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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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谐声音,给医院名誉带来损害,引致医患之间不必要的矛盾的,也不能忽略,一定要严肃批评教育,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

    “谁制造不和谐声音了?”韦天舒往椅子背上一靠,“有人在急救过程中草菅人命,敲诈勒索,跟救死扶伤的主旋律不合么?还是说就这份儿跟咱医院没有良好关系的报纸,”他抓起桌面上一份都市早报往桌子正中一丢,“跟其他报纸的正面报道不和谐?”

    “报道也不是无风起浪。”葛伟一拍桌子,“人家家属在闹,给记者看见了,问了,写了,这么登出来,影响非常差。给整个抢救工作抹黑。”

    “闹什么?抢救疏失?如果有质疑而且不能协调,就只能走程序来专家组调查。又不是第一次了。”韦天舒无所谓地道,“该解释的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昨儿一遍今天早上一遍,家属情绪没走出来,不信,那也没办法,报纸乐意报道这样基于揣测基础上的‘新闻’,那也是人自由。人人都有一张嘴,记者更有一杆笔,要说啥写啥,那是‘民主自由’,咱管不了。”

    “家属为什么认为我们没有及时抢救伤员?啊?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收受了其他家属在场的伤员的贿赂,所以在抢救秩序上有选择?啊?”葛伟拿中指和食指的指节当当地敲着桌子,“说过多少次这个临床医生跟家属交流的问题!临床医生态度的问题!偏不重视!觉得是小事情!现在闹起来,有报纸引用死者家属的话,说我们因为重伤员的家属不在场而被忽略,造成伤员死亡!今天一早来院办采访的其他报纸就有3拨!多坏的影响?一定得严办。”

    “交流?当时我要跟重伤,死亡伤者家属都一一详细交流,连带安抚情绪,一准得多死几个。”韦天舒翻了翻眼睛,“其实我建议下次您们院办公室的领导同志们也都随时待命。有紧急情况随呼即来,我们负责抢救,您们及时交流,分工合作,各尽其责。”

    “你这什么态度?”葛伟的脸腾地胀红,几乎就要站起来,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程学文赶紧欠过身去压住他臂弯,“葛主任,您说的这个态度问题确实重要。好多矛盾是从医患之间的误会产生的。咱们也一直没放松进行交流技巧的教育不是?现在一面儿在壁报宣传栏加强宣传,一面儿也没少在咱们自己大夫护士这里强调重要性。”程学文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天的情况呢,我一直在楼上手术室到今天5点多才下来,但是也明白个大概齐。我觉得啊,不是说交流和态度不重要,可是第一,昨天是紧急情况,很久没有遭遇的大型事故,所有能呼回来的大夫都呼回来,人手还是不够,这种情况下只能抢救为先,病人家属的情绪其次;第二,就这个死亡的,当时小祁已经跟家属交代了,但是年轻人,毕竟经验少,也许就没说太清楚,结果家属心里就存了疑问。到后来叶春萌的说话才会引起家属误会。这些,说到底一是家属不能接受孩子死亡的现实,其次呢,在信任危机上。这病人对医生医院的信任危机,是多种因素造成的,肯定不是因为昨天小祁没解释明白,或者叶春萌的几句话造成的。”

    “话没有错。”葛伟略微平静了一下,“但是临床医生还是要在自身素质上找问题。这回,啊,我的意见就是这样,优秀典型要表扬,出问题的就是要严肃批评教育。尤其那个跑去乱说话激惹了家属,引发误会的学生叶春萌!我看就要通报批评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现象。”

    “叶春萌是我病区的,一向表现非常优秀,是这拨学生中最认真的之一。”程学文皱眉苦笑,“只是进科才一个月就参与这种抢救,没有经验也没有心理准备。检讨是要做,我可以来做。也确实,我们已经习惯成自然,相对忽略了给学生进行对这个特殊岗位的心理建设……”

    “你们不要出了问题就先护犊子!先避重就轻!现在说的是无组织无纪律的问题,参与抢救就像上战场,没有组织纪律性怎么行?”退伍军人出身的葛伟提到战场俩字声音都越发铿锵有力了,“学生如果没有经验,就不能随便跟家属乱说话。这是规矩,各个病区讲过没有?讲过了就得遵守!不遵守就是违纪!”

