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叶紫)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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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

    作者:叶紫

    内容简介:它以农村大革命为背景,塑造了农村妇女梅春感人、真实的形象。”

    星第一章

    一

    丈夫整整地又有三天不曾回家了。梅春姐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悲哀地,怏怏地,在自己的卧房里靠着窗口站了一会儿,用一种怀着恨意的嫉妒的视线,牢牢地凝注着那初升太阳幸福的红光。在秋收后的荒原上,已经有早起勤奋的农人,在那里用干草叉叉稻草了。野狗奔驰着,在经过的草丛里,挥洒着泪一般的『露』珠。

    梅春姐用很大的时候抑制住了自己的哀怨,她无心烧早饭;轻轻地伸手在床上搜寻了自己和丈夫的几件换下的衣裳,提着桶,穿过中堂,蹒跚地向湖滨走去。

    朝『露』扫湿了她的鞋袜和裤边,太阳从她的背面升上来,映出她那同柳枝一般苗条与柔韧的阴影,长长的,使她显得更加清瘦。她的被太阳晒得微黑的两颊上,还透『露』着一种少『妇』特有的红晕;弯弯的,细长的眉『毛』底下,闪动着一双含情的,扁桃形的,水溜溜的眼睛。

    路上的农人们都指手画脚起来了。他们有用各种各『色』的贪婪的视线和粗俗的调情话去包围,袭击那个年轻的『妇』人。他们有时还故意停止着工作,互相高声有心使她听得出来地,谈论着她们夫『妇』间的事情:

    “说吧,老黄瓜,为什么陈灯笼夜夜叫她守空房呢?……”

    “谁知道呢?……‘家花没有野花香’罗,也许……”

    “不,有人说,她是在娘家养过什么汉子来的!所以,陈灯笼才不爱她,折磨她。……”

    “啊!原——来!……那就难怪陈癞子罗!”

    梅春姐尽管佯装没有听见,可是那些无耻的污浊的话,却总象箭簇似地向她『射』来,甚至于『射』到她的心里。她着力地稳定了一下自家的脚步,飞快地冲出那恶浊的旋涡,咬着牙,喘着息,一口气跑到那湖岸的石头跟前蹲下了。

    湖水,碧绿的,清彻的飘流着,起着细细的涟波。在湖岸的石头的两边,已经有好几个同村的『妇』人在那里洗衣了。梅春姐一面和她们招呼着,一面尽量地想把那颗跳动的心儿慢慢地平下来,把那些恶毒的,刺心的秽话扔开去。她扯起衣角,揩了一揩额角上的因为奔跑出来细细的汗珠,便弯腰洗她的衣服了。

    水声和捶衣木的声音在湖中激『荡』着。不甘沉默的旁的『妇』人们,就趁着这一个机会大家无所顾忌地扳谈起来。她们谈着家里日用的柴米油盐,她们谈着漂亮、新鲜、时髦的布料,她们谈论着公婆,谈着孩子,谈着自家的男人和别人家的暧昧的私事。

    ……梅春姐夹在她们中间装得非常快活。有时候,她还故意地跟着旁人大笑几声。

    她想教人家看不出来她那种被丈夫侵蚀的内心的痛苦。可是那谈锋却象有意要使她为难似的,不知怎么一下子又转到她的丈夫身上来了。

    “他已经几天没有回来了呢?”发问的是一个麻面的中年『妇』人,十五年来她已经生了十个儿女了。她带着笑脸时,麻子就一粒一粒地牵动着。

    “三,三天……”梅春姐轻轻回道。

    “你想不想他呢?夜……”

    “当然喽!”一个面孔涂得象燕山花的,有名的『荡』『妇』柳大娘,截断了麻子的话。

    “她为什么不想呢?这样漂亮,年轻!……”

    梅春姐觉得那淤积的心血,是怎样地热烘烘地涌上了她的面庞。她渐渐地把头低下来了。一面使力地搓着水浸的衣服,一面偷偷地瞟视着左右的『妇』人们。当她看见了『妇』人们——尤其是柳大娘的那牢牢的视线——都在凝注她,而又感到自己的脸太红了的时候,她就故意地把衣服往水中沉重地摁着,几乎摁得连人带桶都滚到湖中了。

