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风景都看透第10部分阅读
通。最终缅甸政府决定放弃以往的剿灭政策,取而代之以经济援助换取和平的策略,他们提出的条件是程将军必须放弃所有的武装力量,前往仰光接受软禁。程将军在两件事上非常犹豫,第一是他不知道缅甸政府能否信守承诺,扶持满星叠地区的经济;第二就是程松坡,他不愿意儿子的一生部要在牢笼里鹰过。
我知道你和程松坡一直猜测,在我和程将军之间是否曾经诞生过某种感情。不只你们,其他很多人也都怀疑过,但从来没有人直接对我提出过这个间题。
今天,在这里,我想对阿茶你说,是的,我们之间曾经萌发过某种感情。我们的确曾度过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时至今日我仍不愿和任何人分享这段回忆。但我们同时部非常清楚彼此成长的环境和肩负的责任。
人是非常现实的动物,所以我们选择了分开。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也不信命,但发现你和程松坡不仅认识而且有恋爱苗头的时候,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俱日夜缠绕着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宿命的诅咒,你外婆和程松坡的祖父在余生里再未相见,却彼此怀念一生;我说服松坡的父亲接受缅甸政府的和平协议,然而这个协议让我们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期。
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你步我们的后尘。
如果说我一生中还有什么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把程松坡培育成纯粹的普通人。程将军曾嘱托我不要让程松坡沾上任何一件和金三角相关的事,所以我用尽一切办法抹除他的历史,可惜他一直没有体会到他父亲的苫心。更令我失望的是,他把对我的不满转嫁到你的身上,意图以伤害我唯一的女儿来令我痛苦。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中是否依然恨我。在教育孩于万面,我似乎一直都是失败者。我希望程松坡和过去彻底决裂,他却和他父亲的心愿愈行愈远;我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似乎也失败了。
夜了,搁笔吧,希望有空能和你当面谈谈。
可惜明爱华永远没有机会再和陆茗眉当面谈谈。
陆茗眉双手摆着信,转向继父问道,“我……我妈妈还有设有说过什么?”
继父思索良久后说:“她间……我是不是做错了?”
时经纬闭上眼默叹一声,如今,大概只有他和陆茗眉明白,明爱华这句话,究竟间的是什么。
时经纬以为陆茗眉会来间自己为什么明爱华临终前耍销毁童物,可是她没有。他原来猜度陆茗眉心底是很盼望明爱华关心廷的,如今明爱华碎然离世,陆茗眉不定难过成什么样,奇怪的是陆茗眉丝毫格外伤心的样于也看不出来。明爱华的丧事处理得很快,陆父和继父都很上心,据说明爱华早年曾有意在江西老家买墓地,前两年却放弃此打算,和丈夫在澳洲另选公墓墓地,是以明爱华遗体火化后便由其夫将骨灰带回澳洲。
陆茗眉全程都表现得极为平静,银行那边她请两天丧假后就继续上班了,时经纬去探望她,居然没吃闭门羹。有同事从江城回来,给陆茗眉捎了两袋鸭脖子,陆茗眉颇欢快地关起门来大啃特啃,还夹着两块间时经纬要不要。时经纬本想好一肚于安慰的话,如今全派不上用场。
时经纬又恐陆茗眉在人前是强颜欢笑,便下班后悄悄尾随其后,为防陆茗眉发现,还专门找朋友换车。谁知陆茗眉竟是一丁点儿异常也没有,下班后和同事搭伙到饭馆炒菜吃饭,过后坐公交回家,平静得近乎诡异。时经纬有心去探寻,却无从下手,总不能让他开口说:“嘘,甭装了,我知道你心里伤心呢!”
那不是欠抽吗?
