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风景都看透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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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模样很明显地透露出”表扬我吧,表扬我吧”的味道,还不等时经纬顺水推舟地表扬他,陆父已在小致额上敲了个栗凿,”见人就说,见人就说,说两个月了。骄傲自满可是要不得的啊!”小致吐吐舌头,在陆父怀里横七竖八地乱拱,说同学约了四点半打羽毛球,大约是陆父不放他出去,所以现在开始谈判讲条件。陆父拍着他的头说:”时大哥是你姐姐的好朋友,你打电话给邱邱说有客人来,改天再打球好不好?”小致撅起嘴,很不满意陆父的哄劝,陆父只好加码,”你上次不是说想换球拍吗?今天乖乖地留在家里,爸爸明天带你去买新球拍。””我要yy的球拍!””好,好,yy的。””一言为定,不许耍赖!””一言为定!”小致瞥时经纬一眼,颇得意的样子,一边和陆父拉钩拉钩一百年不变。时经纬心道这小孩只差找张纸出来让陆父签字画押了,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但凡提起孩子,大人们总是骄傲万分的,陆父也不例外。刚刚批评完儿子骄傲自满的陆父,马上便兴高采烈地向时经纬介绍小致的骄傲成绩,比如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金奖啦,刚刚又在少儿钢琴大赛里进入复赛啦,说着他还催促儿子,”小致,给哥哥弹弹你最近正在练的练习曲好不好?”小致的钢琴弹得相当不错,看出来确是下工夫练过的,正在学的练习曲,也远超时经纬所见过的同龄小孩的水平。弹完一曲后,小致的妈妈回来了,也是时经纬在笙馆见过的,衣着打扮都恰到好处,既不花哨也不嫌土气。记得陆茗眉提过,她继母是陆父刚出来单干时的下属,为人踏实勤快又上进,正是陆父这种生意人最实在合衬的贤内助型。

    没多久小保姆买菜回来了,小致的妈妈和时经纬寒喧数句后,便进厨房指挥小保姆给一家人张罗晚饭。吃饭时的话题来来去去都是关于时经纬的工作、陆茗眉的工作,隐约也有打听时经纬的经济状况和将来的打算之类。小致很骄傲地显摆自己的姐姐

    有多么优秀,还故作不经意地透露说,他有同学的小叔叔偶尔见过陆茗眉一次,就常常来找他套近乎打听他姐姐是否有男朋友云云。告辞时一家三口又都殷勤挽留,并盛情邀请时经纬和陆茗眉以后多来走动。

    总之,这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三口之家。

    陆父虽是个生意人,却并不市侩,个性颇豁达,事业小有成,亦懂得知足常乐;小致的妈妈亦不是什么狠毒后母,相天教子样样都很体贴周到,对陆茗眉的终身大事亦十分关心;至于小致呢,小小年纪,已知道恩威并用,管教他心里这位”未来姐夫”了。

    在时经纬这么多年所见过的各色人等里,如此和睦美满的家庭,其实是很难得的。

    夫贤妻惠,父慈子孝,且依时经纬的观察,那绝对不是做给他看的表面文章。

    这一家人,是真真正正的幸福美满。

    只是从陆家告辞的时经纬,莫名地觉得心酸。

    这家庭很美满,只是,没有陆茗眉的位置。

    他们亦不是不关心陆茗眉,那关心亦不是不真诚,只是,总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时经纬甚至觉得,若陆父滥赌酗酒,续弦狠毒刻薄,连同那位可爱的小朋友,也变成个不成器的小霸王,或许他的心里,要没那么难受一些。

    她的父亲家庭美满,她的母亲事业有成,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值得旁人羡慕。

    只是,都与她无关。

    夏天的夜晚,来得比平常时候要晚。祟明岛的天空,比市区妄蓝得通透明澈,连夕阳坠落时的那道金光,似乎都绚丽灿烂些。

    时经纬很希望自己有时别和陆茗眉这么”心有灵犀”,可信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粉墙熏瓦的民居式三层别墅,映在碧海蓝天的背景色中,极是古朴别致。程松坡买下这套别墅的时候,显然是做好长居的准各的;院落里种下的绿萝,不经意间已爬上围墙。绿萝繁衍的速度快,不过因种下的日子并不长,还不曾铺满墙垣,错错落落、婉蜒婀娜地伸展开去,倒也别有一番意味。

