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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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还,活的……”她说着,方才抢救时候并没太注意,而就在护士蒙单子之前瞥见的那张年轻的脸,此时却突然特别清楚地晃在她的眼前。以及,身上的那些鲜血和污物。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恶心直撞喉咙口。

    周明愣了一下,这会儿他身边床上正做闭式引流的病人哭喊肚子疼,说内脏撞坏了;主治医刘征说我查过一遍,应该腹部脏器没事,周明要过来这病人的血生化和b超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遍腹部触诊,对病人说道,“肝脾没问题,肚子疼可能是你肺部损伤的感觉,或者紧张引起的痉挛。不排除小肠有点伤,不重,你放心,等肺部问题处理了,再做腹部的仔细检查。一步步来,咱们先处理最要命的。”他直起身把手里单子交给护士,看见叶春萌还脸色煞白地站着,皱眉道,“这怎么了?”

    “嗨,那个过去的。”韦天舒说着,手里没停了给个病人插管,“我瞧着她比那俩强不少,尤其稳,带进来练练,刚才正好有机会,等于让她在尸体上作了个心内注射。---那学生,头一回是不是?以后就习惯了。当大夫这是常事儿啊。别站这儿使劲想了,再想就该魔障了。去,要手术的这个病人家属在外面,去跟骨科小张一起给家属交待签字去。”

    叶春萌木然地点头,有些恍惚地跟在张卫身后走出了急救室。

    临出去之前,祁宇宙特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也是机缘巧合,难得让学生能经历一次。你刚才做得真不错。很少有人能在那么紧张情况下,把第一次做得这么规范。”

    机缘巧合?

    这四个字如一把刀子,在她心里刻下一道血痕。那是一条命。也许1个小时前还在跟朋友狂欢,跳舞,而一个小时之后,就躺在了这里。她‘难得’地经历了,自己的第一个急救病人,在自己拔出针头的一瞬间被宣布死亡;而非她想象过渴望过那么多次的,从死亡线上,用自己的手,将一个逼近死亡的人,拉回到生的一边来。

    她觉得胸口闷胀,一阵阵的恶心,走到等待手术的病人家属跟前时候,脑子还是蒙的,张卫已经开始一项项跟病人解释,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输血存在的问题,解释了一整遍之后,病人家属捏着那摞纸哆嗦,抬头望着张卫,

    “怎么这么多可能?你们是不是推脱责任?我不签,你们推脱责任,我不签字。”

    “手术过程是一个未知的过程,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张卫解释,“但是也都有个可能性的多少,这里……”

    张卫反复地解释,病人家属却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高;这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白布蒙着的尸体被推出来靠在墙边,同时一个一直在楼道里的,心律不齐的病人被送进去。

    “常宁家属,常宁家属来了么?”护士长喊。

    “宁宁,宁宁!”被拦在分诊厅的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冲过来,女人四处张望,“哪呢,我儿子在哪?”

    “您是常宁妈妈?”护士神色尴尬而不忍,终于握住女人的手低声说,“您孩子,经全力抢救无效……”

    “什么?”女人呆愣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护士长指了指停在旁边的盖着白布的尸体。

    女人放开护士长的手,不断地摇着头,小声地,喃喃地道,“胡说,不会,不可能的,胡说。”她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掀开单子,然后,没有任何声响地,软倒在了地上。

    男人原本茫然地呆立着,这会儿猛地扑过去,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抓着儿子垂下轮床的胳膊,跪在地上,仰着脖子,朝着急救室大声地喊,“大夫,您再救救吧!您在救救吧。他才19,他还没满19,月底才过生日啊!他哪能死啊?您把我命拿去,再救救我儿子吧!”

    护士长过去掐女人的人中,按着手腕处测脉搏,看见叶春萌在不远处呆站着,喊她过来帮忙。

    叶春萌有些恍惚地走过来,单膝跪在地上,戴上听诊器,去听女人的心跳,这时她睁开眼睛,突然抓着叶春萌的手,“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你们当大夫的,为什么不救我儿子?”

    叶春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们没救我儿子对不对,你们这些混蛋,没天良的东西,为什么不救我儿子啊!”

