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第3部分阅读
。”又熟稔地看一眼他盘子里的菜,笑说:“何先生是素食者?怎么不拿点牛肉?今天的冷切牛肉不错。”
何谓也跟她客套,拨一拔盘子里的蔬菜水果虾仁沙拉,说:“这只是开胃菜,吃了这些再拿。谢谢潘小姐推荐,一会儿就去尝尝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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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
赵薇薇后来又相了几次亲,都没什么结果,急得赵妈妈说要去人民公园,代女相亲。人民公园的荷花池边,有一个白领相亲角,都是老人们打印一张a4的纸,写上某先生/小姐,几几年生,属什么,本科/硕士,身高多少,在外企任职,有无婚房,择偶要求:几几年到几几年生人,大专/本科以上,多少公分以上。然后像晾衣裳一样的拉根绳子,拿个夹衣裳被头的木头夹子,把那张a4纸夹在绳子上,可以夹上百十来张,任风吹日晒,任路人相看。子女们多半不在意,老人们多半很起劲。天天去,跟早锻炼一样,跟不认识的人吐吐苦水,搭搭讪头,再聊一下猪肉价格飞涨,股票一片惨绿,彼此充任对方的心理医生,大大地有益身心健康。
潘书听赵薇薇说起这回事,笑说:“我怎么觉得你跟那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赵薇薇十分同意她的说法,郁闷地说:“我品貌端正,性情开朗,有情趣有收入,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压力,怎么三十岁了,还没嫁出去呢?不但嫁不出去,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这相亲要相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不相不可以?”潘书斜她一眼。
赵薇薇哼一声说:“我是个木头人加呆子,没你那么好的身段加手段,坐在办公室里,就会得有人送花上来,你这是标准的叫穷人吃不起面包吃蛋糕,吃不饱饭食肉糜。这花又是谁送的?”碰一碰潘书桌子上的一盆蝴蝶兰,说:“这人好不有趣,连盆连土一起送。人家送玫瑰百合马蹄莲,最多开一个星期。他送蝴蝶兰,可以摆上两个月,瞧这心思花的。是东林的何总?”
潘书嗔道:“才不是。他为什么要送花给我?你看他那个人像是会送花的吗?除了油嘴滑舌讨人嫌,他还会什么?这花是设计院的米高送的。”
“米糕?还面条呢。你怎么又换人了?”赵薇薇不屑地说。
“冤枉啊,我啥辰光换人了?换人,先要有人才能换不是?我几时有过人?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就嘴硬好了,反正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我也记不了那么多。”
“再多也没你相亲的人多。”潘书回她一句:“啥米糕面条,不过是迈克。但他们那边的人就喜欢译作米高,名片上印的也是米高,我就只能也跟着叫米高了。我本来不想收的,但花店送的,我有啥办法?开始想放在前台,也算美化一下公司环境,又怕人家讲我是炫耀,只好抬了进来。这花只有颜色没有香气,也好算花?对我来讲,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才是花。”
“再花也没你花。你是箩里挑花挑花了眼。”赵薇薇问:“这么多人,就一个也没看中?宋先生有学历,何先生有实力,米先生有才华,都是不错的人,你还挑什么?”