    “为什么呢?你们……”一个老年一点的,一面伸手抓着梅春姐,一面向大家责骂着:“不要再说这些事情了吧,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好东西!……年纪轻轻,男人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初二。”那柳大娘愤愤地,带着一种真正的同情心,叫道,“‘哪个罗裙不扫地,哪个扫帚不沾灰!’嗳,黄瓜妈,莫说梅春姐还这样漂亮!……”

    “啐!阎王会勾你的簿的!不要脸的,下流的家伙!你总以为人家都象你这『马蚤』货!……”

    大家又都哄笑起来。

    梅春姐可不能再佯装快活了,她用了一种很大的,自制的力量,勉强地洗完这一桶衣服,才站起身来。然后又象逃难似的,拼命地穿过那些男人们的下贱的视线和嘲笑,跑到了自己的家中。

    二

    丈夫陈德隆,——因为生癞子,人家就叫了他陈灯笼。——对于梅春姐是太不知道怜爱的。他好象没有把年轻的妻当做人看待,他认为那不过是一个替他管理家务,陪伴泄欲的器具而已。自己去年的一个风雪满天的、忧愁的日子,用一顶红轿、吹鼓手和媒人,把梅春姐从娘家娶回来以后,他就没有对她装过一回笑脸。他骂她,他折磨她,并且还常常凶恶地,无情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殴打她。他象很有计划似地打她的胸,打她的腹,打她的腿,……他打着还不许她叫,不许给人家在外面看出她的伤痕来。

    丈夫没有弟兄姊妹,只有一个老年的盲目的公公。在去年,那公公还能在听到梅春姐被丈夫打得辗转呻『吟』的时候,『摸』到房门口来用拐杖抛掷陈德隆,骂他是个无福消受贤德『妇』人的恶鬼!今年,不幸的是公公归天了,陈德隆就更加无所顾忌地欺压他的妻。他趁这时候学会了打牌,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和一切浮『荡』的,守空房的『妇』人勾勾搭搭。他常常一出来,就天不回去。

    梅春姐对于丈夫是不能说不贤德的,她自始至终没有向人家说过丈夫半点错过。

    她忍受着,她用她自己的眼泪和遍体的伤痕来博得全村老迈人们的赞扬。当她听到了那雪白胡子的四公公和烂眼睛的李六伯伯敲着旱烟管儿,背地里赞扬她——“好一个贤德的『妇』人啊!……”“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癞子陈灯笼的福气好啊!……”的时候,她就觉得那浑身的伤处,都象给一种无形的,慈祥的,勉慰的手掌抚『摸』过似的,痛苦全消了。她可以骄傲——尤其是对于那些浮『荡』的,不守家规的『妇』人骄傲。

    但是,一到夜间,当她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的,冷清清的被窝中反复难安的时候,她的灵魂便空虚与落寞得象那窗外秋收过后的荒原一般。哀愁着不是,不哀愁着也不是。她常因此而终宵不能成梦。她对着这无涯的黑暗的长夜深深地悲叹起来……有时候,她也会为着一种难解的理由的驱使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口,去仰望那高处,那不可及的云片和闪烁着星光的夜天;去倾听那旷野的,浮『荡』儿的调情的歌曲,和向人悲诉的虫声。……她忍耐着,一切都忍耐着——当她在夜间又想起白天里那些老人们可宝贵的,光荣的赞扬时。

    三

    亡命地从湖滨跑回来,放好桶,晒好衣裳,走进到卧房的时候,梅春姐已经身疲力软了。她无心烧饭,无心饮牛,无心饲喂鸡和鸭……懒洋洋地躺在木床上,去推想她那命运中的各种不幸的根源。田野中的男人们的秽语和湖上的『妇』人们的嘲讽,就象一个多角的,有『毛』的东西似的,只在她的心中翻滚。她想起了母亲临终的前夜,和父亲死时所对她叮嘱的那些话来:“在家从父,出嫁要从夫。如果丈夫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的时候,只能低声地,温语地,夜间在枕头上去劝慰他。……”她觉得她对丈夫是太少劝慰了;她应当好好预备一些温软的话,在夜间,在枕头上,去劝慰她的丈夫才行。这样,她便深深地叹了一叹,把心思勉力地镇静了一回儿,就又慢慢地开始她那日常的,好象永少也做不完的,家中的琐细事物。

