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叶紫)第3部分阅读
他的也好,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人能生养就得啦!我们的大事情还要紧得很哩!姐!……”
梅春姐还是不依地,矫羞地,狠狠地将他的眼睛盯着。
“唉,你的这双鬼眼睛!真撩人啊!……”
二
那个最欢喜搽脸红的,平常总是同情而又嫉妒梅春姐的放『荡』的『妇』人柳大娘,也开始变得和梅春姐一样了。她也学着说起开通的,时髦的话来了,学着讲起新奇的,好听的故事来了。那是因为梅春姐所邀集的女人们自己的会,在三月八日那天正式成立时,柳大娘也当选了会中干事的原故。
她奉了会长梅春姐的命令和指示,也开始日夜不停地在村子里奔波起来了。她的话虽然说不到梅春姐那么漂亮,有力,可是,如果按照梅春姐和一些其他的会中人的吩咐,一句一句地说出去,也是很能打动一些闺女和『妇』人们的心的。因此那班守旧的老头子和老太婆们见了她,就比见了梅春姐还痛恨得利害。
“呸!……那是怎样的东西呢?……完全,……下流货呀!……鬼婆子,你还要学她吗?……”
“现在,无论谁啦!——如果再叫那个脸上涂得象猴子屁股的『马蚤』货进门,我一定要打断她的腿!……”
可是,柳大娘不比梅春姐,她却丝毫没有畏惧,仍然是高兴地,大胆地搽着脸红,在村子里的许多人家穿进穿出。她要是遇见了那些特别顽固和守旧的老头子、老太婆们,她就格外地觉得起劲了,因为她很能够抓到和指出他们的丑恶和错处来,给他们一个无情的回骂或威吓的原故。
“你们还装什么假正经呢?公公,伯,叔,婶婶!……你们的闺女和寡『妇』,不也是一样地在家里偷人吗?……你们为什么不把她们明白地嫁掉呢?……你们还偷着留着头发在头上有什么用处呢?……你们都应该晓得——现时不象从前了呀!……一切——女人和男人家都应当‘平等’,‘自由’。……你们都以为大家通统是聋子和瞎子吗?……你门一天到晚守在家里『逼』寡『妇』!折磨‘细媳『妇』’!……强着给小女儿‘包细脚’!……这都是罪过的和犯法的事情呀!……你们通统都不懂得吗?
……你们都想戴高帽子‘游乡’,吃官司和坐班房了吗?……哼!……我并不是梅春姐会长啦!你们还有心暗中来笑我,骂我哩!
这真是太气人的、呕人的事情啊!……但是谁还能大胆地当面回骂一句不赞成或反对的话呢?因为这世界完全变了样子了呀!你假如要骂——那你就要算作反动或不动的人了,并且立刻就有坐班房和“游乡”的危险的。因此,每当梅春姐,柳大娘,或者一些其他的女会中人来村子里宣传的时候,顽固的人家,就只好一面将闺女和“细媳『妇』”们收藏起来,一面仍然狠狠地在肚子里用小舌头骂着,怀疑着:
“妈的!怎样呢?世界到底要变成一个怎样的东西呢?”
“『妇』人真的能和男人家‘平等’吗?……能当权吗?……不依规矩能和男人一起睡觉吗?……”
“寡『妇』能再嫁吗?……女儿能分家产吗?……”
“剪掉头发了,不‘包细脚’,还象一个女人吗?……”
“嗯!他妈的!……盘古开天以来,就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规矩!……这都是她们那些下贱的东西自己造出来的啦!……”
“『操』她们的妈妈!一个老法宝——不让她们进屋!”
“她们会自己塌下来的!放心吧!……”
可是,无论他们这些顽固的人是怎样在怀疑、暗骂和反对,女人们的会在村子里底势力,是一天一天地扩大起来了。她们不但没有“自己塌下来”,而且反将那些被收藏的闺女和“细媳『妇』”们,通统弄出来加入了她们的会。
这真是太气人的、呕人的事情啊!老头子和老太婆们的心血都差不多要气出来、呕出来了!——他们或她们还能对这样的事情生什么办法呢?假如真的是鬼人到女人们的心里了,谁还敢去阴拦她们呢?……当柳大娘和其他的女会中人,一次比一次得意地在村子里摇来摆去的时候,他们简直连胆都要气破了啊!
