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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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这个直来直去的赵家小姐,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赵薇薇不理,只管自己说得痛快,“你们一来,酒桌上一坐,拿了话梅就扔进咱们的五年陈十年陈的绍兴酒里,知不知道这样很失礼?咱们的酒是用鉴湖的水酿的,不存在穷山恶水出酸酒的问题。”指一指上头表演茶艺的女子,说:“越女天下白,”又拿起茶碗喝一口,“鉴湖五月凉。人杰地灵,茶美水好酒更香,加的什么话梅。你要是去虎跑茶室喝茶,人家那里是用虎跑泉的泉水泡的茶,难道你也这么干?”

    梁先生被她说得愣在那里,张大嘴不知怎么接口。

    赵薇薇笑一下,看着台上另一个穿了白底小蓝花棉布旗袍的女子弹古筝。

    梁先生端着那杯茶,喝不是,不喝又不是,赵姑姑忙叫小姐来换一杯茶,对赵爸爸说:“原来是这样啊,我也奇怪好好的黄酒里为什么要加话梅。还以为是时髦的喝法,原来是那边的水不好,酿出的酒有酸味,加话梅是为了泡点回甘味出来。那为什么不先尝尝才考虑加不加呢?”

    梁先生讪讪地说:“习惯了。”

    赵薇薇在心里笑一声“阿乡”,忍住了没说。

    都说上海人势利,那是一点没错。有个说法,北京人把人分两等,傻x和装x;广州人也把人分两等,有钱的和没钱的;上海人秉承一惯的精明细致,要分得细点,共有四等:上海人、乡下人、外国乡下人、外国人。纽约巴黎伦敦米兰的好算外国人,其它的则是外国乡下人,哪怕是西班牙希腊的。当然香港算是城里人,台湾则是乡下人了。上海人又顶不喜欢台湾人,给他们一个统称“台巴子”,“巴子”就是乡巴佬、“阿乡”的意思。早在八十年代,香港管内地的亲戚叫“表叔”——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嘛。才到九十年代,台商蜂拥至内地开厂,光上海就有几十万,上海便管台湾人叫“阿乡”了。

    这个七拐八拐的台湾亲戚是个标准的台湾人做派,赵薇薇看看他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莫明其妙就长了自己一辈,先头说什么“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那边会带来”,又是个喜欢加话梅的,更加不喜欢。她不喜欢,她是一定会说出来的,管他是个什么亲戚还是长辈的。

    元旦新年里谈力没给她打电话,赵薇薇不知道两人算什么关系,是在谈呢,还是没谈。家里又让她相亲,她拗不过来了,一看是这么个人,心情不好,口气当然好不了。这次相亲,家里人很当一回事,一早要了车,特地从上海跑到杭州。可笑的是,谁都知道这个亲戚关系在,谁又都假装不存在,见了面只好聊些不相干的,连人家茶楼的历史都翻出来了,但又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尴里勿尴尬的坐着,西湖上风又大,一点趣味都没有。再加元旦本来就只放一天假,她原想好好补个觉的,这下只得在车上睡了,睡得头晕脖子僵,正一口恶气没地方出,便全都撒在了这个人身上。

    此次相亲自然无疾而终,上班后想起一事,问潘书说:“那天在梅花阁,和你一起跳舞的是啥人?不是我们公司的呀。我们公司的人我都认识,难道是工程部的新人?”

    潘书说:“不是,是我请的客人。”

    赵薇薇这一下来了兴趣,问:“是啥客人?阿拉公司开年会,侬请外头的人来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能有啥意思?”潘书低头一笑,“原来你不认得伊啊。伊就是梅花阁的大老板,那栋东林大楼也是他的。我上趟不是搭侬讲,我去找餐厅经理,经理让我去找总经理吗?这个人就是了。伊给我这么好的折扣,我当然要请伊喝酒跳舞了。好奇怪吗?”