对近来的变故,时经纬自身是颇伤感的,明爱华于他而言,实在可称为知遇之恩。若不是明爱华一力要撮合他和陆茗眉,他也不会一脚踩进这泥潭而不可自拔。其实明爱华此次回来,还曾特意间过他对陆茗眉究竟是何心意——-他知道明爱华是未死心的。
只是,爱恨嗅痴怨,半点不由人。
周末陆茗眉又和同事约了去逛街,时经纬尾随一段,见她兴高采烈地和同事在装溃温警的淑女衣店里砍价,并未有什么异样。时经纬心中讶异,劝服自己说明爱华和陆茗眉之间本来就情感淡薄,难道一定要陆茗眉人前人后悲悲戚戚才算孝顺?这样再三说服自己,时经纬终于安下心来上班,把先前手头积压的工作拣要紧的处理几样后,心中又有些不放心。思虑再三后,时经纬翻出两张新上映的电影票,叫前台给陆茗眉快递过去,不多时收到短信提醒,说两张电影票由陆小姐本人签收确认陆茗眉在上班,时经纬放心之余,只好暗怪自己多事。
程松坡的消息,时经纬也陆续关注,他原以为程松坡这回和缅甸政府将有一场持久战,没想到事情居然处理得十分顺遂。程松坡到缅甸第二日就受到缅甸一系列高官的接见,先前僵持不下的dna测试也不做了。缅甸政府十分大方地承认了程松坡的身份,并表示满星叠地区早已在缅甸政府治理下回归正常秩序,故而对前武装力量高官的软禁也无更多实质性作用;答应归还程松坡父亲的骨灰,并释放一同软禁的张副官之子。
这大概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老一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僵化思维在新一轮国际局势中早已过时。
在缅甸政府和程松坡举行的联合记者招待会上,程松坡自然也很配合地表达对缅甸政府的感谢。
按照行程、程松坡会先陪同张副宫之子回满星叠拜祭先祖,然后经由云南直飞上海。
看到这样的新闻,时经纬心里一时乱糟糟的,像团棉花似模恢雷约阂鲂┦裁矗米鲂┦裁础?
明爱华已不在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失去了找陆茗眉的借口。原来明爱华总谢他,拿他当自己和陆茗眉之间的一条纽带,现在他方发觉,真正该言谢的人是他。是明爱华,给了他不断接近陆茗眉的理由。如今,这理由忽然就不存在了。
原来时经纬给陆茗眉电话,总说:“同事出差,带了巧克力回来,老师说你喜欢,晚上捎给你?”除开巧克力,还有各地风味特产,或新奇的手工制品,总之一定要捎上一句“老师说你喜欢”。有时陆茗眉也会诧异,说自己从未喜欢过某样东西,时经纬便装傻,“是吗?可能我记错了,你银行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有没有兴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或许只是寂寞。
在逝如流水的日子里,心情何时不知不觉政变,已无从知晓。
纵然早些时日知晓,只怕也无多大用处,等程松坡再回来——时经纬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陆茗眉奔向程松坡的脚步。
心情烦闷的时候,时经纬的习惯是抽一张a4纸来乱写乱画,笔尖划过白纸沙沙的声音,总能让他慢慢平静下来。他已经很多年不用纸稿了,只有碰到格外震动的故事,才想用手写,然后闻闻那种墨香,有格外的成就感。
今天意外地失效了。
他的钢笔字写得颇不错,白纸上龙飞风舞的,居然是各式各样的,陆茗眉的名字。
搁下笔,办公桌上的电话忽急促地响起来,看号码是位做时政新闻的朋友,“时总,你这里有没有缅北掸邦的详细资料?有的话e-ail我一份,赶紧啊,立刻要!”
时经纬不自觉地皱起眉,这些日子找他打探消息的朋友颇多,都被他一一挡驾。照理说不会有人再如此不识相,想从他这里捞什么内幕。略一思索后他间:“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缅甸政府军以禁毒为由,撕毁和平协议,强行进入果敢地区,武装冲突了!你以前不是做过专题的吗?讲历史沿革变迁那一类的,我搜出你几篇文章,想要详细一点的资料。”
时经纬松下一口气,果敢从地理上也是掸邦的一部分,离程松坡原来居住的满星叠并不太远。金三角地区有许许多多的地方武装势力,果敢亦是其中之一。在满星叠地区武装向缅甸投降前后,果敢地区也和缅甸政府签订和平协议,并承诺全面禁毒。
“ok,你稍等,”时经纬夹着话筒,迅速从电脑里搜索存档,顺口问,“到底为什么打起来的?”