    时经纬找到陆茗眉的时候,还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祟明县下的一个二十四小时服务提款室里。因是在郊区,银行在尽量扩张的情况下也要注意压缩成本,故修了许多二十四小时提款室,里面架几台存取款机,旁边再开一个小休息间,派一个固定的业务员在里面接受附近客户的咨询。但凡不要紧的业务,大家也不介意让业务员带回去办理,既发展客户,又省下单独开个支行的成本。

    陆茗眉的新岗位,便是在这样的提款室里守门面。

    见时经纬找到这里,陆茗眉有片刻的讶异,旋即又缓过神来,谁让这位仁兄是个rknowall呢,他真要找个人,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她不惧不恼,神色温和地看着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时经纬,”你总不至于和我说,你的业务范围也扩张到这里来了吧?”时经纬耸耸肩,很悠闲的模样,”你有好的业务介绍的话,

    我不介意呀。”陆茗眉往后靠向椅背,面色和缓,目光微抬,落在时经纬那副很无所谓有又无所谓无的脸孔上,”时经纬,你这又是何必呢?”时经纬一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于微向前倾,很认真地问:”那你这又是何必呢?”陆茗眉淡淡一笑,再没有原来和时经纬每一见面便针尖对麦芒的态度,相反的,显出极不同寻常的平静。良久后她扯扯嘴角,笑容里有些疲倦,”时经纬,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时经纬轻轻点头。

    ”我己经累了。”时经纬仍笑着点点头。

    ”人谈恋爱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陆茗眉摊手比画了那么一下,”都是很耗力气的。从认识程松坡到现在,我己经花光了……全部力气。”时经纬单手撑住下额,很认真的模样,摸着下巴,点点头。

    ”你很好,”陆茗眉微叹一声,面露疲态,”但我真的再没有多余的感情和时间,能投放你的身上。””我明白。””那……你还……”陆茗眉无可奈何地笑笑,”现在他不在,连遗骨都不晓得在哪里,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能在这里陪陪他,就当是……他曾经在这里留下过气息吧。我就陪着这些他呼吸过的空气也好。”时经纬双唇紧抿,不发一言。

    ”所以,时经纬,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不用把我想得这么伟大,人归根结底都是自私的。”陆茗眉不解地盯着他,他笑笑说:”爱一个人也好,什么也好、牺牲啊奉献什么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心理诉求。”陆茗眉眼神更加疑惑,时经纬又解释道,”意思就是,不同的人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人喜欢杀身成仁,有人喜欢舍生取义,说白了,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某种诉求。我呢,一向都这么与众不同,对吧?”他边说还边陋习不改地抛了个招摇的媚眼,”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什么,就跟你现在愿意为程松坡做什么一样。他死了,你做什么他都看不见,但你还是要做;你不鸟我,可我还是看着你就高兴,我就乐意这么追着你。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满足我这种与众不同的、变态的心理诉求,对吧?”陆茗眉哑口无言。

    这是时经纬头一回直白地向她袒露心声。时经纬这样的人,别人躲躲藏藏的事,他要做得光明磊落;别人光明磊落的事,他偏要遮遮掩掩。

    他们这么你来我往的,竟也像攻城略地的战争一般,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陆茗眉没料到时经纬肯在明显毫无转圆的情况下,如此明晰地剖白心迹。

    她无端生出些哀悼的情绪,仿佛明了自己已万动不复的陷落。

    时经纬开车送她回去,硕大的三层小别墅,空空荡荡。时经纬一走进去,便觉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要把他往里吸。他间陆茗眉,”住这里,不怕吗?”陆茗眉抿唇笑笑,点点头,”晚上挺吓人的。””有没有兴趣出海去?”

