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滴泪痣第4部分阅读
他们家人不高兴了,我岂不会很惨?我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安小林只好由着我。
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时常感觉到宝宝在里面睡醒了伸伸腿,伸伸胳膊,一种对生命的敬佩感油然而生,心里顿时填满了对孩子的渴望,不再胡思乱想。
我要当妈妈了!这是多么神奇的一件事!姥姥生下娘,把娘养大,娘生下我,把我拉扯大,我,将要生下我的宝宝,把他喂养大,人是多么神奇!这么一代代,一辈辈,把流淌在自己身上的血传给下一代人,让血脉生生不息,而人们自己,却要服从生命无情的轮回……
第一卷 前世第十四章回家,回家
更新时间:2011-12-3016:52:35本章字数:5190
我把自己、把安小林,还有身边许许多多的人折腾了个天翻地覆后,终于辛苦地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没有想过生一个孩子会是这么不容易,除了痛彻心扉的身体的折磨,还有角色的变换。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么多的问题:衣服会不会太单薄?会不会拉屎了?会不会捂着她了?
我给她起名叫娇娇,虽然她不算是真正的城里人,但是也生在这大城市里,女孩子嘛,就应该娇滴滴,柔柔弱弱的是叫人来疼的。我一意孤行,放弃了安小林他妈给让算命的给取的名,就叫她娇娇。
娇娇两个月就尝试说话了,又黑又大的圆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你,嘴里不停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奇怪语言。一逗她,她就张开粉嫩的小嘴笑嘻嘻地看着你,看得人心花怒放。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没有刚生下来时丑丑的样子了,她的皮肤跟爸爸,不是很白,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觉得她那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健康,我一点也不觉得她丑。在我心里,我的娇娇比我见过的明星画上最好看的小孩都好看。
来了陌生人,她就紧紧地盯着人家看,人家走到哪里她就转头到哪里,直到看得人家不好意思了,过来逗她玩她才罢休。我每天忙着给他洗尿布,换小衣服,喂奶,擦爽身粉,用手把玩着她粉嫩的皮肤,小小的拳头,小小的脚,看着它们一天天变大,变得越来越漂亮。
爹娘已经知道我不仅结婚了而且生了小娇娇,姐姐一封接一封地来信催我回家,可是小林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只能把娇娇的照片一张一张寄回家,让他们先过过眼瘾。爹娘的孙子很多,孙女就很少了,除了二哥家的星星,再没有一个掌上明珠让他们宠着,所以对娇娇很是喜欢,让姐姐带话,催我早点回家,好让他们早点见到自己的外孙女。
其实我也很想娘了,离家虽然没多久,但是离开娘以后我已经该做的什么都做了。我来不及想娘的伤心失望,只觉得我要快点把娇娇带回去给娘看,娇娇多可爱啊,看到她娘或许就气消了一大半了。
当初我冲动地一走了之,也不知道事情最终是怎样收场的,我让一辈子都好面子的娘多么难堪,大概最后抹掉了那张老脸才平息了事态吧?
