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爱,夜无止尽第9部分阅读
散,疲惫而痛苦。
唯有绕过她……摔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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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藏着一个绝世机密。
二十层以下它以出租的形式成了各个集团公司的办公点,表面上来看,它不过是一栋建在商业街上普通的写字楼。
徐正毅坐在旋转椅中,将身子整个都陷了进去,随手拿起一支笔,夹在指尖盘转。他喜欢这张椅子。因为它的柔软和独特的人体化设计总是能扫走他的紧张和疲惫,让他可以尽量放松下来,好好计算下一步的行动。
只是今天他做了一件冒险的事情。所以有了按压不去的小小兴奋,徐正毅眯起眼打量对面沙发上端坐的洛薰,眼中升起了薄薄而遥远的记忆。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把她带过来?这样做实在不像你一贯严谨的作风……”
徐正义搁置下手中的钢笔,很快换了位置,坐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眼前于是正对了透明的玻璃窗,他下意识到伸手挡了挡光线,但很快习惯。
“放心吧。马医师的催眠术达到了国际顶尖水平,只要她没有收到指令,就不会轻易的醒过来。”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张琉敏一眼,张琉敏总是习惯性的逃开那双黑色睿光的眸子。这个男人不过才二十出头,比起她的年纪他不过还是个小鬼……他却犹如一阵黑色旋风,从内而外散着一股压迫感,让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呼吸。
“她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以我在程家的身份,我也很难控制。”
她例行公事的交代情况,话中眼底却闪过了怜悯。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嘴角扬起了极细微的弧度。
“是因为程昊扬吗?他还在怪她害死了他妹妹?”
“毕竟……”张琉敏的眼色暗了暗,“确实是洛薰把芷菲给推下楼的。好在程迪青请了马医师对她进行催眠,让她将那些重要信息遗忘彻底,不然……”
“他们都错了。”
徐正毅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盯着地面的阳光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当年姚世平以为芯片藏在洛风的体内所以才收养了他,但程迪青,他也绝不会成为最后的赢家……”他轻浅的开口,仿佛在述说一件多么平淡无奇的一件事。
“程迪青是个可怜的男人。”提到他张琉敏无法掩饰叹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感情,也许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算是一种幸运。为了离开组织后能保住妻儿的性命,他付出的代价……实太过昂贵。”
“谁都有可能成为这场阴谋中最可怜的人,不知到了最后,谁会失去的最多呢……”他伸出手,缓缓的,掌心贴在了洛薰的头发上,眼神里有了悲伤的笑。
“十多年前,他们让她和她最亲的人残忍的分开……一定没料到,命运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再遇见彼此,不同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互相遗忘的方式。”
“可能洛薰不会再遇到她的哥哥了。”
“会的,一定会。”他很快打断了张琉敏。
“因为安修杰是姚洛风的表弟……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小到残忍。”
她的眼中失去期许而他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我想和洛薰单独待一会。”
“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吧?”走到门前打开门时,张琉敏转过了身。
他并不思考她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巧克力糖扔进嘴里,低低一笑说,“她是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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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在发什么呆?”
安修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洛薰的嘴里含着勺子,表情迷蒙模样却可爱,他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洛薰闪了闪眼神,回过神来后动作变得有些迟缓。“我昨天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洛薰放下了勺子,眸光也跟着垂落下来。
在梦里,有个人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同回到了莎林。
她的身体开始迅速缩小,世界忽然在眼中变得很大,她成了一个小小姑娘,和孩子们一起玩闹在昔日的草坪上。
那个男孩子不愿参与他们的游戏,高傲却孤独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欢笑。
忽然他跑过来,抢走了一个孩子荷包里的糖果,孩子哭着跑去siliya修女的身边告状,他却丝毫不畏惧,仍然倔强的站在夕时的橙光里。
siliya修女走过来,温柔的将他注视,抚摸着他的脑袋,他甩开siliya修女的手,扔掉了手中的糖果跑开,一个人躲到了很远的角落。
她拾了起糖果,并且找到了他。
给你,她拨开糖果,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怔怔的看着她,她踮起脚尖将糖果塞进他的嘴里。
“然后呢……?你和他成为了朋友?”安修杰听的很入迷,他对她过去的任何一个故事都极为感兴趣。洛薰笑了笑,继续搜寻回忆。
“不,他从来没有交过朋友……”
她问他糖果好吃吗,他不答,用沉静的眼神盯着她的脸。她告诉他下次如果想吃糖果,可以告诉siliya修女。他的眼中,却渐渐冒出了强忍了泪迹。
我很羡慕你……薰。
羡慕……?