    陆茗眉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时经纬开车带她到海边,变魔术似的,居然真有渔船候在那里。时经纬说有朋友原来出海捞贝,所以认识几个渔民,今天他特地托人借了艘小船。他跳上船,向陆茗眉伸出手来,她稍稍迟疑,终于伸出手去。

    夏末的夜晚,海风里还沾着咸咸黏黏的味道,夹杂着儿分清新之气,并不显得腻人。

    时经纬亲驾渔船,马达声响起。

    遥远的海平面上,天海相接的地方,迷迷蒙蒙的青灰一片,分不清究竟哪里是万里层云,哪里是浩渺烟波。

    渔船再往海里开,漆深的天幕慢慢变成蓝色,仿佛水洗过一般,平常见不到的漫天星光,如水银泻地般铺下来。

    ”陆茗眉。”渔船轻轻晃动,随波蹁跹,陆茗眉沉浸在夜航的景色里,好半天后才明白是时经纬在叫她。月亮缓缓地升上来,在他的脸孔上涂上一层皎洁的光芒,”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满星叠。”陆茗眉双唇微张,不敢相信时经纬的提议。

    ”我联系好路子,可以过去一趟,取回程松坡的骨灰。””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陪我去?””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也不想你一个人去。””为什么?””我怕你在那边出什么事,”时经纬轻声道,”我更怕—我在在那边出什么事情。”

    第十章一切注事都在梦中

    进入满星叠,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时经纬找到那位张副官的儿子。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形容谈吐已和掸邦当地人有些差别,大约是因为在仰光软禁期间接受过教育的缘故。

    问起他今后的打算,他说想做些生意,因为这几年在缅甸那边认识了不少人,今后做贸易买卖,可能比较方便。

    时经纬开门见山地言明来意,张副官的儿子证实他确实收到果敢方面送过来的程松坡的骨灰,也愿意转赠陆茗眉,由她带回中国。

    他们一起吃过晚饭,张副官的儿子忽然间,”你们要不要去程公墓看看?””是松坡父亲的墓吗?”张副官的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老程将军的墓地,前些天,我们刚刚把小程将军也葬进去了。”晚饭后,他带二人上了一座树林茂密的山头,月亮在这时候悄悄从乌黑的云彩后探出头来,给苍苍茫茫的黛色林海涂上了一层浅浅的银光。一座琉璃顶的建筑,在层层林海中露出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尖顶,那儿,正是本地人最敬慕的老程将军的墓园。

    墓座由黑色花岗石筑造而成,饰以琉璃瓦,大理石柱,中央的灵枢亦是黑色花岗石雕成,嵌以汉白玉的石碑,石碑上悬刻着老程将军的遗像。

    和外界种种杀人魔王三头六臂的流言所不同的是,那位老程将军,也就是程松坡的祖父,慈眉善目,形容斯文。时经纬问:”你见过老程将军吗?”张副官的儿子迷茫地点点头,”很小的时候了,我去将军家里玩,他会发糖我们吃。听父亲说……老程将军也骂他们,说他们不好好读书。”他说完后从脖颈间取出一枚玉佛像,贴在额头、嘴唇和胸口,并向灵枢拜了几拜。时经纬和陆茗眉不解其意,他解释说这是本地的拜祭习惯,于是两人也照着他的样子拜祭老程将军。至于小程将军,也就是程松坡的父亲,葬在右侧较小的墓园里,张副官的儿子说,那是很久以前小程将军为自己准备的墓地。

    陆茗眉恭恭敬敬地,替程松坡拜祭他父亲。

    从墓园里出来,林间一片静谧。时经纬临山远眺,看到对面的山头上,亦有层层密密的旧坟,和这座山头的松林柏海不同的是,对面山头上枯枝秃干,满目疮痍。

    ”那是原来打仗死了的人……的坟。”一阵林风吹来,山间有飞鸟惊起,盘旋在程公墓上。

    沉默已久的陆茗眉忽对时经纬说:”以前,我总不明白,他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惦记着这地方。”时经纬没有问她现在是不是明白了,他只是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也许一个人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并不重要。

    心之所系,便是故乡。

    第二天张副官的儿子送他们出满星叠,路过一片整齐划一的新房,”陆小姐,我回来之后听说,这是明老师出资建的学校。”陆茗眉看着那齐齐整整的新教室,现在正是暑假,楼房门口的空地上,有孩童画出简单的线框做球门,正兴致勃勃地踢起球来。陆茗眉心里刚生出一点念头,时经纬便好像猜到她想什么似的,说:”老师专门设立了一个基金会,用于对掸邦地区的持续教育投资,你愿意的话,回去我可以把资料找给你。”一个破旧的皮球嗖地飞过来,贴着陆茗眉的耳朵飞过去,那