    叶春萌被她摇捍着,却完全没力气---或者说不想挣脱。女人尖叫之后又哭着软语地说,“你再救救我儿子好么?你再救救,他能活的。”

    叶春萌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声来,她的头越来越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模糊。直到祁宇宙从急救室出来,将她拉了起来,挡在身后;跟张卫谈话的家属,已经被周明接了过去。那方才愤恨质问祁宇宙的家属,这时一脸可怜地望着周明,拼命想往他兜里塞什么,抓着他袖子说,

    “您是主刀对吧?您收着,别嫌少,我这就去提钱!立刻就去。我妈有点心脏病,肝也不好,您千万仔细点儿,我这就去提钱!”

    “您母亲心脏和肝的状况我们已经做基本检查了。”周明把他的手轻轻推开,

    “这是骨科手术,我是腹部外科医生。要给您母亲作手术的主刀医生已经在手术室准备了。您不签字,手术就没法进行,多耽误,就多增加感染可能性。”

    “都是你们说了算!”家属终于悲愤地喊了一声,周明示意张卫将手术同意书递过去。家属哆哆嗦嗦地签了字。张卫抹了抹头上的汗,待家属都签完了,查对过之后,赶紧小跑上楼准备进手术室参加这个手术。

    祁宇宙已经给死者的妈妈作完了基本检查,抬头对周明道,“问题不大,悲伤过度。”

    “扶她到长凳那边休息。”周明一边朝分诊台走一边说道,“下边儿没什么咱们的事儿了。上面还有一台咱们的手术,你跟我上去。你先做准备,我这就过来。”

    祁宇宙想要把死者的母亲扶到长凳上,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向前冲了两步,扑到儿子身上,“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他送到医院了,你们怎么能让他死!你们不是医生,你们是屠户,屠户!”

    这突然丧失了19岁儿子的母亲,一脸的绝望,真正的绝望。

    叶春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反复盘旋的,只有那声病人死亡,和这母亲的控诉,屠户。

    她下意识地后退,靠在墙上,很想离这一切越远越好。

    屠户。

    我们没有尽力么?

    我们尽力了。所有人。我眼睁睁地看着的,我们尽了全力。我每天,满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疾病,创伤;我放下那些美丽的画,那些优雅的文字好久了,更别说漂亮的装扮。我心甘情愿在这样血淋淋的世界里流连。我以为我可以将你们,送回到开着鲜花儿的世界中去,我只要你的一个微笑而已。

    可是,谁的双手,挡得住死亡和伤痛的脚步?于是,我是屠户。原来,我是屠户。

    她觉得头越来越晕,恶心,想吐。刚才雪地里穿着毛衣走了10多分钟到医院,她已经不断地打喷嚏,且觉得后背发凉。她想请个假,她看见周明又从分诊台折回来了,想开口跟他请假,他却正在打电话,

    “老陈,你手里这台产妇阑尾怎么样?没问题吧?嗯,跟病人说,她丈夫在骨科,正在手术,没有生命危险--啊,也没有颈椎严重损伤。让她放心。”

    周明放下电话,叶春萌才想请假,周明已经快步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边走边说,跟我上下一台手术。

    第八章天使还是屠户2

    第二节

    被陈曦称为白骨精的白晓菁从来也没想到过,自己会在某个圣诞夜,被迫使出浑身解数地哄个6岁的娃娃睡觉,更加没想到的是,因为这倒霉的一晚上,居然会从此变成了‘爱心天使’而被通报全院表扬。

    圣诞节当天的早查房之后,外科全科开会,总结前一天晚上对突发大型交通事故的抢救工作。周明和程学文各自把自己手术病人的情况讲了,韦天舒从一开始就以保持身体正直的高难度睡姿酣睡,等轮到讲楼下急诊跟各科协调部分,李宗德叫到他名字时候,韦天舒眼睛也没睁声音洪亮地回了句,“同志们都辛苦了。”坐在他正对面儿的祁宇宙低声道,“首长您更辛苦。”周围一片醒着的人都乐了,韦天舒也彻底醒过来,眼见李宗德正7分恼火三分无奈地瞪着他,咧嘴呲牙冲老头儿乐了乐,左右瞧瞧,一本正经地道,“同学们也很辛苦。昨天咱科全科值班大夫护士,不值班赶回来的大夫护士,全体同学,在西方主神的生日夜,面对形势严峻的特大车祸,共同谱写了一曲社会主义国家救死扶伤的英雄赞歌。”

    笑声之中,李宗德顿了顿手里泡茶的大玻璃瓶子,“我让你给中宣部做报告哪?”