    在夜间,丈夫陈德隆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在一线微弱得可怜的灯光底下,可以看到他那因长癞子而脱落了发根的光头上,有几根被酒力所激发着的青筋在凸动。他的面孔通红的,在刷子般的粗黑的眉『毛』下,睁大着一双带着血丝的,发光的,螃蟹形的眼睛。

    他一声不响,歪歪倒倒地走到了床边,向梅春姐做成一个要冷茶的手势,就横身倒了下来。

    夜——是很长的。当他喝冷茶喝足了的时候,当梅春姐正要用温软的言词去劝慰他的时候,当村上的赌徒们正待邀人去赌钱的时候,丈夫陈德隆的酒醒来了。他突然地,象一根发条似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伸手到小柜中『摸』出他那仅有的几块放光的洋钱和铜板,一只熊似地冲到村中去!……梅春姐拖着他的手,哭着,叫着:

    “德——隆——哥!你,你不在家,人……家……要……欺侮我的!……”

    “谁呀?”他停了一停脚步。“放心吧!没有人敢在老子头上动土的!……”

    就扔下梅春姐的手来,跑开了。

    夜——是很长的。

    梅春姐张望着丈夫的阴影,在无涯的黑暗中消逝着;回头又看着那象在打呵欠似的洞黑的床铺,她的心儿不能抑制地战栗了好久。被子里还遗留着丈夫的酒气,可是——没有了丈夫。小柜中还遗留着洋钱和铜板的空位置,可是——没有了洋钱和铜板。她想哭,可是——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又慢慢地走近了窗口前,她在那里站立了好久好久。她想不出一个能够使丈夫回心的办法。叹气,流眼泪,一点也不能打动丈夫的那颗懵懂的心。她渐渐地,差不多要沉入到一种绝望的,无可奈何的悲哀中了。

    站着……叹着……之后,她就推开窗子伸出了头来,想看一看她那从小就欢喜看的夜的天空,想借着星星和月明来解一解心中的愁闷。可是,忽然地,象有一个什么暗号似的,那埋伏在她左右,专门为勾引她而来的,浮『荡』儿的粗俗的情歌,立时间便四面飘扬起来了。

    最初是一个沙声的唱道:

    十七八岁的娇姐呀——

    没人瞅啦——

    跪到情哥哥面前——

    磕响头!……

    梅春姐向窗前唾了一口,把头缩了回来。她觉得这些人都是些卑污,下贱的,太可笑的家伙。也不想想他自家是什么东西!……但悲痛是无情的,她睡不着。她把耳朵轻轻地贴在窗口边,无聊地又想听下去——她是想赶去那快要把她全身都毁灭掉的悲哀:

    哥说:“我的姐姐呀!……

    不怕你膝头骨跪得——浮浮肿,

    额头叩得——没有皮,……

    你呀!——要想情哥……万不依!……”

    接着,又有一个人装着女人的声音唱起来了。这声音,梅春姐一听就知道是那一个身上脏得发霉,还常常佩着一个草香荷包的,小眼睛的独身汉老黄瓜唱的。喉咙尖起来就象那饿伤的猫头鹰一般地叫着:

    姐说:“我的哥呀!……

    你要黄金白银——姐屋里有,……

    要花花绿绿的荷包子——慢慢送得来;……

    你铁打的心儿呀——想转来!……”

    沙声的又唱道:

    哥说:“我的姐呀!……

    不怕你黄金白银——堆齐我的颈,……

    花花绿绿的荷包子——佩满我的身;……

    父母的遗体呀——值千金!……”

    梅春姐越听越觉得下流了;她离开了小窗,准备钻进那洞黑的床上。可是那歌声的尾子,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可以听得出来。尖声的在后面接着:

    姐说:“我的哥呀!……

    我好比深水坝里扳罾——起不得水啦!……

    我好比朽木子塔桥——无人走啦!……

    只要你情哥哥在我桥上过一路身,你还在何嗨——修福积阴功!……”

    沙声的没有再唱了。一阵一阵的嬉笑涌进了梅春姐的小窗,她用被头把耳朵们得绷紧,她暗暗地又使力地唾了两回。她想:“你们能算什么东西呢?癞蛤蟆……”

    然而,痛苦,悲哀,空虚,孤独,……却又是真的。梅春姐她只能够尽量地抑制她自己,她总还满望着丈夫有回心转意的一日。然而这一日要到什么时候才来呢?