潘书笑,“我不挑,我等。挑是要挑花眼的,我就等邮差来敲我的门,我就等爱情来撞我的腰。等到了,一辈子就是它,等不到,我宁可一个人。这些男人,不过消遣的小玩意。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赵薇薇心痛地说:“你怎么有点玩世不恭的腔调?你这样玩下去,人家会当你是那些很随便的人,然后正经人都离你远远的,围在你身边的只剩下坏男人了。”
“所以我说我等邮差来敲门。”潘书落寞地一笑,“你知道我妈是得癌死的,癌这个东西,不过是忍气吞声忍出来的。心情好的人,得了癌都可以不药而治。可笑的是,我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谁给她气受?不过是生我的那个人抛弃了她,让她死忍死忍,就真的忍到死为止。我宁可没有,也不要再受这样的苦。”
“也不是每桩婚姻都以离婚结束。你这是因咽废食。”赵薇薇指出。
“不,我不废食,也不是不想要。我只不过想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不过这两年我也看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个奢望。”
赵薇薇想想自己,这些年相亲的人中,也不是没遇上可以结婚人,但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其实深究起来,不也是没有遇上潘书说的“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吗?不管是相亲认识的,还是工作中碰上的,只有出处不一样,最终通往的方向却是一样的。
两人依旧在工作之余相亲的相亲,消遣的消遣,有空就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潘书问她又遇上什么好玩的人,赵薇薇问她又有什么人送花调情。眼看着潘书身边的男人像日历一样翻过一页又一页,而她却越来越艳,光彩更甚从前,也越来越以游戏的心态应付这些男人。赵薇薇光在一边欣赏她,就觉得是一种享受。而陈总对她的倚重信任也越来越明显,大多数的场合,都让她代劳,潘书的职位没升,负责的事情倒越来越多,她一直没空去读那个ba,在陈总办公室里停留的时间,快赶上胡总监了,渐渐便有潘书是陈总的小蜜的说法。而两人在一起说起来就没个完的样子,要不是赵薇薇对她熟悉得很,也会误会的。老板的事,下头的人也只有在私底下说说,表面上客客气气,对潘书更是敬而远之。
潘书不知是没察觉到,还是察觉到了根本不在意,每天的工作做不完,除了加班,还要陪客户吃饭,喝酒喝起来像在喝白开水。赵薇薇劝她少喝些,她说不要紧,度数高的白酒她都是含在嘴里然后吐在餐巾里,葡萄酒喝上两三杯基本没什么影响。陈氏置业这两年发展得很好,每个人年底的分红都让人拿着喜笑颜开,建筑业本来就是做一年发十三个月的工资。因此元旦前人人都兴高彩烈,买起东西来唰唰地,新年的前一天,赵薇薇约潘书逛街,说:“商店打折,去买两件新衣裳吧,你那件晚装都有两年了,穿了都不新鲜。像你这么个美人,没有漂亮裙子怎么行?”
潘书说:“薇薇,我格呛忙得来要死,啥辰光有空去逛街卖衣裳,有空我就睡觉了。你要是看见好的,帮我买下来就是了,我的尺寸你都晓得的,我喜欢啥样子,你也有数。今朝夜里厢要陪人吃饭,实在没空。”
赵薇薇看她脸色苍白,眼底还有黑眼圈,看上去就是一脸的疲倦,但打好粉底上好妆,又是光彩照人的潘书,便说:“陈总也太黑心了,用人没有这个用法的,白天黑夜帮他做事,人家都是八小时,你是多少?你这个样子,就算拿三倍工资,也不值得。大好青春,全浪费在酒桌上和办公室里,亏不亏?我要是个男的,就把你娶回家去,供在家里,什么都不让做,每天只要陪我说说笑笑就可以了。”
潘书咯咯一笑说:“可惜啊,侬勿是。侬要是,我早就哭着喊着嫁你了。为啥一定要是个男的?最近不是有个国家,已经通过同性恋结婚的法规了?不如我们移民去哪里好了。”
赵薇薇瞪着她说:“你最近有点言笑无忌,什么都敢拿出来开玩笑。注意你的身份,潘小姐,幽默和油腔滑调是有区别的。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再这样下去,快成十三点了。”
潘书听她这么说,收起了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薇薇问:“怎么,生气了?我是不是话说重了?”
“没有。”潘书摇头,“你不说我也知道,在酒桌边坐多了,什么黄段子没听过?早就麻木了。还是你好,你仍然是个纯情的资深少女,有一颗少女心。”
“你骂我呢?”赵薇薇拧她一把。
“真想找个人恋爱结婚生孩子,每天下班都是八九点钟以后,回到一个人的家里,四面墙壁压下来,人不疯才怪。我也是无聊得很了,才老了脸皮做痴颠勿拉十三点。”停一停,轻轻地问:“薇薇,被喜欢的男人紧紧抱住是什么感觉?”