“缅甸要大选,内部派系斗争,借口说果敢又在制毒,强行入境检查。其实说白了还是他们国内几股势力在博葬……”
“这不是单方面撕毁停战协议吗?”时经纬不满道,“果然他妈的还是有枪是王道,那片地方儿百年都不关缅甸政府鸟事!”
“趁你病要你命叹。”那头慨叹一一声,“听说果敢内部也出了问题,这次武装冲突,还搞死了几个人。”
时经纬正敲着朋友的e-aili地址,刚刚点击发送,随口问道:“死人了?大规模小规模?”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数字,不过当地华侨已经得到通知开始撤离,死的应该是当地人。”
时经纬挂上电话,忽想起程松坡若从满星叠回云南,极大可能会走果敢这条路。况且果敢地区的领导人,据说当年和程松坡的父亲颇有交情。程松坡会回满星叠拜祭祖父,想必经过果敢时,亦耍拜访旧时叔伯。时经纬一时心慌,赶紧去查证,发现按既定行程他们如今已在云南境内,方放下心来。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跳得厉害,总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半夜里接到社里的电话,说与程松坡同行的助理打电话到社里紧急求援,称程松坡在进入云南后,发现有东西遗落在满星叠,自行租车返程,如今失去联络,下落未明。
掸邦地区靠近云南边境的地方,使用的都是中国移动铺设的移动网络。时经纬又联系熟人,查检程松坡的手机信号,得到的消息是从昨晚开始,此号码再无信号。
得到确证消息时已是翌日清晨,果敢地区的领导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通知了程松披在国内唯一的合作伙伴,时经纬所在的报社。
陆茗眉的手机无人接听,时经纬转而拨银行的座机,是陆茗眉的同事接的,“你找小陆?她在外面忙着呢,你有急事吗?有急事我叫她进来。”
“啊……你们今天很忙?”
“对面那家超市开业,跟我们银行签了合同办联名信用卡。今天优惠活动很多,听说早上七点超市门口就排长队等抢开业礼品,真夸张!我们现在吓死了,生怕等会儿出什么踩踏事故,又怕准备的礼品不够,刚刚派人去采购去了。你稍等等,我帮你叫小陆!”
不多时陆茗眉被叫回来,接电话时声音冷冷的,大概早上实在太忙,她语音里稍有些不耐烦,“你有什么要紧事吗?我这里忙着呢。”
“那……”时经纬吞吞吐吐,竟不知如何开口——这个夏天,他给陆茗眉带来的,竟无一个好消息。他默然良久后勉强笑道,“没什么,我等会儿正好耍过去办事,顺便找你,你一直都在吧?”
“在,不过……很忙。”
啪的一声电话就断了,时经纬驱车赶到陆茗眉所在支行,对面的开业花篮至少摆了百米长,兼之锣鼓喧天,似乎是超市在门口搭台举办游戏节目。
找到陆茗眉时她正指挥身穿银行制服的业务员们派发传单。有人发给时经纬一张,“先生,今天开业预存一干元入购物卡额外送两百购物券;消费满三百八十八送一壶食用油;消费满八百八十八送三壶……啊,你找陆经理是吧?”
时经纬点点头,冲到陆茗眉身边,“你这儿天有没有和程松坡联系过?”
“有啊,他打过我电话,当时我在开会,他留了语音讯息,”远处音响声量增高,陆茗眉不得不提高音量,“他说已经进了缅北,到汉人区了,等回云南再和我联系!你找他有事吗?”
事到临头,时经纬反而不知如何开口:“我……我本来昨天找他有点事,”陆茗眉瞪着他,见他半天没言语不满道:“你到底什么事啊?哎,这位先生你办卡啊,请先填一下这张申请表格,再把身份证拿给我们1作人员复印一下。喂,时经纬你到底什么事啊?我这里忙着呢,没空应酬你!”