    韦天舒依旧笑嘻嘻地,“这么大交通事故抢救,到时候院办,校办,xx报,yy报,您都得给他们交报告,我不是替您总结么,”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眼见老头儿的眼睛瞪圆了马上就要发作,韦天舒摊手道,“昨儿没什么大岔子,问题呢还是那些,节假日夜间急诊,辅助科室应急反应不够;分诊台护士判断不准,造成一定的接诊混乱耽误时间;抢救室急救设备不够,不能应对大规模抢救的需要;需要跟兄弟医院以及其他系统的专科医院协调,叫会诊与转病人还是得扯嘴皮子……”

    “得了,老调重弹就不必了。”李宗德皱着眉头摆摆手,想了想,问道,“院办早上说,昨天有个学生跟死者家属去乱说话,人家现在在闹呢,说了一线大夫不能随便讲话,更别说学生了。这是哪个学生,这么没头没脑地怎么回事?”

    下面安静了一下,除了白晓菁完全不理外界尘俗地目视前方半闭着眼睛用索尼遥控超薄随身听听交响乐,陈曦睡得已经靠在李波身上,口水打湿了他白大衣的袖子之外,几个昨天参加了急救的住院医和学生互相疑惑地用眼神打量。昨天大家各自忙得晕头转向,并没太注意别人干了什么。

    “我还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这批学生第一次经历这种抢救。”周明说道,“从抢救的过程,表现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至于跟患者家属交流的技巧,不可能那么圆滑。”

    “这种跟病人交流的技巧,”李宗德运了口气说道,“跟抢救一样重要,一进科,就已经三令五申,反复强调----你们,昨天谁后来跑去看那个抢救无效死亡的伤者了?待会儿到办公室找我!”

    正说着,有人敲会议室的门,李宗德喊了声进来,院办公室副主任推开门进来了,一脸平时罕见的笑容,手里还提着面鲜红绣金字的锦旗。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30多岁年纪,男人还抱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办公室主任哗地将锦旗一展,那上面的八个大字就清清楚楚地在满屋子的大夫眼前,

    爱心,耐心,天使之心。

    下面一行小字,敬赠第一医院普通外科白晓菁同学及全体白衣天使。

    李宗德和其他的大夫愣怔的当儿,那个被男人抱着的小男孩忽然冲着某个方向喊了声“姐姐”,嫩生生的童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落在正半闭着眼睛听音乐的白晓菁身上。

    那一分钟白晓菁正在听胡桃夹子,音量开得很大,她正幻想着自己穿着舞裙在台上舞蹈,身体和音乐的旋律完美地融合,情绪已经和故事合二为一,台下观众的目光当然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是,那些目光只能停留在她的意识之外…目光?白晓菁的第n感感到了目光,第n+1感让她抬起头…就在她已经被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打扰,走出胡桃夹子的这一瞬间,脖子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接着就是脸颊上带着响儿的一个吻;白晓菁在惊怒之中正看清楚了来人的脸,一句“你怎么又来了”及时地卡在喉咙里,换之以近乎流泪的苦笑。

    这个她长到这么大遇到的唯一一个能折磨她的魔星,阴魂不散地又出现了。

    “看,姐姐我说话算话。”魔星郑重地望她手里塞了个硬硬的东西---一个模型,星球大战里面的飞船模型,“送给你。”

    说得郑重,豪气干云地。豪气干云中也带着一丝丝的不舍得,这一丝丝不舍,居然让白晓菁感动了一下,于是,她冲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呃,我的上帝。”

    不远处的陈曦,眯缝着眼睛仔细地把拿在院办公室主任手里锦旗上的字仔细地看了三遍,盯着白晓菁三个字发了几秒钟的呆之后,再转回来到白晓菁身上,就看到了那个微笑---有点儿尴尬,有点儿害羞,有很多的开心,以及更多的温柔。

    这个笑容使得白晓菁以有别于白骨精的形象在陈曦的记忆中鲜活地存留了下来,其鲜活的程度并不亚于白骨精尖叫着导致她打翻了就要入嘴的油爆里脊。

    很多年以后,当白晓菁作为中国的儿科医生参加一个国际儿科研讨会,跟参加营养学部分的陈曦碰巧在大厅碰到的时候,陈曦在三分钟之内提到了这个圣诞节。她瞧着白晓菁笑嘻嘻地说,也许真有上帝,每年过生日下来普度世人若干。我很怀疑那个小东西是不是我主耶稣化身来点化你做个白衣天使的。

