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第1部分阅读

字数:16986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

    作者:蓝紫青灰

    内容简介:

    炽白眩紫的礼花,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接到一把碎钻。天空让礼花搅得忽明忽暗,一时绚烂一时冷寂,热烈时开尽繁花,冷清连时星星都不见。

    烟花般寂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焰火放完,玻璃后头是黑漆漆的天空,使得整面玻璃墙成了一块大镜子。潘书对着镜子理了理盘在头上的长卷发,忽然看见玻璃里头有个男人的影子,高高瘦瘦,留着寸长的短发,穿一件炭黑色的西服,正是此间“梅花阁”的主人何谓,便扯起一个笑容,转头迎上去时已是笑容满面。

    (谢谢喜爱,请勿转载。)

    梅花阁

    陈氏置业集团有两宝,一个是财务总监胡先生,一个董事长兼总经理助理潘小姐。胡总监长袖善舞,专擅和银行打交道,从这间银行贷了款,去还那间银行的钱,间间银行熟得像他家的左邻右舍。很少见他在办公室里坐着,一天能露一面就不错了,来了就到陈总的办公室里去,一进去就是一两个钟头不出来。只要胡总监一进陈总的办公室,外头的大堂就热闹了,所有的人员开始串格子间,聊天说笑话,冲美禄泡美眉,吃零食打游戏。

    见胡总监进了陈总的办公室,美眉之一赵薇薇敲敲格子间的间隔,对旁边的美眉之二张小姐说:“中午去哪里吃饭?”

    张小姐点开大众评点网的网页,一通浏览,比较了一下星级,说:“新开一家川菜馆像是不错,中午有套餐优惠,水煮鲶鱼套餐只要六十元,四荤两素,白饭管够,够四个人吃。”

    赵薇薇拍一下桌子说:“好,就是这家,赶紧打电话订位子。四个人的话,我们两个,加小周,还有谁?”

    “为什么一定要小周?”张小姐问,一边拨餐厅的电话。

    “笨。”赵薇薇丢个纸团过去,正中她的脑门,“小周有车,你让我们走过去还是挤公交车去,吃饱了再挤回来?”

    张小姐订好位子,放下电话,接过纸团扔回去,“就你聪明。再叫谁?”

    “潘小姐?”赵薇薇提议。

    张小姐本来笑嘻嘻的,一听她说潘小姐,马上拉下脸来,说:“她去,我就不去。”

    赵薇薇“啊”了一声,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没听说你们不和呀?本来你们也不算怎么要好。”

    张小姐哼一声说:“谁跟她在一起,谁就要倒霉。幸亏不好,好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么严重?快说快说,”赵薇薇催促她,“要把我憋死了。”

    张小姐把椅子滑到赵薇薇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金城拍卖所的贺凯旋,来我们公司,是我的客户吧?本来我们说得好好的,他都说要开车请我去崇明的东滩和西沙湿地公园去玩,结果姓潘的妖精一出现,贺凯旋就像西门庆见了潘金莲一样,马上去献殷勤去了。那副狗淌哈喇子的样子,看都看不下去,直让人作呕。”

    赵薇薇推她一把,“说什么呢?这么难听?这贺凯旋见了美女就流口水,摆明了不是好人。潘小姐就是试金石,一下子就帮你试出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不谢谢她,反而这样说人家,不太好吧?”说着皱了眉头,远开半尺,看着张小姐。

    “我也没觉得贺凯旋有多好,不过是看不惯潘书那副来者不拒的样子。”张小姐辩道,“不管生张熟李,她都搭得上去,一脸狐狸精相,偏偏男人就是喜欢。”

    赵薇薇听了,淡淡地说:“是男人自己要贴上去的吧?男人们就是喜欢大方温柔又娇媚的女人。像潘小姐这样有女人味的,现在满世界找不出几个来。我是学不来,但我欣赏得来。岂止是男人喜欢她,我都喜欢她。潘小姐做事卖力,待人又诚心,从不在别人背后说是非,不抢功劳不推卸责任,我很少见到这么有原则的人。”

    张小姐带点鄙夷地说:“你们两个好,你当然帮她。她就算是工作上不错,也是个马蚤货。你看看她有多少男人?在酒桌上一坐,跟那些三陪小姐没什么两样。”

