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叶紫)第4部分阅读
唉!……现在,她还关在街上的,她还替你生了个男孩子—一这孩子是你的啦,德隆!……她和姓黄的一共只有八个月,这孩子当然是你的!……唔!就算那不是你的吧,有道是‘人死不记仇’啦,‘一日夫妻百日恩’!……德隆,这时你不去救救她,你还能算一个人吗?……当然娄,我们并不说梅春没有错,但是,最初错的还是你呀!
德隆!……公公活了七十多年了,是的,好本事,好脚『色』的人看的不少,就从没有看见一个见死不救的,那样狠心的好脚『色』呢!……”
陈德隆的头低低地垂着。他在这三个老头子面前好象小孩子似的,牛『性』的,凶猛的『性』情完全萎靡了。也许是受了半年多来外间的,风霜的折磨吧,也许是受了过度的,孤单的悲哀和刺激吧,他的心思终于和缓了下来。当他听完了四公公很费力的长长的教训的时候,当他看到了大家——连老黄瓜——都沉入在一种重层的静默的悲哀之中的时候,他才觉得他对于梅春姐是还怀着一种不可分离的,充满了嫌忌的爱,爱着她的。虽然他过去对她非常错过,而她又用一种错过来报复了他!……总之,这一切的,他们中间的不幸的事故。何况,黄已经死了,而她又替他——也许是黄吧!但他暂时无暇去推究这些——生了孩子了,又正正地在等待人家的援救!
……他沉默着!深深地沉默着!他尽量在他自家的内心里去搜求他那时对于梅春姐的过去错过的后果和前因!……四公公又敲起他的拐杖来了。李六伯伯在他的烂眼睛上挥掉了那讨厌的苍蝇。
关胡子老象蛮懂得般的,『摸』着他的胡子。老黄瓜满是同情地悲叹着。
“怎么啦?……还不曾想清吗?”四公公的拐杖几乎敲到了陈德隆的光头上来地问他。
“我想,四公公!……救她,我能有什么法子呢?……”陈德隆完全象小孩子似的。
“我们就是为这个而来的啦!”关胡子说,抹去了胡子上挂着的一个汗珠。
“没有办法我们还来找你吗?……我们商量好了,只怕你不回来!……现在,镇上新来的老爷听说很好,他手下有一个专门办这些事情的人!……总之,我们商量好了,你不回来我们也要办的!……我们邀了全村的老年人具一个保结,想把你的田作主押一点儿钱,用你这作丈夫的名字,去和老爷的手下人办交涉,就求他到街上去……总之,这事情是很可以办得成功的。旁的村中也有人办过来了!……”
陈德隆在心中重新地估计了很久很久,重新地又把自家和梅春姐的不可分离的关系深思了一会儿:一种阴郁,一种嫌忌的爱与酸『性』的悲哀!……在三个老头子和老黄瓜的不住的围攻之下,在自己的不能解除的矛盾之中,他终于凄然地叹道:
“一切都照你们三位老人家的好了,只要能救她的『性』命。钱,田,我都是不在乎的!……就算我半年来做了一场丢人的恶梦吧!……”
三个老头子都赞扬了他几句,走了——两枚枯萎了的桑树枝和一条坚强的榆树。
随后,老黄瓜也走了。不过,老黄瓜他是只走了十几步远就停住的。他的脑筋里还正想念着一桩其他的心事呢:
“他妈的!真好!把梅春姐保出来时,也许……哼!他妈的,老子还有点儿希望呢!……”
四
天气更加炎热得炽腾起来。还保持了『性』命被由街上解到镇上来的梅春姐,整天地淹没在眼泪与沉重的怨苦之中。先天不足的弱小的婴儿,就象一只红皮小老鼠般的,在她的胸前蠕动着。她讨来了一块破布衫将他兜包了。用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母亲的天『性』的爱抚,一种直有等于无的淡微的『||乳|』汁将他营养着。为了割肉般地疼痛着黄的死亡,而流枯了眼泪的,深陷着的扁桃眼珠子,就象一对荒凉的枯井般地微睁着。在她的金黄的脸上,泛起了一小块产后失调的,贫血的,病态的红『潮』。
镇上似乎比较街上宽待了她些,把她押在一个有床铺也有方桌子的房门里。一种破灭的悲哀和恐怖,仍旧牢而有力地缚住了她的那战栗的灵魂。代替了黄而使她不能不惶惧与痛惜着自家的身躯的,完全是婴儿的生命。她不能抛掉这刚刚出世的苦命的小东西——她的心头肉——而不管;假如她的那不能避免的恶运真真来临了的时候,她是打算了和这婴儿一道去死亡的。叉死他!或者将他偷偷地勒毙!……她很不愿意这弱小的灵魂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去领受那些凶恶的人们的践踏!虽然她明知道这许是一桩深重的罪孽,一种伤心的,残酷的想头!……一连三天,她都沉陷在这种破灭的悲哀的想头里,因为,他们那些人也许要将她拉到她自己的村子里去做她的——她想。经常来监视她,送她的食物的,却完全换一些粗人男子。在第四天的一个清晨,突然跑进一个中年的,穿长衫的人,将她从房子里叫出去。
梅春姐战栗地拥抱着她的婴儿,在经过一种过度的恐怖的烈火燃烧之后,她突然地,象万念俱消般地反而刚强起来,蹒跚地向中厅跟去!