    群孩童们叫着嚷着冲过来,毫不停歇地跑向皮球的方向。

    空地上画着球门的地方,还有一位粗布衣衫的少年,叉着腰,闲闲地站在那里。

    陆茗眉仿佛见到,十多年前,同样是少年的程松坡,也在这块空地上,恣意飞扬。

    张副官的儿子送他们进入果敢境内,特意叮嘱说最近虽然在和谈,但果敢局势仍十分紧张,如无必要,最好不要停留。

    时经纬和陆茗眉点头答应,没想到局势变化得远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要快。经过边关的排查后,他们找车往北行进,在颠颠的公路上便听到了枪声。他们侥幸穿过冲突区,进入和云南相邻的边关小镇,以为歇口气就可以回到云南,却见到镇上兵荒马乱的;老壮青年牵妻扶子,背着大包小袋的包袱,朝他们准备入关的方向冲去。

    远处传来阵阵雷鸣般的呼啸,那是炮火的声音。时经纬从未直面过这样的局面,炮火响起时的轰隆声,如从天而降的怪兽,要吞下整个世界。时经纬心头一裂,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紧紧抓住陆茗眉,生恐她走失。

    一瞬间仿佛天地颠倒,山崩地裂。其实若镇定下来就会发现并没有这样可怕,然而人在战火中,如浮萍微末,随时都有化作烟尘的可能,谁也来不及想些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

    路上拦住一个人问:”出什么事了?””打仗啦,赶紧去南伞躲一躲!”还没问清情况,路人又匆匆地离开了。

    到处是孩子的哭号声。时经纬无法,只好拽着行李扯着陆茗眉往有哨岗的地方跑。好容易找到一位民兵,听他说明情况,皱着眉说,”现在情况不好,你们今天肯定过不了关了,不如找地方投宿吧!”时经纬望着冲关未果退回来的难民,实在不知这乱作一团的小镇上,哪里还有地方能投宿。

    蜂拥而至的难民就地搭起帐篷,开始生火做饭,看起来居然颇有经验的模样。时经纬只好沿街敲门投宿,十家倒有大半是空荡荡的,唯一肯留宿他们的,竟然是个孕妇,捧着肚子,极艰难地为他们倒水,还准备到厨房做饭给他们吃。

    陆茗眉赶紧拦住孕妇大嫂,和时经纬一起收拾锅碗瓢盆。孕妇大嫂端着肚子倚在门边,指挥他们用本地的炉灶生火做饭。

    吃饭的时候闲谈,方知孕妇大嫂的丈夫,恰恰在不久前的马蚤乱中丧生;她又接近临盆,纵然知道本地危险,没办法也不敢和其他人那样往云南跑。

    陆茗眉听得凄切,惶然间:”那……你有什么打算?”那孕妇大嫂也无主意,摇摇头笑道,”能有什么打算,挨过一天是一天,”她摸摸肚于又笑,”不知道能不能挨到他出生。”陆茗眉听得难受至极,却使不上一点劲儿,只得偷偷和时经纬商量,明天走的时候,多留些钱给孕妇大嫂。时经纬又多烧了些水,灌在开水瓶里,方便孕妇大嫂这两天用。这家里除有一间卧室和吃饭的小堂屋,别无空房空床,本来有一架夏天用的竹床,是纳凉用的,因孕妇大嫂最近行动不便,竹床在屋后风吹雨淋了好儿天。时经纬把竹床扛进屋里来,收拾收拾屋子,找了块空地安顿下来;又照孕妇大嫂的吩咐,找出几床薄毯子,随便拾掇拾掇,又开了一个地铺,供他和陆茗眉晚上用。

    照顾孕妇大嫂睡下后,时经纬便钻逆地铺里,陆茗眉窝在竹床上间,”时经纬,这地方也很穷吗?””嗯。””为什么?””因为禁毒后,没有了经济来源。””那叫——他们为什么也都会说汉语?””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几百年因为打仗而逃到这里来的内地人。”陆茗眉沉默良久,最后茫然间:”你就没什么办法,帮帮这个大嫂吗?你看这里……这几天兵荒马乱的,她要是碰上个什么三长两短”她顿住嘴,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太过分。

    兵荒马乱之中,他们连自保尚未可知,拿什么来救人?