“妈的!……通统揍死她们吧!——只要她们自己塌下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塌下来”呢?——他们却不知道。
三
因为会中有很多的事情不能够解决,梅春姐往往在太阳还没有压山以前,就站在那大店旁边的新屋子门口,等候着她的黄回家来吃晚饭。
她近来是现得更加清瘦了,女会中的繁琐的事务,就象一副不能卸脱的沉重的担子似的,压着她那细弱的腰肢,使她丝毫都不能偷空一下。她的那扁桃形的,含情的眼眶上,已经印上着一层黑黑的圈子了。她的姿态好象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的肚皮微微地高出着,并且有一种不知名的,难当的气息,时时刻刻在袭击和翻动着她那不能安静的内心。
黄也和她一样,为了繁重事务,几乎将身子都弄坏了。他的脸瘦了,皮肤晒黄了,眼睛便更加现得象一对大的,荒凉的星一般地,发着稀微而且困倦的光亮。他也完全没有两三个月前那样漂亮了。因为他不但白天要和红鼻子老会长解决一切会中的事务,而且夜间还要为梅春姐做义务教师和指导者。
今天,梅春姐也和往常一样,老早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的黄回来。
太阳刚刚一落下去,她就在那晚霞的辉映里,遥远地看到了黄的那拖长着的瘦弱的影子,并且急忙地迎上去。
“怎样呢?黄啦!……今天?……”她温和地问道。
“今天好!”黄笑着说。“不但又有很多人来加入了会,而且还有人争执到‘土地’的问题上来了!……但是,姐啦!今天你们的呢?……”
“我们也好!……黄!”她说。“不过,关于解放‘细媳『妇』’和再嫁寡『妇』们的事,今天又闹过一些『乱』子!……因为一班老年人都……”
黄却没有等着细听她的报告,就一同挽着手走进屋子里了。他们在一盏细细的灯光前吃过晚饭,因为事情上急,便又匆忙地讨论起问题来。
梅春姐小心地,就象小学生背课文那样的,将日中怎么发生『乱』子的经过,通统背诵出来了:——是谁不愿将“细媳『妇』”交出来,是谁曾阻挡寡『妇』们入会,是谁来会中哭诉着,纠缠着,又是谁要来会中讲交情,求面子……这些问题她通统不能解决。她用了一种孩子们般的无办法和渴望着救助似的神气,凝注着黄的面貌,希望他能迅速地给答复下来。
黄笑着,并且勉慰地问她了:
“姐啦!你的意思呢?”
“我以为,……现在,……黄啦!”她说,“我们也应给老年人一些情面,这些老人家过去对我都蛮好的。……因为,我们不要来得太急!……譬如人家带了七八年的‘细媳『妇』’,一下子就将她们的夺去,也实在太伤心了!……我说,……寡『妇』也是一样啦!说不定是她们自己真心不愿嫁呢?……”
黄不让她再说下去,便扪着他的眼睛,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
“怎样呢?黄啦!你为什么笑呢?”她自觉地羞惭地说。
“你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软弱的心肠呢?我的心爱的姐!……你以为一切的事情通统这样的简单吗?”
“那么,你以为怎样呢?黄啦!”她追问道。
“我以为你还来得太慢了呀!姐!……你们女人会的事情样样都落在人家的后面呢!……你以为做这样的事情还能讲情面吗?还嫌做得太急吗?……这是替大家谋幸福的事情呀!我的心爱的姐!……譬如我们过去如果不强着替她们剪头发,她们会自己剪吗?……不强着替她们放脚,她们会不‘包细脚’吗?……不强着压制一班男人家,他们会不打老婆,不骂老婆和不折磨‘细媳『妇』’吗?……我的姐!一切的事情通统都是这样的呀!……又譬如你——姐!你如果不急急地反抗和脱离陈灯笼,我们又怎能有今日呢?……”
“假如她们那些人要再来求情和争闹呢?”梅春姐仍然虚心地犹豫着!