    “奇怪得要命。”赵薇薇说:“你们两人在一起跳舞,就像斯佳丽遇上了白瑞德,样子是讲不出的暧昧,侬笑得来像个花痴,伊就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你们两人说什么了?要你这么发嗲,骨头轻得来要死。”

    潘书听她这么形容,忍不住好笑,笑得如春风拂过花枝,娇袅无力,看得赵薇薇忍不住在她身上摸一把,笑骂:“有伐有伐,让我摸摸,骨头来啥地方?”

    “伊讲笑话给我听,我当然要笑了,”潘书笑着躲开,“勿要乱摸,痒来兮。”

    “说啥笑话,让你这么好笑?”

    潘书皱起鼻子“唔”一声说:“不讲给你听,你这样的资深少女,不好听这些黄|色笑话。”

    赵薇薇说:“哦,意思是你不是贤良淑德的梅兰妮了?可以听黄|色笑话了?到底讲点啥?”

    “没啥,伊就讲要我做伊的女朋友,才刚认识就说这些,侬讲格人十三点伐?”潘书笑说。

    “我看侬倒是十三点兮兮的,这有啥好笑的?”

    潘书解释说:“不是笑这个,另外有好笑的。”说着就忍不住笑。

    赵薇薇看她样子,像是十分享受,不好深问,便说:“那你答应了?”

    “呒没。”潘书叹口气说:“我是啥人?一个小职员。伊是啥人?大老板。伊的公司比起我们公司来,丝毫不逊色,多少亿的身家,我去高攀?你当是在演灰姑娘的电影吗?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过是说说笑笑,又一个贺凯旋罢了,只不过他钱更多点,人更风趣点。问题是钱多了,又不是啥好事。哪个有钱人不是钱和女人成正比的?我自己也赚得动,何必去惹这种腥膻?”

    赵薇薇知道她一早父母就离婚了,父亲跟别人结婚,母亲又早就去世,因此性格有点古怪。再加一个人孤寂惯了,对男人有点戒心也是难免的。想想自己父母亲戚都在,连父母的父母都在,春节里拜起年来,七天都安排不过来,实在想像不出一个人怎么生活,心里替她难过,问道:“有钱的不好,没钱的倒好?”

    潘书有点呆呆的,说:“有钱的让人不放心,没钱的让人闹心。有这个闲心,我还不如再去读个ba出来。学出来是自己的,谁也抢不去。和别的女人抢男人,有空哦。”

    “学了开车学管理,你是想一个人过了?我在大家庭住惯了,让我一个人过,我是过不来的。这样不好,那样不好,那你到底想要个啥样的?”赵薇薇问她。

    “我哪能晓得?这个事情,有个标准吗?侬相了这么多年的亲,侬倒讲讲看。”

    赵薇薇想一想,说:“没有。”看她没什么精神,又把那天在喜雨台相亲的事说给她听,两人又再笑一回。说起那位梁氏叔叔的长相,赵薇薇是这么形容的:“脸有点肿,腰有点圆,脚有点厚,身材有点五短。”

    潘书在心里想了半天,这会是个什么样子,忽然说:“台湾有个艺人叫什么什么的,那天在电视上看见他被拘捕,好像是为了藏毒,可不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赵薇薇把那个人的名字一念,可不就是那个样,两人顿时笑得绝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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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天地

    转眼过了春节,天气一天天变暖,柳条开始爆青,赵薇薇的心情却仍和冬天一样冰封着。春节里谈力约她喝了一回咖啡,又没了下文。二月十四情人节那天,那个梁叔叔却从杭州萧山快递了一束红玫瑰来,是送到家里的,马上整个赵家都知道了,叔伯姨妈姑奶奶全都挤在赵薇薇的房间里,问她打算怎样。赵薇薇怒冲冲对赵爸爸说:“侬要是同意我叫侬一声大阿哥,那就行。”回头把这事跟潘书一说,几乎没有笑折她的腰。

    赵薇薇懒得搭理这个姓梁的,也就没回个个音信给他。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却到上海来了,有酒店宾馆不住,偏要住到赵家去,又正好是周末双休日,在家里是怎么也避不开,赵薇薇一气之下,跑到外婆家去住了两天。梁先生成天陪着赵妈妈搓麻将,赢了赵妈妈和赵家的邻居阿姨几个葱姜钱,顿时把赵妈妈也得罪了。跟赵爸爸说这个人不识相,我的钱他都敢赢?虽然钱是小钱,不够买条大黄鱼红烧烧,但勿会得看眼色、接翎子,就是一个阿木林。戆人是戆,阿乡是乡。这句“戆人是戆”是从“港人治港”那里派生出来的,在沪语中,两句话的发音基本没啥区别。