我羡慕你不孤单……因为你有一个那么爱你,对你不离不弃的哥哥……
“薰!?”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狠狠的捂着脑袋,安修杰正在桌对面担忧的看着她。她惊异这种被人盗走记忆的感觉,她仿佛记起了一瞬间,却又忽然的忘了,忘了当年毅流着眼泪跟她说过的话。
“没什么,只是累了。”她站起身来,笑揉了揉额头,开始收拾碗筷。
“可以一直住下来吗?”转过身时听见了安修杰的声音,期待中有着隐约的害怕。
她不晓得要怎么回答他。
前两天程昊扬去了澳洲谈生意,她才有机会利用她换来的自由离开那个处处都是噩梦的家。
她实在没有可去的地方,为了逃离她无法在这个时候拒绝安修杰的帮助,住进了他的公寓。他是个很好的男子,简单的个性简单的生活简单的笑容。她开始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模糊了爱情的定义……幸福到底是什么?
也许一辈子待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她就会拥有到平静和幸福。但是她很明白……她没有资格。
一个和哥哥上了床的女人,没有任何资格去谈什么幸福,背负着诅咒而活注定只会为别人带来不幸……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安修杰笑着解释,洛薰转头时看见了他一脸轻松的笑,她明白他是怕她为难,对待她这个满身罪孽的人他太善良也太温柔。她的鼻子有点发酸,很快又转过了身。
“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安修杰换了话题,一脸的晴朗,“有一场大型的游轮派对,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可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他呵呵的笑说。
“谁……?”
“我的表哥。他离开了这里五年,终于从国外回来了。”
寂寞相遇
她确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奢华。
作为程家的一份子她大概是最为失败的富家女,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对于这样的应酬一定是极为熟稔游刃有余,但她就不同了。她的眼睛里不习惯装进这样与她不同的人和物,于是不断低头躲闪那些因为她而回眸的惊艳,甚至连踩在甲板上的脚步都迈动得小心翼翼。偶然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灯火流光,莫名感到不安,这样豪华的游轮让她联想到了电影里的泰坦尼克号,也许最后,一切繁华都会淹没至海底,消失的无影无痕。
“薰,在担心什么吗?”安修杰发现从登上了轮船起,她就没有停下悄然的张望。
洛薰抿唇笑笑,摆了摆头,若是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一定让他觉得可笑。
安修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略带安慰的说,“放心吧,今晚这场superparty虽然聚集了社会各界名流和企业总裁,但是你哥哥不会出席,他去了澳洲洽谈一个电力开发的合作项目,至少也要过完这个星期才能回来。”
她惊了惊,他明白了她的惊讶,轻声的解释道,“原本邀请的名单也将程昊扬列入在内,不过没料到他临时有事……真是太好了。”
这番诚实的感叹,也逗笑了她。
其实微笑很简单,不过就是一个弯起嘴角的动作,但是同样的表情却拥有千差万别的意义,比如她,有人夸赞说她笑起来很甜很美,却不知,她的笑容早沉溺于不为人知的黯淡。
安修杰知道了她有这么一个哥哥……一个将她“看管得极为严厉”的哥哥。
在他眼中这种兄妹情不过是溺爱与保护过度的表现,他永远也不会不知道,被禁足的那段日子就像一盘浓黑的染料,瓢泼在了她将来的人生之路,染墨了这一辈子。