赵薇薇大骇,“要死了,讲啥呢?这种话也好讲?侬越来越勿像样了。”
潘书不理,还在问:“是啥感觉?”
赵薇薇想一下,说:“有一次谈力用过那么大力气,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美好得像是疲劳过后,泡在热水里。”
“歪诗人。谈力?喔,你那个工程师,我有印象。你有没有后悔没有跟他去?”
“没有,要我在像泡在热水里,还是有热水澡泡之间选择,我选后者。”
潘书说:“那一定是爱得不够多。如果真的美好得像酸倒牙的诗,我愿意试一下。”
赵薇薇也想起那个人,说:“是,是爱得不够多。”
潘书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说:“今天没什么事,你回家享受天伦之乐吧,我要回去泡个热水澡换衣裳,有热水澡泡,也不错了,是不是?”
“是,我们多么幸运,有热水澡泡。”赵薇薇解嘲地说。
潘书朝她笑一笑,拿了包,锁了办公室的门,和她道了别,开了车回家。
泡了一个温暖的热水澡后,吹干长卷发,盘在头上,用几枚珍珠发卡别住,然后化妆描眼影沾假睫毛,把脆弱和伤感还有黑眼圈都用粉底盖上,换上那条有赵薇薇口中两年历史的晚装裙子,再加一条珍珠项链,晚装手袋,披上一件黑色羊绒长大衣,黑色缎面高跟鞋,开了车往东林大厦而去。
停好车,在大堂便迎面碰上东林的何总,年轻有为的何谓先生。何谓看见她便迎上来,笑着问道:“潘小姐一个人?没和陈总胡总监他们一起来?”
潘书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来?他们管他们,我是特地先来会一会何先生的。”
何谓挽了她按电梯,问:“潘小姐自己开车来的?不知潘小姐的座驾是什么宝马良驹?”
“标致。”潘书眨一下眼睛。
“果然是车如其人。”何谓赞道:“车虽然不是很好,但名字配得上潘小姐。”
潘书笑道:“何先生是聪明人,一猜就猜到我挑这辆车的原因。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才挑的这个车。何先生开什么车?”
“我支持本地工业,开本地车。”何谓说。
“我知道了,是别克。”潘书嘻嘻一笑,“何先生这个关子卖得好,这叫低调的奢华。”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何谓托着她的肘送进包间里,倒了两杯茶在两人面前的小茶几上,请她坐,自己也在一边坐下。
潘书先欣赏一下杯子和茶叶,“是碧螺春?”再闻闻香气,却不忙喝,“何先生这间梅花阁真的风雅,如今难得有这样的餐厅,大方沉稳,又不失情调。像这杯茶,这里待客的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这样店,外头有几家?”
“这碧螺春是我专门拿来请潘小姐品尝的,一般客人上来,才没有这个茶喝,潘小姐不要领会错了。”何谓说:“再说情调这个东西,我是不太懂的,潘小姐高看我了。这里是请人设计的,跟我没一点关系,要是我,说不定就把四壁刷一下大白,找块橡皮或是肥皂,刻朵梅花上去,沾了墨水,一个一个印上去了,又省钱又方便。”说得两人都笑。
潘书品一口茶说:“没有人什么都懂,不过只要懂得尊重别人擅长的,就不容易了。最怕就是自己不懂,又要压制懂的人才华,或是把自己的意思,强加在人家的意思里头,弄出来的东西四不像,那就糟了。就像何先生说自己开的车是本地车一样,这都是聪明人的做法,何先生就是这个聪明人。”
“潘小姐能说出这话的样,才是绝顶聪明的人。”何谓说:“我们两人这么客气干什么?你捧我我捧你的,潘小姐忽然跟我客气起来,该不是有什么要求吧?”
“刚说何先生聪明,果然不错。要求当然有,还是上次说的合股拿三亚的一块地造酒店的事。陈总和胡总监负责我们这边的资金到位,一会他们就该到了,何先生对这事好像兴趣不大?”