    很多年后的白晓菁轻轻耸了耸肩膀,以30度角望着大厅的天花板某处,脸上还是带着那么点儿淡淡的不屑。

    “我主耶稣太看得起我了----在我身上花了大半个生日夜,那年普度的人肯定比往年要少。”

    这个后来被陈曦和白晓菁称为耶稣转世的小男孩,在那个圣诞夜里,是送到医院的伤者中的一个。父母当时都在天津,只有一个阿姨带着他。本来是因为拗不过他,带他出来买玩具,结果坐在计程车里就赶上了车祸。阿姨的手臂骨折,进手术室之前根每一个护士说拜托您看一眼那孩子,爹妈不在,我可别把孩子弄丢了啊。

    孩子哭声嘹亮,身上沾着不少的血迹。然而在简短的检查之后,韦天舒断定他除了手臂上的擦伤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于是连打电话叫儿科都省了,眼睛余光扫见白晓菁动作生疏缓慢地给一个伤员刚刚清理了伤口,便喊了句,

    “那个女生,照看这孩子。”

    白晓菁愣了一愣,“我?看孩子?”

    “照看车祸后表面没有伤害的孩子,对一个医生而言,那就是要把种种可能放在脑子里,严密观察有无特殊情况。”韦天舒瞧了瞧她,“并不是让你当保姆----当然,可能你得先当好一保姆。”韦天舒说这话的时候乐了,很难说他乐得有没有一点幸灾乐祸。韦天舒说完就喊叶春萌进去抢救室了,白晓菁郁闷地瞧着依然在抹眼泪儿的小孩。

    白晓菁不傻。很明白自己今天的任务其实就是当这孩子的保姆了----因为进抢救室还够不上格,继续在楼道里一个一个地处理泥水雪水血污的伤口,没有刘志光那个永远也不会被枯燥消耗掉的耐心。

    可是她从来不喜欢小孩,尤其是吵闹的和哭着的,3岁的小表妹来家住的一周,简直是她的噩梦。

    再不喜欢,也已经没有临阵脱逃的机会了,白晓菁鼓了几次勇气,修正了几次表情,终于向小家伙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问,

    “小弟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小孩泪眼婆娑地瞧着她,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

    继续摇头。

    “那就好。”白晓菁出了口气---固然知道不过是做个保姆,但是穿着白大褂当保姆,又给韦天舒危言耸听了一下,她还是有些许的紧张。才放下心,突然又想到这是小孩子,小孩子也许会弄不清自己的感觉,小孩子的哭闹也许就表示了身体的不舒服,于是,她重新又在紧张起来,再次加固笑容,

    “没有不舒服,那为什么哭啊?”

    小男孩嘴巴一撇,“害怕啊。”

    “怕什么呀?”白晓菁蹲在他跟前,拿酒精棉纱将他肮脏的小手擦干净,又习惯性地兜里掏出一管护肤油给他涂在手背上,边涂边说,“车祸已经过去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很可怕啊。”他说着,更多的眼泪流了出来,像是要说服她似的大声说,“就是很可怕,很可怕。”

    白晓菁挠挠头,想想一个5,6岁孩子身经车祸,心里阴影难以一时去除也是正常,便努力地压下心中已经抬头的烦躁,握着小孩的手道,“知道知道,刚才很吓人……”

    “外星人很快就要来了。”小男孩盯着她的眼睛,严肃而恐惧地说。

    “外…星人?”白晓菁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下。

    “他们刚才袭击了我们的飞船。”小男孩的表情好像是先头部队的指挥官在跟总指挥报告工作,“一会儿就会来大的袭击的。”

    白晓菁觉得额头已经在冒汗,保持一个笑容,已经变得相当困难。

    “你也害怕了姐姐。”小男孩拉着她的手,“我也好怕啊,不过我们要准备战斗啦。”

    “噢,准备战斗。”白晓菁苦笑着问,“那么我们怎么战斗?”

    “让小悟空和擎天柱准备。”小男孩严肃地说,“这是个大任务。可以让可赛一号也来么?”

    白晓菁愣怔了足足有2分钟。

    好在她也看动画片----饶是如此,她还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有关脑震荡的症状。

    “让他们准备---不过,告诉姐姐,你头疼么?”

    小男孩坚定地摇头。

    “那么,恶心,想吐不?”