    时经纬没吭声,许久后苦笑道:”你以为我是大罗神仙吗?”长久的沉默后她又叫道:”时经纬。””嗯?””你是不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陆茗眉低声道,”想帮忙又有心无力,最后……最后心肠就变硬了?”时经纬没吭声,连翻身动一动的声音都没了。陆茗眉以为他睡着了,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准各强迫自己入睡。时经纬却突然开腔:”睡吧,明天找找附近有什么街坊邻居,能帮忙照料一下的。””哦。”半夜里传来隐约的沙沙声,陆茗眉睡不安稳,醒过来后更无法入眠,幻觉里总以为有山崩地裂,毁天灭地,细听来却只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她在竹床上翻过几次身后,忽听地上传来一句:”外面风大,树叶响,没事的。”时经纬的话很有哄小孩入睡的意思,陆茗眉不乐意道:”还说我,你不也没睡着嘛!””小姐你这么翻来覆去的,死人也被你翻醒了?””切!”陆茗眉兀自嘴硬道,”自己胆小赖我。”时经纬嘿笑两声,也不反驳,半啊后闷笑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乖乖的什么话也别说。你说咱们俩这孤男寡女的,我要是月圆之夜变个身什么的,你找谁哭去呀?”陆茗眉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不过嗤过后她当真就乖乖地再也不敢吭声。虽说对时经纬的道德品质还是有点信心的,不过,这人常常人来疯,谁又说得准呢?比如那次在他报社里,他不就…

    她把毯子裹得越发贴身,地上又传来闷闷的笑声,她疑心是时经纬发觉了她防卫的企图,却不敢再去挑衅。远远的有泉水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或许是昆虫,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是说不怕的吗?”时经纬的声音幽灵般地出现在耳边,吓得陆茗眉险些从床另一边滚下去。时经纬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猫过来的,悄无声息地就把头搁到床沿上。陆茗眉赶紧拍着他的头往下拥,”你三分钟不说话会死啊!”时经纬咧嘴笑起来,却不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夜里,陆茗眉的心,忽在一瞬间里定下来。

    其实时经纬的笑容,绝称不上稳重踏实,亦谈不上什么有定人心魄的灵力,甚至可说是很不正经的,怎么看都有点像流氓。

    然而,此时此刻,时经纬的笑容,偏起到了平定八荒的功效。

    月色明亮,映出他深陷的双脖里,两江清澈的潭水,晃晃悠

    悠,明晰可触,”仿佛,还能见到她在潭水中的倒影。

    时经纬隐约间听到有炮火轰隆,也许只是幻觉。

    这一生,这一世,他距离她最近的时候,也只有此刻了。

    时经纬想起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的那句话,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张爱玲还说,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阿茶,如果,”蛙鸣虫噪的夜,在这一瞬忽然沉寂下来,时经纬的声音,亦像被月光施过魔法,染上磁石的魔力,”如果——”时经纬想说,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相识,有没有可能,你有那么一点儿爱我?

    如果,有那么一点儿,一点儿也好,他愿意等。

    可惜时经纬碰到陆茗眉后,运气好像总差那么一点点。他还来不及说出如果后的内容,里屋里已响起了痛苦的呻吟声。

    孕妇大嫂羊水破了。

    时经纬背着孕妇大嫂赶往最近的诊所,才发现这动乱之中,诊所里空无一人,房顶也掉了几块瓦,废墟似的,只剩下一些口罩针筒剪刀钳子,还有几个开水瓶、几条床单。

    时经纬只好拿床单粗略地铺好病床,扶孕妇大嫂躺上去,间她附近还有什么医生,孕妇大嫂摇摇头,肚子里的孩子偏此时闹腾,踢得她不住地叫唤。

    没有电,电话线也七零八落,时经纬试了试,拨不通。陆茗眉被孕妇大嫂叫唤得心神俱乱,全无主张,只拉住时经纬不住地

    问:”怎么办,怎么办?”时经纬楞楞地看着孕妇大嫂,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一叫——他总不可能变身妇产科医生吧?