    “一线大夫不跟家属说话这只是个大家心里有数儿的规则,没写到行为规范里去。”韦天舒不屑地冷笑,“有这个规矩是因为现在越来越麻烦的信任危机。可是我们没法堂而皇之的跟学生说,咱其实不广为人民服务,有时候还真得站人民群众对立面儿。所以你们没经验不许乱说话,乱说话让人抓小辫儿。”

    葛伟确实没真正研究过住院医生实习医生的行为守则,这时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见他吊二浪当的接着说道,

    “这里潜规则不止这一个,比如说就是家属抓着不放的这个实习生作心内注射。当时病人已经死亡,我明白着就是想让学生练个手儿,而且为了让她在有心理压力情况下练手儿,没先宣布死亡。咱没法儿跟病人说特意知道是死人了,万一失败不会有损失了,所以我们来练个手。这话没法这么说,可是大家带教学的都明白,不反复在实际情况下操作,不抓住这种难得机会操作,咱临床大夫的基本功和心理素质不是在猪皮上能练出来的,更不是每天心怀为人民服务的高尚情操,把医学生誓言临起床前背上俩遍就能凭空提高的。”

    眼瞧着韦天舒嚣张的态度,葛伟气得手微微哆嗦,差点儿习惯性地喊出一句,

    “禁闭半天思过”或者“去做100个俯卧撑!”

    葛伟是立过两次军功的军人,却因为始终没能过了文化关,也因为轻度伤残,无限悲痛遗憾地转业。虽然从军队到地方已经4年,但是他还是习惯以及怀念绿色军营整齐化一的简单生活。被安排在医院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是应了当时,国家关于医院的领导位置要加强思想政治素质的方针政策,更是不舍得他转业,却无法改变新规定的领导,战友,想方设法替他找的前途有保障的工作。这是他们的盛情,可是在这里的这几年,委实对于他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他不喜欢这个工作,更不适应这个工作。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自己跟这帮穿白大衣的人是一拨人过。

    葛伟出身农村,是真切地知道广大没权没势的人民群众得个病是多么痛苦,再赶上个不负责的大夫,又是多么雪上加霜;葛伟尤其记得小时候看病时候,护士的呵斥大夫的冷淡,原本穷门小户,得个病不得不看得全家节衣缩食,再遭受这种待遇,还因为地位的不对等,只能受着,那是打心眼儿里的愤怒难过。

    被委派到这个职位上,起初,葛伟还真是认真存了要好好整顿整顿这医德医风的雄心壮志的。随着工作日久,渐次接触的事儿多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件那么简单的问题,但,毕竟他没干过半天临床,完全没法站在他们那个角度去考虑问题,同时反感他们整天强调临床工作的不容易。而且,他不喜欢这帮穿白大褂的,尤其看不惯他们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除了说不出来的对‘学历’俩字既仰慕又愤恨的复杂感觉之外,他是真讨厌他们那种想说啥就说啥,对领导,对组织,对制度,缺乏应有的服从和尊重的态度。尤其受不了当工作中起了些冲突时候,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你是外行---的不屑一顾。于是,每每出了医患纠纷,葛伟一方面由于职责所在,必须要站在医院的立场上尽力解决,而在心里面,总是一股没来由的怨气就放到了这帮总是惹麻烦的临床大夫身上。

    尤其是这种表面是护短,实质是回避关键问题的态度。

    尤其是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韦天舒。

    这次的急救,原则上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急救,葛伟明白,材料交上去,学校,甚至系统,都是会表扬奖励的,只是好端端的出了这么个岔子,家属闹媒体烦,他左支右绌烦恼之余,是憋足了一股劲要狠狠地抓个典型,以后都杜绝此类情况的发生的。本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后果都如此恶劣了,还有不严肃追责的道理?没想到先是大主任李宗德含糊地说了几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之后向主要负责急诊抢救的韦天舒了解情况,他上来就是一句不觉得那学生有什么错儿。