何谓说:“没有,我兴趣大得很。”看一眼潘书,眼光里都有兴趣。
潘书脸一红,正要开口说话,包厢的门打开,胡总监和投融资部的朱经理已经来了,两人不好再说话,餐厅的侍者也在其间穿来插去传菜上酒,稍后陈总也来了,几个人把何谓敷衍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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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亿
一顿饭吃了几个钟头,初步意向谈好,双方各拿出四亿来,除了拿地的资金,还有后期的材料款,如果不够,再追加。何谓说要先去看一下那块地。元旦过后就要开拍,陈总说那就我和潘小姐一起去,何总要不要再带个人。何谓说不用了,打个电话到楼下的航空公司售票点,让他们出三张明天下午到三亚的票,让人送了上来。
事件办得这么顺利,陈总和潘书都很高兴,酒也喝得爽快。胡总监朱经理陪着陈总和何谓商谈细节,潘书在一边听着,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她拿了电话到外头去接。
潘书站在包间外的走廊上,面朝着走廊边的玻璃幕墙听着手机,一边嗯嗯地答应着,一边看着窗外的焰火。元旦新年,浦东那边沿江边的高楼上架了礼花炮,砰砰地向天空发射着炽白眩紫的礼花,近得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接到一把碎钻。天空让礼花搅得忽明忽暗,一时绚烂一时冷寂,热烈时开尽繁花,冷清连时星星都不见。
烟花般寂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潘书收了手机,手按在玻璃上,凉浸浸的,正好熄一下喝了酒后突突乱跳的心脏。看着外头的极尽灿烂,想起一本小说的书名,便有了刚才的联想。
用冰冷的手摸摸飞烫的脸,心里想要不要去洗手间洗一下,出来时只拿了手机,包留在座位上,洗了脸就没法补妆了。
焰火放完,玻璃后头是黑漆漆的天空,使得整面玻璃墙成了一块大镜子。她对着镜子理了理盘在头上的长卷发,忽然看见玻璃里头有个男人的影子,高高瘦瘦,留着短短的头发,身上是一件炭黑色的西服,瞧身形便何谓。何谓手上拿着一支香烟,点着了没有吸,黑影的胸口上有一点红光,看来是出来抽烟的。
潘书扯起一个笑容转头迎上去,对着何谓,已是笑容满面,“何先生溜出来了,是逃酒?这可不行,今天我们老总交待过了,不把何先生灌醉,就算我失职。”把手插进何谓的臂弯里,返身朝包间去。
何谓掐灭了香烟,朝她笑说:“潘小姐也太尽忠职守了,陈总用你一个,抵得上人家三个。潘小姐,不如你到我这里来,陈总给你多少,我加一倍。”
“那好啊,何先生。明天我就来上班,你把我放在哪个职务上?”潘书笑吟吟地贴上去,一身黑色长裙像水一样流泻不停,胸是丘腰是谷,起起伏伏,贴在何谓熨衣板一样的身体上,竟是严丝合缝。
何谓把手臂抽出来,揽着她的腰,欺过去说:“除了我的职位,哪里放得你这尊观音。”
潘书把脸错开一寸,避过他压上来的脸,笑说:“何先生真是太坏了,怎么能拿观音菩萨来讲笑话,也不怕遭报应?”
“那就做我的女朋友。潘小姐,这是我多少次请你了?光今年就不下二十次,还有去年呢?哟,这话可过时了,现在已经是新年了。那今年就是第一次。元旦佳节,就当是个新年礼物。”
“那谁是谁的新年礼物?”潘书停在包房门口,双臂挂在他颈上,笑问。潘书和他相识有两年了,早从普通熟人变成了老熟人,熟得有点不拘礼。从第一次认识跳舞起,何谓就揽着她的腰,让她做她的女朋友。别人就算有意追求,也没他这么直接的。她不讨厌他,有次在招商会上碰见,相约完了一起喝酒,那次潘书喝得有点上头,便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温暖美好得就像赵薇薇说的,是极度疲劳后泡在热水里的感觉。潘书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算哪一种,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他,但她十分喜欢和他在一起斗嘴闲扯,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没有这么放松,当然也没有这么亲昵。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尝试一下,她不介意这个人是何谓。她没有对赵薇薇说实话,赵薇薇以为她早把何谓扔在了过去,就像以前的贺凯旋宋盛景一样,其实她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
何谓双手掐在她腰间,两虎口相对,暗里加了一点力收紧。只差一点点,拇指就可碰上。“当然是彼此的。难道潘小姐就不需要新年礼物了?”