“其实我也不习惯出席这样的场合。”
安修杰忽然摸了摸后脑勺,笑的羞赧而甜蜜。
他不是一个高调的人,从小到大都不喜被人关注,但唯独今夜唯独她……他享受在她带来的耀目中,她几乎让所有人都见证了清丽素颜是如何艳压了群芳的美丽,她不知道,如此陪伴在她身边的他,第一次,被那一股子骄傲给冲上了云端。
很快碰到了熟人。
自然少不了一些应酬。
虽然他并没有直言他的家世背景,但是通过那些交谈洛薰明白安修杰的身份一定比她想象中更甚。她悄悄的退出了那群男人的中间,因为听到了一曲很特别的钢琴旋律,使得在迷茫之时她忽然找到了方向。
那是个让人第一眼看见就很难将她忘记的女人。
洛薰说不上她哪里特别,她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名媛一样高贵典雅,从上到下都是她看不懂的时尚。她拥有一头乌黑又自然的卷发,小巧的面容和精致的鼻梁搭配在一起,混合了东方女孩的柔美和西方女人的成熟风韵。跟随手指的舞动她的眼神里盘旋出了温柔却傲人的光彩,她就像一股奇异的熏香,以一种迷迭的姿态呈现于人前。
洛薰不知不觉她站到了她的身边,她还在专心致志的弹奏着那首曲子,□已过,已经接近尾声。终于她的手在空中划出最后的线条。
静止片刻。
听见了洛薰的鼓掌声,她扭过头来,眼底闪出了一丝惊异。
“抱歉,打扰到你了,”洛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被你的琴声吸引过来……你弹得真好,这首曲子很特别,明明欢快却让人感到了悲伤。”
“是吗?”盯着她的脸她的眸中冒出了惊艳,“也许这首曲子很适合你……你的眼神和那时的felix一样,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评价。”她的嘴角慢慢浮出了幽浅的羞涩。
“felix?”
“哦,他是我的未婚夫,”说起这个男人那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幸福,“他可不是外国人哦,他的中文名字叫……风。”
听到这个字洛薰的笑容凝结了一瞬,目光不觉跌落在了钢琴键上,黑白的颜色成了黑白的影像,眼和心都泛起了迷蒙。
“不会的。”不会是他。洛薰抬起头……她和他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用尽了。
“想来弹一曲吗?”女人站起身,面容保持着礼貌的笑,她摆摆头,这个动作也否认了心中的猜度。
“抱歉,我不会钢琴。”她的回答让女人露出了惊讶,但很快用微笑来恢复自然。她知道……她知道她惊讶什么。能登上这座游轮的女孩子至少能精通四国语言,钢琴……对于她们来说,就跟人人都会说话吃饭一样,根本谈不上是一门技能。洛薰伸出手来轻轻来回抚摸着钢琴架,其实她一直都很羡慕会弹钢琴的女生,对于自己……也有过梦想。
“薰。”
她转回头,安修杰出现得很及时,他在人群中看见她后眼睛倏地一亮,就匆匆跑了过来。
“你是……修杰?”女人一直盯着安修杰的脸,忽然间惊愕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安修杰楞了愣,很快眼中也同样出现了恍悟的信号。
“你是以冉姐?”
“是啊,”任以冉欣喜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就像一个大姐姐看到可爱的弟弟,“felix经常跟我提到你,我看过你的照片,原来真人比起照片上还要帅……那这位一定是你的女朋友了?”她半开玩笑的将目光从安修杰的身上转向她。
忽然,任以冉被什么给吸引了注意,面上冒出了不一样的神采。
“felix!!”任以冉向着她身后的方向挥手。
于是,下意识的她随安修杰转过了头。
她看着他向这边一步一步的靠近,她甚至不禁揉了揉眼睛。
因为身材娇小的她躲在了安修杰的身后所以他并没有正视到她,绕过之后他就像风一样轻擦着她呼吸过的空气,然后一笑,伸出双臂,怀中便有了与他相拥的人。
也许五年后命运又折回了原点。
不然她为什么会接二连三的遇见他们?