    梅春姐她不能知道。因此,她的痛苦,悲哀,空虚,孤独,……也就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解除。

    星第二章

    一

    第三年——是梅春姐和丈夫结婚的第三年——的九月,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从南国,从那遥远的天际里,忽然飞来了一把长长的,锐利的剪刀,把全城市和全乡村的『妇』女们的头发,统统剪下来了。

    这真是一件希奇的,突如其来的事情!……当这把长长的,锐利的剪刀,来到这村庄里,第一个落到黄瓜妈的头上的时候,她就浑身发起抖来。她要求道:“好心眼的姑娘们啊!……可怜我吧!我要没有了头发,阎王不会收我的,我要到地狱中去受罪的!……”但,谁听她的呢,一下子就象剪『乱』麻似地把它剪下来了。当这把剪刀第二个落到麻子婶的头上的时候,她就叫着,嚷着:“剪不得啦!看相的先生说过了的:我的晚景全靠这头发,我要没有头发,我的一家人都要饿死啦!……”但,谁听她的呢,那巴巴头就象一只乌龟壳似的,随着剪刀落下来了。当这把剪刀第三个快要落到那欢喜擦脸红的柳大娘的头上的时候,她早就藏躲起来了,等到寻了她从黑角落里拖出去,她便一面流泪,一面哀求地:“少,少剪一点儿吧!……没有了头发,我,我要丑死啦!……”

    但,谁听她的呢,姑娘们的剪刀是无情的,差不多连根儿都剪下来了。当这无情的,长长的,锐利的剪刀,第四个落到梅春姐的头上来的时候,她就很泰然地,毫不犹疑地挺身迎了上来,她对着拿剪刀的姑娘们说:

    “剪掉它吧,剪吧!反正我有这东西和没有这东西是一样的。我是永远也看不见太阳的人!我要它有什么用呢?……”

    一切『妇』女们的头发都剪下来了,一切『妇』女们都伤心地痛哭着:黄瓜妈哭着,——她怕阎王不肯收她!麻子婶哭着,——她怕年老时要饿饭!柳大娘哭着,她怕她的情人不爱她!抛弃她!……一切老头子们都夹七夹八地跟在中间摇头,叹气:

    “不得了的!不得了的!……盘古开天以来女人就应该有头发的。没有了头发女人要变的,世界要变的!……”

    只有梅春姐,她似乎与别的人不同。她没有把头发看到那般重要。因为,她的心已经快要给丈夫折磨死了,她已经永远望不到丈夫的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她想:

    “变啊!你这鬼世界啊,你就快些变吧!反正我是一个没有用了的人,我的日子一半已经埋到土中去了!……”

    二

    真鬼气,真是希奇的事情!……世界就是这么真正地,糊里糊涂地变起来了。

    从那一天——那剪掉头发的一天起,村子里就开始变得不太平不安静起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来一些人(本村子里的也有),穿长衣的,穿短衣的,不分睛雨,不分日夜地在村子里穿来穿去。手里拿着各种各『色』的花样的东西,口里说着一些使人听不懂的新鲜的话。……真鬼气,真是希奇的事情!……丈夫陈德隆也开始变起来了。他变得比从前更加粗暴,更加凶狠了。他从楼板上『摸』出了一把发锈的丈把长的梭镖来,他把它磨得光光的。他说:他要去入一个什么会去,而那个会是可以使他发财的;将来可以不做事情有饭吃,有钱用,并且还可以打牌,赌钱。……梅春姐始终不明白这是怎样一回事情。当她看见丈夫把那把发锈的梭镖磨得放光了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不知不觉地害怕起来;她怕她要用那梭镖将她刺死!并且他的那两条带着红光的视线,还不时地,象一支火箭似地直『射』着她,好象要将她吸到那螃蟹形的眼睛里去,『射』死她,烧死她似的。梅春姐不禁的发起抖来了。