    赵薇薇从鼻子里轻轻一笑说:“陪酒小姐能有潘小姐的一成,就不用做陪酒了。”

    张小姐不再多说,她进公司不过两年,资历职务都比赵薇薇和潘小姐低,再说下去,只怕工作难保,便转向小周问:“小周,午饭一起去吃川菜啊,新开的馆子,午餐有优惠套餐,六十块钱的水煮鲶鱼套餐,够四个人的份。要是再加点一个馋嘴蛙,就可以吃六个人了。”

    小周脸上布满青春痘的疤痕,本来不怎么招人喜欢,但他买了一辆奇瑞,马上就吃香了。张小姐大学毕业刚进公司不过两年,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平时眼高于顶,哪里会把同样年龄一脸痘痕的小周看在眼里。但这时在赵薇薇处受了气,只觉得人人可憎,再看小周,倒顺眼了。

    小周知道办公室的人出去吃饭都要叫上他,那是请他做司机的意思,本来就是个喜欢交朋友扎堆的人,马上一口答应,说:“去。那现在有几个人了?还有谁去?”

    张小姐指一指人头说:“赵小姐,你,我。”

    小周过来趴在赵薇薇的格子间板壁上,笑说:“咦,薇薇姐,你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怎么今天没有人请你?上次听说你和一个台湾人相亲,后来怎样了?”

    赵薇薇佯装不悦,说:“不许叫姐,要叫就叫赵小姐。台湾人的事,是谁说的?我没说过。”叫住送信件进来的方小姐,“方小姐,一起吃饭去?”

    方小姐刚来不久,还在试用期,有集体活动从不落下,马上答应了。人事部的小孟听他们叫得热闹,挤过来说:“薇薇……”看一下她的眼色,忙改口说:“薇小姐,还有我。小周,你一个人带三个美女,太招摇了。为了平衡一下阴阳,也要算上我一个。”

    赵薇薇笑骂:“什么叫微微微小姐?干脆叫迷你小姐得了。”

    小周一数人数,说:“够了够了,有五个人了,好在你们三个美女都瘦,三人挤后座,要换个胖子就要坐不下了。”

    小孟低声说:“要是换了胡总监坐,你的奇宝宝要爆胎。”说得几个人闷声发笑,正好胡总监从陈总的办公室里出来,几人赶紧散了,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去。

    赵薇薇喝一口白开水,接着干活。手机铃声响了,打开来看一眼号码,有气无力地说:“姆妈,我来上班呢,有啥事?”听了两句,哀叹一声,说:“中午?晚上不行吗?好了好了,晓得了。十二点半,订在哪里?梅花阁?梅花阁来啥地方?嗯嗯嗯,我记下来,就这样。”

    拿了地址,上网查路线,远不远近不近的,没有直达的公交线,还不坐出租车方便。早上时间过得快,转眼就是十一点半,各人收拾收拾桌上的东西,纷纷觅食去了。赵薇薇这才对张小姐方小姐小周小孟说:“不好意思,今天去不成了,午饭另有安排。”

    小孟叫起来,“赵小姐,薇薇姐,薇薇大姐!怎么有这样的,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

    赵薇薇耸耸肩说:“母后有命,我也没办法。你再乱叫,下次不帮你。你不是要平衡阴阳吗?这下不正好,两男两女。”

    张小姐问:“又相亲?为什么没人介绍我相亲,我也想相亲去。”

    小周腆着脸说:“跟我相好了。”

    方小姐哼一声,对赵薇薇说:“赵小姐,那记得回来说给我们听。”

    赵薇薇笑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那我走了。”拿起包和外套,赶紧走了。到了楼下,打了一辆车,把地址说给司机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问司机说:“听讲你们这一行有个‘快乐车夫’,月收入有8000千,是不是真的?这人最近很红啊。”

    那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听她问,就说:“就算伊好赚8000千,对阿拉有啥好处?人人都能学伊?原来管理部门说好了要降低驾驶员的指标的,现在他一出风头,这项政策‘黄’脱了,讲不定还要涨点车份。阿拉这一行,每天一拨开眼睛,就欠人几百块洋钿。再讲,来了顾客挑三拣四,是要被客人投诉的。”

    赵薇薇同意他的说法,“是啊,都挑远的,那我去吃饭都没人肯搭我了。我这个客人,也就是个起步价。要都像伊那样,我往马路边头一立,都没人睬。耽搁了我的约会,事情搞大了,我一定投诉侬。”说着忍不住笑。

    那司机也被她说得笑了,“侬介漂亮的小姐,怎么会没人载?”