一个留仁丹胡须的人等在那里。旁边还侍立着两个跟随,替他扇风。他嬉笑地撮他的胡髭,说:
“今天,……你可不要怕!……”
梅春姐战栗了一下!她用了一种由绝望的悲哀而燃烧出来的怒火,盯着那抢着胡髭。
“你的家中来人来保你了!……现在,你就可以跟他们出去!”
“出去?……”这又是一回怎样的事情呢?梅春姐象梦一般地朦胧起来。她仍然痴呆着!……突然地,那个人却又改变了他的笑容,作古正经地,大声地,教训她般地怒道:
“去罢——以后当心些!……别再偷坏的人做野老公了。这回要不是你们全村的老人都具结……”之后,他又是嘻嘻地笑将起来。
梅春姐完全变成糊里糊涂的了。她被那个中年的,穿长衫的人送到了头门。
“家中来人?……这又是谁呢?谁呢?……”
陈德隆的光头和一双螃蟹眼睛,突然地涌到门口来了!——他正正地拦在梅春姐的前头。
“啊哎!——”梅春姐突然地叫着!象比那恶运临头还要惊惧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完全震慑了她的残破的灵魂,她的手中的婴儿几乎要震掉下来了。
没有等到来得及明白这变化的原因的一刹那,就由两个人将她扶上一顶小轿,昏昏沉沉地抬着走了。好远好远她才回复她那仍然象梦一般的知觉。一阵羞惭,一阵战栗,一阵痛楚与悲酸,……将她的血一般的干枯的眼泪狂涌起来了。
是什么时候来到家里的呢?她完全模模糊糊了。她只是昏沉地看到了满屋子全是人。只听到丈夫同四公公和老年人们说了些什么话,又出去将他们通统送走了,她才比较地清醒了一些。
丈夫走进门来,脚步声音沉重地踏着!在房中,他停住了。
丈夫瞧她一眼——她也畏怯地瞧丈夫一眼!丈夫不作声——她不作声!在丈夫的脸上,显著一种憔悴的容颜——一种酸『性』的,悲哀的沉默!在她的脸,还剩下(就象剩在一片桔黄了的,秋天的落叶上似的)一块可怜的残红——种羞渐与悲痛的汗流的战栗!……互相地站着,沉静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终于,为了母『性』的爱——为了婴儿,梅春姐忍痛流泪地抱着那小人儿走近他的身边了。她说着——她的话,就好象是那婴儿钻在她的喉咙里说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极其凄楚的悲声的呜咽:
“德隆哥!……现在,我的错,……通统,……请你打我吧!……请你看在孩子的面上——请你……”
她没有功夫揩她的眼泪,让它一滴赶一滴地流落在熟睡的婴儿的小手上,又由婴儿的小手落在尘埃。陈德隆低头重步地走近她的身边:一种男人的汗水臭和热臭透到她的肺腑。他走到床边躺下了。他那秃头阴暗无光的斜枕着。他那无可发泄的牛『性』的悲哀,把他闷的,胁迫的几乎发狂起来!