“那还有什么为难的呢?我的心爱的姐!——不睬她们或赶出他们,就得啦!
……”
黄停顿了一下,用了一种温和的,试探的视线,在追求和催『逼』着她的回话,并且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密的表情和举动。
外面的田野中的春蛙,已经普遍地,咯咯地嚣叫起来了。这不是那凄凉的秋虫的悲咽声,这是一种快乐的,欢狂的歌唱。一阵夜的静穆和春天的野花底香气,渐渐地侵袭到这住屋的周围来了。
梅春姐偏着头,微微地凝着她那扁桃形的眼睛,想了半天。突然地,她象得了什么人的暗示而觉悟过来了似的,一下子倒到黄的怀抱里,娇羞地,认错似地说道:
“对,黄啦!你的对!——我太不行了!是吗?……从明天起,我要下决心地依照你的说法去做——将那些事情通统解决下来,并且报到区会中去!……不要再给她们留情面了,是吗?……我得将‘细媳『妇』’和寡『妇』通统叫到我们的会中来,听她们自家的情愿!……是吗,黄啦?……”
黄将头低下来,轻轻地吻着了她的湿润的嘴唇,开心地叫道:
“是啦!我的心爱的姐,你怎么这些时才想清的呢?……”
外面的春蛙,似乎也都听到了他们这和谐的,亲爱的说话一样,便更加鼓叫得有劲起来了!……
四
倒不只是因为女人的会的原故,村子里又起了谣言了。而且谁都不知道这谣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最初不过是三个,五个人秘密地闲谈,议论着。到后来,便象搅浑了的水浪似的,波及到全村子以及村子以外的任何个角落去了。
谣言的最主要的一些,当然还是离不了女人会的行动,尤其是梅春姐的和柳大娘的。一派人说:过了六月,便要实行“公妻”了。另一派人又说:不是的,要过七月;因为六月里女人得先举行一个“『裸』体游乡大会”,好让男人家去自由选择。
一派人说:老头子们都危险,只要上了四十岁的年纪,通统要在六月一日以前杀掉,免得消耗口粮。又有一派人说:孩子们也是一样,不能够走路的也通统要杀掉,而且还有人从城里和镇上亲眼看到过铁店里在日夜不停地打刀,铸剑,准备杀人。这就使很多够资格的人都感到惶惶不安起来了。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呢?……全村子里似乎只有老黄瓜一个人知道得非常详细——那特别是关于“公妻”和“『裸』体游乡”
的事情。他就象一个通村的保甲似的,逢人遍告着。
“一定的呀!”他说,“我们大家都不要愁没老婆了。……哈哈!妈的!真好看啦!……七月一定‘公妻’。……只要你们高兴,到女人会中自由去选择好了。
她们在七月以前通统要‘『裸』体游乡’一次的——那时候,你就可以拣你自己所喜爱的那个,带到家里来!……唔,是的呀!……‘『裸』体游乡’!……哈哈!……你们通统不知道吗?……那才有味啦!……告诉你:……那就是——哈哈!……就是——就是——女会中的梅春姐,柳大娘和那些寡『妇』,‘细媳『妇』’她们,……通统脱掉衣裳,……脱掉裤子,……在我们的村子里游来游去!……唔!……哈哈!……你真不信吗?……我要骗了你我是你的灰孙子啦!……屁股,『奶』『奶』,肚子,大腿和那个,——通统都『露』在外面哩!唔!看啦!哈哈!……哎哟!哎哟!——我的天哪!
——我的妈哪!——哈哈!……”
老黄瓜说得高兴的时候,就象已经从女会中拣得了一个漂亮的老婆似的,手舞脚蹈起来了。他的小眼睛眯得只剩了一条细线,草香荷包震得一摆一摆。如果那时有人从旁边怂恿他几句,他是很可以脱掉裤子,亲自表演一下的。
梅春姐听到这一类的谣言,正是在一个事务纷忙的早上。她已经将很多繁重的离婚,结婚,“细媳『妇』”和寡『妇』的事情通统弄好了,准备到镇上的区会中去作报告,——柳大娘匆匆地走进来了。她用了一种吃惊的,生气般的神情,对梅春姐大声地叫嚷道:
“真的,……气死人啦!……梅春姐你还不知道吗?——老黄瓜在村子里将我们造谣造得一塌糊涂了!他说,他说,……我们通统,通统,……”
“啊!怎样呢?……他说?——”梅春姐尽量装得非常镇静地,接着问。
“什么‘公妻’啦!……‘『裸』体游乡’啦!……他就象已经亲眼看见过的一样!