潘书扭了扭腰,闪开了他的手。她不喜欢被人捏在手里,那感觉像是让人掌控着,有一种不安焦灼袭来。“我的新年礼物已经多得没工夫拆,何先生这件,怕是要等到明年了。”松了双臂,一手仍然挽着他的胳膊,肩头一撞,撞开房门,笑着说:“何先生逃席,被我当场拿住。你们快罚他酒。”
胡总监和朱经理按了何谓坐下,便要罚酒。何谓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喝了两杯。
潘书过去坐在陈总边上,低声说道:“华姨刚才打电话来,像是不太好,我过去一下吧?”
陈总用手抹一下脸,说:“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今晚我过去守着,到底是新年,她怕是心情不太好,才会打电话来。你刚才喝急了,别开车,我让司机回来送你回去。”
潘书说:“那我送你出去。”站起来扶起陈总,一手拿了手机和包,笑说:“陈总喝多了,我送他回家,你们尽兴啊。”
胡总监和朱经理趋前来相送,陈总笑呵呵地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老了,不比你们年富力强,守更熬夜的本事也不如你们。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手搭在潘书肩上,摇摇晃晃地迈步。
何谓笑说道:“潘小姐不好这样厚此薄彼,我刚才出去抽根烟就被你捉住,陈总你就放他一马了?”
潘书丢个媚眼过去,说:“何先生聪明面孔笨肚肠,陈总发我薪水,我当然要护着了。”
说得众人都笑,再见保重的话又说了一轮,潘书才和陈总出了房间。陈总放下手搁在潘书肩上的手,按了电梯钮,正色道:“你要留意何谓,这个人不好应付。这次和他合作,千万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潘书点头,“我知道。听说这个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深藏不露,精明仔细,又不好女色。海南这个项目和他合作,只怕会有些辣手。”
陈总说:“和他合作,本来就是要借助他的势力。你自己小心,别终朝打雁,反叫雁啄了眼。”
潘书苦笑一下,“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就会留心到我了。外头那么多年轻小姐,哪一个不比我漂亮?”
陈总拍拍她的手,“这叫什么话。”电梯门开了,两人进去,那里头有两个女孩子在嘻嘻哈哈地说笑,两人不再说话。潘书打手机叫来司机,听两个女孩子说明天到香港去扫货,香水化妆品买哪个牌子,听得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见电梯壁上自己的样子,又板起了脸。和赵薇薇漫无目的地逛街买东西,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过了。
电梯到底层,潘书把陈总送进车子,自己在大堂挑个隐蔽的位子坐下,撑着头休息,不知不觉就有点睡意上来,想自己开车回家,酒也确实喝多了点,又不想再等,便想让门童叫车。
刚要起身,忽觉眼前一黑,有人俯身压下来,抬眼一看,又是何谓,笑道:“何先生又逃席?他们怎么就看不住你?”
何谓拉起她就走,“我送你吧,我看你也实在困了,怎么在这里就要睡?”
潘书被他拉得一溜小跑,尖细伶仃的细高跟在光滑的地面直打滑,险些摔跤,嘴里还说:“你也喝了不少,哪里能开车?我另外叫车好了。”
“你看我像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潘书看一眼何谓,眼睛清亮,眼神深幽,还真不像喝过酒,便笑说:“何先生好酒量,我们都小看了。”
“你闭嘴吧,没人在旁边,你不用跟我演戏。”何谓拉下脸甩她一句,噎得潘书半天回不上嘴。
到了外头,冷气袭来,潘书打个哆嗦。
何谓说:“怎么穿这么点?没有外衣?”