    孕妇大嫂现在的状况,也绝不可能跟着他再去找医生了,时经纬束手无策,最后转过脸来朝陆茗眉道:”你回去,把我们的背包都扛出来。”陆茗眉楞楞后瞪大眼,”你不会是准各丢下她我们开溜吧?””靠!”时经纬怒火直升,”开溜我只要你一个人回去?””那怎么办啊?””不怎么办,”时经纬满面污乱,双目通红地瞪着她,”包里有一次性湿巾和瑞士军刀,老子来给她接生!”陆茗眉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去,把他们所有的行李都扛回来,不放心地间:”你会接生吗?”时经纬举着手机,”有样东西叫网络!还有样东西叫维基百科!”孕妇大嫂仍痛得直叫唤,时经纬凑到她面前,认真地说:”大嫂,我真没接过生,你要还有认识的会接生的,多远我部把你送过去;可是现在咱们没办法了,你要是敢赌这么一把,我就帮你接生了,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孕妇大嫂被阵痛折磨得尖叫连连,仍攥住时经纬的手点点头。时经纬不放心,翻来覆去地把维基百科上的接生指南琢磨了一遍,又拿陆茗眉的手机,叫醒国内认识的医生朋友,最后终于联系到一位妇产科医生,远程指导时经纬接生。

    足足忙活了三四个小时,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陆茗眉悬到极点的心,终于落下来,整个人险些瘫倒在时经纬身上。

    时经纬帮孕妇大嫂清除胎盘,止住血,简单缝合后,又拿最后剩余的一点湿巾给婴儿揩去脸上的血污。

    ”是个儿子,”他把孩子举到大嫂眼前,很大声地重复道,”儿子!”大嫂也是一脸发丝缭乱,极虚弱地点点头,又笑笑,只是说不出话来。男婴身上仍四处血污,时经纬又大声朝大嫂说,”我去找点水,给他洗洗!”他到诊所外间又找到半瓶水,提进来,让陆茗眉拿毛巾帮大嫂清埋,自己则用衣服蘸水给男婴擦脸。稍微清理后,那男婴似乎笑了笑,也不确定,反正就是脸动了动。

    时经纬激动得不行——那感觉似乎是自己怀胎十月后终于生下个大胖小子似的。

    他拍拍婴孩的屁股,哭声镣亮,他正准备让陆茗眉也看看,却见陆茗眉慌乱地扯住他,双手双脚都在发抖。她指指那简陋的病床,神色骇异;时经纬也被吓住了,缓缓转过身,只见大嫂眼晴睁得大大的,朝着他的方向,却己没有任何神来,双臂如枯枝般垂下。只有脸上,依稀还有笑容。

    ”擦到一半就感觉不对劲儿了,”陆茗眉哆嚏着说,”不是都己经把孩子生出来了吗,怎么就……”饶是时经纬早见惯生死,此刻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伸手去探大嫂的鼻息,再摸摸她四肢,身体己慢慢转冷。其实方才他照医生指示剪断脐带时,己发觉她体力不支,但他想无论如何孩子都生下来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度过,余下来的事,总该好办。

    却没想到,大嫂为把这小生命送到世上来,己耗光所有气力,以至于听到孩子啼哭后,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了。

    他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时,也见证了另一个生命的死亡。

    陆茗眉拉拉他胳膊,又扒出刚被他们丢到一边的手机,期盼

    恳求地说:”要不你再打电话给医生,问问还有没有救?”她目光祈求,视他如茫茫深海上最后的浮木。

    时经纬无力地摇摇头,陆茗眉急了,掐着他胳膊间:”你不也没接过生吗,现在不也把孩子弄出来了?你再查查呢,或者问问医生……””手机己经没电了。”时经纬浑身酸软,连日劳累,加之接生本就是体力活,此刻松懈下来,只觉身躯骨铬都慢慢散架,片片骨节都要和血肉脱离。他用脚勾住一个小板凳,把婴孩放上去,又扯扯陆茗眉,她整个人也瘫软下来,抱着他的腰,埋头在他怀里呜咽不止。