……那龟孙子!……”
梅春姐一一向柳大娘问明白之后,便郑重地将到镇上去的事情暂时搁下,带着这些谣言亲自去找其他的会中人去了。
可是,谁都不知道这谣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当他们决定要将老黄瓜抓来问一问的时候,老黄瓜却早已闻风逃避得不知去向了。
夜晚,黄从镇上回来。梅春姐气得象一头受了委屈的小羊般的,倒在他的怀抱里,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村子里怎样发生谣言的经过,并且还沮丧地,忧伤地叹息道:
“黄,为什么世界上偏偏有这样一些不开通的人呢?他们为什么只专门造谣,诬害呢?……先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谣言。认识过后——又是谣言。后来,我们正式回到村子里来作事情了,我想谣言这该不会再落到我们头上吧!……然而现在——却连我们自家的会,都要遭他们的谣言了!……黄,他们为什么偏偏这样混账呢?……关于这些谣言,他们都从什么地方造出来的呢?……黄啦!你告诉我呀!
黄啦!……”
黄轻轻地抚弄着她的短发,并没有即刻就答复她这问题。他的眉头深深地连锁着;他的那星星般的撩人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地带着一些不稳定的光彩;他的那清瘦的面容,似乎正在深思,疑虑着一桩什么未来的大祸事一样。
梅春姐深深地诧异起来了。
“黄啦!你为什么又不回我的话呢?”
黄皱皱眉头,笑了一下。他说:
“没有什么,姐!……不过,这些谣言都不是我们村子里自己造出来的!这是一条——毒计!”
“毒计?”梅春姐吃惊地坐起来了。
“是的。不是谣言,姐!而且听说省城里还有了大的变动哩!……昨天镇上开了一通宵的会,就专为这事情的。”
“啊!——那怎么办呢?黄,……假如省里一变动,我们现在的事情,不通统都要停下来吗?”
“那当然不能停的!”黄站起来兜着圈子,断然地说。“莫要说这还只是些谣言,消息,姐,即使是真的有什么大祸发生了,我们还能抛掉这里的事情逃脱吗?
……姐,我们目前已经没有其他的路了呀!不是死——那就只有努力地朝前干下去呢!……”
梅春姐轻轻地战栗了一下!然而,却给一种数年折磨出来的苦难的意志,将她匡住了。
“那么,假如真的要变动起来,我们后天的排新戏还排不排呢?”
“当然排娄!——”
黄这样一说,梅春姐便觉得一切的事,都重新得了保护似的,勇气和意志都坚强不少了。
五
是因为肚子渐渐地大起来了的病态底变化呢?还是由于局势的不安而感到忧愁,疑惧呢?……在大家不顾一切而进行排戏的那晚上,梅春姐总觉得有些象亡魂失魄那样的,连行,坐,说话,都现得难安、恍惚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的谣言就象一片大大的乌云,浓雾似的,将天空和日月都几乎遮蔽着。这不是从前的那种关于梅春姐一个人的谣言了,这是关于整个的大局的啦!