潘书一手拿包,另一手搓着手臂说:“有一件长大衣,在车子里,车子在底下车库。”
何谓便不说话了。一辆别克车开过来,停下两人面前。何谓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潘书塞进去,司机下车,换了何谓上来,挤到她身上替她扣好安全带,自己也系好才开车。
潘书被他硬梆梆的身子压了那么两秒钟,鼻子里闻到的是香烟味和别的一种味道,还有皮革的腥气,有些心慌意乱,一时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拿出手机拔个电话给陈总的司机:“小王,你不用过来了,我自己回家。……啊,好的,明天我自己去机场……陈总这么说的,知道了。”关上手机放进包里,闭上眼睛装睡。车子里头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暖洋洋的想睡觉。
开了一会儿,何谓问:“你住哪里,你要不说,我就开到我家去了。”
潘书本是装睡,一闭上眼睛却真的睡着了,忽听他说话,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啊,谢谢。”她根本没听清何谓说的是什么。
何谓倒笑了,“真的?那我真的是受宠若惊了。潘小姐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是有什么条件吧?”
潘书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自己又胡乱答应了什么,当即眼珠一转,笑说:“何先生这么说,是不是有答应的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老价码,四个亿。”
何谓哈哈一笑,“潘小姐也太看得我了。我一个小生意人,那里配花四个亿来度春宵?当然潘小姐是值这个价的,只是我付不起。”
潘书笑嘻嘻地挨过去,搭在他手臂上,甜腻腻地说道:“何先生真能抬举人,哄得人交关开心。那我们就说定了,明天就签约。”
何谓腾出一只手,在她手上拍了拍,“没问题。明天你拿好身份证,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只要一签名,你就是我太太,我的全部家当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慢慢数,看有没有四个亿。要是没有,我慢慢再挣。来日方长,总能挣够四个亿。”
潘书听了皱眉道:“何先生说话不实诚,明明知道明天是元旦,人家民政局放假,不上班。你哄我白开心一场,冤死个人了。不过我这人肚量大,想得开,只要想想曾经有四个亿在我指缝间流过,我也知足了。”眨了眨小扇子般的假睫毛,露出一腔幽怨的神情。
何谓掉头冲她一笑,“亲爱的书,最最亲爱的书,现在已经是一月一号元旦了,明天是一月二号,民政局上班。怎么样,我们还是按刚才说好的,去民政局签字。你说几点碰面,早上九点如何?赶个大早,不用排队。”
潘书听他叫她“亲爱的书,最最亲爱的书”,心里一跳,故作无所谓,娇嗲地在座位里扭一下,“何先生耍赖皮,也不说清楚,胡里胡涂就想骗得人家答应。我可不上你的当。你不明明白白说出来,我是不会松口的。”
何谓打着方向盘,说:“我们都到了要拿证的阶段了,那些话就不用说了吧。我一个大男人,怕难为情的。有什么话,我们留到家里说,阿好?你要听什么,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只怕你面皮薄,听不下去。先说句文雅点的,”说着把嘴贴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潘书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才笑答:“何先生只管胡说八道,也不怕人家当真。什么花啦草的,我一个姑娘家,哪里听得懂你这些混话?谢谢何先生,我住康桥花园,从这里转弯就可以了。”
何谓看着路,说:“潘小姐把自己看得太牢了吧,你这样守身如玉的,也没个领情的人,那不是太可惜了?趁年轻的时候花一下,将来才不后悔。该花的时候就要舍得花,花出去的才是自己的,留着的都是人家的。潘小姐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用我说吧。”
潘书马上甜甜地说:“谢谢何先生教导,我记住了。下次我血拼花冒了爆了卡,就跟人家导购小姐说这么说。”心里笑得要死,跟何谓斗嘴,是她无聊的工作中的快乐。
何谓听她东拉西扯,摇摇头,“书,你有一句真话没有?我是认真的,你做我女朋友吧。”
潘书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再玩笑,疲倦地说:“何先生,我每天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后,早上又要扮得像个观音似的去上班,哪里有时间做人家女朋友?每天回到家只想睡觉,巴不得睡死过去不用起来才好。做你女朋友?我连做自己的朋友都没时间。”
“做自己的朋友?真新鲜。”
“是啊,给自己放个假,泡个澡,晒晒太阳,做个面膜,看本书,发会呆,逛逛商店买件衣裳。”
“你这条裙子我都看着眼熟,为什么不去多卖几件漂亮裙子?女孩子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整天忙忙忙,有什么意思?你看上去也不像个工作狂、女强人啊,千娇百媚的。”何谓看她一眼,看见她眼睛底下青紫色浮了上来,粉都掩不住。“你这么拼命干什么?钱赚得完吗?”