    葛伟是真的火儿了。拿出医院办公室主任的职责,勒令昨天参与抢救的各科副主任以上医生,但凡不上手术没出门诊的,全体过来开会讨论,结果这些人或者压根不坑声,或者就是不痛不痒的说两句,再或者是对目前的医患关系大发牢马蚤,对媒体意见多多,更有人拿出临床课室一贯对事务科室的隔阂来推堂,至于到了该学生目前所轮转的普通外科,韦天舒一如既往地不合作之外,连从来配合工作的程学文,居然也是找足了理由护短。

    葛伟还真不明白了,就是个犯了错误惹了巨大麻烦的学生,抓出来严肃地批评一番----哪怕稍微矫枉过正一下,那不是为了加强印象,给她自己以及所有其他人敲个警钟么?

    葛伟环视周围,除了各科负责教学的几位副主任之外,自己的几个下属,从副主任到新分配来的应届毕业生,居然一个个的成了闷嘴葫芦,一声不坑。他忽然有了种被孤立了的悲凉。可不是?即使自己的下属,其实跟临床科室的诸位,大都师出同门,毕业于这所医学院,谁知道在他们心里,是不是一样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老粗’上级当回事儿呢?

    自卑与自尊相混合所激发的愤怒在葛伟的胸腔中冲撞,他努力地压制着这种愤怒,冲着主管教学的周明说道,“周大夫,你是管教学的,你怎么说。”

    “当时的情况,在场的住院总大夫跟我们都讲了。就是学生纠结在伤员死亡的情绪里没出来,根本没有余地考虑交流技巧。”周明抬起头来,“麻烦,是惹了,这学生心理素质也确实不算好----要说错,就这点儿错。可这点儿错,不是靠开大会通报批评改得了的,真通报批评拿来做坏典型了,她这错儿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这回家属也闹了报纸也登了,今后各病区也必然会继续强调跟病人---尤其是抢救无效的病人家属交流的重要性。至于说特地抓典型通报批评,我觉得一没有必要,二没有道理。”

    “笑话!”葛伟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真荒唐。错了就是错了,还说不得了?医生还是娇小姐?什么叫就是心理素质不好这点错?我就是要批评这个没组织纪律的错。”

    “医生最大的组织纪律就是救死扶伤,叶春萌做得非常好,非但在急救中表现出色,即使是心理并不稳定,而且发高烧的情况下,也很好地完成了手术2助的所有工作。要是我下评语,我说她昨天非常称职。”周明瞧着葛伟,“这学生具备一个优秀的临床医生所最重要的许多素质,但不是所有素质。你没法要求一个学生,在见习刚结束,实习才开始时候,具备所有优秀的临床医生必备的素质。见习实习,不光是学技术,心理素质交流技巧,都是慢慢培养的。”

    “批评和追责是教育的一部分。”葛伟的脸已经板得像石头。

    “从院办这边可以批评。也可以通报全院。”周明点头,“她一定程度的莽撞和思考不周,确实造成这些麻烦。不过从我们临床教研组方面,也有责任总结这次抢救,通报表扬表现最突出的同学。我们外科,认为叶春萌同学是表现最优秀的一个。”

    第九章再多坚持一分钟1

    第九章再多坚持一分钟

    第一节

    “到底该买多少面粉?买哪种啊?”陈曦抓着张列了诸如白菜,大葱,猪肉陷的纸,无可奈何地瞧着白晓菁。

    “差不多得了。”白晓菁不耐烦地皱眉头,恨不能下一秒钟就冲出这个空气污浊,拥挤杂乱的农贸市场,“新年包饺子不就个意思吗?”