有人说:不但是省城里有了变动,而且县城里也开来了新的反对的兵了,镇上也现出惶惶不安的景象来了。有钱的,先前被赶出村子的人现在通统要溜回来了。他们全准备着,要和村子里各会中的人算账。并且要拿各种各样的,可怕的手段,来报复各会中的人。关于女人们,他们尤其说得恶毒:入过会的,抓来——杀!不曾入会而剪掉了头发的,现在通统要送到五台山或南岳山去给和尚!……然而,他们却还象并不知道的那样,仍然在关帝爷庙中排他们的戏。那戏是黄亲自编作出来的。为的是要表演一个很有田地的人,剥削长工和欺压穷困女人的罪恶。因为主角配角的人都要得非常多而且复杂的原故,除红鼻子老会长,梅春姐,柳大娘,木头壳和黄自己之外,还派人到村中去强邀了麻子婶以及很多个年轻的媳『妇』和小伙计们来,准备大规模地练习一次。
黄自己扮那个有钱的,作恶的角『色』,戴着一撮小胡子和两片墨晶眼镜,穿一件太不相称的大袖子的袍子。红鼻子老会长仍然扮他那最熟习的长工的角『色』。梅春姐扮有钱人的大太太,柳大娘扮姨太太,木头壳扮听差的小孩子。此外,麻子婶以下,便通统扮穷困『妇』人和那受剥削受得太多,而商量共同起来反抗的种田汉。
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乌黑无光了。一阵初夏的清凉而阴郁的空气,掠入庙堂来,扑到高高的戏台上,将一排巨大的灯光都几乎扇灭了。这时候,在野外,很少能再听到快乐的,高叫的蛙声,而代替了一种新虫的悲哀的低诉。夜的一切,似乎都沉入到了一种深沉的,恐怖的,不能解脱的陷坑里,而静待着某一桩预料了的祸事的到来那样。
角『色』通统分配、化装之后,便开始了第一幕的台词的口授,因为几乎是全部的演员都不识字而无法读剧本的原故。可是,黄还没有说完他那第一幕的第一句,从外面——从那黑暗的,不知方向的一角,——突然地发出着一个裂帛似的枪声来了!
大家一怔!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与其说这是一个突然的变动,倒不如说,就是那一件约定的祸事的到来。当时每个人都迸出了一种惊悸的,仓皇的和绝望的脸『色』,并且开始大『乱』和大闹起来了!
……女人们哭着!——孩子们哭着!……年轻力壮的人们都急忙地冲出到庙门的外面,开始向黑暗中飞逃了!……这真是一件惊人的,可怕的事情啊!……黄急忙地用了一种迅速的,猫儿扑鼠般的手法,将那排巨大的灯光通统扑灭了。
梅春姐惊心地,惶惊地,紧紧地靠着他的身子,并且不能抑制地,悲伤地战栗着!
红鼻子老会长和柳大娘都『摸』着,跌着,从黑暗中逃跑了。木头壳背着他的妈妈麻子婶,由竹篱笆的狗洞中钻出去。……黄急忙地,下死力地将梅春姐拖着,拖着,从一道窄门中溜了出去,——这时候,大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留着了。他喘息地一边抹掉了他的那摄假的小胡子和墨晶眼镜,一边将那件大袖子的不相称的袍子,脱下来撕得粉碎了!……“我的天哪!天哪!……我们到哪里去呢?”梅春姐嘶声地,战栗地『摸』着她的大肚子呜咽着!
“不要响!……姐!……轻声些!……”黄尽量地抑制了她的悲诉。
他们背着枪声的方向,轻轻地,匍匐地,爬过了一条田塍,爬过了一个高高的丘家,一条茅丛的小路和一段短桥!……当他们快要爬到那湖滨的时候,……突然地,给一个东西一绊!——梅春姐和黄便连身子都给绊倒下来了!
三四只粗大的黑手,连忙捉着,抓住着他们的胸襟!——当他们明白了这是怎样的一回事情之后,便一齐震得,疼痛得昏『迷』过去了!……夜的黑暗的天空中,正开始飘飞着一阵细细的雨滴!……
星第五章
一
巴巴头,万万岁;瓢鸡头,用枪毙!