潘书趁机说:“那就要看你了。你要是心疼我,我就可以不这么拼命。做人男朋友不是光嘴上说说的。”
何谓冷笑说:“你一门心思都为了你们陈总在打算,卖笑不算,就差卖身了。他哪里就值得你这样为他?不过是一份工,东家不打打西家。你今年几岁了?不想嫁人了?”
潘书听了沉默下来,何谓也不再说话。车子开到康桥花园,潘书指点他方向,停在她住的楼下,她侧身去解安全带搭扣,却被何谓按住。潘书转脸过去看牢他。
何谓也盯着她,“书,想一想我的提议。”
潘书也看着他。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心?值不值得她认真?她倒是想付出真心,可是,也要这个人值得她这么做吧?生意场上的人有什么真情?哪个不是在酒桌上左边一个小姐右边一个小姐?要找这样的人做男朋友,敢是疯了不曾?但这个男人有点不同,小姐在旁边,他也有说有笑,酒来酒喝,拳来拳猜,但从不占一点便宜。是做给她看,还是真的与众不同?
何谓看她靠得近,近得触手可及,长长的假睫毛像把扇子罩着黑眼圈,样子说不出的可怜,忍不住伸手摘下假睫毛撂在前面,说道:“你又不是小姐,戴这个干什么?”
潘书本来以为他会趁机吻她,没想到却是这样,愣了一下,都没想起要挡。
何谓嘿嘿一笑,替她解了搭扣,“快上去吧,早点睡觉,不要胡思乱想。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潘书呆呆地接口:“接我干什么?”
何谓扬起一条眉毛,“去机场啊,你忘了明天我们两家公司一起去海南看那块地?你还以为是去民政局呢?我倒是求之不得,奈何你不松口。”
潘书“喔”一声,羞得脸都红了。拿了包下车,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何谓坐在车里看到八楼上五分钟后亮起了灯,才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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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精
潘书一大早打车去了医院,陈总一整夜都守在华姨边上,这时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潘书轻轻叫醒陈总,说:“陈总回家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守着。我会叫司机到时间去你家接你的,标书支票资料我都收进行李里了,时间到了我回趟家拿了再去机场。”
陈总点点头,说:“昨晚又做过透析了,刚睡。”
潘书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华姨的。”
陈总揉一揉脸,拿起外套,“我们在候机室碰头吧。”回头看一眼躺着的妻子,才转身走了。
潘书把窗户打开一小条缝,给房间换气,轻手轻脚地收拾病房,换花换水,用一只小小的电锅煮瑶柱粥。等保姆和护工来上工了,叫醒华姨,替她换了病服,擦了澡,盛了两碗粥,陪着华姨吃了。
华姨拉着潘书的手说:“辛苦你了。这两年亏得有你在身边,不然我这个病,哪里能拖到今天。我是拖一天算一天,做一次透析好管上个天,活着没有味道,还不如死了。”
潘书下死命的劝,说:“华姨,我已经没妈了,你要是再去了,我就没有亲人了。你为了我也要活,何况陈总这么拼命地赚钱,钱赚了就是给你用的。我们有钱,花得起,不就是一个礼拜做两次透析吗?你就当是我们从前一起去健身房健身,哪次不是被教练折磨得要出人命?健身是为了身体,透析也是为了身体,反正是为了这个身体,怎么健身时喊救命就不说要死的话呢?”