有句诗叫做“近乡情更怯”,当初一心只想着逃出娘的手掌心,逃出来了,却没法剪断思念,而如今,真的要打算回去面对了,心里却多的是忐忑不安。就算娘不计较我犯下的错,那么哥哥姐姐呢?他们会不会恨我让娘伤心流泪?会不会怪我无知不懂事?尤其是二哥,当初他对我报有期许,如今我却已嫁做人妇,注定要一辈子操劳漂泊。
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哥哥姐姐,只图自己一时意气就犯下了大错,如今我已经成为一个妈妈,才懂得了爹娘拉扯我们长大有多不容易,哥哥姐姐在上面为我们这几个小的撑起了一片不用受苦的晴天,而我,却从来不懂得珍惜,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将来我会和安小林幸福一辈子,祈祷我的娇娇将来会有出息,弥补我在娘面前犯下的大错。
人总是这样,自己这辈子实现不了的愿望就把它强加给自己的下一代,而像我这样违反父母长辈的愿望特立独行的人又太多,我们一代又一代欠下巨债累累,变成下一辈子的包袱,重重地压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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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林不负众望,终于培养了一批可以独当一面的徒弟,老板兴奋之余终于决定给他一个月的假期,我决定和安小林带着一岁的娇娇回娘家。
纵然我有些后悔轻率地决定嫁给他,但是,他仍然是我的娇娇的爸爸,更何况我们一家三口还是和和美美地过着小日子。
收拾完行李,我郑重地告诉安小林,让他在我们家人面前撒谎,说他是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开火锅店的,我不想让家里人都同情我,千里迢迢为了逃避条件那么好的对象,而嫁给了一个打工的。
安小林没说什么,他懂我的心。我把他拉过来,为他穿上前几天替他买的昂贵的西装。在见到爹娘之前,我想让自己相信,我和安小林,是幸福的,我们会恩爱一辈子。还想让他看起来体面点,这样就不会惹娘流泪。
我和安小林、我们的小娇娇,沿着我逃来的路,返回我阔别三年的家乡。看着窗外渐渐变绿的山坡,我的心里百味杂陈。虽然我们那里也是大西北,但相对于宁夏来说,植被覆盖率要高得多,至少山头看起来是绿色的,让人倍感亲切。
和来时是一样的距离,却让我觉得短暂无比,甚至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去面对我的亲人们,我已经抱着娇娇双脚踏上故土。
娇娇在我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安小林提着我专程为家里每一个人精心挑选的礼物。
“娘,我回来了。”我在心里悄悄地对娘说,希望她见到我,不会摔掉饭碗转过头去悄悄流眼泪,那样我也会忍不住当着大家的面哭的。
上梁的路还是那样曲折,路边的一花一草好像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三年来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又回到原点。可是怀里熟睡的娇娇提醒我,我现在已经不是刚刚离开家时还不到17岁的小女孩,我已经20岁,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终于,我爬上曾经爬过无数次的山梁,站在了村尾,村子后面那光秃秃的山梁还是那么绿,厚厚的草甸子看起来还是那么舒服,只是,不知道娘是不是还是那么精神,爹的腰板是不是还是那么直?
安小林急切地问我:“到了吗?哪家才是?”我低头不语,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哪家是我家?从这里,我闭上眼睛都能走回家里去!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为什么会冒冷汗?
“是,是小红吗?小红你回来了?生娃娃了都?”
王家大婶眼神真好,我都认不出三年前的自己了,她还能认出我来。
“是啊,我回来了,婶都好着呢吧?”
“好着好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等说完,就拔脚而去,“月娃他娘——月娃他娘——你们爱红回来了哦——”
我不知所措,只能跟着她往家里走去。
家门口一个人都没,王婶也不知去向,我看了看安小林,他很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不进门?走啊?
我踏上家门前的院子沿,急切地往上房里望,屋门开着,里面黑洞洞地不见一个人,院子里也静悄悄的,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上房的门槛,还是不见任何动静。
“回来了,东西都放下吧,走了那么远的路就歇歇。”娘平静的声音从炕头的方向传来,我刚从屋外走进来,一时没适应屋内的光线,看不清娘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到她无比平静的声音。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就是我外孙女吧,来,抱过来我看看。”
我把熟睡的娇娇递过去,她把她搂得紧紧的,一直盯着她的脸,却不肯把目光投过来,看我。
“娘,这就是娇娇的爸,他叫安小林,是在银川开火锅店的四川人。”
“哦”
“爹,娘,我们来得迟了,店里生意实在太忙,应该刚结婚就回来的。这是我和小红的心意,请二位收下。”
爹接过小林手中的东西,示意他坐下歇着。
小林局促地看着我,我没回应他,自顾自地坐在炕沿上紧张地盯着娘的脸。
娘笑了!她看着小外孙女笑了!可是我也看见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很深的皱纹了……不等我说话,娘抬起眼转过头来:“一路这么远,你们也困了,我给你们烧炕去。”
“娘……”我眼睛顿时湿润,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没出息的东西,出去三年回来就这么哭丧着个脸给爹娘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逃荒回来的!”
我破涕为笑,撇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娘把娇娇交给安小林,“娘,我和你一起去撕麦草!”