洛薰站在原地一下子遗忘了周遭的所有,他们的互相照面在她看来已经成了一个最恐怖的情节……是不是不管她怎么逃都没有用。
逃过了程家逃过了程昊扬她还要逃过谁呢……
“对了,修杰还交了一位很可爱的女朋友哦!这下伯母也可以放心了。”
“呵呵……她还不是我女朋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洛薰陡然的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的主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她。
她无法继续逃避。没有人知道她和他的故事。
安修杰转头,他眼中尽是期待与温柔。他往旁边移动了一小步,失去他的遮挡她忽然就站到了他们面前,大脑一片密密嗡嗡。
姚洛风……她听见了安修杰说出这个名字,仿佛是接受到暗示,她那不知该躲去哪里的目光竟然寻视上他的脸,然后,变成了勇敢。
她虽然恐惧过去恐惧他带来的伤痛,但,她并不亏欠他。于是她慢慢的站直了身体。
“felix……??”
任以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洛风闪了眼神,舔了舔唇。
“抱歉,漂亮的美女把他的魂都给吸走了,”任以冉笑呵呵的为这小小尴尬打起圆场,微拧的眉头却因为他的失态泄露了惊疑。他是个内敛聪明的男人,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安修杰却并不在意这细节,笑了笑,开始正式向他们介绍她,“程洛薰,我高中时的好友。”
“你好。”她用指尖拂了拂刘海,跟着主动向他伸出手,她以浅浅微笑的表情来面对他,她扮演的初次相遇在他眼中是否完美呢。
“嗯……你好。”很快,他跟随了她的动作,仿佛友好的开始。
这样的时间足以让他收起任何情绪。那一眼的错愕短暂的波澜,已然褪却得毫无痕迹。他的脸又恢复了平静温柔疏离,他轻抿了唇后又牵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再看不出心绪的笑容,她与他的掌心慢慢贴合,彼此这样感知着彼此的温度。
安修杰当然明白洛薰的不安,她并不是那种交际型的女孩子她属于安静。也觉得,不便继续打扰他们。就算今天第一次亲见任以冉这个女人,他也看得出她用了各种信号来表达她有多么的爱慕他的表哥。于是随便聊了几句之后,他以想带洛薰看看海景为由,离开了这里。
洛薰挽着安修杰的手臂在他们面前转过了身。就在安修杰的身躯猛然欣喜一颤时,她回望了他的脸。
他正看着她,目送她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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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很美,对吧?”
任以冉重新坐到了钢琴前,望着黑亮烤漆中的自己,自信的朝她展露微笑。她半弯着身子理了理黑色金丝的裙摆,在他面前她总是尽量使得自己完美,虽然媲美不过他。
“嗯,”洛风拿过一个空杯,伸手取了最近的红酒瓶,水晶杯被艳丽的红淹没,变得不再透明,于是凝目在那的眼神也是。
“不过没你美。”他笑了笑,俯身亲吻了任以冉的面颊。立刻她冒出他预料中的惊喜,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甜蜜去回吻他的唇,他却抚摸着毫无味道的唇瓣,眼神越来越迷离,原来他在反复品尝的全是刚刚偶然的再遇,以及她离开时,那回眸的一抹诡谲。
“是错觉吗。我觉得今晚你很心不在焉。”任以冉的手摆放在了钢琴键上,他的反应让她的心莫名悬在了半空,并且找不着落下来的理由。
“听你说修杰是个很内向的男孩子……现在真好,他交到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我们该替他开心。”她也要了一杯酒,举起来,主动和他手中的杯子碰了碰。
他抿了一口酒以后不再说话,背对着她将身子半依在钢琴架上沉溺于静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能再弹一遍heart吗?突然想听了。”忽然,她听到他的声音。
“对了,那个叫薰的小姑娘也很喜欢这首曲子,”任以冉微笑的仰面,希望他能转过头来,“她和那时的你说了一样的话呢。”
他却依然是那个姿势,只是微微垂了眼,黑的发遮盖了额角。
她一笑,目光落回到键盘,开始了弹奏。
被爱的幸福
幸福?