    陈曦没言声儿。

    要依她的意思,新年如果一定要吃饺子的话,不如到超市抓上20包速冻饺子,不同品牌,不同口味,就算没有爹娘在家包的地道,一准儿也比这帮乌合之众七手八脚捏揉挤按出来的,10个里面,下水之前2个漏油,下水之后5个散架的手工水饺要好吃。

    可是叶春萌把这新年全班同学一起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看得很重要,重要到了远远高于吃这件事情本身的意义。叶春萌说过,和面甙皮儿往里塞陷儿的时候,心里特别温馨,是那种属于家的,安宁踏实的温馨;离开家那么远来到这儿,最想念的就是这种感觉,每到过年过节,就特别想家;好在有这么多一样离开家在这里的同学,一起读书一起生活,有机会在过节时候一起动手准备火锅材料包饺子,不管包成什么形状什么口味,那种感觉特别快乐。在这个自己也许尚算客人的城市,这个班级就是‘家’,这些同学就是真正的‘家人’了。

    坦白说,作为打车20分钟就到家,每周把脏衣服丢回家洗,背着一书包卤鸡腿烧牛肉麻辣小墨斗鱼回学校的陈曦,真不太有这份情怀,只是既然叶春萌有,她得讲义气,固然极其不乐意参加班级活动,这活动也是要参加的。

    至于其他人,究竟有没有这份情怀,陈曦有些怀疑。有应当也是有的,譬如叶春萌提出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支持,而且在她细心地考虑到同学们来自全国17个不同的省市自治区,东南西北口味不同,征求意见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喜好;只是这热情究竟有多高,是很难说的事儿,征求完意见之后到了要准备东西买东西收钱的时候,大家纷纷表示在家从来不做家务,从来不去菜市场,没有概念,一切由筹划者作主。待到筹划者叶春萌仔细核算了,周围自由市场超级市场几乎转个遍比较了价钱之后,买了东西收钱,总有人唠叨还是买贵了,或者东西不地道,肉馅肥的太多,腻味;羊肉片不够薄嫩,不如自己切;火锅底料口味太单一;茼蒿菜不新鲜。

    叶春萌几乎每年新年那几天都会委屈地哭一场,可是到了开始煮上火锅,下了料,和面,拌陷开始,她就又把那点儿委屈丢一边儿,而开始享受那种欢乐了。当陈曦小心眼儿地提醒她你瞧谁谁,和谁谁谁那个德性,干活儿没他们事儿,挑剔数第一,这又高兴了;叶春萌还劝她,谁谁确实家里困难,人得靠助学金生活呢,可不块八毛的也得计较?谁谁谁她爸是特级厨师,吃饭就是挑,平时对食堂也老不满意,瞧见菜不新鲜,说俩句就是条件反射嘛,别那么计较。

    三年下来,叶春萌采办东西也有了经验,哪的肉片最嫩,哪的青菜最新鲜,买得多了,如何跟人讨价还价,拿到个最好的价钱。

    今年,临近新年,叶春萌像是被下了咒儿似的倒霉,感冒发烧不算,原本认真实习勤恳工作一心做个白衣天使的,居然就赶上了死者家属闹事媒体负面报道,被院方认为是给医院抹黑的罪魁祸首,2天之内先是教办集合所有同学开会,表彰给医院争得荣誉的白晓菁同时批评因为乱说话,在家属和公众面前造成恶劣影响的叶春萌;然后,又给叫到教办与院办轮番受教育。死者家属到现在还在院办闹,居然一口咬定是她说的‘对不起死者,当时上级大夫去管别人了,只有她一个人负责抢救死者’,虽然韦天舒说了,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咱没有疏失,肯定能过去,就是恶心你一阵,并且安慰她说,就算你没再过去跟他们说话,也保不齐他们一样会闹事;可是毕竟事儿是她惹的,当时不少人看见死者家属拉扯着她一片混乱,如今院办就是认定她是肇事者,不肯放松,不知道这事儿会折腾到何时算完。