六月的太阳火一般地燃烧着。三个老头子:四公公,李六伯伯,关胡子,坐在湖滨的一棵老枫树底下吃烟,乘凉;并且谈论着这半年来的一切新奇、动『乱』的时事。
四公公,那个白胡髭的最老的老头子,满面优烦,焦虑地,向那健壮的关胡子麻麻烦烦地问着,关胡子就告诉他那么一个歌儿。
“你上街回啦!总还有旁的消息吧?……”
“没有。”关胡子又说,一面用手『摸』着他的胡髭。“不过,那姓黄的和陈灯笼的嫂子,听说会在近天中……”
“近天中?……唉!可怜的小伙子!天收人啊!那个女人还怀了小孩哩!……”
四公公的头颅低低地垂着,就象一只被打伤了的鹅般的,他的声音酸哽起来了。
“总之,我们早就说了的:女人没有头发要变的,世界要变的哪!……”
李六伯伯『揉』『揉』他的烂眼处,一副涂满了灰尘的瘦弱的面庞上,被汗珠子画成了好几道细细的沟纹。他想开口说一句什么,但又被四公公的怨声拦阻着。
四公公是更加忧愁了,他不单是痛惜黄和梅春姐,他对于这样的世界,实在是非常担心的。七十多年来的变化,他已经瞧的不少了:前清时州官府尹的威势,反正时的大炮与洋枪,南兵和北兵打,北兵和南兵拚,他都曾见过。可是经过象目前这般新奇的变化,他却还是有生以来的头一遭。
一阵沸热的南风,将地上的灰尘高扬了。大家将头背向湖中,一片荒洲的青翠的芦苇,如波涛般地摇晃着。
四公公到底沉不住心中的悲哀了,他回头来望着那油绿的田园,几乎哭着,说:
“你看啦!黄巢造反杀人八百万,都没听说有这般冷静!一个年轻些的人都瞧不见他们了!……”
“将来还有冷静的时候呢。”关胡子又老是那么夸大的,象蛮懂得般的神气,『摸』着他的胡髭。“将来会有有饭无人吃,有衣无人穿的日子来的啊!……”
李六伯伯将他的烂眼睛睁开了;“我晓得!要等真命天子出来了,世界才得清平。民国只有十八年零六个月,后年下半年就会太平的,就有真命天子来的!”
“妖孽还多哩!”关胡子说。
“是呀,今年就是扫清妖孽的年辰呀!……”李六伯伯的心中更象有把握般的。
“明年就好了。后年,就更加清平!……”
“后年?唉!……”四公公叹着,“我的骨头一定要变成鼓槌子了。想不到活七十多年还要遭一回这样的殃啊!”……唉!
世路艰难了——又有谁能走过呢?
人心不古了——又有谁能挽回呢?
象梅春姐和黄他们那样的人,也许原有些是自己招惹来的吧,但,其他的呢?
老头子们和年轻的人们呢?……一只白『色』的狗,拖着长长的舌头,喘息着从老远奔来,在李六伯伯的跟前停住着。它的舌头还没有舐到李六伯伯的烂眼睛上,就被他兜头一拳——击得“汪!”
的一声飞逃了。
二
一切的事都象梦一般的。
在一个阴暗的『潮』腐的小黑屋子里,梅春姐『摸』着她的那大大的肚皮独自个儿斜斜地躺了一个多月。一股极难堪的霉腐的臭气,时时刻刻袭击着她那昏痛的头颅。一种孕『妇』的恶心的呕吐,与胎儿的冲击,使她的全身都不能够支持地,连呼吸都现得艰难起来了。
室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高高的围墙遮蔽了天空和日月——乌黑地,阴森森地,象永远埋在坟墓中般的。只有一阵通通的脚步声和刺刀鞘的劈拍声来回地响着。一个胖得象母猪般的翻天鼻子的,凶残的看守『妇』,一日三通地来临视着梅春姐的饮食与起居。在走廊的两旁的前方,是十余间猪栏般的男囚室。
与其说是惧怕着自家在这一次大变动中的恶运,倒不如说是挂虑黄与那胎儿的生命的为真。梅春姐镇日地沉陷到一种深重的恐怖中了。大半年来的宝贵的,新鲜的生活的痕迹,就象那忍痛拔除的牙齿还留下着一个不可磨灭的牙根般的,深深地留在梅春姐的心里了。是一幅很分明的着『色』的伤心的图画呢!她是怎样地在那一夜被捉到这阴森的屋子里来的,她又是怎样地在走廊前和黄分别,黄的枯焦的颜『色』和坚强的慰语,其他的同来人的遭遇!……这般的,尤其是一到了清晨——当号声高鸣的时候,当兵丁们往来奔驰的时候,当那母猪般的看守『妇』拿皮鞭子来抽她的时候,这伤心的图画,就会更加明显地开展在梅春姐的面前;连头连尾,半点都不曾遗忘掉。她的全身痉挛着!因此而更加证实了她的恶运,是怎样不能避免地就要临头了。她暗中不能支持她自家地,微微地抖战着,呜咽着!……“唉!……也许,清晨吧!……夜间吧!……唉!我的天哪!……”
然而,归根结蒂,自家的厄运,到底还不是使梅春姐惊悸的主要原因。她的这大半年来不能遗忘的新的生活,她的那开始感到有了生命的,还不知道『性』别的可爱的胎儿,她的黄,他的星一般撩人的眼睛!……“唉!唉!……我的天哪!……”
翻天鼻子的看守『妇』走来了,她用一根粗长的木棍,将梅春姐从梦幻中挑醒来。
梅春姐就抱着她的大大的肚皮,蹒跚地移到窗门上。一种极难看的凶残的脸相,一种汗臭和一种霉酸的气味,深沉地胁迫与刺痛着梅春姐的身心!