    赵薇薇还在逗趣,说:“原来你们不单挑远的,还挑卖相好的。”两人笑了起来,果然在一个起步价内就到了梅花阁,赵薇薇下了车,先把这幢楼打量了一下,才进到大堂,按了电梯钮。

    正是午饭时分,电梯里挤得满满的,全是公司老总模样的人,个个西装笔挺,有几人还打着招呼,显然是熟人。还有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粉领,以及女性高管。身上的套装像是刚从巴黎春天的模特儿身上剥下来的,包包上的铭牌也闪着金光。香水味弥漫在电梯间里,前面一位女士的珍珠项链一粒粒有指肚大。赵薇薇看了微觉奇怪,这些人都是往上的方向,难道都是去这间梅花阁吃饭的?怎么以前没人说起这间餐厅?

    电梯到了十七楼,里头的人一拥而出。赵薇薇一脚踏出去,高跟鞋的后跟就陷在了厚厚的地毯里,差点绊她一跤。那地毯是深紫红色,绒头足有一寸长,光是这一张地毯,就可以看出这个地方是个高级消费场所。

    迎宾小姐笑盈盈地上前问她可订了位子。她穿着海水蓝的绉纱套裙,上面订着珠片绣着花,而不是一般常见的大红织锦旗袍,这身衣服,穿着去参加外滩三号四楼的日餐会也不怯场。赵薇薇说是秦女士订的位,马上有一位领座小姐把她带去。

    转过一座刻花玻璃的屏风,里头便是大堂,桌椅是西式的摆法,矮矮的,桌上铺着螺青的桌布,沉甸甸地垂下,上头搭着小块的淡青莲色方巾,方方厚厚的沙发椅上包着海军蓝的斜纹布套子,绷得紧紧的,只在坐垫下捆着一道宽宽的白色麻花辫子做装饰。领位小姐把她引到窗户边上的一张桌子前,赵薇薇看见师母秦女士和一个男士在座,便向领位小姐点头道谢,又跟师母打招呼。

    秦女士笑着说:“来来来,快坐下,站着不累吗?”

    赵薇薇挨着她坐了,笑说:“师母,师父是不是发财了,找这么高级地方请我吃饭?”环视一下周围,坐者衣香鬓影,掌间淡色的酒在水晶玻璃杯子里摇晃。还有人进来,被领位小姐引去一条走廊里,那里估计是一间间的小包厢。边上一个台子上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有年轻女子在弹着叮叮咚咚的曲子。

    秦女士笑着拍了她一下,说:“你师父会发财?我等下辈子好了。是人家请客,我借他的光。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赵小姐赵薇薇,是我家老头的得意门生,现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任职。这位是今天的主人尚黼尚先生,刚从国外回来,也是你师父的高足,不过比你高几界,算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妹。”

    那位尚先生圆圆的一张脸,戴着一幅圆圆的眼睛,人倒是斯文人,样子却有些呆。赵薇薇第一眼看了不甚满意,仍然笑着说:“尚先生的黼字是哪个字?”

    尚黼先生推一下眼睛,说:“业字底下一个那个,那个……”用手指在面前画了几笔,“旁边一个杜甫的甫。”

    赵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懂,问:“那个到底是哪个?”尚黼先生马上面红耳赤,答不上来。

    秦女士扑嗤一笑,说:“薇薇,不要欺负老实人。你管是哪个黼,叫得出来就行了。”

    赵薇薇在秦女士的手臂上一拍,说:“我知道了,是黼纹的黼,旧时官服上的花纹。尚先生,你家祖上是做官的吧?”