    “不要到外边去的!知道吗?”丈夫把那梭镖靠在怀抱里,用手卷着袖子。

    “我要到会中去了!……不,也许还要到旁的地方去。夜晚,你早些关门,这两天外边的风气不很好!……”

    梅春姐用了一种顺从的,恐惧的,而又包含着憎恨的眼光回答了他。

    她当真除了饮牛、饲鸡和上菜园以外,整整地三天没有出头门一步。

    可是,到了第四天早晨,不知道还是因了丈夫的久不回来呢?还是因了自己的哀愁抑制不住呢?还是因了秋晴的困倦呢?还是因了另一种环境的或者是好奇的原因的驱使呢?……使她下了决心地要跑到外边走一回。她从板壁上取下一把草叉来,用『毛』巾将剪发的头包了一下,顺便到自己的草场中去叉两捆稻草来做引火柴。

    荒原,仍旧是去年的,前年的荒原;村子,仍旧是去年的,前年的村子;不过是多了一些往来的,不认识的人,不过是多了一些飘扬的,花花绿绿的旗帜。……在那原先的,住关帝爷爷的大庙里,还多了一座新开办的,读洋书的学堂。

    梅春姐缓步地穿过一条狭小的田塍。在她的眼睛里,放『射』着一种新奇的,怀疑的视线。她象一头出洞来找寻食物的耗子似的,东张西望地把这变后的村庄看了好久好久,才又蹒跚地走向自己的草场去。

    稻草象两座小屋子似地堆在那里。在那比较小的一座的旁边,有一个穿长衣的和一个穿短衣的人在谈话。梅春姐没有注意他们。她只举起草叉来叉了两捆,准备拖回家中去。

    “德隆嫂!”

    “谁呀?”

    她回头去:一个年轻的,面孔象用木头刻出来的人望着她,他是麻子婶的大儿子木头壳。

    “德隆哥昨晚回家吗?”

    “没有回来!”梅春姐轻声地应着,一面看了一看那别的一个,用背面向着她的年轻人。

    “唔!前晚还在会里和人家吵了架的,这家伙!……”木头壳沉『吟』了一声:

    “一定是到哪里去打牌了,一定的!……”

    梅春姐把稻草都堆在一起,弯腰扎了一扎。……那一个穿长衣的年轻客便向木头壳问了起来:

    “哪一个德隆哥啦?……”

    “就是啦!……就是前晚那一个和你们吵架的,那一个癞子啦”!木头壳向梅春姐微微地盯了一盯:“罗,这一位便是他的癞嫂子,叫梅春姐的!……”

    梅春姐的脸羞得通红的。她的心里深深地恼恨着木头壳;她抬起头来,想拖着草叉就走!

    不自觉地,那个穿长衣的年轻角『色』,正在打量她的周身。她和他之间的视线,无心地,骤然地接触了一下!

    那一个的白白的,微红的,丰润的面庞上,闪动着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星一般的眼睛!……梅春姐老大地吃了一惊,使劲地拖着稻草和稻叉,向家中飞跑!

    三

    陈德隆因为和会中的主脑人吵了架,一连三天都躺在情『妇』的家里不出来。第四天的中饭时,他足足喝了三斤半酒,听说会中又到了一个新从县里下来的人,又有一桩事情瞒他了,他才跑出去。

    米酒把他的心火燃烧得炽腾起来。他走一步歪一下地向会中奔驰着。他的脑子里装满了那红鼻子会长的敌意的笑容,和那副会长的骇人的,星一般的眼睛。他有心要和他们抬杠。他觉得他们这些人都很瞧不起他,事事都瞒他,而不将他当成自家亲人一般地看待。尤其是副会长的那特别为他们面装成的一副冰凉的面孔,深深地激怒了他那倔强、凶猛的,牛『性』的内心!

    在经过自己的家门时,他停了一下,吩咐了老婆晚饭时多做一些米。他是打算去和会中人吵一阵就回来的。不是要寻他们的差处,而是发泄自家的心中的愤火!

    有十来个人挤在会场中。当长工出身的红鼻子的老会长,正用一根小竹鞭向人们挥扬着,说着一些听不分明的,时髦的口语。副会长和另一个陌生的,蓄短胡须的人,在写着一张什么东西的字单。

    陈德隆冲到他们的面前了。他故意摆摇他的身子,象一头淘气的、发了疯的蛮牛似地撞到人丛中去!环睁的螃蟹形的眼睛,先向旁人打望了,就开始大声、无礼的喧闹起来:

    “会长!什么事情啦,丢开我?”