去麦场的路上,娘拉着我的手:“你个挨千刀的东西,我前世欠了你多少债你这么整我。”
“娘,那个煤矿工人没让咱家过不去吧?”“人都走了他们能怎么样,算啦,别提过去的事了,现在都是孩子的娘了,要懂得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他对你好吧?看样子是个有出息的后生,心眼也不错,娘对你没什么奢望啦,好好过日子就是我的福气了。”
我紧了紧娘的手,“恩,我一定听娘的话,跟他好好过日子。娘你知道吗?他的火锅店就要开分店了,这次回去,我们就要忙着去招新的员工,真的是太忙了才没顾上回来。”
第一卷 前世第十五章娘病了
更新时间:2011-12-3016:52:35本章字数:5453
“娘没关系,只要你们好就行了,对了,就算再忙也不要把我的孙女托付给别人,现在的什么保姆啊的,都不可靠,心眼好不好你又不知道,再忙也得自己带孩子,知道吗?”
“恩,我记住了,娘。”“娘,你和我爹,这几年都还好吧?”
“我们啊,都是土埋了半截子的人了,就是心里放不下你,老挂着,现在看到了,我就不操你的心了,当初不听我的话,自己要选男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就看你的了。”
“说得那是什么话啊,你放心吧娘,我们一定过的好好的,等我们分店开下了生意稳定了,我们一定把你和我爹接过去,好好逛逛宁夏,你这辈子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吧?”
“胡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大老远的折腾什么,你要有心啊,常回来看看我们就行了。”
“恩,一定常常回来看你!等娇娇会叫奶奶了,就再带她回来叫你!”
说着话,我转过头,悄悄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拉紧了娘的胳膊,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心安的熟悉的气味让我差点忍不住嚎啕大哭。
娘啊,我走了那么远,却没想过我不过是您手中的风筝,那线头,始终在您的手里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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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听人说我回来了,匆匆忙忙把地里的活扔下就跑来娘家了,看着她握着我的手百感交集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泪水,美美地哭了一场。
大姐拍着我的肩,用食指重重地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你个死女子,你不知道娘这几年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了,就是为了找你,第一年眼睛老哭肿着,找不到了就骂我,还跑到你们那个同学家里去闹,又是哭又是下跪的,硬说是我和你们那个同学联合起来把你卖了。你也真胆大,16岁的个女娃娃,连个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一个人跑那么远,最后知道你再银川,娘要拼了一把老骨头走到银川去找你,全家人拦都拦不住,最后心脏病犯了住进了医院,才没力气折腾了,你啊,把娘操心完了。”
我真的没想到我会给娘带来这么多折磨,说实话,我现在真恨,恨我自己的一时冲动,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回过头来想想,嫁给一个丑八怪,替他们做农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能吃饱穿暖,比起我这三年在外面吃的苦,真的是连苦都不算。可是,世界上哪有什么后悔药,任凭我现在悔青了肠子,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听大姐说,自从我耍性子离家出走后,娘就得上了风湿性心脏病,过几个月就要去住院,前两年住院还有二哥掏药费,可是后来二哥家的星星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二哥只好四处求人借钱好带孩子去做手术,而我们其他的兄弟姐妹,个个都混得不如意,拿不出有一分钱给娘拿去看病。
大姐说着说着就哭了,“小红啊,娘一辈子都很要强,自从你不打招呼走了那么远,让娘从心里就受不了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攒劲能干的娘啦,她已经老了很多,瘦了很多,每天都要吃很多药才不会疼,你知道吗?你们这次回来要多住一段时间,娘是怕你再走一次,她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怎么会?娘才52岁,怎么会这样!打死我也不相信娘身体有这么虚弱,你看她今天还给我们撕麦草烧炕去了呢!”