    尚黼脸更红了,说:“就是这个字,但不是做官的,我父亲也是大学的教授。”

    赵薇薇看一眼这个老实人,忍笑忍得肚子疼,转过话题说:“这间梅花阁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起过?弄得这么漂亮。我开始以为既然叫‘梅花阁’,一定会是中式装修,什么月亮门清水砖,格子门窗,墙上再挂一把琵琶一把二胡的,随时可以变成评弹书场,或是拍摄《海上花》,没想到是这么大方的风格。你看,”指给秦女士看,“只有在窗帘和屏风上有点淡淡的梅花点子,这家的设计师不俗。”

    整面的大玻璃窗上悬着半截白纱透花的窗帘,遮着射进来的太阳光。人坐在下头,不刺眼,却能感受到阳光。那些透花的地方,正好组成一朵朵梅花五出的样子。而那座隔开大堂和电梯的大玻璃屏风,上面也刻着疏疏淡淡的白梅,间中染了几点绿晕和粉红,是绿萼和宫粉吧。

    秦女士点头说:“是不俗。我倒没细看,还是你眼光好。”

    赵薇薇转向去问尚官服先生,免得他觉得冷落了他,“尚先生是刚从国外回来?怎么就知道这个地方?我是本地土著,倒不知道了。”

    尚黼乖乖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一个朋友请我来这里吃过一次。这里是会员制的,我借了他的名字才订的位子,平常人进也进不来。”

    秦女士听了直摇头,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惹得赵薇薇又笑,说:“尚先生真有趣,问一句答一句,多的话一句没有。”说得秦女士直冲她皱眉,相亲的一对中,女方说男方有趣,那是多半没戏了。

    有男侍上来递上餐牌,菜却又是中式的,看菜名,应是苏锡维扬杭帮菜,清淡为主。各人点了一个,赵薇薇点的龙井虾仁,秦女士点的是炝虎尾,两人点的都是平常的菜,不想尚黼太破费。尚黼这个倒明白,为每人要了一个镶蟹斗,又要一个松子黄鱼,一个素菜是香菇炒面筋,一个汤是文思豆腐羹,也就够了。

    菜一只一只上来,确实清雅可口,赵薇薇一直在和秦女士聊天,新上演的电影,什么地方又有展览会,哪个同学又开公司了,谁有结婚了,谁又生孩子了,说得热热闹闹,尚黼只有听的份。

    吃了一半,赵薇薇说:“师母,这个地方我喜欢,下次我请你和师父来吃吧。嗯,等会儿吃完了,问一下小姐怎么办个会员卡。”

    尚黼一直在听她说话,都插不上嘴,这时才说:“要不用我朋友的名字?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吧。”

    赵薇薇笑说:“是不是也可以用你朋友的名字挂账?”

    尚黼为难地说:“这个怕不行。”

    秦女士笑得差点把筷子头上的一粒虾仁弹出来,忙说:“赵小姐跟你开玩笑的。薇薇,别拿老实人打趣。”

    赵薇薇还在一本正经地逗他:“没有啊,我说真的。”

    尚黼看看秦女士再看看赵小姐,恍然道:“我知道了,赵小姐是在开玩笑。”

    赵薇薇绷着面孔,摇头说:“我从不开玩笑的。对了,尚先生,怎么想起订在中午的?”

    尚黼老老实实地说:“晚上我妈要帮我介绍一位,师母和赵小姐就只好在中午了。”

    赵薇薇到底是忍不住了,哈哈一笑,对秦女士道:“师母,师父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

    吃茶去

    离了梅花阁,赵薇薇打了一辆车回公司,在车上接到潘书的电话,潘书问她:“还不回来?在外头做啥?我想报名学车,去不去?”

    “学车?有空哦,”赵薇薇说:“不去。我怕闻汽油味,再说我也没钱买车,学车做啥?吃力来兮,有空不好逛逛街?现在商店换季打折,下了班去?”

    那一头潘书说:“我已经帮你报名了,学费都出了。这个就跟游泳一样,是条生存技能,艺多不压身。汽油味?听说开车的人自己闻不到,都是坐车的人才觉得的。这多好,你一开车,汽油都没味了。”

    赵薇薇扁扁嘴说:“侬就骗我好了啊。爽爽气气,到底想干啥?汽油没味?汽油没味那叫汽油?”

    潘书笑说:“陪我嘛。教车的谁知道是啥样的人,把我往荒郊野外一拉,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你来帮我壮壮胆。”

    “这还差不多。”赵薇薇说:“怎么想起来学车的?”