    老会长微微地皱下眉头不理他,手中的竹鞭子更加有力地挥扬着。他好象并不曾听见陈德隆的声音似的。又接连地说下去了:

    “……总之,总会花钱,费力,……都是为的我们种田人自己;我们去当两个月兵,就应该尽些心思,尽些力!……”

    陈德隆气起来。他蹒跚地冲过去,夺着老会长的竹鞭,他几乎要打着他的鼻梁了。

    “是装聋吗?聋子吗?……你不会听见我的声音?……”

    老会长的鼻子火一般地燃烧起来!他战声地,咬着牙关地啤他一口——“你这瘟神!你,你……又来瞎缠么?……”

    “怎么是瞎缠呢?我来寻着你们,就因为你们的心不公平,你们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了!……”

    “瞒你?”老会长浑身战着,他使力地抽出来他的小竹鞭子,挡着陈德隆的胸襟。“你能做什么东西吗?今天这里招兵,你能当兵吗?你能离开野婆娘吗?……”

    “能!”陈德隆顽强地叫着,“只要你们都不瞒着,我是什么都能做的!……”

    “打人,喝酒,『摸』骨牌,……什么都能做的!”副会长冷声地笑着。他的那一双大的唬人的眼睛,就象魔渊似地吸住了陈德隆的全身。

    陈德隆跳起来了!他奔到副会长的跟前,拳头高高地抬着,他就象一下子要击坏他的对方的头颅似的。他的声音带着沙了:

    “我要挖出你那双漂亮的眼睛来的,你瞧不起老子!不打人,不喝酒,不『摸』牌!

    都能行吗?行吗?——”

    人们使力地解开他们。那另一个陌生的,蓄短胡须的人匆匆地跑来拉着陈德隆的手,向他温和地说:

    “朋友,你不要生气啦!行的!……你要愿意,明天就同我们到总会中当兵去!

    只要你能不喝酒,不『摸』牌,那都行的啦!……”

    陈德隆的怒火愈加上升起来!他瞅瞅这陌生的人一眼。他并没有问明白去当什么兵,就茫然地答应着。顽强,好胜,拥着他那一颗虚荣的,粗暴的内心!他很有一股蛮牛的『性』子,他很可以给你犁地,耕田,而你不能将他鞭挞,尤其是不能违拗他的个『性』而欺侮他!……当他的名字被写上那张白白的纸单的时候,他还狠狠地骄矜了一下。他盯着那些有意瞧不起他的人们,他的眼睛更加圆睁着,那就象已经报复了一桩不可解脱的深仇似的。他的心里想:“你们,妈妈的!嘿嘿!瞧瞧老子吧!……你们能算什么东西呢?……”

    四

    太阳走了,黑夜象巨魔似的,张口吞蚀着那莽苍苍的黄昏。在小窗的外边,有无数种失意的秋虫的悲哀的呜咽。

    梅春姐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失神地凝注着那些冰凉了的菜和饭。一盏小洋油灯在她的面前轻盈地摇晃着。她并不一定是等丈夫回来,也不觉得自家的饥饿。在她的脑际里,却盘桓着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摇摇不定的想头。这想头,就象目前的那盏小洋油灯般地摇摇不定。不是哀愁,也不是欢喜。……她懒洋洋地站起来,估量丈夫不会再回来了,便把小桌上不曾吃过的菜和饭收拾着,用一块破布头揩了一揩。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是夜,一个漫漫的,深长的夜!一个孤零零的,好象永远也得不到光明的,少『妇』的凄凉的夜!……窗外的虫声更加呜咽得悲哀了,它们是有意唤起人们去给它们一把同情的眼泪的。

    梅春姐又慢慢地靠近着小窗,荒原迎给她一阵冰凉般的寒气!那摇摇不定的,错『乱』的想头,使她无聊地向四周打望了一下: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只不过是那班浮『荡』儿没有闲功夫再来唱情歌了,只不过是在大庙那边多了些花『色』的灯光的闪烁!