真可笑。
他亲手毁了我的幸福,如今,却又扮演一个旁观者,怜悯的说祝福我。
原本我以为我可以原谅他,原谅他过去对我做过的一切。
因为他一句祝福的话……我到底没能做到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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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薰觉得这样的安静欺骗了她,就像,她欺骗了安修杰一样。
她找了理由让安修杰暂时离开了她,她说她会在原地等他回来,然后,她离开了那个地方,为了寻觅一片无人打扰的安静。
她慢慢的,站到了栏杆的位置。她的身后依旧是流金灯火,她的眼前却是一望无际飘渺的黑。这样的反差制造出世界上最寂静的喧嚣,低下头,墨色的海在脚下,成了镜子,反复播放着那些无声的影像。时而她看见初遇时的俊秀少年,他向着她伸出手,他朝她微微一笑,从那之后,粉色的蔷薇欢快盛放,扫走了人生中孤寂无趣,她满心愉悦,寻觅到了用美丽谎言伪装成的幸福。时而,又是刚刚他伸出双臂与女人欢心拥抱的神情。也许,他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垂在身侧的手,不知几时攥了一片衣襟,捏在手心越来越紧,想松开,却又放不了手。
“嗨。”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的突然。
洛薰转过头,洛风已经就在她的身边了。
她望着他有些来不及收起讶异,眉间还有沉凝的痕迹,他浅浅的勾起嘴角,一如多年前的模样,从前她很喜欢看他这俊美迷人的笑,后来嫌恶了,如今,再看到,竟然冒出一丝莫名的感伤。
“你好。”她只好笑着,掠过他一眼后目光又向着前方的海,语气是过于客套的,使得他眸中,滑过了黯淡。
“怎么找到这里的?”沉默后,她先开口,不经意的问。
他抿唇,抬起眼帘看着她看的方向,“我找遍了整个游轮。”
“我还以为又是偶遇。”她忽然转过脸,他与她同时动作,对接上了眼神。
“看来我们的缘分早在五年前就用尽了。”洛薰淡淡的说,背过了身,摈弃黑暗后她的脸庞上很快倾泻了光线,也点亮了她的笑容。
尽管他是如此密切关注她的表情,她却不再留给他一丝打开心房的缝隙,他只好是凝神望着她仿佛被时光静止的脸,幻想她的笑靥依旧如那时娃娃般的纯洁甜美,不染沉重不染离别。
“薰……”他喃喃恍惚的喊出她的名字,“真奇怪,你一点也没有改变,几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是吗……?”她很快接过他的话,“原来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配不上你的小孩子。”
洛薰变得懊恼不已。
自以为步步为营的计算与他每一句交谈,企图以骄傲冷淡的姿态,挽回一点点五年前的自尊……她还是乱了阵脚,说了毫无意义的蠢话。
他反倒是笑了,低垂下颚轻轻摆了头,“你还在乎我。”
“不!!”她大声反驳,彼此都被惊蛰。
“我不在乎……我早就不在乎了……”
“薰!”他止住她的强调。扶住她的双肩时他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样的眼神。她却很快摆脱了他,呼吸由凌乱恢复了节奏。他还是望着她,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的项链。
她注意到了他的注意,冷冷一笑,朝着脖子后伸手,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别碰我!”她一把甩开,戒备的将他瞪着,“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从前将来都是……”
他缩回了手,身子骤然失力,慢慢靠在了栏杆上,“你还在怪我吗,薰?”