    “闲的。家里又没人等我回去,一回去面对四面白墙壁,周末两天不知道怎么过。我不像你,家里现成饭煮着叫你回去吃,爸爸妈妈、阿娘阿爷、外公外婆、姑姑阿姨、堂哥表妹一大堆,只嫌吵,不嫌静。每天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饭,七个菜八个碟的。我要是会开车,就一个人开到东滩看日出,开到西沙看晚霞,南下象山吃海鲜,再去阳澄湖吃大闸蟹,多少惬意。我一个人在家尽吃粥,煮一锅粥吃两天,一块||乳|腐过两顿,我不找点事做做?除了睡觉百~万\小!说看碟片,还能做什么?”

    “相亲。”赵薇薇笑说,“东滩西沙的,张小姐说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了?”

    潘书嗤一声笑出来,“那还能不传过来?中午都去相过亲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要你妈这样起劲?”

    赵薇薇“呸”道:“一只海龟。说马上要回美国了,只有这个时候有空,晚上还有一场呢,抢手得勿得了。说是个博士,学生物的,自己有三十六了,开出的条件却是从十八岁到三十岁的都行,最重要是漂亮。他自己人又呆,还好意思要人家漂亮。”

    “那意思是,只要是个漂亮小姑娘就行?”

    “还要肯和亲,入蕃,下厨房。”赵薇薇笑着一只手握电话,一只手扳手指,一样样数,说:“嗲伐?好处都让人家给算到了。这个老婆娶过去,厨子女佣床伴都有了,身兼数职,还不用发工钿。”

    潘书笑着接下去,“有空还要听伊发牢马蚤吐苦水,骂老板,夸自己多么英明神武,怀才不遇,做这份工是多么的屈才,嫁给伊是多么的幸运。”

    赵薇薇大笑,“你不相亲,却啥都晓得。可不就是这么一幅腔调?”

    潘书冷笑一声说:“我还用得着相亲?天天见的就够我作呕了。你知道贺凯旋打电话来了,约我去东滩西沙的?约了这个约那个,这个不行,马上打下一个电话。周末了,拿了电话簿子一个接一个地打,总能找到一个人陪他去吃那顿海鲜。一定是开车才能到的地方,最好能在那里住一夜,好处是一定要占的,不然对不起那点汽油钱。所以呢,我一时兴趣来了,就想去学车,有了车子我还用得着受这种龌龊气?”

    赵薇薇大力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潘书看不见,“这话有理。那你安排好辰光,到时叫我就好了,要请假什么的,你自己跟考绩效的人说一声,免得扣我的钱。”

    潘书说晓得,两边收了线。开车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一直在听赵薇薇讲电话,这时插话说:“小姐你讲了老对的,我有一个表阿妹,也是在公司里做白领,我阿姨让她去相亲,对方也是这么提的要求。男人家现在只要小姑娘,要漂亮,还要自己赚得动。也不看看自己,条件这么好的小姑娘,什么人找不到,要他那种瘪三?”

    赵薇薇大起知己之感,说:“阿姐,侬讲了老对的。侬年纪不大呀,表阿妹有几岁了,也要相亲?我当是只有我这样的才相呢。”

    女司机说:“廿四岁。小是还小,不过就要趁现在年纪轻,才好找。”

    赵薇薇点头,“对的对的,我就是相晚了,弄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年龄越大越不好找。不过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前头有更好在等着,这么一荡,就老了。”

    女司机看她一眼,说:“阿妹侬年纪轻呐,人又介漂亮,性格又爽气,会遇上好的。阿妹侬留只电话给我,我认得的人多,要是觉得有合适的,帮侬介绍介绍。”

    赵薇薇听了笑说:“谢谢阿姐。”还真的留了个电话给她。

    过了两天,赵薇薇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接到电话,看看号码不太认得,想一想还是接了,那边就说:“阿妹,我是前天开车送过你的开出租车的,还记得伐?”