    赵妈妈的经典笑话是这样的:有一次有个北京的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来上海玩,住在赵家,人家父母打电话来道谢,赵妈妈接的电话,客气了两句,叫小女孩去接电话,说:“阿囡,侬乡下头爷娘打电话来了。”赵薇薇忙说:“妈,那是北京,不是乡下。”于是赵妈妈改口说:“阿囡,侬北京乡下头爷娘打电话来了。”

    这次赵妈妈觉得赵家这个曲里拐弯的亲戚“乡”得很,马上不高兴了,命令女儿赶紧把这个人打发走,天天红烧大黄鱼、面拖小黄鱼地侍候着,“欠伊的”?

    赵薇薇巴不得的一声,正想怎么开口赶人,正好谈力回来了,打电话约她见面,她马上说好,就在新天地的“星巴克”好了,下午两点。转身又打电话回家,告诉梁先生下午两点去新天地的“星巴克”等她,那边梁先生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里刚放下电话,又有电话进来,却是师母秦女士打来的,说上次那位生物博士尚黼先生,自从见了她后,就念念不忘,这不,因有事回国,便又请师母牵线,想再和赵小姐见一面。

    这一来倒把赵薇薇气得笑了,平时一个约会也没有,这下倒好,一下子有了三个。怎么糊里糊涂的就成了香饽饽了?一时觉得有趣,就答应了,说下午一点半,在新天地的星巴克。她想先把这个打发了,再把梁先生也赶走了,正好和谈力喝喝咖啡,有一下午时间,什么不好谈?还省得来来回回,又要换衣服又要化妆打扮的。

    吃午饭时,赵薇薇看见潘书穿着薄薄的金茶色羊绒高领衫,新烫过的长卷发放下来,直披到半背,挑染了几绺酒红色,更衬得她柔媚无比,脸上的妆也精致得像广告上的女明星,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一把,问:“嫩是嫩得来,十八岁好看了。打扮了介漂亮,到啥地方去?相亲?”说出“相亲”两个字,就忍不住好笑。

    潘书用一把小茶匙舀了饭往填得好好的唇形里送,瞟她一眼说:“阿拉没介好运道,三天两头的相亲。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吃了介空,除了相亲,还是相亲?下午在锦江饭店有个招商会,我吃了饭就要去。你呢?下午干啥?看你这个样子,也是要出去了?”

    赵薇薇“咦”一声说:“巧了,我也往那个方向去了,你带我一段,就说我和你一起去那个招商会,这样我就不用请假了。”

    潘书似笑非笑地说:“真的是相亲?”

    “勿是,”赵薇薇卖个关子,又说:“是四国大战。”看潘书睁圆了眼睛,盯着她不放,手里一勺饭停在空中,像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样子,便笑着把下午安排了要见三个人的事说了,“下午我就不回来了,侬帮我打卡。”

    潘书这才把勺子递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说:“有人要玩火,当心烧着自己。请假打卡都没问题,不过我好奇死了,想过去看一眼。这样的好戏不看白不看,比电影还精彩。你放心,我不出声,就在旁边带一眼。在什么地方?我中间溜出来一趟。再讲,我也想见见你的那个项目工程师,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白相阿拉薇薇小姐。”

    赵薇薇素来爽气,不然也不会让这样的局面出现,听她说要来轧闹猛,说:“讲好了,只可旁观,不许出声。下午两点钟,新天地的星巴克。”

    潘书看一下她的衣服,因大楼里有暖气,没穿外套,身上是一件咖啡色的长v形领羊毛衫,里头是一件白色真丝衬衫,便说:“钮头扣扣牢,当心咖啡泼到真丝上去,洗不掉。”

    赵薇薇一怔,才明白她是说当心有人会泼咖啡,笑骂道:“男人才不会做这种事,你当是你呢。”