“你说吧!会长老爷!……”突然地,他又从床上翻身起来了。“大半年来你把我侮辱得成了什么样子了呢?……我的颜面?……我在外面千辛万苦地飘流!……回来,又求三拜四,卖田卖地的花钱把你弄出来!……我完全丧尽了我平日的声名了!……”
梅春姐摇拍着怀中苏醒而悲哭的婴儿,她的头千斤石头般地垂下着。她的眼泪已经不是一滴两滴地滴了,而是一大把一大把地涌出来。
突然地,象一个什么灵机触发陈德隆似的,他象一匹狼般地冲向梅春姐!他从她的怀中夺过那啼哭的婴儿来,沙声地叫着:
“老子看!老子看!他妈的!是不是小砍头鬼!是不是小砍头鬼?……”
梅春姐拖着他的手,跟着他转了一个旋圈,发着一种病猿般的嘶声的哀叫:
“德隆哥!……你修修好吧!他是你——的!……你——的啦!……”
陈德隆终于没有看清,就向床上一掷,自己跑到房门边坐下了。在刚刚弥月的婴儿的身上,是很难看出象谁的模样和血脉来的。
梅春姐将婴儿抱起来死死地维护着。陈德隆更加阴郁而焦烦了。在他那无方发泄的,酸『性』的,气闷的心怀里,只牢牢地盘桓着一种难堪而不能按捺的愤愤的想头:
“我怎么办呢?……他妈的!我倒了霉了!……我半世的颜面完全丧在这一回事情里了!……他妈的!妈的,妈的,妈的!——”
五
无论梅春姐怎样地哀求,巴结,丈夫对于她总是生疏的,嫌忌的。最初,他在四公公和许多老人的监视和邻居的解劝之下,似乎还并不见得怎样地给梅春姐以难堪。但后来,过的久长一点了,便又开始他那原是很凶残的无情的磨折。
梅春姐的生活,就重行坠入了那不可拔的,乌黑的魔渊中。为了孩子,为了黄所遗留给她的这唯一的血脉,她是不能不忍痛地吃苦啊!……当夜间,当丈夫仍旧同从前一样地醉酒回家的时候,梅春姐的灾难便又临头了。
他好象觉得变节了的妻是应该给她以磨折,应该给她以教训,才能够挽回自己的颜面般的。他深深地懊恼着,并且还常常地为此而自苦!……他用那『毛』蟹般的铁指,拧着梅春姐的全身——当她驱过了蚊虫,放好了婴儿陪他就寝的时候。他噬咬着她的『奶』头!他缚住她的腿!他追问她和黄间的一切无耻的,污秽的琐事!……梅春姐总是哀求地呜咽着,一面护着那睡熟的婴儿。陈德隆拧的牛『性』发了,便象搓烂棉花似的,将她的身子继续地大搓而特搓起来。梅春姐战栗地缩成一团,汗水与泪珠溶成一片!
“你告诉我不?……”
“告什么?……”梅春姐喘地,悲声地叫着。
“你怎么和那鬼眼睛的砍头鬼搭上的?……”
“我不知道!……”
“我杀死你!”
“杀死我吧!……修修好吧!……顶好是连我们母子一刀!”
陈德隆将她磨折得利害的时候,心里就比较地舒服一些。接着,又有意捉弄她的,把她的婴儿倒提起来!他说:这是小砍头鬼——就因为他始终不能确信那婴儿真否是他的的原故——他要将他抛掷到湖里去见龙王爷!……一直等梅春姐哭着向他几乎叩头陪礼了,他才放下。
他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夜深的很了。梅春姐常常通夜不能闭一闭眼睛。她听到丈夫的鼾声,她的怒火便狂烧着,只因了爱护这唯一的婴儿的生命,她才不能,或者是不敢做出旁的举动来的。她只能在这样黑夜的痛苦的哀怨之中,来回忆她和黄的伤心的爱史与大半年中的崭新的生活;来展开她的那幅梦一般,着『色』的,凄凉的图画。尤其是关于木头壳他们的消息,老会长和柳大娘们的流亡……她很少能看到一个从前在过会中的熟识的人了,因为她不愿出门也不敢和人家交谈的原故。她就这样象埋在坟墓中般地埋在家里,忍痛地领受丈夫的践踏!