“我找他没找到,”时经纬声音陡然低下来,“缅北发生式装冲突……程松坡可能……应该是已经……”
随……远处一鸣礼炮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堪臻的轨逮。
“你说什么?”陆茗眉拿坝手比成喇叭,大声问,“休黄伪有什么事?很急吗?过儿天他就回来了!”
嗵……嗵……三鸣开业礼炮过后,趣市门口忽静下来许多,和先前的喧嚣有些不成比例。时经纬正欲开口,音响里忽又传墨震天响的网络歌曲。
那滥俗得放遍大街小巷的歌曲里,歌手凄婉无比的调子,霉着“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
时经纬摇摇头,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倒流,再没育在何力量,能让他鼓起勇气,告诉陆茗眉程松坡的死词。
他指指陆茗眉身旁的一排桌子,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没什么,你给我办张卡吧,我家里没油了。”
第九章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银行和超市联合举办的优惠酬宾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时经纬想先办完卡再和陆茗眉说,等办完卡,又有顾客一直围着陆茗眉问优惠活动的细节。时经纬干坐一旁,陆茗眉几次想问他有什么事,奈何开业客人实在太多,怎么也抽不出身来。
等开业活动结束时经纬才抢到空和陆茗眉说上话,”忙了一天,一起吃顿饭吧?”陆茗眉换下银行制服,换上一身便装,神色淡淡的,也没有拒绝。吃饭时陆茗眉亦十分静默,再不像往常那样和时经纬斗一顿饭时长的嘴,时经纬便想—难得吃顿饭,吃完再说吧。
忽听陆茗眉啊的一声,正舀着的莼菜汤里居然飘着一只半厘米长的毛虫!原本心情就不好,这下陆茗眉更是直犯恶心,赶紧漱口,敲着桌子叫服务员过来,”你们这里汤里怎么还有虫啊?”服务员很紧张,忙不迭地赔礼道歉,陆茗眉皱眉道:”你光道歉有什么用呀?我现在想到刚才喝下去的几口都恶心!”时经纬忙摆摆手,”算了,算了,这里也吃不下去,咱们换地儿。”他正想起身,那服务员却面有难色地挡住路,又怯怯地望望桌上其他的菜。时经纬甚感诧异,照理在餐馆碰到这种事,都是换菜或免单的,他见那服务员的胸牌上有”见习”二字,领会到或许是这小服务员做不了主,便笑笑道:”那叫你们经理来吧,我跟他说一声。”大堂经理马上赶到,听时经纬说明原委,沉吟半晌后,做出一件令陆茗眉不敢相信的事。
他持起汤勺,将那勺有毛虫的汤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然后朝时经纬和陆茗眉温和笑道:”现在没有了?”陆茗眉震惊之后回过神来,”你有没有搞错,这样就可以赖账
啊,你信不信我打315投诉?”大堂经理仍然微笑,还微笑着朝墙上示意。陆茗眉一瞥,原来墙上就有卫生局投诉电话,顿时明白这经理恐怕是仗着老板有什么背景,店大欺客有恃无恐。周围已有不少食客的目光被吸引过来,陆茗眉顿觉有失淑女身份,拿余光瞪时经纬两眼,等他那张利嘴来对付这佛口蛇心的大堂经理。