    “我这辈子也没泼过人家一杯水,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潘书答,两人吃完饭,收拾好了,结伴而去,潘书开车先把赵薇薇送到新天地,自己再转去锦江饭店。

    赵薇薇在星巴克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杯咖啡,拿出一张报纸来看。才看没几个字,就有人坐了下来,她当是尚黼,抬头一看,却是谈力,便说:“你来早了,我们约好是两点。”

    谈力听她口气冷淡,知道她不高兴,说:“我和人有约会一向早到的,反正要出来,在哪里不是等?”又低声说:“薇薇,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太忙了,让你不高兴。”

    赵薇薇叹口气,放下报纸,说:“忙的是工作,我能理解,那每天打个电话总可以吧?”看看眼前这个人,要说有多好多称心,多么喜欢,也说不上,不过是这么多相亲的人中,最合适的一个。但爱情呢?那种让人可以生可以死的爱情呢?难道真的只是存在老电影之中?只是为了嫁人,就可以随便挑个不算太讨厌的就嫁了?近年来有个词非常流行,叫“恨嫁”。原来以为照字面的意思,是恨找不到可以嫁的人,后来才知道这是粤语,意思是“想嫁得不得了”。资深少女如她,也真是“恨嫁”了。可是再恨嫁,也不能随便就找一个人嫁了吧?自己这些年,不停地相亲,早把爱情忽略了。爱情这个缥缈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难道这一生就不能拥有?

    谈力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一来是真的忙,每天从工地回到宿舍,饭都不想吃,倒下就想睡,二来那边通讯也不好。这个工程,我还要跟几年,往后几年是设备调试,在那边的时间只有更长的,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会放在那里。薇薇,如果你能陪我过去,那我们可以……”看一眼赵薇薇,“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赵薇薇心里有些凉意上来,过了一会儿说道:“再见,谈先生。”

    “薇薇,我……”

    “你刚才还说每天从工地回到宿舍,饭都不想吃,倒下就想睡,那我过去干什么?我过去能干什么?要我放弃我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想我没那么伟大和无私。”赵薇薇无力地笑一下,“谈先生,你如今的状况,实在不适合我,也不适合相亲谈朋友。”

    谈力也同意,“是,可是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像你这样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取舍,谈先生,有一个词叫取舍。就看你觉得那一个更重要,”赵薇薇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幸运可以做这样的取舍,但凡有这个需要的人,已经不是我这样的普通人了。谈先生,你的前途远大,十年之后,说不定我会在新闻里听到你的名字,但我不想在戈壁荒原上过上十年,我只是一个上海小女人。”

    谈力握住她的手,“薇薇,失去你,将会是我一生的遗憾。”

    赵薇薇“嗤”一声笑出来,说:“外交词令都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可见你是早就想好了,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让我拒绝你。将来我会指着报纸上你的照片对我的孩子说,看到没有,这个人,以前追求过妈妈,但妈妈拒绝了。”

    谈力也笑了,紧了紧她的手,说:“再见。”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薇薇用目光送走谈力,收回来时,正好尚黼来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在赵薇薇脸上扫过两遍,还不能确定是与不是,站在边上问:“是赵小姐?”赵薇薇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说:“不是。”

    尚黼愣一下,歪身坐下来说:“对不起,赵小姐,我来晚了,没想到会堵车。”

    赵薇薇冷冷地看着他,问:“这位先生有什么事?”

    这里美国尚先生还在说对不起,一边台湾梁先生已经来了,手里拿了一支玫瑰递上来,用自来熟的口气说:“薇薇,情人节过了,这玫瑰便宜了不少呢。”

    尚黼长出一口气,说:“刚才我还真的以为认错人了。我就说是赵小姐吧,我认人还是有点眼光的,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赵小姐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回去之后我就一直想着赵小姐,这次本来不是我的差,但我争取来这个出差机会,就是想再见一见赵小姐。赵小姐,我已经有绿卡了,你要是同意和我结婚,我马上就可以申请你过去。”

    赵薇薇想滑稽得来要命,怎么不但一天之内有三个约会,还有两个求婚呢?今年走的桃花运?我是有不是该去买彩票?