黑夜就象要毁灭她的全身般的,向她张开着巨大的魔口,重层地威胁着。蚊虫在帐子的四面包围着,唱着愁苦的哀歌,使她不能爬起来,或者是稍为舒一舒心中的怒愤。她不敢再凝望那夜的天空和那些欲粉碎她的灵魂的星光的闪烁。她不敢再看一看那大庙,那同黄践踏过的草丛的路途、园林、荒洲和湖中的悠悠的波浪!……她一看到那些——倒不如说感到那些——她的心就要爆裂般的疼痛着。
丈夫的螃蟹眼睛,总是时刻不能放松地盯着她的。即算是到了夜深,到了他已经熟睡着的时候,都好象还能感到他那凶酷的红光的火焰,使她惊惧而不能安宁。
她只能将血一般的泪珠,流在婴儿的身上,她只能靠在那纤嫩的,瘦弱得可怜的小脸儿上,去低诉她的心的创痛;去吸取一点安慰,一点什么也不能弥补的,微弱的婴儿『奶』香。在过去,在那还比较地缓和一点的乌暗的生活之中,她还可能望得到黄的援救,终于还幸福地过了半年多光阴。然而现在呢?黄呢?……就连木头壳们都不知道生死存亡了!而自己又不能够忍心地抛掉这婴儿去漂去!……一切的生活,都坠入了那一年前的,不可拨的乌黑的魔渊中。而且还比一年前更加要乌暗,更加要悲哀些了。
“天啦!……但愿他们都还键在呢!……但愿他们……唉!唉……”
过了好些时日。
是因为四公公他们老年人的责劝呢?还是因了丈夫陈德隆磨折得厌了而暂思休息呢?还是梅春姐的苦难转变了另一个方式的临头呢?……丈夫对她的打骂,便又慢慢地松弛起来。他除了经常喝酒以外,又开始他那本『性』难移的嫖赌和浮『荡』。田中横直这一季已经荒芜了,而且大半又都抵卖给了人家,他是很可以更加无挂碍地逍遥着。
“德隆哥!……家中没有米了呢!……”
“饿死他!”
“德隆哥!……天要凉了,孩子没有衣服呢!……”
“冻死他!”
“德隆哥!……你修修好吧!……”
常常地,当梅春姐想再要说几句的时候,丈夫已经连头都不回地跑到荒原中了。
她无可奈何地只好自己来舂谷,自己来拿破布衫给孩子改衣裳!……一切的生活,都重行坠入了那一年前的,不可拔的,乌黑的魔渊中,而且还比一年前更要乌黑,更加要悲苦些了!
“天啦!……但愿他们都还健在呢!……但愿他们……”
星第六章
一
“我要杀死你这小砍头鬼!我要杀死你这小砍头鬼!……”
父亲陈德隆拿着一把劈柴刀,大踏步地象赶一只鸡雏般地赶着他的六岁的大儿子香哥儿。两个四岁的,三岁的小的,也跟在他的后面唔呀唔呀地叫着!
他在一个门角弯里将香哥儿擒住了。
“妈呀!……救,救我呀!……”
“你叫!你叫——我割断你的喉咙!……”
梅春姐象一只野鹅般地从房中飞出去,蛇一般地绕着陈德隆的颈子。
“怎么,德隆哥?”
“我要杀死这小砍头鬼!他妈的!卖他卖不掉,留着来害老子!”
“杀吧!杀吧!……”梅春姐就在他的颈子上狠命地抓了一下!“顶好把那两个小的先杀了,然后再来杀他!再来杀我!……”
陈德隆将劈柴刀和香哥儿向门角弯里一摔,就开始和梅春姐大闹起来。
他的脸不是六年前的脸,声音也不是六年前的声音了;但他的『性』情却还是六年前一样。
他模着他的颈皮,破嗓沙声地骂着:
“你抓呢!你这母猪狗!……我『操』你的祖宗!……你偷了人,你还养出这小砍头鬼来害我啦!……”
“你为什么不将小的两个先卖呢?不将小的两个先杀呢?……你这狠心的狼!