“怪?”她露出好笑的表情,“我怪你什么呢?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自找的。”
她将项链握在手中,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悄无声息的看着。
“觉得这条项链和今天的裙子很般配,所以戴上了。”见他不接她并不放弃,慢慢的打开掌心露出微笑。
“原来这都是上天的安排……是上天让我今天遇到你,然后把它还给你,物归原主。”
“既然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他偏过了头,“我送出去的东西……永远不会收回。”是否,感情也是……
“是吗。”她的眼里有了一丝苦涩,抬起的手臂转换了方向。
“希望这次的愿望,你能帮我实现。”
他转过脸,她正微笑,笑的很好看。
手一松,项链从掌心脱落,带着最后的银色光泽落进了海,连声音都没有留下就消失了痕迹。
“会吗?”她问。这个问题很简单,不值得他这么沉默。
“嗯。”终于她听到他的回答,他的声音听不出悲伤。
“我明白了。”他转过身,要离开了。
“修杰是个好男人……希望你和他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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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午后非常的宁静。
如火如荼的盛夏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翩翩温柔的春季,那些另她不尽疯狂的记忆,也像是一只收起利爪的小兽,忽然间变得很柔顺,乖乖蛰伏进了她的心底。
她看什么都不再觉得焦躁。也很是欢喜今天这一身满是樱花的连衣裙。听说父亲早年参军时去到日本生活过几年,他偶尔会跟她提起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比如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战友,那个他曾恋慕过的姑娘,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唇边总是挂着一抹顾怀的笑容,使得她迷惑的看着。那笑意温暖而清冷,让她不禁联想到,隔着玻璃的阳光。也许他的青春岁月燃尽于那个烽火战乱的年代,他以为经历半生劳碌至少到了暮年会留下最后一点余光,然而事实却远比想象的残忍,他的所爱他的往昔包括他的恋人……如今,都成了一捧灰烬,长埋于漫漫岁月,然后流逝在指间。
一盅茶香慵懒的腾起烟雾,细腻升起在眉间,窜进披散在肩后的长发,连她这个世上最肮脏的人,也觉得这幅淡墨临摹的画……美。
“要去给老爷送茶吗?”
“嗯。”洛薰点点头,张琉敏慈爱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洛薰的目光顺着露台的栏杆落在了庭院,那一簇簇冲天盛放的夏草。
张琉敏不禁也笑了,打趣的说,“你这孩子真奇怪,竟然交待园丁们不准除草,你让那些花儿怎么开的好呢。”
她慢慢的拈了盘子里几片樱花瓣撒在了茶盏里,低眉,望着它们在水中打着旋。
“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公平一些……”
“去吧,去给老爷送过去,”张琉敏伸手为她拂去粘在衣领上的半片叶子,眼中慢慢流露出遗憾的叹息,“如今老爷膝下,也只有你这个女儿能尽尽孝道,你哥哥,他又……”她拧着眉心止住了嘴,没再说下去,下面是谁都明白的话。洛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端起茶盘转过了身子。
“薰儿,”张琉敏喊住了她,平淡的表情却仿佛万千复杂,“不管你父亲将来做了什么……你都要原谅他。”
她不懂的将她看着。
“他只是……累了。”
“嗯,我明白。”洛薰重新转过了身子。
张琉敏想起也许还有些事情要向她交代,但那纤柔少女已经离她太远,只剩影子,摇曳在斑驳树影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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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书房永远都是那么干净整洁,从不凌乱。
书柜里摆放的都是她看不懂的书,从世界文学,到商业文化,甚至佛学理论。百合窗帘是清凉的绿,浅浅的拉起了一角,因为黑暗的对比,使得那些从缝隙跃进来的光线显得格外亮眼,窗台上,是那盆依然盛满枯土的旧盆栽,据说,它还是崭新的时候,内里栽种了很好看的,代表爱的太阳花。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他放下了手中的册本,用微笑示意她进来。
她喊了“爸爸”,他一直保持着近乎礼貌的笑容,看着她将茶杯搁置在他的面前。
他看见了玉色茶水上漂浮的花瓣,眼神微怔,但很快他端起了杯子,细细的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爸爸喜欢喝樱花茶。”他将杯盏握在手心,笑意更浓了些。
她不答,也是笑,浅浅的如同那茶中淡粉,璀璨而嫣然。
“薰……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打趣的看着她的脸,轻声询问。
洛薰想了想,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男人……我会幸福的。”她记起了洛风的那句祝福。
“不过,暂时不要告诉哥哥好吗……?”她拢了拢头发,“哥哥他……他不一定会同意。”
什么理由已经不再重要。
在父亲眼中程昊扬是个严厉的哥哥,在别人眼中,也是如此,这就够了。
“嗯,我知道。”父亲理解的看了她一眼,“昊扬脾气是比较倔,有时候不一定会照顾到你的情绪……不过现在宋紫瑛那个刁蛮的女孩子搬走了,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闪了闪眼神,抿唇就笑了。
看来父亲是知道的,她再怎么伪装,还是无法与他扮成和睦的样子。
“但是不管怎么样,昊扬是真心疼你的……你要多体谅。”
“是的。”她想哭的时候眼泪总是反射性的化成嘴角的笑意,“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坐吧,薰。”他发现她一直规规矩矩的站着,“今天找你来,是siliya修女有一样东西托我转交给你。”
谜团重重
洛薰接过程迪青递给她的册子,打开来看,一股陈旧的气息立刻扑鼻,原来是一本老相册。
“就在你回来程家的第二个月,孤儿院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如今莎林已经重新修葺完毕,当资料库整理好后,很幸运发现这本相册还保存完好……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的童年吗?”