谁知时经纬压根不当回事,还悠哉地讲着电话:”我的专栏脱稿了?你随便找个人替我两期好啦……没关系,我不介意,最近忙着呢……是啊,我们社里总编催得我都想人间蒸发了!让胡老七写吧……什么?他忙?那熊猫也成吧……”陆茗眉气得直瞪眼,刚收拾出一脸职业笑容,准备和大堂经理死磕,出出最近积郁的恶气,一抬首却发现那大堂经理笑容可掏,”要不这样吧,这碗汤我给你们换了,今天这一桌免单,另外……”他招招手,马上有跑堂的送过来一张代金券,他双手递给陆茗眉,”小小歉意,不成敬意。”这大堂经理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让陆茗眉当场傻眼,侧首见时经纬笑眯眯地收起电话,方有所悟。又见时经纬把代金券推回给大堂经理,和蔼道:”代金券就算了,我平时不怎么出来吃饭,不过你放心,我会介绍一些同事过来帮衬生意的。”随后二人在大堂经理一再的鞠躬道歉中离开,出门后陆茗眉没说话,'走几步后忽停住脚,冷冷间:”他看出来你是记者,所以态度转变这么大是吧?””嗯哼。”依时经纬的经验,原来碰到这情形,陆茗眉定要讥刺他有大把机会收人好处,顺便攻击如今的报纸杂志软广告满天飞,质量每况愈下之类。今天陆茗眉却未言语,只冷冷地望住他,良久才冷笑自嘲,”有武器在手的人,总是不一样。”时经纬无奈笑笑,”我又没有收他的代金券。””以后在这里吃饭吃到虫子的人,可没你那么好的招牌。””那你能怎么办呢?”时经纬笑笑,”事实是,人家根本不怕你投诉,而我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我也警告过同事会过来,他们以后未必敢这么嚣张。”陆茗眉撇撇嘴,也不和他辩驳,侧身穿过他和墙间的窄缝,心不在焉地把时经纬撇在身后。
她如灵魂出窍般地在路上游荡,忽听到身后时经纬很轻的一句,”陆茗眉,是不是这世上不管什么事,只要我做,就是错?”陆茗眉身子僵住,再回首时,看到时经纬疲倦的脸,竟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印象里的时经纬仿若一台永动机,从不停止,永未疲倦,总那么斗志昂扬。
而现在他的眼神,像遇到三头七身的怪兽,无能为力的悲哀,””有个消息,我保证你听了,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恨我。”他一字一句地将程松坡的死讯转达给陆茗眉,陆茗眉呆呆地望着他,他,像一记重锤砸在脑门上,无法思考,无法呼吸,仿佛时光停止流转。等时经纬再三确认后她仍不肯相信,努力地想要从僵硬的脸上挤出儿丝笑容,”假的吧……说不定又和当年一样,瞒天过海呢。”时经纬无力摇头,只轻轻一句:”明天就会见报了。”陆茗眉努力用双手撑住背后的墙面,时经纬也伸手想扶住她,她却整个人软下去,蹲在墙角,仰头失神地望着时经纬。
时经纬俯下身去,想拉她起来,又不敢打扰她,于是维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弓着腰虚搂着她。时经纬当然知道陆茗眉此
刻有多难过,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满腔的愤慨?程松坡就这样死去—时经纬承认自己心底原来是巴不得程松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他逍遥快活也好,沉沦地狱也好,最好有多远死多远,别到他面前来现眼!然而现在他又觉得,这世上除了陆茗眉,最盼望程松坡还活着的人,恐怕就是他时经纬了。
他知道陆茗眉这一生一世,都将无法忘怀程松坡了。
以前席思永常笑骂他算盘打得贼精,成冰也鄙薄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现在看来,算计得最精确的,岂是他时经纬?投胎才是真正的技术活,同理找阎王报道也是。
他有那么一点点羡慕程松坡,一瞬间甚至生出让自己惊骇的念头:若他此时此刻死了,能让陆茗眉这样伤心一回,未尝不算一件快事。
他妈的他倒是用死亡成就了一场永恒的行为艺术!
好在时经纬马上清醒过来,人生苦短,我为什么要去死?