    她微微地把头仰向上方:一块碧蓝『色』的夜天把清静的、渺茫的世界包罗了。一个弯腰形的,破铜钱般的月亮在云围中爬动着;在它的四面,环绕着一些不可数出的,翡翠也似的星光。

    北斗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两颗最大的上面长着一些睫『毛』。一个微红的,丰润的,带笑的面容,在那上方浮动!……梅春姐深深地吃了一惊——象白天在草场般地吃了一惊!她觉得一阵迅速的,频频的,可以听得出来的心脏底跳动!她把头儿慢慢地低下来!……在后方,突然地,一个沉重的,有力的破门声音,又将她惊震了!……丈夫陈德隆的一双螃蟹形的眼睛现了出来。他的面孔微微地带点怒容,刚强而抑郁!他似乎并不曾喝酒,态度也比较平常缓和了些。

    “你还不曾睡啦!”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梅春姐的肩头,琐着眉『毛』地说,“明天我要上街了!”

    梅春姐痴呆了好一会功夫。好象有一件什么秘密的私情给丈夫窥破了似的,她的全身轻轻地战着!……一直等她发现了丈夫并没有注意她,而且反比平常和善了些时,才又迟迟地回复道:

    “我——是等你啦!……上街?做什么东西呢?……”

    “不做什么东西!……去当兵,赌气!……要两个多月才回来!……”

    丈夫是真正地没有注意她。他伸手从床上摊开来一张薄薄的被子,他连连地说:

    他是今天又和会里的人吵了的,所以才赌气地同总会中人当兵去。吃苦,他也得去拚拚来的!……他叫梅春姐早些陪他睡了,明天好同他收拾一些随便的行囊,就同他们当兵去。

    梅春姐是等他睡过之后,又站了好久好久,才吹灯上床的。她好象并不曾听见丈夫的话,她是深深地憎恨了这无情的,冷酷的,粗野的丈夫。当夜深时,她本分地给他蹂躏了她的身子之后,她的心里会忽然生出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希奇的反响来:“为什么呢?我要这样永远受着他的折磨呢?我,我,……”这种反响愈来愈严厉,愈来愈把她的心弄得不安起来!

    她频频地向黑暗中凝眸着;那一双星一般,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便又轻轻地,悄悄地,在她的面前浮动起来了。她想:“真是希奇!虽然只一回平常的见面,但那个人实在象在哪里见过来的!……”不过,随时她又:“唉!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事情呢?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事情呢?唉!唉!……实在地,那双鬼眼睛真在哪里见过来的!”

    她向黑暗里小心地,战动地望望那睡得同猪一般的丈夫。忽然,她又被另一种可怕的想头牵连着。丈夫的那把磨得放亮了的梭镖,好象一道冷冰冰的电光似的,只在她的面前不住地摇晃,一双环睁的螃蟹形的眼睛,火一般地向她燃烧着!……在耳边,四公公和李六伯伯们的频频的赞叹声又起来了:“好一个贤德的『妇』人啊!……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梅春姐是怎样地觉得她的心在慢慢地裂开!裂成了两边,四块!裂成了许多许多的碎片!……她悲哀地,沉痛地又合上她的眼睛。她深沉地想了:她还是要保持那过往的光荣的。她不能让这些无聊的,漆一般的想头把她的洁白的身名涂坏。在无论怎样的情形之下,不管那双眼睛是如何撩人,她还是决心不再和他碰头的为妙。

    五

    事情是往往要出人意料之外的。

    譬如说:一头耗子想要躲避一只猎,它是一定要想尽它的方法的。或者是终天守在洞里。或者打听到猫不在家时才出去,或者是老远地听到猫来了就逃!……在耗子本身看来,这也许是一种比较安全的方法吧。但,不对;我们却常常可以看到一个耗子被抓到猫的口中。不仅是不能躲避,就是连怎样才会被抓到猫口中的,它都不知道。