“哎,那是娘今天高兴,才撑着干活,四嫂子说娘每天晚上睡觉都呻吟到天亮。”
我的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流,娘,我一定要过得很好,不让你操心,你快快好起来吧!你还年轻,你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二哥和二嫂已经搬去学校住了,家里他们的房子空着,只有假期的时候才回来住几天。所以娘就让我们一家三口住二哥二嫂的房子。
这间房子还是二哥结婚时的样子,明星画,报纸糊的顶棚,只是,报纸已经不是崭新的颜色,明星的打扮也已经过时了,曾经黄灿灿的席子也被烟熏成了褐色。这里所有的颜色都告诉我,我已经三年不曾回到这里了。
我真想对安小林说这次回来我不想走了,让他一个人回银川吧,可是看着娇娇粉嫩的小脸,她多么爱她的爸爸,每次见到爸爸开门进来都要依依呀呀地对他说话……
而安小林,还处在对新环境的好奇中,不停地问我:“哪个是你大嫂子啊?你们家老三和老五都上门啦?……”
我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他的话,想着自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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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的果然没错,我和安小林在家呆了不几天,娘心脏病又犯了,脸都憋得青紫还犟着不去医院,我急了,把她抬上架子车就往医院拉。
医生说娘得的是很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不能劳累,卧床休息才能缓解病情,看样子是我回来这几天累着娘了,才让她犯病的。
看着娘蜷缩在病床上的小身板,我泪如雨下。
娘不肯躺在病床上,她说那惨白的颜色让她渗得慌,在家里,虽然盖得也是白里子的棉被,可是满眼的惨白加上到处弥漫的药味让她很难受。
清醒的时候,她只肯抱着双腿,坐在床中间,娘一米六五的身架,现在看起来竟然那么瘦小,根本看不出她是个高个的女人,娘还不到五十岁呀!
我只有偷偷的哭,如果让她发现,那是一定要跟着一起哭的。
安小林很是尽心,他跑前跑后为娘忙着,承担了一切重活,爹和娘终于看着他笑了。我心里一片温暖,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不再让你操心,也不让你再吃苦受累。
可是娘病了,家里没人能拿出钱来替她交住院费,其实因为缺钱,娘早就不愿意在医院呆了,只用了半天的药,她就嚷着要出院回家休养去,好劝歹劝也把她留不住。
姐姐背着娘已经流过好几次眼泪了,之前娘犯病好几次都是这样,死活不肯留在医院看病。
医院催我们交押金,一交就是五百,纵使娘有一大堆儿女,哪能凑出这么多钱?这会儿,真有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仓皇。娘一辈子养大了七个儿女,如今却没有办法颐养天年,呆在这么个惨白的世界里让人束手无策。
我实在没有办法看着娘就这么奄奄一息地被原样送回家去。我甚至想起了古代女子卖身葬父的壮举,可惜我已经无物可卖。
正在一家人无比沮丧的紧要关头,安小林大方地拿出他的存折,让我去取他的存款。或许他也仅仅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可我顾不了这么多,当时满心只有娘痛苦憔悴的脸,只想着让娘快些好起来。
安小林的存折上有七百块,这可能是他两年来存的工资,他一直想有一家自己的火锅店,这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
这七百块钱救了娘一命。当她脸色红润地坐在病床上朝我笑的时候,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为了这块已经落地的石头,我却亲手为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尖刀。
安小林一时冲动贡献出了自己两年的血汗钱,当他意识到这七百块钱将会一去不返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就算他把我们那个贫寒的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件能换七百块的家什。
我总觉得毕竟是夫妻一场,就算悔到肠子都青了,也就是个一时半会的冲动,没想到这个和我生活了两年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他本来的狰狞。
他竟然打我!在那个曾经承载着我梦想的二哥的新房里,他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地用拇指和食指掐我的胳膊和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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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理亏的,因为欠他的七百块。七百块,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何止是天文数字!我选择了忍气吞声,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背过一切认识我的人偷偷哭泣,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我很天真,以为古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惜我想错了!第一轮的怨气爆发后他没有静下心来想想以后,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夫妻的恩情,他只想到了他的火锅店,他的梦想,他的钱。
背着爹娘打我他发现没有办法得到他想要的,他就当这爹娘的面打我。这次,他下手更狠,双手箍起我的头就把我往墙上狠撞,爹和娘两个人都没有办法阻止他,后来娘差点都要给他跪下了他才肯罢手。躺在他的脚下我觉得天旋地转,比死了还难受。
这个男人,已经让我心灰意冷,完全推翻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构想。等我能挪动双脚的时候,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我丢进颜面的家。
我硬着头皮去初中同学家借钱,好让自己逃离安小林的折磨,他答应了,并且只提了一个条件。
他说:“钱可以借给你,但你以后得跟我过。”
我没有反驳,也并没有任何反驳的立场。轻易就许下了明知道不能完成的诺言。我把那用屈辱换来的七百块狠狠地砸在了安小林的脸上,让他滚!