    陈曦实在觉得老天简直太不长眼了,欺负老实人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多亏在院办批评的同时,外科全科例行的大会诊,主任李宗德总结阶段工作时候,提到学生的临床教学,倒是说综合几位病区主管的意见,认为同学们都在这个阶段表现不错,尤其是叶春萌同学,在急救中操作最规范,最稳定,而且带病坚持手术到结束,值得表扬。陈曦第一反映就是萌萌还是没白喜欢程学文,不管对她有没有意思,至少肯定替她说了公道话;这样子虽然给院办数落一个灰头土脸,可临床这边是正评价,至少心里吃了大半颗定心丸,毕竟最后的鉴定,主要是临床带教老师写的。陈曦还安慰叶春萌,她的鉴定肯定是程学文写,那个变态就算跟她过不去,也得给程学文个面子,再说,那个变态之前也夸过她不止一次。陈曦没敢说我觉得变态固然变态,但是没你想得那么狭隘,基本来说是个实事求是的同志;陈曦不想再在这个当口儿表达任何跟她的不同意见。

    当叶春萌被抓去院办挨训的时候,陈曦回到宿舍想煮个面,冲口而出就是萌萌你把酒精炉收哪去了?说完之后自己站在宿舍当中突然有些感慨,当天晚上,叶春萌叹着气说马上新年,是过不踏实了,今年真没时间精力再来操办过新年。

    叶春萌言语中的伤感失落让陈曦居然一阵心酸,她躺在床上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大义凛然地跟叶春萌说,“今年新年的事儿,我帮你张罗。保准热热闹闹,精彩不下往年。”

    一定要让叶春萌开开心心地过这个新年。

    在那个瞬间,陈曦同学的心里充斥了某种豪情。于是过后,她蛮不讲理地揪着李棋逼她晚点儿去她伯伯家吃饭,一定要在班里的联欢会上露个面儿,否则永远绝交;花言巧语地搂着张欢语哄她不如把新交的男朋友带来,而不要俩人单独过,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替你审核审核也好,现在骗子那么多;更何况,早就有过来人说过,在集体活动中,远比俩人相处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咬牙切齿地逼袁军和王东各自回家把卡拉ok机,游戏机,影碟搬来,并许袁军以免费替他给小妹妹写三封情书,并且看准时机在联欢会上倾情替他做托儿,决战新年夜,拿下小美女;因为进了科,大家都跟代教老师也混得熟了,彼此相处得倒是融洽,陈曦把李波祁宇宙他们也都一并叫上了----新年,来我们班凑个热闹,吃饺子吃火锅;后来又抓着祁宇宙说,帮我问一声,程老师周老师韦老师他们有没空来。

    陈曦觉得如果在包饺子时候程学文能出现,叶春萌的快乐点儿,一定暴增。至于究竟对她有没有实质的好处,也顾不得了;先在这倒霉催的新年中,来些明亮的快乐;哪怕是海市蜃楼呢,也先指引着倒霉鬼把这段混过去再说。

    采办东西的这天,陈曦在路边儿想拦计程车,跺着脚骂破天气破地段打个车都这么难,没想到一辆崭新本田在她跟前停下来,白晓菁摇下窗户,“你去买新年的东西?我载你一程。”

    “你今年也跟我们一起过?”陈曦多少有点儿惊讶,不过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去生怕她脑子恢复正常后悔了,管她是谁,顺风车是不搭白不搭的。

    “反正也没事儿,懒怠回家。”白晓菁皱了皱眉头。她不会跟陈曦解释说今年她妈为了她爸在外面那个20岁的情人一怒之下自己飞去巴黎过了,勒令她爸一个星期之内把这破事儿解决掉,找女人上床没问题,别找这种脑子进水,蠢到南极,居然跑到她的产科专家门诊言语刺探,暗示自己有可能怀上了某著名财团董事长的孩子的。他爸自然震怒,找秘书给那个漂亮脸蛋狗屎脑子的年轻女人一笔钱打发了,一面儿给她妈长途电话赔罪,一面儿在家生气发火。白晓菁不想在家听她爸骂保姆骂司机骂如今这些莫名其妙的,做表子做得没有职业道德的混蛋女人。于是,白晓菁就生平头一次,走进了鸡毛乱飞,烂菜叶子满地,时而撞过来个某摊主的3岁儿子和另外一个摊主两岁的闺女的的农贸市场。

    “我看要不就多买点儿。你把那袋面粉全搬上。”白晓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反正后备箱有地方,吃不了扔掉!”