她用手指来回抚摸着照片,心里冒起了模糊视角的迷雾。
有证有据的回忆并没有解开她多年的疑惑,答案近在眼前仿佛呼之欲出,却仍然隔了厚厚的阻隔。
“爸爸……”她并没有继续往下看了,抬起了头来。她知道答案不在相片里而是在父亲的眼中心底,“您就告诉我吧,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妈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会住进孤儿院……?”以及,他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事实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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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薰为他静静的掩好门,她离开了书房,带走的也只是怀中的相册而已。
走在这条长廊上总是犹如在迷宫中穿行,洛薰开始用脚捕踩着从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直专注的低着脑袋,过于专注使得她步履呆滞起来,连前方墙壁边靠着人她都浑然不觉,直到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洛薰捂着额头抬起眼,程昊扬正低眉看着她,她恨透了他眼中清冷的玩味。
“怎么样,我出差的这几天,你过得还不错吧?”他淡淡的问,唇边一丝若无的浅笑。
她偏了脸,连同视线一同。
知道他是昨天半夜从机场赶回家,她呆在房间几乎一整晚都没合上眼。他让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她想赢过他赢过命运,却始终不敌那种植入骨髓的羞耻与恐惧。
见她沉默下来他嗤的一笑,“看来老头子这辈子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想不到最后最孝顺他的,竟然是他搞外遇和狐狸精生下的女儿。”他的手缓缓伸向她,却在快要触摸上面颊时又突然停顿,收了回去。
“让开。”洛薰瞪着他,心里明白,她没资格也没意义与他计较这番恶毒的言辞。
她挪开一步准备绕过他,他却更快一步的捉住了她的手腕。扭开房门后他将她甩了进去,毫不怜惜的。
她惊慌失措的从床上爬起身来……已经太迟了。门把反锁的声音和他逼近的笑容告诉她,她即将又一次,成为他手心的猎物。
“干什么这么害怕?”程昊扬坐到了她的身边,离开那个随时会被人看见的走廊,他的表情显得比之前更加放松,甚至,开始用欣赏的目光,来品尝她泄露出的惶恐。
“你这么讨好老头子,无非是害怕他死了以后一毛钱都不留给你这个私生女。”他不客气的扣住她的下巴,凑在她耳边轻轻吹着热气,“其实你倒不如讨好我……到时候老头子去了,我也不会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这么可怜。但如果你继续是这幅要死不活的脸孔,我不保证我对你很快失去兴趣……”
她在他的那种笑容中不禁浑身一阵哆嗦。手松开,手里的相册咚的一声,跌落在了地面。
没错。
程昊扬是在威胁她。
他很有可能只是玩玩她,到时候玩破了玩烂了他会像踹狗一样的,一脚将她踹开。就如他所说,到时候程家迟早都是由生为长子的他继承一切,如果她在他眼中没了价值,他当然不是放过她那么简单……到时候,他想让她多悲惨她就能多悲惨。
“你想我怎么做……?”她仰面,对着他冷艳一笑,漂亮的瞳仁忽然变得深而寒。
她和他的关系除了污秽苟且,什么时候开始,还多加了一份“价值”的筹码?