    赵薇薇马上说记得记得,“不是说要帮我介绍吗?”说完自己都笑了,相亲相到陌生人都来帮忙介绍,也算相出点名堂来了。

    女司机说:“那今天来事伐?下了班以后。”

    赵薇薇说:“下班以后不行,我要去学车,侬先讲讲对方是啥样的人,要是可以的话,我下半天抽个空出来好了。”

    女司机说:“阿妹就是爽气。是这样,这个人是我从前的邻居,是个项目工程师,人是又长又大,卖相也看得过去,今年有三十六了,侬看哪能?”

    赵薇薇说:“听上去还可以,为啥不介绍给你表妹?”

    女司机说:“我表阿妹嫌伊年纪太大。”

    赵薇薇也不在意人家的意思是说她的年纪也大了,笑说:“是啊,大了一圈了。那好,下午四点,在徐家汇的‘吃茶去’。”

    女司机说:“那就讲定了,我把伊的电话号头讲给你,你们自己联系好了。”

    两人交换了电话,过一会就有人打电话过来,说:“赵小姐你好,我是那个项目工程师,叫谈力,下午四点会在‘吃茶去’等,赵小姐来了请告诉服务生,说是谈先生订的位就行了。”

    赵薇薇顿时对这个人有了好感,这么周到仔细的人,她相了这么多次亲,还没遇上过,马上说好。到了下午三点才过,她就请好了假,又去细细补了一下妆,慢慢走到徐家汇,看看时间还早,去买了一支唇膏,消磨了十来分钟,才踱了过去。到了“吃茶去”的楼上,跟领位的小姐说了谈先生订位,小姐领了过去,座位上坐了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一杯茶只得一半,显然已经坐了不少时候。

    那男子察觉有人过来,抬头一看,问:“是赵小姐?请坐。我是谈力,赵小姐喝什么?”

    赵薇薇坐下,说:“就绿茶好了。”看一下这个谈力,模样甚是干净整洁,好感又有了两分。随口问道:“你是大姐的邻居?”随手放下包和外衣。她一时想不起那位女司机的名字,连姓什么都不记得。再一想,是自己根本就没问过,心想叫声大姐总没错。

    谈力笑一笑说:“其实不是,我是昨天坐她的车,从虹桥机场一直到市里,路上有时间,这位大姐就问起我的情况,我简单一说,她就说要帮我介绍女朋友,说赵小姐是她的表妹。”

    赵薇薇扑嗤一笑,说:“我不是她表妹,我也是前天坐她的车,跟她聊起来,她就要了我的电话,说有合适的帮我留意。”

    那个谈力咦了一声,也笑了,“赵小姐果然跟那位大姐说的一样直爽。那就再认识一下,谈力,谈话的谈,力量的力,今年三十六岁,未婚。”又把毕业的学校,工作的单位都讲了一遍,又问“赵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两人聊得开心,不觉忘了时间,赵薇薇的电话响了,一看是潘书,心里骂自己一句,怎么把学车的事忘了。打开听潘书抱怨了两句,问她人在哪里,害她白等什么的,她也不解释,先嗯嗯了两声,说:“知道了,下回再说。”就关了。

    谈力一看时间,说:“不早了,不如一起吃饭?”赵薇薇说好,两人离开茶室,换间餐厅。吃完了饭,两人又在衡山路上找了间酒吧接着聊,十点过了才道了别。

    赵薇薇觉得这次有几分准了,心里高兴,回到家里给潘书打电话,潘书接了就问:“又相亲了?这次遇上rrigt了?我识相来兮,拎得清的,就不打扰你了,一个人跑到练车场,被教练痛打了三下。”

    赵薇薇笑说:“伊敢打侬?侬对伊一笑,伊骨头都要酥脱了。”

    潘书说:“勿要瞎讲,我对伊有啥好笑的?学费也交了,红包也塞了,还有大中华一条,这都不够?还要搭上笑脸?”

    “那他为什么打你?肯定是你没做好,用啥打的?打哪里了?他要是敢乱来,我去投诉他。”

    赵薇薇一幅两肋插刀的样子,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

    潘书说:“打哪里?当然是打大腿了。”听得赵薇薇“嗯”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说:“用空的矿泉水瓶子打的,没啥,我吓你的。不过你今天把我晒了,你要补偿我。”

    赵薇薇说:“行,我请你吃饭。有间新餐厅叫梅花阁,你去办张会员卡,我就在那里请。”

    潘书“呸”一声说:“这是个啥算法?我没听懂。你请我吃饭,要我去办卡?是间啥餐厅这么了不起,吃顿饭还要先办卡?麻烦来兮的事我不高兴做。”

    赵薇薇说:“侬去看了就晓得了,我几时骗过你?我不是没空嘛,明天约好了看电影。”

    潘书好奇地问:“还真是‘对先生’出现了?侬天天跟伊约会,还有时间请我吃饭?”