在往常,在这一个多月中,在无论怎样的恐怖与沉痛的心情之下,当看守『妇』走来在她的身上发泄了那凶残的,无名的责骂之后,梅春姐总还要小心陪笑地鼓着胆子问过一回关于男囚室的消息与黄的安全。虽然她明知道看守『妇』不会告诉她,或者是欺蒙了她,但她仍然不能不问。并且她在问前,还常常一定要战栗了好几回,一定等到了那也许是假的,也许是欺蒙她的安全的回答之后,她才敢自欺自蔚地安睡着。
这样的,已经一个多月下来了!……但,今天,还是怎么的呢?还是看守『妇』的脸『色』过于凶残呢?还是自家的心中过于惊悸呢?……当看守『妇』和她纠缠了许多时辰,又发泄了许多无名的气愤而离开她的时候,梅春姐是始终不曾,也不敢开口问过黄来。一直等到看守『妇』快要走过走廊了的时候,她才突然地,象一把刀子刺在喉咙中必须拔出来般的,嘶叫着:
“妈妈,……来呀!……”
看守『妇』满是气愤地掉过那笨重的身躯,大踏步地回到窗前来了。她双手『插』在腰间,牙齿咬着那臃肿的嘴唇,向梅春姐盯着:
“什么?……”
鼓着胆子,战栗地,嚅嚅地问道:
“那,黄,……黄?……”
“还有黑呢!你妈的!……”看守『妇』冷冰冰地用鼻子哼着,唾了一口走开了!
梅春姐在窗前又站了许多时辰,她的眼睛频频地发着黑。一种燃烧般的,焦心的悬念,一种恐怖与绝望的悲哀!
“天哪!怎么的呢?……还有没有人呢?……”
一阵通通的脚步声和劈拍的刺刀鞘声音响近来了。一个兵,一个脏污的,汗淋淋的荷枪的汉子,向她贪婪地凝望着。
梅春姐又鼓起她的胆子来,又战栗地,嚅嚅地向这脏污的兵问道:
“老总!……”
他走过来,他的眼睛牢牢『射』着梅春姐的脸。
“请问你!……那边,……男囚室,……一个黄,黄,……”
脏污的兵用袖子将脸膛的汗珠抹去,他更进一步地靠到她的窗前。
“你是她的什么人啦?……”
梅春姐有点儿口吃起来了:
“是……同来的!……”
“他吗?……”那脏污的兵说,“他,他们……”
梅春姐战栗了一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脏污的兵的嘴唇,她惊心地等待着他的这句话的收尾。一种悬念的火焰,焦灼地燃烧起来!她想,他该会说:“他们好好地躺在那里吧!……”但他却正正他的帽子的边沿,说道:
“他们在今天早晨——”
“早晨?——”
突然地,一道流电,一声巨雷!一个心的爆裂——象山一般的一块黑『色』的石头,沉重地压到梅春姐的头上!她的身子漂浮地摇摆着!象从天空中坠落到了一个深渊似的,她的头颅撞在窗前的铁栅上了。她就象跌筋头似的横身倒了下来!……胎儿迅速而频繁地冲动着!腹部的割裂般的疼痛,使她不能够矜耐地全房翻滚了!