    陈曦才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猪肉铺位的摊主操着河北口音大声儿喊,“这娃可不是不行了吧?他妈呢?那女人跑哪儿去了啊?”

    一阵马蚤乱,好些人伸着脖子不由自主地朝那边儿走过去,陈曦和白晓菁面对面的发愣,这会儿又听着那河北口音的高声儿喊,“谁给瞧瞧啊,这娃这是怎么的了?脸儿青了啊!手脚也凉了。。。他妈,那女人一早上说上个厕所咋就没影儿了拉?”

    陈曦跟白晓菁几乎是同时地说了声‘瞧瞧。’并且一左一右地抢在一个正往那边儿瞧的大妈前边赶了过去。

    第九章再多坚持一分钟2

    第二节

    “姑娘,你真好人,谢谢你了啊!”

    十一床的老太太裂开没牙的嘴冲着叶春萌笑了,一脸的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像朵怒放的菊花儿。

    老太太其实不算很老,才62,只是年轻时候就营养不良缺钙骨质疏松,这会儿已经一口牙掉光,腰间盘突出,贫血,甲状腺机能亢进,轻度心衰。

    这次却是急性阑尾炎收进来的,一系统检查,才查出这一身的毛病。

    叶春萌问她既往病史时候,她茫然地问,啥叫既往病史?

    “就是您以往得过的病。”叶春萌解释。

    “以往没病过。”老太太答。

    “没病过?”叶春萌抓着一把指标不正常的单子傻了,随即摇头,但还是有点儿不能相信,“从来没看过病?您不能够没觉得不舒服过吧?”

    “老头子没的早,一个人拉扯俩娃长大,累啊。头疼腰疼还不是累的?没看过,吃止疼片就好。”老太太答,“哪能请假上医院哪。”

    若干提示慢性病的实验室检查结果,却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有记录的既往病史;若干明显非正常的体征,病人却没有相应的主诉。

    t3t4高出了三倍,问,有没有经常心慌,出汗,烦躁,体重减轻?

    也没觉得。是爱出汗吧?拆迁搬楼房烧暖气,是比炉子暖和。

    血红蛋白,红细胞,低到只有正常的一半,问,有没有时常头晕,恶心,乏力---就是觉得没劲儿?

    没哪。唉,人老啦,哪能跟年轻那么有劲儿?我年轻时候,姑娘我跟你说,我一个娘们儿家,能扛100斤袋子的大米。

    心电图异常,脉搏每分钟110,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憋气,胸闷的?

    不记着。年轻时候在厂子车间里时候才闷啊,我们毛纺厂。。。

    眼看到了下班时间,这入院体检还没做到一半。老太太偏还爱扯闲篇,一会儿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拐到7岁的孙子一考试就肚子疼,老家二表妹的三姑娘,就是怀不上孩子,婆婆撺掇丈夫跟她离婚呢。

    “姑娘你说她是不是福薄?或者跟算命的说的似的,克子?”老太太一脸愁容,说起这个倒似比自己的病更上心来,“那丫头是个贤惠人呢。从小厚道啊。”

    “不是什么福薄厚。”叶春萌抹了把汗,“不孕跟好些因素有关,很有可能是丈夫的问题啊!比如精子活动能力差什么的。即使是她身体的问题,比如周期不调,比如芓宫或者卵巢有疾病,比如输卵管因为炎症的阻塞,好多都是可以治疗的。”

    “姑娘我不太懂你给我讲讲?”老太太一付学习的架势,“这个可紧要。”