    “姐姐!”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摇,“让小悟空他们赶紧准备,外星人马上就来了!”

    “噢。”白晓菁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那么你说,要让黑猫警长,兰爸爸,一休和小叮当也做准备么?”

    “也许吧?”小男孩含糊了一下。

    白晓菁突然觉得好笑,努力忍着笑说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小男孩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说,“我好像没看到他们。”

    白晓菁有点得意,扬着下巴道,“他们都很厉害。好了,你现在不用害怕了,他们会对付外星人。走,我带你先找个最安全的地方睡一会儿。”

    她说着就想把小家伙抱起来,带到值班室放到床上哄睡着了,自己这任务也就完成。白晓菁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小得意,聪明人就是做什么都不费劲,这保姆,确实也不难当嘛!白晓菁有些沾沾自喜。

    当白晓菁的手碰到小家伙的时候,他似乎脑子里在努力地在挣扎着。

    “我还是决定去参加战斗!”小家伙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姐姐你去睡吧,我们会保护好你的!你去睡觉,我去巡逻啦!”

    不理会白晓菁不能致信的表情,跳下地,真做出了个侦探的派头,朝门口走了过去。

    第八章天使还是屠户3

    第三节

    白晓菁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碰巧接手了个难缠的小魔头之后,就成了天使?

    坦白说,没有把他丢出去,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另外一个倒霉鬼。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将个6岁孩子丢在混乱的急诊楼道。她曾想把他锁到值班室不管,临到要锁门,突然又想起韦天舒说的,自己有责任‘严密观察他的情况’。万一,这孩子有颅脑损伤怎么办?万一,他有内脏有缓慢出血呢?平时看的那些美国医疗片中最极端的例子这会儿都涌到她眼前。白晓菁从来没想做个天使,可也并不想因为疏失跟医疗事故挂钩,称为‘魔鬼’。

    于是,白晓菁只好7分无奈3分好笑地跟着他幻想外星人攻击地球,幻想所有动画人物大串连地对抗外星人。她许多次烦了,板起脸来意欲呵斥,小男孩却强悍地并不理会她的脸色,执着地将她当成紧急时刻唯一的战友来商讨保卫地球的大计划。所有旁的人,不管经过的护士大夫,病人家属,清洁阿姨,都被他作为可能是外星人的嫌疑分子而密切观察。

    白晓菁不能不承认,生平头一次被一个这么小的小孩信赖喜欢,很有些隐隐的得意,不过这点儿得意也还不足够让自己忍受这小东西奇思怪想的馊主意的折磨----被抓着东奔西跑,被迫地挖空脑袋编故事应对他的思路,甚至当有‘可疑’人经过的时候拽着她隐蔽。

    但是,在无数次几乎崩溃又几乎笑破了肚子,愤恨小魔头可恶和发觉他实在好玩的同时,她确实当了个相当合格的保姆。最终,小东西累极了,口中喃喃地叨念着,终于靠在她怀里睡着。白晓菁几乎热泪长流,认真地觉得睡着的小孩,不呱噪的小孩,实在是天下最可爱的生物,于是,她把他搂紧了,发自心底地笑了出来。

    这分安静太得来不易,于是这个笑容就持续良久,直到她也迷糊着睡着。

    小男孩的父母无限担心焦急地在后半夜从天津赶到时候,就见那淘气得让3个保姆辞职,被幼儿园阿姨称为猴王转世的儿子安稳而踏实地睡在个穿白大衣的女孩子怀里,而这个女孩的脸上,带着那样温和的笑容。

    白衣天使。

    孩子的父母并没有故意煽情或者夸张,他们在那一刻确实热泪盈眶,一下子冲进脑袋的,就是这四个字。

    白晓菁不理解这种感情。后来被通报表扬,依旧不大理解,等到被办公室主任敦促着写感想时候,简直就愤怒了,觉得这孩子爸妈跟医院,简直都是神经病,一帮莫明其妙的神经病。

    唯独,某种从前没有过的,此时也形容不出的满足和欢喜,却从此之后,长久地留驻在了她心里。

    当白晓菁一脸不自在地被小男孩热情地搂着,小男孩的父母感恩地簇拥着,跟办公室主任一人拽着锦旗一边儿被拍照的时候,叶春萌正裹紧了棉被,瞧着宿舍房顶发愣。满脑子只是一个问题,以后,我该做什么呢?