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整个的世界完全毁灭在泪珠和汗水,呻『吟』与惨泣之中!……看守『妇』怒气冲天地开开门来,当她瞧到那秽水来临的分娩的征候的时候,她就大声地讪骂着:
“你妈的!你妈的!……生养了,你还不当心啦……”
梅姐姐死死地挨着墙边,牙齿咬着那污泥的地板,嘴唇流血!胎儿的冲击,就象要挖出她的心肝来般的,把她痛的,滚的,渐渐地失掉了知觉,完全沉入昏昏『迷』『迷』中了。
看守『妇』弯腰等待着:拾取了一个血糊的细小的婴儿;一面大声地嚷着,骂着!
呼叫着那个脏污的,荷枪的汉子:
“他妈的!……跌下来的!……还不足月呢!……还是一个男孩子啦!……请把你的刺刀借我,断脐带!……”
三
在外面过了大半年漂流生活的陈德隆,突然地回到村子里来了。他是打听了四围都有了变动才敢回的。
在他的自己的屋子门前,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荒凉与冷落,完全变了样子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而不敢进门,就象一个囚徒被释放回来般的,他完全为一种牛『性』的,无家的,孤独的悲哀驰遣着!
村子里瞧不见一个行人了。一块阴沉的闷热的天,一阵火一般的南风的吹『荡』。
几头野狗,在自家的荒芜的田地里奔驰,嘶吠!……究竟还是老朋友老黄瓜,是他的小眼睛的锐利呢?还是听到旁人说的陈德宠回家了呢?他第一个不顾『性』命地奔来欢迎了陈德笼。他也是因那次造了谣言,被赶掉之后,最近才回村子里来的。他的身上还是一样地脏,一样地佩一个草香荷包,一样地用破衫的袖子揩额角间的汗珠和眼粪。……陈德隆迎上这一个大半年来不曾见面的好朋友。
“回来啦!陈灯笼!……”他说,满脸欢欣地,“一定发了大财了?……”
陈德隆笑了一笑,他那被外面的风霜所磨折的憔悴的面容上,起了好几道糊满了灰尘的皱纹。他象一个真正的朋友般的,拍着老黄瓜的肩头,迟迟地说:
“回来了!……”一股非常难堪的热臭——汗水和灰尘臭——互相地冲袭起来。
“他们呢?……村中的人呢?……”
老黄瓜痴呆了一会儿,拖着陈灯笼走进那荒凉的屋子里,在一条满是灰尘的门限前坐着。他一边用袖子揩去了汗珠子,说:
“他们吗?……唉!会中的人,失的失了,走的走了!……那个黄已经早在街上干掉了!……你的嫂子跟着也……不,听说她还在的,还生了一个男孩呢!……啊!啊!我应该恭禧你做爸爸啦!……”
陈灯笼冷冷地笑着。他从破衣包里『摸』出了一枝贱价的纸烟来,擦根火柴吸了。
他从容地踏死了一个飞来的蚱蜢;并且解开着小衫的胸襟,风凉风凉地听着老黄瓜的诉说。
遥远地,三个老头子,象两枝枯萎的桑树枝护着一条坚强的榆树一样,关胡子在中间,四公公和李六伯伯象挟着他似地向陈德笼的家中走来了。
四公公到底不行了,用了拐杖,他轻轻地敲打着陈德隆的台阶。
“回来了,德隆?……半年多些在哪里啦?……”
陈德隆招呼着这三位老人在门限前坐着,简短地告诉了一点大半年来不甚得意的行踪之后,话头便立即转到梅春姐和黄的身上来了。
交谈过一会儿,四公公又慢慢地将他的拐杖合拍地敲打起来了。他带着教训似的声音,一字一板地说:
“……总之!这事情,这是德隆你自家的不好。当初她是怎样地对待你来!……她是全村中都晓得的,有名的好女子。而你?德隆!你将她磨折!你……现在,我们就抛开那些不谈。总之,梅春的变卦和受苦完全是你德隆『逼』出来的!对吗?……你不那样『逼』她,她能有今日吗?……是的,你一定要怪我做公公的太说直话,但李家六伯伯和关公公在呢。他们不姓陈,他们该不会说假话吧!……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