    “大妈!”叶春萌再抹了把汗,嗓子哑得都变了音儿,几乎就要提高声音说,您别东拉西扯了,这么着什么时候能查完?但是目光落到那张诚恳信任的苍黄的老脸上,又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苦笑道,“您看,您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下两下儿能解释清楚的,好多我也不知道。这样儿,我不知道的,我回头帮您去打听打听,我知道的,我给您拿纸笔写下来,好不好?要不,一下解释不清楚回头您给他们说错了,再或者您中间犯了糊涂,给记错了,不也耽误事儿么?咱们现在,先说您的身体状况。”

    “还是姑娘你想的周全!”老太太乐了,“你给我写那感情好呢。就怕麻烦了你。”

    叶春萌在心里叹气,瞧了眼已经超过下班时间30分钟的表,想着大姑已经催了两次让她过去,努力地压下心中烦躁,继续耐心启发,“您再想想,晚上睡觉时候是不是觉得躺着没有靠着舒服?靠着胸口觉得顺畅得多?您还想想。。。”

    只能慢慢地问,仔细地查,中间还是会被她许多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带上歧途,许多症状,需要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一点点一层层地解释,那个在圣诞夜第一次跳进她的脑袋,这几天反复在脑子里盘旋的的‘不做临床了’的念头,这时再次不断地窜上来马蚤扰她,叶春萌费尽力气地一次次把它压制下去----至少是面对病人的现在。

    在终于完成全套入院体检之后,叶春萌一阵晕旋,深深地吸了口气,就想赶紧逃离这个病房,这会儿,这个老太太伸手拉住她的手说她真是好人,谢谢她。

    她对着这个笑容呆了几秒钟,老太太瞄着她的脸,接着说道,“姑娘你人长得跟画儿里画的似的好看,性子又好,心地又好,学问还大,能当个大夫,你爹妈可真福气啊!我就老觉得自家闺女够本事了,这要有你这样的闺女,还不得日日跟别人吹嘘?”

    叶春萌被夸得一阵脸红,一时不知道是该谦逊地否认还是该感谢她的夸赞,嗫诺了几句,再又嘱咐她好好休息,待她闺女待会过来时候问问哪个白天有空能跟主治大夫谈谈,她也许需要转到内科综合治疗这些慢性病;然后扶着她躺好,这才转身走出病房。迎面碰见病区的护士小杨,瞧见她,随口问了句,“呦,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她还没来及答话小杨已经推着车走过去了,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脸颊,自嘲地想,难道给一个脑子糊里八涂的老太太夸了几句,就美得上了脸?不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吧?自己好歹从小到大的优等声,长得也美,少什么也没少了别人的夸奖。

    可是,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同以往不一样的愉悦。哪怕是在如此烦躁的时候。

    已经7点多了,她回到大办公室,才把白大衣脱下来挂进柜子,就见刘志光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走进来。

    “看见你老晚还没走,帮你买了东西吃。”他把饭盒递到她跟前。

    叶春萌还没说话,肚子里居然咕噜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笑,坐下来拉过饭盒打开,是她很喜欢的窝笋炒鸡蛋,炒得清清亮亮的,一看之下是越发饥肠辘辘。

    叶春萌说了声多谢,闷头儿紧拔了几口,饭菜下肚,觉得心情都好了些;刘志光就在对面儿做下,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卷儿线在桌杠上练打结。

    “听说你现在缝得挺好了。”叶春萌微笑着道。

    “没有没有。”刘志光紧着冲她摇头,手里却没停下来,“就是能自个儿缝完一个伤口,比别人慢好多,也缝得,缝得不好看呢。”

    “比以前强就好。慢慢来,有志者事竟成,你以后会当个很好的外科大夫的。”叶春萌说了这话之后,忽然有些惭愧,有几分说了谎话的心虚。刘志光现在终于可以在代教老师在旁指导的情况下完成外伤缝合了,偶尔,切口比较小的手术,他也能完成关腹;但是谁都知道,他的外科操作技能,绝对还是这拨同学中最差的一个,别说没法跟王东那样立志做外科的尖子比,便就比起从来吊二朗当的袁军,陈曦,也还都差了一大截;李波曾经闲时候随便说过几句,说刘志光固然努力,但是老师们都觉得,他真是不适合做外科。