    她在发烧---应该说昨晚就开始了,上最后一台手术已经是夜里2点,手术中,她就开始发冷,牙齿都有些打战,身上如同浸在冰水之中,脸颊却在发热。她很想喝口热水,吃两片药,然后钻进被窝里睡上一觉;可是眼前没有热水和棉被,只有严重创伤腹腔被打开的病人;她在这病人跟前,只能是穿着手术袍,手握手术刀的医生。

    上手术之前她想请假,却没说出口;她不想在这么紧张的一场抢救中,娇滴滴地退走,尤其是在曾经蔑视过自己的人跟前。

    已经作为手术医生中的一个了---尤其是这人手缺乏,人员已经精简到不能精简的急诊手术,她更已经没有了请假的选择。

    叶春萌努力地深呼吸,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纵然只是拉钩,打几个简单的结,剪线,而去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冷,以及随后而来的发热。深呼吸,不去想冷,更不能让自己发抖----发抖经常是个正反馈,你容许它抖,它就抖得越发地厉害。只允许自己看着血管,器官;只注意线结,刀剪,和主刀的周明偶尔给她的一个指示,以及助手祁宇宙所需要的配合。

    她不太清楚这台手术究竟做了多长时间,眼看着祁宇宙给病人关腹,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她几乎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想躺倒在地上,再也不用起来。

    他们都在说话,周明好像在夸他们不错,隐约中是‘今天晚上都挺有出息’,祁宇宙也许答了什么,周围麻醉师跟器械护士都乐了,他们商议着到哪儿去吃饭,累了一晚上,要吃两倍的量补充;她却完全没有任何饿的感觉,只觉得冷,只想去喝口热水倒下睡觉。她摘下口罩,准备走出去时候,听见周明喊她,她站住回头,周明和祁宇宙同时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叶春萌并不知道当时自己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干起了皮,听他们问,愣怔地瞧着他们。

    “赶紧回去睡觉。”周明对她说,“明天你休息不用来了。祁宇宙,我去跟病人家属谈,你现在赶紧送她回去宿舍去。”

    周明说完跟祁宇宙一起把病人过了床,自己跟着轮床出去了,祁宇宙在门口等叶春萌,她却冲他摇头,“不用你送,我去值班室睡一会儿,然后自己回去。”

    “你没事吧?”祁宇宙略微有点担心,见她木着脸,倒不好坚持了。叶春萌是个漂亮姑娘,对漂亮姑娘过于关怀,难免让姑娘怀疑自己的居心。于是,嘱咐她自己当心之后,祁宇宙走了。

    叶春萌本来真的想在值班室睡到天亮了回宿舍去歇一整天发汗,只是,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她看见急诊楼道里靠墙的临时轮床的那一瞬间,她一下子又回到了几小时前。被一场手术从急诊抢救中拽走的情绪,突然间又回来了。

    急救,自己第一次参与的急救;心内注射,自己第一次这样关键而有难度的操作;老师说作得相当不错,可是……病人死了。19岁的病人。

    叶春萌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向左拐去值班室睡觉,而是反方向地走回急诊,走回急救室门口,看见了依旧停在那里的,那19岁男孩的尸体。

    这里已经不似方才的忙乱,绝大部分伤者已经被相应的各科室转走,只有几个伤势不重的,和其他来看急诊的病人,躺着输液观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消毒水,碘伏,酒精混合的味道,很安静,只有睡着了的病人和家属轻微的鼾声,检测设备的声响。

    在这样的安静中,那男孩妈妈的呜咽中喃喃的絮叨,就格外清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不全是,像是在哭,又好像根本没有哭的气力。

    她坐在地上,攥着儿子垂下来的手。她丈夫一动不动地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大睁着眼睛,望着不可知的地方。

    叶春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也许她只想劝这个妈妈不要坐在这里,地上太冷了,也许她只想跟她说保重身体,也许……只是,当她走到这个妈妈跟前,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被她紧紧攥着的那只手,她的眼泪就不能控制地淌了下来,所有也许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说出口的,是一句,‘对不起’。

    这个妈妈呆怔地瞧着她。侧着头,轻轻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对不起。

    叶春萌心中抽痛,更多的眼泪淌下来。

    “是你。”那妈妈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你,你是我儿子的医生对不对?是你。”