    梁先生听尚黼这么说,转头过去问他,“你是谁?”

    尚黼也问:“你是谁?是这里的伙计?那来杯卡普奇诺吧。赵小姐,你要什么?”

    梁先生被误认为伙计,顿时气了,说:“薇薇,这人是谁?”

    赵薇薇看着这两个活宝,啼笑皆非,转头一看潘书坐在角落一张桌子上,用包挡着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估计是在忍着发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潘书指一指自己,看她点点头,拿了面前的咖啡移到赵薇薇这边来,笑着招呼道:“你一定是梁叔叔,可不就跟薇薇形容的一个样?”和脸肿腰圆五短身材的人打了照面之后,又问戴眼睛的,“这位一定是尚先生,美国来的生物博士,幸会。我的赵小姐的朋友,特地来认识一下博士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个真的博士呢。”把手撑在下巴底下,用一脸崇拜的神情问:“尚先生,不知你研究的是什么项目?是不是要拿小白鼠做试验?”看尚黼是要开口说话的样子,忙道:“哎呀,你千万别说,我就怕这些。薇薇也是,胆子够大的,我倒不知道她这么勇敢无畏,敢和尚先生做朋友。”掉头问赵薇薇,“薇薇,你就不怕?”

    赵薇薇看她做戏,心里笑得要死,脸上绷着不笑,应声说:“怕,怎么不怕?咦,你也别说了,挂在嘴上干什么,我被你说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潘书冲尚黼皱一下眉头,说:“薇薇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尚黼呆视着潘书,忽然间面红耳赤,潘书移过去一点,像是在仔细研究他,“尚先生,是不是这里暖气开得太热了?”尚黼看着面前这张笑盈盈的脸,再呆,也知道是在戏耍自己,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赵小姐,打扰了。”起身落荒而走。

    赵薇薇一直知道潘书对男人的魅力,但这么短兵相接地近身观战,还是第一次,只把她看得暗中赞一声“哗”,十分庆幸自己不是男人,也不是她的情敌,不然,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梁先生同样看呆了,但好在也是在生意场上的人,见多识广,不像是尚黼那样关在实验室的书呆子,见了美女,还懂得欣赏,问道:“薇薇,你这位朋友,是个艺人吧?不知出演过什么角色?好像很面熟,是不是拍过那个什么什么的广告?”

    赵薇薇心里其实十分不爽,像谈力这样的好男人,只能让他走了;留下来的,又不是看得上的,叹口气,对潘书说:“我们走吧。”

    潘书当然知道她烦什么,点头说好,走出两步,转身对梁先生笑说:“梁先生,再会。”

    梁先生闻言一喜,问:“几时?”那语气,像是得意自己有这样的急智,说得出这么俏皮的话来。

    潘书似娇似嗔地一笑,说:“那就留意一下最新的广告啦。”眼中一点亮光一闪,笑意飞出,不等落在哪个角落,早被赵薇薇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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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锦江

    从新天地到锦江饭店,不过是从太仓路拐到马当路再到淮海中路,在国泰电影院转弯,进入茂名路就到了,开车不过十来分钟,这还要加上等红绿灯的时间,若是散步,四五十分钟也可以走下来了,但要是逛起店来,两个钟头都不够。这一带是最有旧上海气息的路段,街边是两三层楼的小楼,都带点殖民地的建筑色彩。在九十年代前,淮海路还没有整个地挖开修地铁,笔直的路上全是粗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合,夏天也晒不进太阳,沥青路面上只有斑驳的光点在跳跃。旁边的店是小间小间的,三开间以上的算是大店了。但就是这样的小店,才有逛头。两扇开合的木框玻璃门,有的店还在玻璃后头衬了白纱,即使是一家店,卖的是钟表茶叶中药奶油点心,也像是邻居家般的温暖自在。旁边的长乐路上,临街的房子一间间打开房门装修成铺面,成了小小的时装店,手工缝制的旗袍让新一代的都会女性穿上后变成了旧上海的淑媛。赵薇薇和潘书两人在这里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金钱,当然也加深了友情,发掘出不少乐趣。

    赵薇薇看潘书把车开进茂名路,而不是长乐路,就问:“是贵宾楼还是锦北楼?不是说的新锦江?”潘书说你记错了,赵薇薇看着老锦江饭店大楼外面赭色的火砖,说:“要问我喜欢上海什么,这样的砖都可以是一条理由。”

    潘书听了,轻笑一声,说:“又没让你写《上海的风花雪月》这样的小资文章,你发的什么感叹?是你那位工程师说什么了?”