    赵薇薇打个哈哈说:“中午,中午有空。”

    潘书笑骂一句“死腔”,说好,那她就去办一张卡,反正陈总招待客户也需要好餐厅的。

    这顿饭一直拖着没吃,赵薇薇和谈先生也一直在谈着,但也就是谈着而已。谈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时不时要出差,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一个月的,开始两人都觉得不错,但时间一长不联系,也就淡了下来。

    赵薇薇心里郁闷,找潘书吐苦水,说:“你看我,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过得去的,又成了这样。”

    潘书安慰她说:“马路上捡到的也会靠谱,倒是奇了。你等着,我帮你留意一个,我看中的,一定不会错。”

    赵薇薇看她一眼,哼一声说:“你看准的,不自己留着?就算你大方,人家见了你,还不馋唾水嗒嗒滴?我倒了楣才跟你做朋友,你这个女人妖里妖气,我信你才怪。”

    潘书伸手打她,不乐意地说:“我哪里妖了?你说清楚。我怎么觉得我端庄贤淑得跟梅兰妮一样?”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靠在潘书家的沙发上看老电影《乱世佳人》。

    “你怎么不说你是圣女?”赵薇薇打个呵欠,“你肯定不是梅兰妮,最多是个斯佳丽。斯佳丽也就是个傻丫头,你看她开始多会卖弄风情,把少年们都哄在身边,后来该她妖的时候,又不妖了,白白让白瑞德走了。戆得来全天下的女人都恨不得能打她一顿,自己钻到银幕里去代替她。”

    潘书抱着一个枕头说:“我没觉得白瑞德有啥好。我顶勿欢喜男人肚子里打官司,有啥闲话勿讲,非要装冷酷玩深沉。有本事你别折磨女人,打天下去好了。”

    赵薇薇取笑说:“你也就会纸上谈兵,你有本事,也拿一个下来,大冬天的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多好。跟我一起看旧电影,算怎么回事?我是没办法,谈力又去西北了,元旦节也回不来,怕是要到春节才会有空。对了,今年的年会你准备在哪里开?去年跑到同里去,租了一个私家园子,花了不少钱吧?不过倒是白相得蛮开心。”

    潘书说:“今年哪里也不去,就在上海。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你有趟子说有间梅花阁不错,要我去办卡,请我吃饭。我去看过了,确实不错,就去找餐厅经理,让他打八折,我要把整间餐厅包下来,大厅和包厢一起。大厅众乐乐,包厢独乐乐。唱歌打牌跳舞都可以。经理说这个他做不了主,让我找上头的总经理,我去找过了,他也答应了。这个人蛮爽气,倒不拿乔。”

    赵薇薇拧拧她的脸,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放低声音眨眨眼睛,哪个男人会抗得住?拿乔?那得看他的心是不是铁打的。”

    潘书皱着眉头说:“你别夸张好不好?我做事一向凭实力。”

    “那是,”赵薇薇笑说:“你的媚眼和妖气也是你的实力之一,别人是只有眼馋的份,学不来的。”

    “说得我好像狐狸精。”潘书悻悻地说。

    赵薇薇做个惊讶的表情,“侬当侬勿是?”

    潘书大叫冤枉,“我要是,会和你一起看旧电影?”