程松坡已不在了,所以,我更要好好活着。
爱的方式有很多种。
时经纬在心里默默说,而我的那一种,就是一定要活得比你更久。
得到正式的消息,己经是两三天后了。2009年8月10日,果敢特区新闻局发布消息,称特区政府正与缅甸进行磋商。八月十一日,缅甸政府军开始撤出果敢,局势趋于乎缓。同一时间,果敢特区政府将程松坡的骨灰转交给满星叠地区—从法律上来说程松坡并无其他亲人,唯一和他有关联的,便是刚刚从仰光释放的张副官之子。且果敢特区政府在内外交困之下,也实在没有能力为程松坡的遗骨提供更妥善的安置方法。
国内的追思会也陆续召开,各式各样的作品研讨会都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时经纬社里也接到许多电话,询问他们是否曾得到过程松坡传记的授权,或其他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的事。
相应的,程松坡的画作价格也暴涨起来。据说有人曾以数十万的价格购得程松坡早年作品若干,程松坡的死讯刚刚发布,拍卖底价便迅速钢升至数百万之巨。
文艺圈的规矩便是如此,人一死就涨价。因为活着的人还有无限可能,而死了就可以盖棺定论了,且永远不可能有新作出来。物以稀为贵,死人的东西,自然只会越来越值钱。
电视节目里也轮转播放纪念视频。在时经纬的记忆里,已经有很多年,文艺界没人死得这么风光了。不是造诣不够程松坡高,便是出身不够程松坡离奇,又或者未落幕在鼎盛时期¨女主持人的声音极有感染力,正在回顾青年画家程松坡如彗星般刹那而过的一生。时经纬一瞬不移地盯着电视机,席思永和成冰二人一左一右,正大眼瞪小眼地不知道如何安慰时经纬。
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时经纬二话不说,一罐接一罐地拉开,自己拿一罐,又塞一罐到席思永手上。席思永亦不是善于安慰的人,只好岔开话题道:”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你好像就住这儿了?””嘱。””那会儿楼下还有很多烧烤。””都被整顿市容给整顿没了。””时间过得真快。”席思永笑笑,往沙发后背上微靠,向老婆大人成冰求救,成冰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一一席思永是回来度完假,准备过两天又要起程去非洲,所以今天特地来找时经纬告别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他形容憔悴,双日充血,再一看满桌
的啤酒,成冰差点就拖着席思永夺路而逃了。
时经纬何曾如此落拓过?让他知道自己见到他如此消沉的模样,恐怕日后是要想办法杀人灭口的。
好在席思永还余下零星的同情心,冒着他日被灭口的危险,拽成冰坐下来陪时经纬看电视。只是两人都闹不懂,到底什么事,能让这位无敌金刚变成一堆废铁?
”你知道什么事情最荒谬吗?”不等成冰和席思永接口,时经纬自问自答道:”我写情感专栏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呀,一百封读者来信有九十九封都是讲痴心女子负心汉,老子看得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没有感觉啊,我一点感觉也没有,真的!很简单啊,她们身边的人,都怕伤害他们的情绪,不敢狠下心来骂醒这些白痴,我舍得啊……所以她们说我犀利!”趁时经纬不注意,成冰抄起遥控器准各换台,却被时经纬抢过来,指着电视机笑道:”最荒谬的事,就是听你喜欢的女人,吧啦吧啦地和你讲她怎么对另一个男人痴心如海,哪怕那个人伤害过她、背叛过她、仇恨过她—妈的,你又没付钱,我凭什么听你倾诉啊?”感情的事是最难劝的,成冰和席思永都不是开情感专栏的人,只能把时经纬拉到沙发上,一左一右地挽着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时经纬看看二人又笑,”你们放心,我没事,我没事”他笑着笑着,忽然就低下头去,双手捂住脸,很艰难地叹一声:”你说这女人,怎么就这么过河拆桥呢!”成冰和席思永相顾无言,因为,时经纬的话音里,隐隐竟有哭腔。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认识的时经纬一向是万事通先生,rknowall,无所不通又无所不能。他就像是一台永不疲倦的解决方案生成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输入一项疑难杂症,他立刻输出各类各型的解决方案并帮你比较优劣;你缺钱的时候他出钱,你缺人的时候他出力。
甚至于,你家下水管道坏了,半夜叫醒他,他也能立刻背给你一个管道维修的电话。
总之他们从来想象不出,时经纬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最早他们叫他114,后来叫他12580,然后是rknowall,最后干脆叫他superan现在才知道,原来superan也有躲在墙角哭泣的时候。
”阿时,”成冰伸出手,摸摸时经纬的头,哄小孩于一般地间,”陆茗眉呢?我去她银行,她好像不在,我听她同事说,她好像转到别的支行了。”时经纬肩头微微耸动,许久后才镇定下来,他回过头,极不相信地问:”她不在?”成冰点点头。
时经纬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
程松坡的死讯刚刚得到证实时,时经纬是鞍前马后寸步不离地跟着陆茗眉的,生怕她有什么想不开,人前强自欢笑人后伤心时无人陪伴。谁知陆茗眉气色如常,不过话少了很多,因为她和程松坡的关系从未公开过,所以也很侥幸地逃过媒体的马蚤扰。时经纬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平素他最是会活跃气氛的,到陆茗眉跟
前,居然无法言语。
时经纬自问,我什么人没见过呀?
