去啊，V！吃啊！

    他闭上眼，脑子里回想起的是自己在Chou的指挥下终于磕磕绊绊第一次成功煮好的汤，是Molly妈妈每次装得满满的投喂餐盒，是Dante塞进他怀里的那壶Kyrie的热汤。他像只恶鬼一样跪倒在恶魔碎烂的尸堆里，大滴大滴地落着泪，张开嘴狠狠地咬下去，从那尚存一息的躯体上撕扯下残破的恶臭的肉块，强迫自己嚼碎吞下去。那坚硬的碎块似乎就要划破他的食道，将他从胸腹捅个对穿。

    他必须活下去，即使为此变成了一只怪物。

    当海边的动静彻底平静下来，人们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恶魔的血肉，就连手上的银杖也因为刺穿了过多恶魔的躯体而被血污所覆盖。

    “V！”Molly扑上去，却被手杖仍然干净的握柄挡住了。

    黑发的瘦削男人对她说，“我现在身上很脏，可不能把你最喜欢的裙子弄脏了。让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们再庆祝，好吗？”

    Molly用力地点点头，乖乖地回到母亲的怀抱。人们围了上来，脸上挂着担忧和感激的表情。

    V对周围所有的人笑了笑，走进屋关上了家门。

    第四章

    “你来了。”V睁开眼睛，口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他昨天晚上又睡在壁炉跟前的地毯上了，有人给他搭上了一条毯子。

    Vergil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书。Shadow蜷在他脚边像只黏人的缅因猫一样温顺无害。“你的情况比我预料中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