    “请用过去式。”赵薇薇说:“他说我要是愿意跟他过去,我们可以结婚。我再想结婚,也没到昏头的地步。我既不是爱他爱得没他不行,又不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我才不要成为传奇。我宁可留在上海吃吃喝喝逛逛街,享受物质文明带来的好处。”

    潘书点头说:“享受工程师辛苦劳动带给你的好处,人家在西部往这里送电送油,就是让你享受的,你就好好享受吧。”两人相看一眼,嗤地一笑。停好了车,往锦北楼而去,按了电梯,在十四楼停下,到了会议厅前潘书拿出一份大红的请贴交给赵薇薇,又把早先收起来的一朵礼宾花别在外套上,去签到处让赵薇薇签到。虽然已经开始了好一阵了,但签到处仍有不少的人,还有些相识的同行三五地在会议厅外谈生意聊天,热闹得很。潘书对负责签到的小姐说:“这是我们投资部的赵副总经理,今天代我们公司的陈总出席。”

    签到小姐笑容满面地和赵薇薇打招呼,等她签了名,先在她衣襟上别上一朵用以识别的礼宾花,又送上一份礼物,请两人进去就座。里头是一张环形长桌,围着主席台,后半厅里排着好几排折椅。环形桌边坐着些公司老总模样的人,折椅上坐的则是公司员工了。

    赵薇薇拎了礼品,小声说:“你搞什么名堂?”

    潘书在环形长桌前空着的两张座椅前停下,拿掉椅子上的宣传样本,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低声道:“今天的礼品交关好,我已经看过了,让你也拿一份。职位低了的,没有请贴的,老总们手下的,都没有呢。”

    赵薇薇看一眼两人桌子上的名标,写着“陈氏置业”,一家公司只有两个座位,来了多的,只好坐后头折椅,没有桌子,没有水杯,当然也没有果盘。问:“陈总呢?怎么不来。”

    “有事。这样的招商会一个月有几起,都要参加的话,不用做事了。”潘书笑说。

    这天的主人是江苏一个地级市,大片的土地规划蓝图,在幻灯片上一张一张地打着,市长在上头滔滔不绝地做着介绍,赵薇薇听了两句就没兴趣了,凑在她耳边说:“你整天听这些,烦不烦?我想走了。”

    潘书说:“这是工作,烦也要听。去年我们公司在崇明购了一大片地做贮备,还不是这样听来的。走什么走,又没有工程师等你吃饭跳舞,会议完后还有餐会,吃了再走,我送你。”

    “为了一顿饭,要枯坐三个钟头,我才不干。”赵薇薇嘀咕道。

    “陪我嘛,就你觉得枯燥?我是早就烦了,所以我才溜出去看你上演四国大战。”

    赵薇薇没办法,只好干坐着,过一会儿又轻声问:“你说礼品好,是什么?看在礼品的份上,我就坐下去。”

    潘书抿嘴一笑,“是蚕丝被。我这几年参加的招商会数也数不过来,就这家的东西最好。看在他们这么大方的份上,我会好好研究一下地块的,回头挑两个报给陈总听。”

    赵薇薇百无聊奈,这个事情和她平时负责的工作不太相干,自然听不出兴趣来,因此过了一会又在她耳边问:“那你以前有拿过什么礼品?你打着我们公司的名号出来参加会议,拿了东西自己享用,等将来你升了职,就把这个职务让我做好了,白吃白喝还有礼品拿,美得很。”

    “咦,你刚才不是还说无聊?为了一顿饭不肯干坐三个钟头?”潘书笑问,拿起地块资料挡在脸上,和她咕哝,“一般都是土特产,一包香菇两盒笋干的,有的是领带丝巾,有的是专门定做的文房四宝,有的是万年历笔插,最有趣的一家是两块玻璃的镇纸,上面印了他们城市的风景画。重嘛重得来要死,用嘛又没啥用。就因为这家的东西好,我才把你接来。陈总又不来,我就便宜你了。”说得两人都躲在资料后头偷笑。

    忽然旁边有人靠过来也在潘书耳边说话,问:“那你把那两块玻璃怎么处置了?是扔了还是带回来了?”