……你没有本事养活——”
这种话深深地伤了陈德隆的那牛『性』的,倔强的心。他来不及等她说完,就跳起来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臭表子!……谁没有本事?谁没有本事?……我『操』你祖宗三万代!”
梅春姐的左脸印了一个血红的手印,她险些儿哭起来了!孩子们也呜啦鸣啦地叫着,陈德隆就象发疯般地来揍小孩子。
梅春姐死死地将他扭着,滚着!……一直到他气的发战起来——丈夫是从来不曾气得发战过的——冲到门限前坐下了,她才爬起着。她望着她丈夫的那种倔强的,而又毫无办法的干枯的脸『色』,也不觉地代他心酸了一回。但这心酸是很有限的,即时又被她的一种历年磨折出来的憎恨心排挤着。
是的,丈夫是变了很多了,单单除了他那倔强,凶猛的,牛『性』的内心以外。六年前,他还是很可以过活的,自耕自种的农人,而现在却是给人家帮零工的小雇佣了;六年前,他还是一个一夫一妻的逍遥汉,而现在却变成三个儿子——不‘也许只有两个,因为从那个大的的一双眼睛上,他已经断定出来完全是小砍头鬼——的父亲了;六年前,他还是有名的嫖客,赌徒,和酗酒汉,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连一日三餐都得不到口的挨饿的人了!
梅春姐是很能够知道这些的。而且她还能从六年前的一段幸福的生活中,模糊地推想到了丈夫之其所以弄到这个样子的原因和他的目前的路道。但丈夫却不能听信这些,因为梅春姐已经在他的面前变成罪孽的人了,何况梅春姐所讲的还不能迎合他的心意呢。
一阵酷热的南风,燃烧般地扫过来。站在干旱的田野中的雇主家的人,已经又在叫他车水了。陈德隆气愤地站起身来,蹒跚地走着。在他的那黯淡的面容,和无光的螃蟹眼睛里,是很可以看出一种苦闷与倔强相混淆的矛盾来的。
梅春姐望着他走过好远好远了,她才憎恨而又悲哀地叹了一声,走进房中去。
她将两个厌恶的小孩哄睡了,又将大的一个搀着,拿了米篮,无可奈何地走向村中的麻子婶家去借晚饭米。
麻子婶和梅春姐一样地都是不幸的人:她的大儿子木头壳已经六年不曾回家了,她的最小的两个儿女在前两三年过兵灾水旱时都卖了。……她稍为比较梅春姐好一点的就是他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都能得力了,所以她还能马虎地过着。
“我借给你三升米吧!……你的丈夫在人家去吃饭了,你们就可以吃两天,……唉!总之……”
梅春姐牵着香哥儿在那里坐了一刻功夫;一种不能按耐的恳切的悬心,使她问到了木头壳。
“他吗?……唉,唉!听说是在一个什么……唉,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是蛮远的地方!……”麻子婶的声音酸楚起来,流出了两点眼泪。这眼泪,就好象是两校锐利的针刺般的,深深地刺着了梅春姐的衷心。想起黄来,想起六年前的幸福的生活,她几乎又哭出声来了!
“我要不是……麻子婶,唉!不是抛不下这小冤家,……我情愿同你家的木头壳一样呢!……我情愿永不回来!……我现在……唉!就只望那小冤家长大!……或者……”
香哥儿完全莫明其妙地怔着,瞪着他那小小的,吃惊的,星一般的眼睛,拖着他妈妈的手:
“你哭呢,妈妈!……回去哟,爹爹要打我啦!……”
梅春姐抚『摸』着他的瘦小的头颅,朦胧地盯着他的小眼睛。忽然地,他叫着:
“妈妈,我肚子痛!”
梅春姐提起米篮来,将他抱在怀中,告辞了麻子婶,连忙向家里飞奔着!