他滚了,只有一个条件:带着娇娇,因为她姓安。我没有挽留,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她好的生活,能不能让她吃饱、穿暖。
第一卷 前世第十六章分离
更新时间:2011-12-3016:52:36本章字数:5361
借我七百块的初中同学叫于贵荣,我上初一的时候,他经常站在那些欺负我的可恶男生旁边帮他们放风,后来觉得我太可怜,暗中帮过我两次。我不怪他乘人之危,因为我了解他的为人,他能不计前嫌借我七百,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当年救我的善举了。
我和他订婚了,虽然我心里极不情愿,但是却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他的爸妈当然看不上我,只是对自己高大的儿子束手无策罢了。
用现在小女孩们的审美观来看,于贵荣其实是个帅小伙,他皮肤嫩白,不大却细长的双眼,削尖的鼻头,正好比我高一个头,是个不错的对象,只是因为上初中时给我心里留下了可怕的阴影,让我看见他都会不自觉地充满厌恶的情绪。实话实说,我没有打算要跟他过日子,和他订婚仅仅只是缓兵之计,我没有避难之所,只能利用个一切我可以利用的资源来保护自己。
娘和爹都非常高兴,因为她们并不知道我是为了七百块违心地嫁给于贵荣,只觉得我终于可以呆在离他们近一点的地方了,娘甚至拖着并不利索的身子要为我再次准备嫁衣。我婉言拒绝了娘的盛情,毕竟这不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更何况娘已经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了。我盯着娘苍白的脸颊上笑出来的深深的皱纹,恐怕不久以后,又要添上几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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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逃走了,前一天还跟着于贵荣给他们家干农活,第二天已经一个人坐在去成都的火车上。
我要去看娇娇。
安小林对我再怎么不好,娇娇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当娘的怎么能这么狠心?就算我还会犹豫要不要把自己送去挨安小林的打,但是一想起娇娇可爱的小脸,我又忍不住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去安小林家的路还是很难走,再加上我心里时不时窜出来的沉重包袱,这段山路让我筋疲力尽。到安小林家的时候,已经累得只有听安小林他妈大声辱骂的力气了。
我看到了娇娇,还好安小林不用担负传宗接代的重任,还好安小林的爸妈不会重男轻女,娇娇被照顾得很好,甚至比两个月前还胖了不少。她忽闪这两只大眼睛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的时候,我的眼泪顿时如水龙头开闸。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害得娘为我担心流泪,害得骨肉为我不能团聚。这二十年,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都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了:眼睛肿得老高,满头满脸都是大蚊子叮的红包,上次来安小林的妈为我点了艾蒿,这次来大家都很讨厌我,没人管我,我被可怕的蚊子折磨了整整一夜。
安家打算把我软禁起来。我去的时候安小林还不在家,安小林的哥哥嫂嫂把我盯得紧紧的,就连上厕所都被她们监视着,我很清楚她们的意图。在这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里,男青年大多娶不上媳妇,村子里娶进来的媳妇大都是人贩子从外地拐骗来的,我虽然不是买来的媳妇,如今却比她们都好不到哪里去。
我每天要干很多重活,晚上都被蚊子折腾得睡不着觉。
娇娇却适应的很好,或许对她来说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乡。爷爷奶奶和大伯大妈对他都视如己出,而我,却像这个家里的下等人,是个多余的人。
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放心地离开她了,我对安小林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他当着我爹娘的面把我往死里打,以后再跟他生活下去,我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再一次启动了蓄谋已久的逃跑计划,但是一想到可怜的娇娇将要变成没娘的孩子,却总是下不了决心。
然而时间不等人,在安家呆得太久,于贵荣家的人会找上门来要人,一想到那样混乱的局面,我完全顾不上自己一个人伤情了,娇娇,不要怪妈狠心,其实妈妈也还是一个孩子,犯了太多的错却没法用娇弱的肩膀去担负……
当我手软脚软地爬上那陡峭山路的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安小林表嫂和蔼可亲的脸映入我的视线:“幺妹儿,干撒子去哟?”吓得我差点又跌回山谷。“哦,没事,赶集去。”
镇上的街道熙熙攘攘,犹记得安小林第一次带我回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而如今,我却又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牵着爱我的人的心,流浪在这陌生的地方,心痛的时候还要强装没事,孤独的时候却要表现得不屑一顾。这世界上,比我更可怜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了吧?