这么多年了,采访的人千奇百怪,耍大牌端架子玩针对的,要多刁钻有多刁钻,”要多难搞有多难搞,他都从来没怵过!唯独在陆茗眉这里,他的七窍玲陇心,一点用处也没有。有一天送到银行门口,陆茗眉下了车,时经纬想不如今天换个环境好的地万吃午饭,他拉住她还未开口,却听她先开了口:”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她话说得很平静,要是她曾猛烈过发泄过,或曾有过什么别的不正常的举动,时经纬或许就信了。偏偏她由始至终都这样正常,正常得让时经纬不知所措。还来不及辩白什么,又听她轻软而坚定的声音,那种她惯常的,用来应对客户的语调,”还有,时经纬你也别来送我上下班了,我想清静一点过日子。”时经纬一时不解她话中含义末加思索地便问出来”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陆茗眉抿抿嘴,仿佛有些迟疑,略略思量过后,又下定决心,”我想好好地过以后的日子,不愿意想到以前那些事情。”其实时经纬一直很想跟她说,说你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说你不要老回忆过去,然而等陆茗眉亲口跟他说出这样的话时,他却突然有一种如遭雷击的感觉。
因为,他突然明白到,在陆茗眉所有不愿意回忆的过去里,都有他的存在。
也只有他的存在。
其他那些人,统统都不在了。
陆茗眉说,不愿意想到以前那些事情。
其实就是说,不想再见到他。
他是唯一连接陆茗眉的现在和过去的人。
夏天还未结束,时经纬已浑身寒凉,如堕冰渊。
像希腊神话里的俄狄浦斯,苦苦寻找杀父娶母的恶人,发现一切冤孽的根源,竟在自身。
现在成冰跟他说,陆茗眉申请调换工作地点—时经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只是直觉里觉得事有蹊跷。
他垂头窝在沙发上,臭久后站起身来,双手搭住沙发旁的小黑板—那是他平素用来写提纲或分析什么事件发展流程用的,陷入沉思之中。
沙发上席思永和成冰对视一眼,成冰颇疑惑地问,”刚才不是是挺伤心的吗,这么快就恢复了?”席思永耸耸肩,摊手笑道:”可能他自我修复的灵力值比较高吧!你说他怎么把自己混成这副样子?”成冰抿着嘴偷笑,压低声音说:”恶有恶报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哈哈!””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席思永假模假样地说,”这不伤口上撒盐吗,啊?”然则二人卖力揶揄搞气氛的话也没能吸引时经纬的注意力。
他一味浸在陆茗眉这不合常理的行为里,百思不得其解。
陆茗眉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么?他现在老老实实的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又何必调换工作单位?
时经纬拿起沙发旁小圆桌上的座机话筒,成冰见他打电话,瞬移到原来时经纬坐的位置,和席思永窝到一起。时经纬填上她挪出来的空位,拨电话到陆茗眉原来工作的支行,找行长询问陆茗眉的去处。行长一听是时经纬的声音,显得颇为为难,时经纬微楞片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犹豫问道:”茗眉她…¨不想让我知道?”行长讪笑两声也不答话,时经纬更觉诧异,为什么陆茗眉竟要刻意避开他?;他将话筒递给成冰,成冰接过来和行长一顿客套,左右不过是这个月可能有笔存款拨过来,数额几何之类。于是这性质顿时从时经纬打听陆茗眉的下落变成了成冰这位客户询问自己的专属理财经理的去向。挂上电话后成冰笑道:”崇明县。”她转头朝席思永问,”程松坡后来是不是在祟明岛订了一套三层的小别墅?”席思永点点头,又问时经纬:”你要过去?我们开车送你吧。”时经纬半天没吭声,面色很是颓唐,在客厅里转悠了好几圈,最后摇摇头,”何必强人所难呢?”她既要躲开他独自去疗伤,他又何必穷追不舍?