程昊扬松开了停在她下颚上的手,他往后挪了位置,笑着,眉间跳跃着邪魅与欲望纠缠的火焰。
“我不太喜欢玩强迫,你主动一点。”他简单的说,一脸的云淡风轻。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抬眸来正视着他,眼中带了迷离的光彩,光彩背后全是恶毒的得意。
他,不在意了吗?
他完全不在意她是他的谁,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女人,就和任何一个能与他上床带给他欢愉的女人一样……“妹妹”这个身份,终究也只是一个身份而已。
想起那夜他的眼泪,她曾以为他会有多痛苦,或者他也许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她,原来那种痛苦不过是来自道德血缘的羁绊,当真正冲过那道防线,几番挣扎后便慢慢妥协,所谓禁忌的爱,也就只剩下了最最原始的欲。
这个游戏仿佛越是黑暗就越能催生乐趣。
她也越来越想知道,想要不顾一切的毁了这个男人,她需绞尽多少脑汁用尽多少手段……
洛薰捧起了他的脸,她起先是深深的看着他,直到寻出他深藏的一丝软弱。她在这个时候亲吻上他的唇,开始细细撕咬着他的唇瓣,从他的嘴里溢出细细古怪的声音,似乎愉悦又极为痛苦。
他热烈回应着她的吻,他托着她的身子她像一只被折断双翼的天使,躺倒在了淡紫色的床单上。
有人说紫色是属于她的颜色,她也一直偏爱。
如今的她睁大了空洞的眼,目睹她和他是如何沉沦于永不超生的地狱。
她分不出这究竟是谁为谁举办的葬礼,她只是让自己保持微笑,看他温柔的将她埋葬于这片以她命名的薰衣草墓地……
当他带着炙热的刀刃冲进了她的体内,她因为疼痛弯曲了身子,他与她紧紧十指相扣时她正好蜷缩成了完美的半圆之圈,这样的姿势终于让她笑出了声……她在向谁寻求保护?他在与谁倾注依恋?
她从他靡靡之黑的眸子里终于看到了那一丝火点。
如果点燃它……是毁灭,还是重生。
她的唇开始袭击上他□的胸膛,她学他每次对待她的样子,用舌尖去品尝他肌肤的味道。来惹得他更加凛冽疯狂。
大火果然冲天窜起,焚烧出紫色的异光。
轻轻闭上眼时,听见了最后的奏鸣,像是送别之曲……那是来自夏日窗外的蝉。
“薰……”
极乐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发现他的每一声喘息都残留下无法逃过战栗。他用指尖轻抚上她闭起的眼,她的脸,纯净而安宁,他陡然泛起一丝恐惧,竟然害怕她不会再醒来。
他俯身想要拾起散落在床脚下,她的衣物,陡然看见了,那本摊开在地的相册。它刚好落于一片斑驳的阳光下。
照片里的女孩儿留着可爱的妹妹头,一身洋布花裙,圆嘟嘟的苹果脸上堆满了稚气。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小小的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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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一直都对他怀着恐惧。
并且只要是他待在这个家里,她就会不动声色的保持戒备。
人前她是父亲的好女儿,是他乖巧的妹妹,与他缠绵之时她却成了最幽暗的魅,另他一次一次无可自拔的深陷于她的身体,每每这时他就会看见她唇边的笑,含义是黑色的,但那却是最真心的笑容,更胜过人前的甜美莞尔。她似乎正在以一种疯狂来代替心底的抗拒,只是,当人真的不顾一切超越了原有的步伐,自己就会变得不再像自己……她是如此,他亦是。
夜越深仿佛心也越深。
他靠在沙发上眯起眼,无法克制不去沉思白天看到的那本相册,他觉得怪异,莫名的不安。其实这个疑团很小,小到他完全可以忽视,但是他发现只要是与她扯上了关系的事情,他就不能说服自己潇洒的袖手旁观……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夹在指间想要碾灭时,一偏眼,看到透明的水晶烟缸里已经插了好几只长短不一的烟头。
她从来不会忘记反锁房门。来回扭动了门把后,程昊扬苦笑的掏出了事先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