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救命

字数:572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王潜与小舟被这伙吐蕃人掳劫到了深林之中,却见山坳里还埋伏着十数人。王潜一时明白过来, 这些人就是吐蕃派来哨探军情的小队, 吐蕃有趁国难犯境之心!

    明着是逃不开了, 王潜只想韬光养晦, 再谋出路。他与小舟被困在一棵老树下, 四个小卒围圈巡守,其余人也在十步之内。

    “还疼吗?”小舟的伤情让王潜揪心, 虽已撕了衣裳替她包扎,血也止住了,但小丫头苍白的面色实在不容乐观。“他那时不会真的伤我, 你怎么这么傻呀!”

    “还不是都怪你?选了个好地方。”小舟自觉并无大碍, 反是开朗。经历了方才的一瞬,她的心已渐渐明晰了。

    惭愧不足表达, 王潜将小舟又抱紧了些,“舟儿,我王潜生生世世都欠你的。”

    “那, 你今日带的到底是小妹,还是, 妻子?”

    方才王潜假意周旋,却还是注意着分寸, 没有占这一句口舌便宜,可小舟在这一句后便彻底放弃了, 放弃了所有要放弃王潜的念头。

    “舟儿?你……”王潜反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正自责着, 觉得自己当真做什么事都做不好。

    小舟靠在王潜的胸膛抿唇一笑,都不必去看这人的神态:“你会将小妹抱得这么紧吗?谁又要做你小妹?”

    “嗯!”一声从丹田发出,深沉而坚定,动情都在其次,只若盟誓般,“卢遗舟是王潜之妻。”

    从前有多少花前月下,春宵良刻,王潜和小舟都错过了,如今却在这样风刀霜剑,安危之机约定了终生。可叹,世事原来多变,人情原来多磨。

    然而,浓情蜜意不曾片时,为首的络腮胡子便举着刀来到了二人面前。这些人中,似乎只有他会说几句唐言。

    王潜心里有了底,仍不慌不忙扶着小舟站起来,挡在前头,也不再屈意应付,直言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胡子虽是个长官,能定主意,但一身莽气,只是凶狠,并不大像见过世面,足智多谋的。“哼哼。”胡子冷笑,另命二卒持刀守住左右,问道:“知不知道你们唐朝的皇帝,还在不在里头?不说实话,杀了你们!”

    又是这句“杀了你们”,王潜这下倒更放心些,“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皇帝么住在最大的房子里,我们见不着。不过你要真的想知道,我给你出个主意。”

    胡子舔了舔唇,将刀锋侧过拍打在另一手的掌心,“你说!”

    王潜想着,他们既是忌惮皇帝在不在,便还是怕城中有重兵,则必要使其迷惑不清,既不敢轻信,也不敢不信,而这虚实之间,便就是逃脱的机会。

    “我认识个人,就是在皇帝住的大房子外头看门的,他知道皇帝在不在。”王潜作出一副极认真的表情,着意凑近了些,“他呀,素来就想娶我小妹,可父母看不上,不准。如今,你只要放我妹妹回去问他,主动亲近,什么消息不知道?竟不用一个时辰!”

    胡子听懂了,有些动心,但一时无话。可小舟也听懂了,王潜是要让她先脱身——这怎么可以呢?

    “潜哥!”小舟惊惶地拉住王潜,手攥得发抖,伤口又裂开了,“你和我一起走!”

    王潜不好太露声色,先给胡子陪了个笑,才与小舟小声交代:“舟儿,我二人必定要留一个在此为质,我不可能留你在此,况且,他对女子会少些戒心。你回去通知阿训,叫他取了我的令牌调兵支援,再则修书给李泌,就说吐蕃犯境,速定计策。”

    小舟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道理也很明白,但仍不想接受。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见二人嘀咕了半晌,胡子有些不耐烦,一把抓住了王潜的衣领将人拽了过去,“你敢戏弄我?!”

    若是平常,对付这种蛮力的人,王潜根本不需眨眼,此刻却只能顺着他,“不敢不敢!尊驾松松手,我只是与我妹妹交代一二,她还小,不懂事,我怕办不好!”

    胡子瞪着眼睛,嗓子底发出哧哧的声音,“你留下!若是天黑之前不见有人来接应,就杀了你!”

    “那是自然!我家就我一个男儿,他们肯定会来的,而且不敢惊动官家!”王潜一面前头笑应,一面暗里紧紧抓住小舟的手,一腔殷切之情都系于此。

    于是,小舟甚至不及与王潜再嘱咐一声,便被方才左右之人押送着离开了山坳。两个人只有用目光传递着深情,但天色渐暗,林雾渐起,很快就看不清了。

    吐蕃暗兵既不敢暴露,便只将小舟扔在离城门半里的地方就潜了回去。小舟所有的精神都紧绷着,不知饥寒,更不知恐惧,拼命地奔向城门,然后直奔别院。

    灵武城不同长安,并无夜禁,此刻路上尚有行人。小舟受了伤,裙子和外氅上血迹斑斑,一路飞奔,所到之处,都引起了一阵恐慌,便尚未至别院门首,已有巡街的军将闻讯前来。

    “快!吐蕃犯境,救人!王潜,游弈主帅!”