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安小林的家乡,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再见吧,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这个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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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没有想到,自以为主宰了自己命运的我,只不过是命运的玩具,它随心所欲地摆弄着我,让我时时挣扎在处处设伏的陷阱里。
至今,回忆起那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是中了邪般的怪异,碰到一个陌生的老男人,就把自己糊里糊涂地卖了。
他大我26岁,是个大巴司机,叫什么名字如今我都记不起来了。他的相貌充分印证了“男人四十一支花”这句俗语,虽说已过不惑之年,可是他面皮白皙,不曾有一丝白发和皱纹,身形魁梧挺拔,一点也看不出真实年龄。
离开了娇娇的我,仿佛前面的十九年完全被偷走了一样,心灰意冷,满心愤怒。遇见他时,我正在车站的面馆里费力吞下一碗牛肉面。突然,狭小的面馆里闪过一道暗影,就听见他爽朗的笑声:“老板,来碗面。”“好嘞,牛肉面一碗,不加蒜苗。”看来他是熟客。
虽然低着头吃面,可是我却感觉到了他从一进门就向我投来的目光,他在注意我。
果然,他放着周围空着的五张大桌子不坐,直直地走向我对面的椅子。我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样式的大巴制服,向后疏拢的发丝一丝不乱,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明明嘴角上扬,眼里却无一丝笑意:“你冷不冷?”从四川那个大火炉里逃回家,一路上疲于奔波,全然不顾身上还穿着不合时令的薄衬衣,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胸前已经渐渐失去本色的衬衣,嗫嚅着回了句“不……冷。”
随后,我们就着两碗牛肉面,炒热了两个人的气氛,他很幽默,让我松了松许久没有表情的脸,每每逗笑了我,他必先开怀大笑,一脸的无辜:“你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不爱笑呢?”我苦笑:谁不爱笑,没有值得一笑的事发生啊?
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我要找的人还没找到,兜里的钱已经不够我再在旅馆里去睡个安稳觉了,于是,没有大费周章,他就把我领到他家去了。
他从认识的服装贩子那里拿来了三件当时还是新鲜事物的羊毛衫,一件黑的,一件白的,还有一件粉的。我一眼就看上了那见粉色的,可是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穿黑的才好看。”于是,我挑出那件黑的换上。当时的我正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年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觉得有点陌生,长这么大,我还没穿过这么洋气的衣服呢!就连和安小林结婚的时候,都没买过几件新衣服。
我贪图于和他在一起的安逸,也渐渐依赖上了他虚空的承诺:等他有时间了,就带我回我家,正式下聘,娶我回来。我像个真正的家庭主妇一样,为他洗衣,做饭,早上送他出车,晚上迎他进门。
我没等到他兑现承诺,却等来了四哥。娘知道了我的行踪,派四哥来交涉。他爽快地答应了娘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是他的时间空不下来。
他打发我先回娘家,他随后就去我家提亲。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具体的感受,后来回想,应该不是对幸福的期待,只记得离开那个大巴司机的时候,我变得很在乎别人看我的眼光。
如果我的辗转就这样结束了,嫁给这个连小女儿都大我三岁的男人,或许后来我会过上富足的生活,至少,我不用为了生计奔波。
可是,我没有如愿嫁给他,我还没有到家,于贵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拦住了我。“跑!我叫你跑!”
被他揪着头发,我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收拾这样的残局:这就是我必须要面对的混乱局面吗?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于贵荣的态度很坚决:“要走,留下钱,没钱,就跟我过!”
我没钱,我没钱!
老天!我从哪弄来七百块钱?我哭叫着,从梦里惊醒无数次。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开始麻木,开始认命。没有钱,是怎样就怎样吧!