    潘书一下子脸上火烫,定一定神,用眼角看他一眼才说:“何先生,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你听到了也该装做没听到。刚才旁边不是你们公司呀,你几时换过来的?”

    赵薇薇很少见到她会脸红,而语调这么嗲糯,听上去着实暧昧,好像两人关系不浅。这一下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看潘书怎么卖弄风情。先前潘书要看她的四国大战,转眼就换她看戏了。身子向后靠一靠,微微侧一下头,看潘书身边的何先生是什么样子。那天在梅花阁,舞厅里灯光幽暗,她没看清。细看这位何先生穿一件深色西装,侧面线条很硬,听见潘书跟他说话,语气有些娇嗔的意思,便转过半边脸微笑低语说:“我在对面一看今天有潘小姐,就换过来了。正担心潘小姐会早退,那我不是白起劲?”这一转脸,让赵薇薇看了个清楚,心想,还跟我假撇清,原来早就有人了。这个人虽然不是十分好看,但七分的人才,加上十分的精神、干净,也就不差了,一双眼睛尤其深遂,不是个轻浮的人。年纪约有三十二三,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实力,完全配得上潘书。

    潘书借着翻资料掩饰窘困,说道:“那你早跟我讲呀,讲了我肯定不走。何先生连这个都担心,心里负担不嫌太重?何先生这么大间公司开着,一颗心不知够不够用?”

    赵薇薇暗骂一句痴丫头。这个“痴”,是花痴的痴。这个痴丫头摆明了是在跟那边的何先生调情,却还以是为在戏弄人家,依她看来,分明是要被人“花”得去了。那何先生看起来也不是一般的人,要是刚才的尚先生和梁先生听她跟他们这么说话,只怕早就酥了半边,开不得口,但那位何先生却淡淡一笑,说:“当然不够,跟潘小姐谈心,除了比干那颗七窍玲珑心,谁的够用?”

    “七不七巧,玲不玲珑,光说是看不见的。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做一回妲己,敲骨验髓,剖腹验心?”

    赵薇薇心里直骂她妖精。眼前就是活脱脱一个妖狐狸精,除了狐狸精妲己,还有谁会这样说话?一边骂,一边又伸长了耳朵听何先生怎么回她,生怕听漏了。何先生说:“我早就是一颗空心菜了,怎么潘小姐没看出来?”

    潘书疑惑地看他一眼说:“原来何先生真是比干?那忠臣良相的一脸正气呢,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见?我一直以为何先生是花花公子,花花公子才需要做一颗空心菜。”

    何先生说:“这下潘小姐看走眼了,比干是贵族,我可是贫寒出身哇。”

    赵薇薇听了几乎要爆笑,咬着下唇死死地才忍住了。这何先生说“我是贫寒出身”的语调,跟武家坡上薛平贵调戏王宝钗时说的“贫寒出身”一个腔调。心里赞道:好,总算遇上对手了。这高手过招,果然是刀光剑影,火花四溅。

    潘书往赵薇薇这边挪了两寸,装着诧异地说:“你不是花花公子?那我在你旁边干什么?”

    何先生说:“那先要问问潘小姐要花花公子做什么。”

    赵薇薇也想问这一句,便看潘书怎么说。潘书说:“白相呀,还能有什么用?又不能抵得吃,又不能抵得喝。不过白相起来蛮好用,至少花花公子不会今天求这个明天求那个的。”赵薇薇觉得这话太过分了,想起潘书说的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怪不得她会这么说。难道她对这个何先生没有一点意思?没意思还说得这么有来有去的,有意思又会怎样?