    刘志光却显然全不知道她心里转的那些想头儿,很感慨地说道,“是啊,我以前好多次以为,永远就会对着病人的伤口哆嗦,永远不能缝好一个伤口呢。还好一直都在练,不过说真的好几次差点儿坚持不下去了。”

    叶春萌听他说的认真,越发不好意思,只低头扒拉饭菜。

    “我就跟自己说,再多坚持一分钟。再多练一分钟。”刘志光接着说道,“结果,反正坚持好多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慢慢儿就行了。还手抖,不过我想再坚持多练一分钟,哪天就不抖了。”

    叶春萌一抬眼瞅见他极诚恳的神情,因着方才自己并不太诚恳的敷衍,脸都微微地红了,却也突然为了他的诚恳感动,忍不住叹气道,“你真执着。其实,当临床医生真苦啊,苦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是心里不舒服。”她摇摇头,低下头去扒拉着饭盒里的笋。

    “是有不舒服时候,”刘志光瞧着她,“可我还是越来越喜欢。当大夫多好。你真不觉得吗?多好啊,我以前可没觉得干任何事儿,这么,这么。。。”他抓了抓脑袋,却形容不出来,自己叨念,“有意思?好玩?都不是。我说不出来,就是很好。”他抬起头对她不好意思地傻笑。

    “是么?”叶春萌茫然地抬起头。

    她这两天都摆脱不去那个不做临床的念头,梦里面,都会再梦到盖上白单子的死者,拽着她胳膊摇捍的死者的妈妈,那一声屠户的声讨。更不要说教办主任严厉的指责,说她还在实习期,不是一个正式的医生,不多听多看多学,自作主张去跟家属那里表现,才惹了这么大的祸。

    从来没有为做好一件事如此努力,更从来没有付出如此多的努力之后,这般灰头土脸。

    不做了吧。她跟自己说。

    可是每当想着毕业后去药厂,去保险公司,甚至是考试出国做研究,任何一个脱下这件白大衣的可能,她都说不出地难过,忍不住地就想起来许多曾经给自己带来许多满足的时刻。比如第一次完成外伤的缝合,比如第一次给病人查体后作出自己的判断,在之后得到证实,比如手术中,紧张得小腿哆嗦,但是手上却稳定地完成了规范的血管结扎,比如写完手术记录之后,那个变态都让全科同学传阅,比如。。。就比如像今天那个老太太那样的,来自病人的感谢。

    甚至在李宗德在会上表扬她表现突出,在抢救工作中显示出临床基本功过硬的时候,她一面儿跟自己说,这根本一半是因为临床课室跟事务课室的不和,故意的唱反调儿,一半是程学文替自己争取的‘安慰奖’;可是,又一面儿,听见主任说叶春萌同学在急救中尽到了一个医生应尽的责任的时候她险些流泪,那一瞬间,仅仅是‘尽职’俩字,竟然让她觉得就算真因为这事儿被院办处分,自己这许久以来的努力也没有算是白费。

    她的心底,其实将能做个称职的大夫,看得如此重要。便就在灰头土脸狼狈的如今,她还是这样地希望做个好大夫的。

    再坚持一分钟?一分钟再一分钟?

    “是有不舒服时候,尤其做,做得不好的时候,特不舒服。”刘志光又开始用另外一团线打结,“可是就再坚持一下,不舒服就过去了,真的。”他说得笃定,中间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叶春萌头一次发现,总是傻呼呼的刘志光,能让人觉得这么暖和。

    ”谢谢你。”

    她笑着对他说。

    他不能理解地”啊”了一声。

    叶春萌想了想,指指饭盒,”我正饿得眼冒金星,你就来雪中送炭了。”

    她说罢低下头去,把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第九章再多坚持一分钟3

    第三节

    牡丹花图案的鲜艳小棉被包裹中,小小婴儿的脸色青黑,鼻翼明显地一张一和,嘴巴也张开,似乎在用尽全力地,吸进每一口混合着炸丸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