在于贵荣家,日子过得无聊又没趣,虽然离家很近,可是我却不能够经常回家,即使她们同意了,也会派于贵荣跟着我,盯我的梢。
于贵荣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放着家里的活不好好干,整天东游西逛,在外面拈花惹草,弄得村里谣言四起,风言风语追着屁股。而我,却总是用沉默应对这一切。我不在乎他对我好不好,因为我跟他在一起是为了还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村子里有人跟他鬼混,也不可能混出结果来,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死心了,这么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这辈子到处漂泊的日子要到头了,所以在于家,我干活很卖力,能干的绝不推三阻四,也从来不和长辈们顶嘴闹矛盾。所以于贵荣的爸爸妈妈也渐渐把我当成媳妇看待,还会在外人面前夸我懂事。
第一卷 前世第十七章兰州
更新时间:2011-12-3016:52:36本章字数:5244
在于贵荣家,日子虽然还过得去,可是一年到头没有个盈余,辛辛苦苦一整年,过个年,口袋就又空空如也,于是我到于家的第二年春天,于贵荣的妈妈打发我和于贵荣两个去兰州打工。决定去兰州是因为于贵荣十几岁混社会的时候,大本营就在兰州,我没有发表意见,去哪都一样。
曾经看过一本书,有那么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女人到老的时候回想这辈子,跟谁结婚都能好好过一辈子。想想我现在的心情,曾经那么讨厌的人还能天天相处,随着时间的流逝,再讨厌的事,再讨厌的人,都会渐渐变得不那么讨厌。应该说,是没有精神和力气再去一味地排斥和讨厌了。
和于贵荣动身去兰州的那天,我真的憧憬过和他的未来,甚至计划一个月要存多少钱。
我的兰州之行,用侄女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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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是一句凄凉的概括。我从来没有冷静地思考过我的人生,没有好好地计划过下一步的打算,就算在心中有个笼统的想法,都从来没有期待它会有真正实现的那一天。
我以为我们到了兰州,我的人生就可以翻过悲伤的篇章,重新续写青春。我只有二十岁,我以为这辈子,我的梦想都有时间重新走上实现的阳光大道。
可我没有意识到,这些华丽的梦想是建立在我会和于贵荣好好地在一起这个并我坚实的基础之上。
后来我才知道,来兰州打工是他自己的意思,原因是村里已经没有一个看得过眼的女人和他一起鬼混,大家都出去打工了,而这时他的前女友——丽丽叫他来兰州打工。
丽丽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比我洋气,比我最甜,更比我开放。当着我的面,他和于贵荣又搂又亲,于贵荣则把我当空气,完全不在乎我疑问、怨恨的眼神,就算我不小心挡到他的视线,他都能硬拐个弯绕过去。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这算怎么回事?我委屈极了,他怎么能这样,干嘛要我把我讹进手里却又这样折磨?!我哭得昏天黑地,叫着娘,那声音传回我的耳朵,自己都觉得揪心。
娘,如果您能听到,您那脆弱的心脏,大概会在胸腔里痛不欲生、欲哭无泪?
于贵荣丢给我一串白眼,把我扔在一个又脏又乱的空房子里,就搂着花枝招展的丽丽出去了。我哭累了,哭饿了,随便找了点吃的塞饱了肚子,抽泣着在一堆山似的脏衣服里找了个不是很痛苦的姿势,过了一夜。
第二天很晚他们才回来,扔给我几个冷包子。
丽丽像看一堆垃圾似的看着我:“你找到工作了再搬出去吧,现在就在我这将就一下,自己打地铺睡吧。”
而于贵荣,连跟我说话的兴趣都没有,就算不得以要看着我,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耐烦:“就这样吧。”
晚上,他们两人睡在床上,我蜷在靠窗的地上,瑟瑟发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
试想,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侮辱?自己的男人和别人睡在床上,我在地上?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来过兰州,一个人都不认识,于贵荣根本不会在乎我,大晚上的我能去哪?兰州的气候虽然能比银川好点,但是晚上也冷得出奇,我能怎么办?我在一堆衣服里闭着眼睛祈祷:“老天,让我突然死掉吧!”
那一夜,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在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成千上万遍:“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老天要这么惩罚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抽泣着进入梦乡,梦醒时分,房子里空荡荡的,空留一地脏乱。
门从外面反锁了,我无助地砸了几遍门,再次瘫倒在那堆衣服上。此时,我连问为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40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来得干净!可是,我才二十岁!我还没干过一件让自己,让爹娘长脸的事,只会让娘伤心流泪,我就这样死了,娘岂不是要心痛!不行,我不能这样消沉,我要打起精神,咬着牙活下去!
我环视房间,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打起精神?我疯了似的拿着抹布上蹿下跳,抡起拖把把脏了不知多少天的地拖得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