二
先天不足,而后天又失调的,用母亲的眼泪养成起来的大儿子香哥儿,在丈夫的重层厌恶之下,本来早就非常孱弱的,何况还染上了流行的痢疾呢。
他瘦弱的就象一个小纸人儿了,他的两腮毫无血『色』地深陷着,格外地显『露』出他的那一双星一般的小眼珠子,使人见了伤心。
他一拐一拐地从头门口撑壁移过来,爬到妈妈的身旁哭着:
“妈妈!爹爹他又打我哩!……他把‘猪耳朵’弟弟吃,不把我吃!……他叫我去守车,……我要吃‘猪耳朵’呢!……我不守车呢!……”
“好宝宝,好香哥!……‘猪耳朵’吃不得呢,你痾痢啦!……”做妈妈的声音显然已经很酸哽了。“来,不要怕爹爹!不要去守车,……妈妈告诉你写字吧!……”
梅春姐忍心地哄着香哥儿。她把六年前从黄手里学来的几个可怜的字,在半块破旧的石板上画给他看。她幻想着这孩子还能读书,写字,……甚至于同他那死去的爹爹一样。但香哥儿怎么也不肯依她的,他只尽量地把“猪耳朵”的滋味说得那样好吃,又把爹爹的面相说得那样凶残。
“好呢,香哥儿……看妈妈的字吧!……妈妈等等买‘猪耳朵’你吃啦!……”
“不,我就要吃,妈妈!”
这要求是深深地为难了母亲的,她失神地朝头门打望着:真正地,丈夫携着那两个使她厌恶的小孩儿走来了,他们的小嘴里还啃着“猪耳朵”。
是旧有的酸心发酵要将香哥儿磨死呢?还是他自家的穷困不能解除而迁怒于香哥儿呢?陈德隆撒了两个小孩的手,又大踏步地冲到梅春姐母子们的面前:
“去!小砍头鬼!……同老子守车去!……”
香哥儿死死地把脖子钻进妈妈的怀中。
“哎呀!——妈妈救我啦!……”
忽然地,那块破旧石板上写的两个歪歪斜斜的“黄”字,映到陈德隆的眼中了,那就同两把烈火燃烧了他的心般的,他猛的一脚将石板从小凳子上踢下来,跌成粉碎了!
“好啊!你妈的!还告诉他学那砍头鬼来害我呢!……”他叫着,他张手向她母子扑来!
梅春姐正待要和他争闹时,他已经从她的怀中夺过香哥儿了。他冲出头门,向火热的荒原中飞跑着!
香哥儿叫!……梅春姐叫!……两个小的孩子也在头门口哇哇地哭起来了!
陈德隆将他抓着提过了半里路,就将他猛的一摔——跌落在干枯的稻田中,梅春姐不顾『性』命地奔来将他抱着。
夜晚,香哥儿便浑身火热,昏昏沉沉地不能爬起来了。梅春姐急的满屋子『乱』窜!
她连忙将小的两个放睡了,就跑出去寻丈夫和医生。
丈夫正趁着夜间的风凉在那里替雇主们车水,他愤愤地不和梅春姐答话。医生却要跑到镇上去才能请得来的。在早年,还有四公公、李六伯伯和关胡子们会一点儿不十分精明的乡下人的医道;然而,现在呢,这些老人们都已经在过荒年时先后死了,村子里就连会写两三味『药』方的人都找不出。
梅春姐心慌意『乱』地走回来,在小油灯下望着那可怜的小脑袋,望着那微睁而少光的星星般的小眼睛。她尽量地忍住自己的酸泪,而不让它流出来。
好久好久了,香哥儿忽然吃力地盯着他的妈妈,低声地呼叫着:
“我痛哩!……妈妈,你在哪里啦?……爹爹又打我呢!……”
“妈妈在这里!……宝宝,妈妈在这里呢!爹爹不打你呢!……”
“他打我啦!……他不打弟弟!……妈妈,他为什么单单打我呢?……”
妈妈的眼泪已经很难再忍了。一阵刺心的疼痛、悲愤与辛酸,使她不能自制地失声地说出她的哀情了。
“宝宝,香哥!我的肉啊!……他不是你的爹爹呢!……”
香哥儿的眼睛渐渐地痴呆了起来,额角间冒着两滴冰凉的汗珠子。一忽儿,他的全身又火热着。
“我,我的……爹爹呢?……”
妈妈哑着嗓音靠到他的身边。
“宝宝是没有爹爹的!……宝宝的爹爹——”
香哥儿的身子突然震动一下,他没有来得及等妈妈说出他爹爹的去处来,就又合上他的眼睛了。他仍然哼着,但那声音却几乎同蚊子一般地逐渐低微起来。
“妈呀!……我……要……呢,……我……的……爹……爹……啦!——”
妈妈的头,伏到了他那一冷一热的额角上,她大声地,吃惊地呼叫着。