    梅春姐就正是一头这样的耗子,湖里湖涂地被抓到猫的口中。

    她想是想得很好的。当丈夫叮咛了她一番匆匆离家之后,她就终天关在家里不出门。牛在家中饮,鸡在家中喂,……连菜园,连上村下村的邻舍都不轻跨一步,这总该不会遇见那双撩人的眼睛吧!——她自己想——但,不对!事情是往往要出人意料之外的。水缸中没有水了,她得上湖滨去挑水来;引火柴烧完了,她得上草场拖草去;夜晚鸡没有回笼,她得去寻鸡;牛粪堆满了牛栏,她得将它倾到外面的肥料沟中去!……这一些琐细的事物,总象苍蝇叮食物似地叮着梅春姐,要摆也摆脱不开。做完一件又来一件,而且,每一件事都是要跑到外面去才做得成功的。一跑出去,她就常常要遇见那个鬼人,那一双只有鬼才有的撩人的眼睛!……梅春姐会因此而感到沉重的不安。越不安事情就越多,事情越多就越要跑出去,越要跑出去就越要遇见那一个鬼人和那一双鬼眼。

    谁知道呢?那一个鬼人是不是也在故意地到处阻拦她呢?

    有几次,她是只跑到一半路就打了转身的;有几次她是绕着另一条小道而回的。

    ……她一见到他,一见那双鬼眼,她的心就要频频地,不安地击动着。

    她开始觉得她的世界慢慢地狭小起来了。她简直不能出门。好象她的周围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物,好象全村子,全世界都早经沉没了似的。她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个人,只能看到一双长着长长睫『毛』的,撩人的,星一般的眼睛!

    她的四围站满了那一个人,她的四围闪动着那一双眼睛!

    又有一次,——也许是她回避和他碰头的最后一次吧,——梅春姐去挑水时,突然地,给他在湖滨拦住了。他穿的是一件灰布的夹长衫,他的手里拿着一条细长的鞭子。他满面笑容地望着梅春姐装了一个拦鸡鹅般的手势,将梅春姐拦在湖边。

    微风舞着他的长长的黑发,他的一排雪白的牙齿同眼睛一样撩人地咬着那红润的下唇。他说:

    “德隆嫂!为什么啦,你一见到我就逃?你……?”

    梅春姐轻轻地把小水桶卸下了肩头,背转身来,低低地望着那水中的自己的阴影。她的面孔突然地红到耳根。她的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了。她不知所措地,忸怩地,颤声地回道:

    “我——不认得……先生呀!……”

    “不认得?我姓黄啦!……我是会中的副会长,我就在那大庙里教书的啦。你不是在草场中见过我的吗?……”

    一阵风从梅春姐的侧面吹过来,把她那轻得使人听不出的来回声拂走了。

    “也许你忘记了!……不过,你为什么事情要怕我呢?”

    “我没有怕先生。”

    “没有怕?好的!那么,我就改一天到你家中来玩吧!我和德隆哥很好,他回来了,我一定要来看他的。……”

    梅春姐一直等他舞着那条细长的鞭子,跑了好远好远了,才深深叹了一声,挑水回家去。

    这之后,黄先生就常常要跑到梅春姐的家中来,梅春姐也就不能再象耗子怕猫般地那样怕他了。虽然是丈夫不在家,虽然她还时常提防着村邻们的非议,而他呢?

    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候就带着麻子婶家的木头壳,和一些会中的小家伙。……他还时时向梅春姐说着一些关于女人们的开通不过的话语,他还时时向梅春姐讲着一些关于女人们的新奇不过的故事。

    梅春姐的脑子渐渐地糊里糊涂起来,梅春姐的决心渐渐地烟消云散了起来!……于是,一头美丽、温柔的耗子,就这样轻轻、悄悄地,被抓到了猫儿的口中。

    六

    这事情,就发生在一个黑暗的,苍茫的午夜。

    梅春姐正为着一些村邻们的无谓的谣言而忧烦着,她已经整整地三宵不曾安静了。她的心里,就象一团『迷』雾般地朦胧起来。她想不清人们为什么要将她的声名说得那样难堪而污秽,她是实在不曾和人们有过什么卑微、下贱的行为的。她很能够矜持她自己。她可以排除邪恶的人们的诱『惑』,她可以抑制自家的奔放的感情。而人们毕竟不能原谅她,毕竟要造谣污秽她,并且在夜深人静时,还常来壁前壁后偷盗般地梭巡她。这真是太使梅春姐感到抑郁而伤心的了。

    十月的荒原,就象有严冬那样的冰寒了。很少有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