    何先生笑说:“这么说来潘小姐是真的走眼了,花花公子要的太多,我却只要一样。”

    “何先生既然说自己不是,怎么又对花花公子要什么这么了解?”潘书也笑问。

    “猜的,猜的。”何先生说,“那潘小姐是怎么对花花公子这么了解的?”

    潘书朝他眨一眨眼睛,笑说:“我也是猜的。我当何先生是,才想从何先生这里学点的。”

    两人不再说话,抬头看着上头口若悬河的主人,这里花枪耍得好看,那里把家乡夸得花好稻好。赵薇薇暗道叹为观止,对潘书是心服口服,这些话,她一句也想不出,更不要说见招拆招了。

    招商会过后,会议厅的人移往餐厅,吃的是自助餐,赵薇薇和潘书装了一盘子菜,四处找空位置,看见春申地产的宋盛景先生的桌子上有空位,宋盛景也看见了她们,招呼两人过去坐。春申地产就在陈氏置业的楼下,两家的员工天天搭一部电梯上下班,一早就熟识了。这宋盛景是春申地产的投资部经理,高学历的海归,平时春风得意的,认识潘书后也曾追求过,但潘书并不动心,待他淡淡的,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赵薇薇从没听到她和宋盛景有过一句今天和何先生之间类似的对话。一段时间后,宋盛景那头也冷了,听办公室的女孩子们说,宋盛景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大家一致为潘书惋惜。

    今天在这里遇上宋盛景,也不奇怪,同城中有资本拿地块的房产公司有多少家,大家都有数,时间长了,也都认识了。

    潘书问宋盛景:“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事了,解决了没有?”

    春申前些时候出了一件事,同行中都传遍了,行内通报批评,连报上都登了。潘书会问,也是关心的意思。赵薇薇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春申拍下了一幢有一百年历史的老洋房,想翻新,请来结构工程师一看,所有的木料都朽烂了,砖石也碎了,没有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只有照原样重建一幢。在拆的时候,被人举报,说这是历史保护建筑,不能拆。这一下上头震怒了,几方合议,除了通报批评外,还要罚款四百万元,春申的老总上下活动,忙得焦头烂额,潘书问的就是这个事情。

    宋盛景说:“解决了。”

    赵薇薇问:“定下来罚多少?”

    宋盛景低声说:“二百四十万。”

    赵薇薇和潘书都替他们高兴,说:“还好还好,差不多要少了一半。是走的谁的路子?”

    宋盛景说:“东林的何总。”

    两人一愣,潘书问:“这人什么来头?这么能干?”

    宋盛景说:“听说他和执法队法院检察院的人都认识,我们老总在他最早起步的时候帮过他忙,求到他,他一口答应,便有了这个结果。”

    潘书说:“这个人值得结交,回头请他喝酒,将来说不定可以请他帮忙。”

    赵薇薇白她一眼说:“你也太功利了。”

    宋盛景也笑说:“这样的忙,还是不帮的好。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路子这么粗的人,认识一下没错。听说这人不光上头有路子,下头也有人。他在青浦的那块地上有钉子户赖着不肯走,法院执行亭的人去了多次都不管用,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那些人乖乖地都搬了。”

    潘书“哗”一声,“黑白通吃啊。”

    宋盛景说:“可不是。”在人群中找了找,看见东林的何先生,站起来招呼说:“何总还没找到桌子吧,来这里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陈氏置业的潘小姐,赵小姐,都是陈总的左膀右臂。这位是东林地产的何总何谓先生,年轻有为,这次帮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忙,我们老总说起何总都是赞不绝口的。”

    何谓笑笑,谦逊地说:“一点小事,宋先生何必提它?潘小姐我们早就认识了,赵小姐今天还是初次见面,赵小姐,你好。”

    赵薇薇忙说“你好”。刚才听他和潘书唇枪舌剑地斗了一番,因是偷听的,这时面对面从头问好,还真的尴尬。她相信这个何谓也知道她听见了他和潘书的对话,却装作不知道。而潘书这个妖精,还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何谓说:“何先生,一起坐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