“宝宝!……怎么啦?……香哥!……”
两个小的却惊醒了,哇哇地叫着,梅春姐急忙将他们送到另一张空置的稻草床上,让他们自家高声地号哭着。
香哥儿的身子终于慢慢地由热而温,由温而冷,而变成了冰凉。他的一双星一般的小眼珠子由牢牢地闭着而又微睁着;但他却是永远地微睁着,而不再闭将下来了。
象从一个万丈深长的山涧上掉下来,象有无数枝烧红了的钢针在她的心中穿钻着,梅春姐骤然失掉她的意识和灵魂了。她不知道哭,也不知道悲伤地,呆立在那儿好久好久。那两个小的哭声几乎震翻了半边天地。
丈夫车水回来了。他老远地在黑暗中大呼着:
“你死了吗?你妈的!……你让小孩子们哭死呢!……”
她不做声,也不移动,仍然痴呆了般地站着。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一直到丈夫冲到她的面前时。
陈德隆的脸『色』突然惊悸起来!因为他望见了那小灯斜照着的床铺上的情形。一阵良心的谴责——一阵罪孽的自觉的不安和悔恨,便他惶惊起来。然而,他却仍然象倔强而冷酷,仍然故意地狠心地冷笑了一声:
“死就死吧!狗东西……顶好通统死掉了,她妈的大家干净!”
梅春姐忽然由那过度的悲痛的昏沉中苏醒了来。当她感到了自己的一页心肝已经被人摘去了的时候,当她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和丈夫的那仍然毫无感触的面容的时候,她便象一个僵硬了的死人般地倒向床铺去,双手抱着那冰凉了的小尸身打滚!
“天啦!……我的心肝啦!……我的肉啦!……我的苦命的儿啦!……你死都不闭眼睛啦!……”
一切的幻想,希望,计划,与六年来扶养孩儿长大的重沉的苦心,只在一刹那间全都摧毁了——变成了一堆湖滨的坟上的泥土。
梅春姐整整地哭了三日,不烧饭,不洗衣,不听邻人们的劝慰,也不管丈夫的凶残和孩子们的哭闹。到了第四天,她的眼泪也就非常地干枯了,她的声音也就非常地嘶哑了!
她渐渐地由悲哀而沉默,由沉默而又想起了她的那六年前的模糊而似乎又是非常清晰的路途来!她慢慢地静思了好久好久!……夜间,她等丈夫又去和人家车水的时候,用了一种很大的决心的努力,打好了一个小小的衣包;偷偷地让两个由憎恨丈夫而连及到他们的身上来的小孩睡过之后,便轻轻地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留恋,没有悲哀,而且还没有目的地走着。
夜,仍是六年前的,七年前的夜;荒原,仍旧是六年前的,七年前的荒原!……只不过是村中少了些年轻人和老年人的生活;只不过是梅春姐变换了一回六年前,七年前的心情。
“我往哪里去呢?……”在湖滨,她突然地停住了一下。她把头微微地仰向上方。
北斗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两颗最大最大的上面长着一些睫『毛』。一个微红的,丰润的,带笑的面容,在那上方浮动!……在它的下面,还闪烁着两颗小的,也长着一些睫『毛』的星光,一个小的带笑的面容浮动……并且还似乎在说:
“妈妈!你去罢!你放心吧!……我已经找到我的爹爹啦!……走吧!你向那东方走吧!……那里明天就有太阳啦!……”
梅春姐痛心地流着两行干枯的眼泪!她是在那里站了,望了好久好久,才又走开的。
在旷野,那老黄瓜——那永远也讨不到女人的欢心的独身汉的歌声,又飘扬起来钻进梅春姐的耳中了。但那完全丧失了他六年前,七年前的音调,听来就好象已经变成了一种饥饿与孤独的交织的哀号。
十七八岁的娇姐呀——
没人欺啦——
跪到情哥面前——
磕响头!……
1935年3月,初稿。
1936年8月,增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