    ------

    喜雨台

    元旦那天,赵薇薇又奉命相亲,这次是家里长辈出面,爸爸妈妈,姑妈姑爹的都在,一家人坐了一辆小面包车,去杭州的“喜雨台”喝茶。

    喜雨台原是间老茶楼的名号,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是杭州有名的社交场所,古玩、书画、纺织、粮油、房地产、营造、水木作、柴炭、竹木、砖瓦、饮食、水产、贳器、花鸟虫鱼等都在这里有行会茶会。这些茶会有特定的座位,同行围坐在一起,谈生意,等客人,是当时杭州人的百事通。有要买房子的,可找“瓦摇头”;打家具找水木作;婚丧事有贳器业,甚至连丧事中的灵堂布置,出殡用的材罩等,都准备停当,随叫随到。

    这些是早上的热闹,到了下午,则是评弹说书唱戏棋牌的市面了。还有古玩书画业也在午后聚会。一楼还有点心店面店餐馆,从早上到晚上都可以在此消磨。

    喜雨台的茶叶是由杭州有名的茶叶店“永馨茶叶店”专门供应的,多为每斤一块银元左右的红茶、雨前绿茶、白菊花茶三个花色。每斤可泡八十来壶茶水,茶客每人一壶茶,外加一只茶杯,自斟自饮。每壶茶收费一角,只要不离开,不加收费,也不清场,熟客可以赊帐,参加茶会的人每月只收二元银元。喜雨台自家特制的烧水炉子名叫“茶爨”,乃紫铜做成,有一米多高,便跟现在的电热茶炉一样,随时可以放开水加冷水。

    赵爸爸说起喜雨台的历史,便像在说自家的故事。说他小时候,跟他的爷爷,在喜雨台听戏吃点心,睡觉下象棋,喜雨台就是他的发蒙学馆,又对今天的客人说:“我小姑姑总是和我一起玩,有一年棋会的人在喜雨台举行象棋擂台赛,我们两人天天来,棋艺长进了不少。”说着呵呵地笑。

    赵薇薇听得有趣,问道:“那现在这个喜雨台,和当年的有没有关系?是原来的老板后人开的?”

    赵爸爸说:“这就不知道了。这几十年,变化太大了。我只是喜欢这个名字,才想起来在这里坐坐。这间茶楼的老板会想起用这个名字做店号,估计是个好古的人。听说最早在太平天国时期,安徽汪家的茶叶商,就和喜雨台原来主人的祖上有过交往,好像还有些义气恩情的故事在里头。说是有一船的茶叶交给了茶楼主人的上辈人,他却因为战乱一时没了音信,但茶楼的主人却一直保存着凭据,传了几代,直到三十年代找到汪姓茶商的后人,才把货款交到人家手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赵薇薇看看如今这喜雨台,布置得也很考究。靠街一排长窗,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客人的桌椅都是红木的,表演茶艺的女子前头是一张花梨木的桌子。那女子身穿蓝底白花的大襟衣裳,打扮得像个采茶的村姑,头发紧紧地束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伊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朵茶碗里飘着的茉莉花。

    客人说:“从前的人讲诚信,盗亦有道,商亦儒商,这样的人在今天不常见了。”

    赵爸爸说:“是啊,比如我们两家,几十年没有来往,难得你还记得有我们这们亲戚,特地找了来,也算费心了。”

    客人谦逊地说:“应该的应该的,我姐姐的婆母一定让我来找你们,说她和她爸爸想了你们几十年,我过来了,要是能联系上,她还要来探望你们。她说你们想要些什么,叫我记下来,到时带上。”

    赵薇薇听了这话有些不爽,插嘴问:“你是我爸爸的姑姑的儿媳妇的弟弟,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吧?”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各人忙拿了手帕纸巾擦拭水渍,姑姑说:“远了远了,我们就不论那些亲戚关系了。”

    赵薇薇还在装傻,说:“咦,不是因为这里头的亲戚关系数得着,才老清大早从上海过来的?不然这么冷的天气,游的什么西湖?又不下雪。要是下雪了,这西湖还有点看头,今天这么大风,湖水都有三尺浪,湖边除了几个游客,啥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对了,小叔叔,你在杭州做什么生意?”

    这个拐了几道弯的叔叔说:“赵小姐叫我的名字就好,何必论辈份?我在萧山做纺织生意。”说着拈起一枚话梅放在茶里,那话梅原是放在桌上佐茶用的。

    赵薇薇看了又是一阵鄙夷,说:“我们这里的水好,茶叶也好,酒更好,不用在里头加话梅。梁先生,你知不知道你们一来,把我们的风气搞坏了?”

    梁先生不知她说的什么,问:“啊?”

    赵爸爸和姑姑都瞪一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