    王潜虽为追从小舟疏忽了本职,但其各方部署却是安排妥当的,因而此言一到卫兵耳中,便无怠慢不信之理,即刻回营待阵。小舟丢下这话,亦不能稍平,继续往别院奔去。

    因小舟被王潜带走一日未归,赵显急切不已,便来别院问王家要人,故此小舟到时,王训正与赵显在庭前解释。是以,小舟没有多费周折,没有耽误半分工夫,将王潜的话带到了。

    完成使命的小舟瘫倒在地,便有多少人来问她,多少人来扶她,她也都看不清顾不上。耳畔呼啸的仍是城郊刺骨的阴风。

    ……

    一场掳劫让小舟惊惧交加,王潜身陷亦令她丢魂失魄。在亲手写完送与李泌的军报之后,小舟昏沉不起,再睁眼已过了三日。灵武城漫天飞雪,大得就如荒漠飞沙,令人难以直面。

    “潜哥呢?”小舟醒来的第一句话。

    守在榻前的是晶英,她似乎久未合眼,反应有些迟滞:“阿郎……阿郎已回来了,只是有些忙,不及来看娘子。”

    小舟心系王潜,并未因久睡而发懵,乍一听这话,是在理,王潜应该忙着抵御吐蕃人,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有受伤?”小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没有,没有的。”晶英答得很快,本来平常,却被小舟听出了有一丝微微的颤声。

    也就是这极细微的颤声,小舟便知事情不妙了。她立时掀开被子下了榻,半趿拉着鞋便要出门。

    晶英阻拦不及,又被开门袭来的一阵风雪猛地迷住了眼睛,而小舟,像没了知觉不知冷暖,单穿着一件雪白中衣,很快融于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小舟知道自己就在王家的别院,也知道王潜的寝院在何处,当她不顾一切来到院前,裸露的肌肤已冻得僵紫,一双脚赤着,鞋子也已不见。晶英追了过来,赶紧给小舟披了件氅衣,但小舟径直往正屋去,氅衣还是滑落在地。

    推门所见,外室站着二人,一个王训,一个是李泌。他们正讨论着王潜——王潜的伤情,太重了,大约很再醒来。

    “我来看看他,你们随意。”小舟似乎看不见那二人的惊情,也不问,沉着说了句,然后踏着两只冰足转往内室。

    李泌请王训一道出去了,与王训相比,他此刻更能理解小舟的心。这场意外就发生在他离开灵武的当日,收到小舟的亲手书信时,御驾才行出不远,他快马加鞭数个时辰就赶了回来。

    但再快再快,他终究比不上王潜了。

    内室里摆着一排五个炭炉,阿峘就跪在炭炉边不停投炭加火,但终究聚不起多少热气,天气太冷了。

    “卢娘子,阿郎他……”

    阿峘一见小舟便哭出来,声音嘶哑,小舟没有立即将目光转向榻上,只先抬手抚了抚阿峘的肩膀。

    “我们去救人时,阿郎已经将那些贼人收拾了,原本也就是几处小伤,并不碍事,但不防说话时,几个没死绝的忽又起来,两三下全都伤在要害,有一刀差点捅穿了胸口……流了那么多血啊……”

    “我知道了,都知道了,他不是还活着么,哭什么。”小舟笑道,却微微气喘,这才转向榻上——那人安安静静,倒一时不会再缠人了。

    自六七岁上,对王潜有了些感知起,小舟便没见过他有虚弱的时候,几乎也是不会生病的。但此刻,王潜整个上半身纵横包裹着厚厚的白纱,面色也和这白纱一般,小舟竟有些陌生了。

    她伏在榻前,不哭不言:大不了么,陪他再死一次。

    如斯,又是三日。

    雪势稍小,却依旧不停,于灵武本地的人来说是寻常,哪一年不下几场,哪一场不持续多日,连着一月也是有的。然而,病人是决计不行的,温暖比灵丹妙药有用得多。

    “李泌先生的医术却好,药也都喂进去了,但若这雪再不停,人也只怕熬不过啊……”

    阿峘照例伺候王潜喝完药,与他擦拭,说着话两只眼睛又泛红了。小舟连日寸步不离,心境已能稳住,稍转脸看了看一侧的炭炉,却有两个都快灭了,说道:

    “没有炭了么?你快去续上!”

    阿峘颔首即去,却又长叹:“这木炭始终不济,不下雪还行,阿郎的身子都是冷的,难道要把人放在火上烤么?况且,炭气太重也不行……”

    炭火,炭气,木炭不行,阿峘连着的几个用词,若点了小舟的穴一般,让她忽然浑身一震。“照看好潜哥,我就来!”小舟丢下这话便跑出了门,晶英正与她送衣裳来,也被猛然撞到在地。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小舟奔去的速度不比送信的那天慢,路上积雪又厚又滑,她接连摔跤也未稍停。不到半个时辰,她回到了王潜寝房前,怀中多了一只长方漆盒。

    “娘子这是怎么了?”晶英一直等着,却见小舟沾得浑身雪渣,脸面发紫,赶忙上前扶住。

    “瑞炭!瑞炭!潜哥有救了!”许是冷,许是喘,小舟说得极是艰难,两颊打颤,“就是县主赠我的,快拿去烧上!!”

    原来,小舟是想起了离开王家时便携带着的瑞炭。她自己舍不得用,更不曾想会派上这救命的用场。