    叶春萌后退一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望着她的眼神,心里忽然怕了起来,很想跑走,腿一软,自己一个踉跄,肩膀却已经被她抓在手里,

    “是你,你说话,是不是你?我求你再救救我儿子,你不救!他死了,你为什么不肯再救救他!”她的声音嘶哑,说得很慢,她摇撼她肩膀的手没什么力气,可是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瞪视之下,叶春萌却完全不能挣开,只能尽力向后缩着,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道,“不是,不是。当时他……他已经死了,救不过来了。他,他,我给他做心内注射时候,我不知道他死了,可是他已经,当时他已经死了。”

    “胡说,胡说!”那母亲的头发披散着,眼睛血红,“你骗人。你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没有好好救我儿子,你使他死了!你该救活他,他已经被送到医院了,送来的时候是活着,他却死了!”

    叶春萌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头剧烈地痛,完全难以理清思维,只能拼命地摇头。

    “心内注射!让你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给我儿子做心内注射!”那个父亲这时也已经扶着墙过来,冲她吼着,“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儿子为什么会死,因为我们当时没赶来,你们以为他没人管!别人肯定都塞了钱给你们,我儿子没人塞钱给你们,他躺在那里,没人管!就让你这样的小年轻来练手艺!就这样害死了我儿子,你们这些黑心的东西,就这样害死了我儿子!”

    叶春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摇头的力气也已经没有了,只听得见那母亲在哭,父亲在喊,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被人推搡着,一个声音在心里不断地喊,我怎么会害死他?不是,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救他……

    值班护士什么时候来的,在跟他们说些什么;李波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把她拉开,给她裹上自己的羽绒服,把她拽到值班室……她统统没有清晰的印象了,只记得自己坐在值班室的床沿上,李波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时候,她大睁着眼睛望着他,问他,“为什么当医生?”

    “啊?”李波呆了一呆,没能回答。

    “为什么要当医生?”她接着问,“费尽辛苦还是要面对死亡,不能让别人,也不能让自己满意?”

    “小叶,你不能想这么多。”李波想握着她手,碰到她的时候,她向后躲了躲,他便将手缩回去,从旁边拉把椅子坐下,“我们只能治一些现在科学能治疗的疾病,但是不是总能救命。小叶,这是你第一次,我们第一次时候,也都这么难受,以后……”

    “以后?”叶春萌轻轻地问,抱住自己的肩膀,“你说今天是第一次。以后还要时常地如此,无能为力,对自己怀疑,被自己费尽力气也救不活的病人家属痛斥为屠夫。你说,做医生就要对这些麻木?就是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就是要冷静而冷血地做那些操作,就是像说下课了一样,宣布病人的死亡?这就是医生的生活?”

    “小叶,也不是这样。”李波努力地想这话该如何说,无奈面对着她的时候,原本就不算强的语言能力更是丢掉了一大半,思维能力也跟着锐减。想了半天想不出个铿锵有力的道理来给她以奋发向上的鼓励,犹豫了半天,只是叹了口气道,

    “你先喝点水,嘴角都快裂了。然后我送你回去睡觉。你肯定烧到了38度以上。”

    “谢谢你。”叶春萌轻轻地说,把手里的水喝了半杯,身上的冷已经都过去了,现在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发热,浑身轻飘飘地,好像没有一点儿重量;胸腔里更是轻飘飘的,似乎整个儿空了,原先的许多东西,倏忽间丢失。

    凌晨5点。下了近一夜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树枝都被雪压弯,偶尔风过,扑簌簌地再抖落下一片雪花。叶春萌坐在李波自行车的后座上,他推着车往她宿舍走着,偶尔找句话跟她说。她并没听进去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问题,学医的人,假如不干临床,究竟能做什么呢?

    第八章天使还是屠户4

    第四节

    “这次抢救,我们各个科室紧密配合,充分表现出了一个三级甲等医院应有的水平,应急能力接受了考验,在整个抢救中,同志们以病人为先,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表现出来很强的责任感和过硬的专业水平,受到各个方面的好评,今天早上的晨报就以大篇幅报道昨天的急救。同志们为医院,甚至为医疗行业的同行,赢得了荣誉。这次涌现出来的像白晓菁同学这样特别突出的先进典型,先进事迹,我建议要通报表扬,”院办公室主任葛伟以标准会议报告格式做着24日夜的抢救过程总结,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环顾一下四周,用手指敲打着桌面说道,“但是,与此同时,个别制造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