    睡到清晨,时经纬被残破纱窗里洒进来的阳光刺醒。他揩揩脸,见那婴孩己甜甜地靠在病床边睡着了。

    陆茗眉还在他怀里,长发凌乱。他伸手抚过她的头,那绵软的发丝,仿佛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抓住的东西。

    诊所里一片狼藉,破床乱絮,残瓦断垣,屋顶有片瓦掉了,露出一个大洞。阳光直射进来,明晃晃的光束,灰尘在那道光束里,张牙舞爪地飞扬。

    时经纬看看小板凳上的孩子,再看看怀中的陆茗眉,仰望那道刺目的光束,一瞬间竟有错觉,仿佛宇宙曾在上一秒毁灭过,而他们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天亮后他们通过边防,回到云南境内——和果敢相距百米之遥的南伞镇。

    时经纬抱着孩子,陆茗眉背着程松坡的骨灰。

    南伞镇架起许多帐篷,提供给难民暂时居住。无数难民涌入南伞,试图冲破边防进入中国境内避难。边防人员有心放行,没有护照的,只要能提供证明是中国居民也就放行了。然而数量庞大的难民,临近曙光,却无法前行。时经纬和陆茗眉有护照,刚出世的婴孩却没有,被边防人员拦下,时经纬汕笑道:”这不刚生下来嘛。””结婚证呢?””上次吵架被她撕了,”时经纬笑容可掏,被陆茗眉狠狠白了一眼,”另外一张就被我锁保险箱了,免得她哪天心情不好把剩下那张也撕了,那警察同志哪天上门我们不成非法同居了嘛!”边防人员心知这九成九是谎话,正迟疑着,时经纬又翻开护照上历次出入境记录给他看,低声说情:”回去我们就给上户口,给你们传真回来?”密密麻麻的出境入境记录,加上时经纬零零散散的各类证件,大概也能证明他经济能力尚可,足以让这婴孩的身份变得”合法”边防人员之间打了个无声的商量眼神后挥手放行,”下一位!”回上海的航班上,时经纬和陆茗眉都没说话。时经纬怀里的孩子,难得地睡着了,没有啼哭;陆茗眉怀里的骨灰,永恒地沉默了。

    他们都记得,离开南伞的时候,果敢白发苍苍的将军,祈求那些试图逃离家园、逃离战火的难民,”不要走……离开这里,你们能到哪里去呢?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啊……”然而牵衣顿足拦道哭的难民们听不到他的呼唤,他们的家园,早已战火连绵。

    他们只渴望有一片和平宁静的地万,让他们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将军的脸上爬满皱纹,进入边防站前,时经纬回头望了那将军最后一眼。隐约中,看到两行浑浊的泪水。

    然而时经纬也做不了什么。时空、历吏、战火、山河、天地……在所有这些东西面前,生命,如此渺小。

    时经纬抱着刚出世就失去家园的待哺婴孩,陆茗眉怀里歇着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故土的游子安魂。

    程松坡的追悼会和诸多纪念活动,陆茗眉都没有出席。他的经纪人、律师和在意大利的一些朋友也飞到上海来,私下里和陆茗眉见了面。程松坡的那位意大利小师妹stel,更专程在遗嘱宣读完毕后约见她,”原来以为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见到你,没想到……会是在程过世后。”stelia和她讲了许多程松坡在意大利的事情,初到欧洲时的落拓潦倒,崭露头角后的风光无限。陆茗眉曾经是有些嫉妒这位stel小师妹的,嫉妒她在程松坡开始绽放异彩的那些年华里的陪伴,stel4a最后却说:”阿茶小姐,我一直很羡慕你。”陆茗眉微楞后明白过来,她知道面前这位活泼的小姑娘,心里还有少女瑰丽的憧憬,便笑笑说:”程跟我提起过你。”stel的眼睛顿时亮起来,”真的吗?”她旋又撇撇嘴,”一定是说我老缠着他,打扰他工作。””不,”陆茗眉笑笑,”他说你很可爱,很……charg”真的?”stelia双眸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还有吗?”陆茗眉抿抿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说:”他说你以后会遇到很帅的男朋友,很爱你,你们……会生好多小朋友,很幸福。”ste]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眼里有迷蒙的光彩,她甜甜地笑笑,”谢谢你,我也希望是这样。”程松坡在祟明岛的别墅被改建成美术纪念馆,陈列的都是程松坡遗嘱里留给陆茗眉的那些画作。对外是由程松坡的经纪公司操作的,剪彩那天来了许多媒体,办得很是热烈。