华姨得的是尿毒症,这个病,想瞒也瞒不住,非得病人合作,每个星期做两次血液透析。做了便能延续生命,不做就是死。大家心里都清楚,索性便把话说开了,才好心力都往一处使。潘书以小卖小,装得疯颠十三的,要让华姨开心。
华姨被她引得笑出来,“你这张嘴啊,死人也要被你说活。我自己这个破身体有什么用,我是怕拖累了你们。”
潘书说:“为了我们也要活啊。要不是有你拿鞭子赶着我们挣命一样的挣钱,我们哪里有这么努力了?有压力才有动力。”
华姨笑道:“潘潘,你大好年纪,陪着我这个要死不活的人,男朋友也没工夫找,还有你陈叔,这两年老了好多。”
潘书笑嘻嘻地说:“是人都要老,为什么陈总就要特别些?至于我,外头都是些牛鬼蛇神,看得都生厌,不想理他们。”
华姨忍痛笑着说:“还是有好的,只是你没花工夫去找。”
潘书睁大眼睛,不置信地说:“什么?还要我去找他们?我这么美丽可爱温柔贤惠,不是该他们排着队来找我吗?不长眼的家伙,还反了他们了。”
华姨笑得直叫哎哟,“潘潘,你别逗我笑了,笑得我全身都痛。”
潘书含笑说道:“行,我不说了。那你吃个甜橙吧。”拿把水果刀先把橙皮旋下,再剥下白膜,分成一瓣一瓣的,喂一瓣在华姨嘴里,自己吃一瓣,两人把一只甜橙分着吃了,潘书拿了一片橙皮在自己的手背上摩挲,举起手放在她鼻子底下,问:“香不香?比香水好闻吧?”
华姨说:“香,就你花样多。”又说:“我这里人家送了好些水果,还有珍珠粉燕窝什么的,你走的时候拿两袋,回去记得吃。看你这黑眼圈,又熬夜了吧,要不要睡会儿?”
潘书点点头,拿床毛毯盖在身上,就在华姨脚边蜷着睡下,说:“华姨你也睡会儿吧。”
华姨嗯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潘书小睡片刻,醒来后悄悄起身,坐在长沙发上打开电脑看资料,等华姨再次睡醒,潘书又陪她吃了中饭,说笑一阵,才拿了两大袋子的营养品离开。叫了车到东林大厦,取了自己的标致车回家。停好了车,拿了皮包纸袋往自己住的那幢楼去,心里想着华姨的病,也没看旁边,忽听有人咳嗽,下意识地四下一找,一眼看到何谓靠在车身上,脸上也看不出是不是高兴,心里想这人还来真的了?脸上堆笑,摇曳生姿地走过去,轻佻地问道:“何先生来真的?哎呀我不知道哎,让何先生大冬天的等在这里,要死喔。对不起对不起,我也太不识相了。”
何谓面无表情,上前替她拿了两个大纸袋,问:“昨天说好来接你,你就是不信。去哪里了?
马上就要去机场了,还到处跑。买衣服去了?”口气亲昵,仿佛真是她的男朋友。
潘书摇头,“拿车去了。”心里终究对他还是有些提防,也不多说那些扯淡的,按下电梯钮,两人进去,门一关上,电梯里慢慢有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过医院了?”何谓马上闻出来了,伸脸过来在她脖子边上闻了一下,“身体不好?”
潘书让开一步,“去看个人。”他这样一本正经的展开追求的架式,潘书倒不好轻浮,刻意疏离起他来。
何谓看她神情冷下来,也不说话了。电梯到了八楼,潘书踏出去,掏出钥匙开了门,接过何谓手里的袋子往门里一放,又把昨晚就放在门边准备好的行李箱公文包拖出来,锁上门就走,连门都没让他进。何谓不在意地又替她背起电脑包和行李袋。
到了楼下,何谓打开自己车子的后备箱,把包都放进去,又打开后车门,请她上车,看她怎样。潘书只好上了车,等他坐到驾驶座上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