话虽如此说,等送走席思永和成冰,时经纬左思右想,仍是放不下心来,开车径直去找一个人。
陆茗眉的父亲。
从法律上的角度,如今唯一和陆茗眉有联系的人,只有她父亲了。
时经纬和陆父见过几次,最早是在笙馆,母上大人和明爱华张罗的那次对亲家活动;最后一次是明爱华的丧礼。陆父和明爱华离婚后,从原来的国企辞职出来单干,如今手上也有几处店,做进出口贸易。时经纬事先电话联系了陆父,他不晓得陆父对陆茗眉和程松坡的事知道多少,只说如今明爱华不在,陆父是陆茗眉的唯一长辈,按理他应该多多拜会之类。
陆父对时经纬的造访倒是很欢迎。时经纬一来,他就细问时经纬的口味,打发家里小保姆去买菜,时经纬婉拒数次,看陆父不像是纯口头的客套,便也应承下来。
聊不过三句,时经纬便听出来,陆父对陆茗眉的近况所知尚不及他。而陆父之所以这么殷勤,也是因为明爱华己经不在,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关心一下这个女儿的归宿。明爱华的葬礼上他见时经纬和陆茗眉之间言谈不多,尚能解释为陆茗眉心情不好;但明爱华头七时,只有陆茗眉来找他去烧”天梯”,事情便显得有些不妙了。陆父先前也听明爱华儿次夸赞时经纬,他想以明爱华眼光之高,能如此看重时经纬,必是很了不得的人才。如今时经纬单独来找他,陆父便自然而然地解读为小两口闹了些小矛盾,而时经纬有修好的心思所以来找他帮忙。
原来女儿的终身大事都有明爱华做主,陆父自然也乐得清闲;况且以明爱华素来的雷厉风行和独断专行,他就是有那份心也使不上那份力,久而久之索性省下这份心。如今明爱华不在了,他做父亲的责任,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时经纬心下了然,便只字不提程松坡的一切,只说他原来和陆父联系甚少,今后要多走动云云。陆父看出来时经纬对陆茗眉甚为上心,便也毫不保留,说自己早些年忙着做生意,对陆茗眉照顾不周;陆茗眉考大学、工作、恋爱什么的,都是明爱华在张罗。如今他年纪大了,陆茗眉也已成|人,凡事也很体贴懂事;只是父女之间,虽无什么心结隔阂,到底是不如寻常人家那般亲密了。
说起这些,陆父稍有些伤感,不住地和时经纬说:”之前和你见过儿次,她对你这个态度啊……”陆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有点硬,不过经纬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个女儿,虽然
在我身边的时间不多,为人的性格我还是清楚的。对外人呢,都是客客气气有谈有笑的;对自己人啊,才会闹点小脾气。这也是我和她妈妈的错,当时大家都年轻,又没养过孩子,糊里糊涂的这孩子就长这么大了……她现在呢,就有点外冷内热,她心里知道你对她好,她也感激,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真不是我自卖自夸,以后日子长了啊,你慢慢就能觉出她的好来。””我知道,我知道,”时经纬知道陆父这番话说得很实诚,附和地点点头。陆父又说要他们以后多来自己这里吃饭,正说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旋风般地冲出来,钻进沙发上陆父的怀里,”爸爸我作业做完了,可以出去和邱邱打球了吧?”那小男孩时经纬见过的,在明爱华的葬礼上,是陆父再婚后生的。陆父连忙向时经纬介绍:”小致,他妈妈今天和朋友逛街去了,”他看看挂钟的时间,”估计快回来了。小致,这是—”陆父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时经纬,按年龄其实可以叫叔叔了,不过辈分就显得不对头了。时经纬连忙接口道:”小致,告诉哥哥你读几年级了?””下学期念初一,”小致神色里显出些飞扬和骄傲,”我直接从五年级升到初一的!”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