    陆茗眉又搬回原来的住处,有成冰这样的客户在手,工作岗位也很快转回来。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再回父亲那里吃饭,小致拿遥控器操控飞机模型满客厅乱飞,很得意地说:”姐夫送的!你干吗不好意思带他回来吃饭?”陆茗眉挠挠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翌日上班,时经纬人模人祥地出现在她办公室,”在你们银行开个保险箱,算不算你的业绩?””算。””那帮我开一个。”陆茗眉帮他拿申请表格,一边看他填一边好笑地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放保险箱呢?”时经纬很认真地抬起头来,”确实见不得人,尤其不能让你见到。”她哭笑不得,时经纬又认真地间:”你不好奇吗?”陆茗眉摇摇头。

    填完表格,交好手续费,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时经纬约她吃饭。陆茗眉想想后答应,她猜测时经纬大约有什么想和她说,却没想到居然是求婚。

    设计很质朴稳重的钻戒,并不算很上档次的普通小饭馆,却让陆茗眉觉得,时经纬这个人,真是做出什么事来,部不会让她奇怪。

    ”我现在对你没有什么成见,”陆茗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我也知道你……”她咬咬唇,不知怎么说才能让时经

    纬明白她现在的想法。

    他很好,很好,只是,她不想委屈他。

    时经纬正色道:”我有你必须同意的理由。”陆茗眉不解地抬起头,”什么?””我要给南伞办户口。”南伞,是时经纬给他们在果敢接生的男婴所取的名字。

    陆茗眉还在不知所措时,时经纬已很干脆利落地把来龙去脉和她阐述完整:他要给南伞上户口,走领养的路子太困难,南伞没有来源单位,他的条件也不符合;解决方案是走婚生子的程序,如今奉子成婚的人多的是,这方面他人脉深广,手续补办起来方便快捷。

    ”就算你再结婚,上哪儿找愿意配合还门当户对的人呢?”时经纬又摆出那张欠抽的面孔,耸耸肩摊摊手,”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还真找不到合适给南伞当妈的人选。”婚礼办得像茶话会。

    双方的父亲母亲继父继母男朋友女朋友之类的,时家各式各样复杂多样的远房亲戚,很是让陆茗眉吓了一跳。还有时经纬媒体圈的朋友,陆茗眉的一些同事,时经纬的故旧好友,济济一堂。

    最抢眼的自是新郎新娘,陆茗眉只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从七浦路批回来的五十元两件的t恤,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时经纬相较之下正式一些,也不过是polo衫休闲裤,不像是婚礼现场,倒像是家里开bbq难得的是双方家长都毫无异议。时家那边,儿子肯结婚,简直是久早逢甘霖;陆父这边原本是很想大肆操办一番的,后来一看时家父母都依得儿子胡搞,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最括噪的是时经纬那群媒体圈的朋友,一个赛一个的八卦:”看不出来,原来还是奉子成婚。””新娘保养得不错么,生孩子了腰还这么细,怎么减的?””是啊,哪看得出来像生过孩子!””那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新郎啊……”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四下俱静;众人纷纷做没听到状,其实心里都在想此人真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不足周岁的南伞连滚带爬地在草地上向时经纬伸出双手,口里也含糊不清的,”爸爸,爸爸,抱”时经纬蹲下来,拍拍手张开双臂,”伞伞,来,爸爸抱!”南伞便极欢快地摔了个狗啃泥,时经纬也不急着去扶,只等他走走爬爬地扑过来,又挖空心思教他,”妈妈也抱好不好?”可怜南伞根本不知道时经纬其实一肚子坏水,只被他一脸亲切的笑容迷惑,巴巴地点点头。时经纬指着不远处正在时家父母面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